第81章 腹生 你摸,有没有感受到里头有东西?……
孟殊台双瞳空茫一瞬,转而迸发出奇异的渴望和欢欣。额角散乱的发丝被汗水粘湿,弯曲贴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像细细的幼蛇交叠静伏。
姜璎云双臂不自然抖了一下,手掌保护似的抚摸上小腹,“怎怎么了吗?”
孟殊台恍然一笑,快步靠近她,视线一直盯在姜璎云小腹处。
“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自顾自喃喃着,脑海中闪过许多浮光掠影,心头震动传至四肢百骸,浑身毛孔都在兴奋战栗。
“璎云,我想摸摸它。”
孟殊台温声软语,但忽冷忽热的虚汗却从姜璎云脊骨处冒出来。她望着他,呼吸紊乱地一起一伏,心里疑云丛生。
方才他还状若癫狂匍匐在地,眨眼间竟然情绪内敛?作为朋友她不应该怀疑,但作为一位母亲,姜璎云小腹上的手渐渐握成拳头。
“孟郎君,它现在还太小,摸不出来的。”她观察到孟殊台手上剑伤,赶紧转移话题:“但你手上的伤再不处理会出大问题的!”
乐昭剑刃刺过来的时候他只念着自己不能单独死去,右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去抓握,若是不尽快处理,恐怕以后写字拉弓都有问题。
但孟殊台固执摇了摇头,浑若未听,那只血淋淋的伤手缓缓朝姜璎云小腹处伸去。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它……”
腹中小东西仿佛真感知到了什么,姜璎云觉得它在突突跳动,引得身上爬了数万只蚂蚁般阴寒瘆人。
在颤抖的血手距离她身体仅有三寸时,不远处忽然响起呼唤:“哥,你怎么出来了?”
孟慈章一步翻过栅栏,元景明紧随其后,但见姜璎云脸色奇差,便径直站到了她身边扶着。
孟殊台回眸,视线中孟慈章少年挺拔,马尾与发带一同拂过肩头,衣袍下摆踢得蓬蓬响,清爽干练像一株青翠柳树。
他什么时候不再是襁褓间猫儿一样的东西了?孟殊台不知道。但他如今的身形神色不可谓不惊喜。
孟殊台弯唇一笑,向孟慈章招手,一如往常温柔和善:“狸奴,过来我看看。”
孟慈章一怔,与孟殊台相似的长眉惊异地微微扬起,旋即又垂落下来。兄长这些日子常常疯言疯语,旁人根本不知道他是何用意,现在稍微沉静一些,可能也还在犯病。
孟慈章抿抿嘴,“哥,府医马上就到了,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的伤?”
他看着枯瘦消竭的兄长言笑晏晏,心里止不住地难受。
孟殊台没应他的话,捏起他的下巴往上抬,左转右转像挑选品样似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他长大了,早不再是小时候皱巴巴的模样。
这便是生命。
诞生,初发,成长,长成,切实的,可碰可触的生命。
孟殊台嘴角不自觉噙着笑,转身望向姜璎云,对着她的肚子问:“怀胎需要多久?”
“九个月左右。”元景明握着姜璎云冰冷的手,替她回答,答后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殊台眸子里含着亮润的笑意,垂垂下望自己的小腹。
身体会孕育出新的生命,九个月满就会降生。那是不是他再等九个月,乐锦便会从他的腹中出来?
既然她的生死轮回都和他有关,那么腹腔层层皮肉之下,他的乐锦定然待在那里。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生育她呢?
他的血肉,他的骨髓,他每一个柔软的器官心甘情愿,甚至于渴望为她奉上。
乐锦可以吸他的血,吃他的肉,汲取榨干他神魂中所有的精血,直至毫末飞灰。
他自认她为三千世界最虔诚的信仰,那开肠破肚供奉她又有何不可?
孟殊台面庞上洋溢着飘洒的快乐,快步回了屋子,只留给他们一句话:“让府医在外头候着,我即刻看诊。”
仿佛心上藏着一番宝藏,他坐在冰床上,手指颤抖地拂去乐锦眉梢上凝结的白霜,激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贴了贴。
“阿锦,我知道你怎么回来了……你在我肚子里对不对?”
他嗓音里满是期待,满脑子尽是儿时见到的从母亲房中端出的一盆盆“血月”,像有无数小泡泡在自己血管里翻腾,涨破,冲出体内。
“我真傻,怎么没想到你会回到我身体里。”
乐锦冰硬的手掌被孟殊台牵着,慢慢贴在他小腹上,诡异阴森的脉脉温情。
“你摸,有没有感受到里头有东西?”
孟殊台笑靥如花,墨色发丝披在身后,有种娴静温婉之感。他的手掌压着乐锦的手背,与她共同感受着腹部动静。
“阿锦,乖乖长在我身体里,好吗?”
孟殊台俯身在乐锦耳畔留下这句话,指尖拈去她耳垂上的冰渣子,正要弹走时忽然一顿。他轻声笑了笑,浅启薄唇,舌尖舔去了那冰点。
孟殊台回房后,孟慈章眼睛疯狂眨着,看看元景明又看看姜璎云,仿佛喜从天降,正正砸在自己脑袋上。
“你们听见了吗?我哥说的是‘他’看诊,对吧?”
没有拒绝医治,也不给死去的嫂嫂看!孟慈章多日以来终于第一次裂开嘴笑了。
只是没笑一会儿,那笑容返出一层抹不开的苦涩。
塔上的恐怖景象每夜都萦绕在他脑子里,一具具尸体排列在眼前,如同一阵猛烈的阴风吹得他心坎发凉。
还有什么可怀疑探究的呢?这只可能是兄长的手笔。那时宝音还有一丝气息,将她救回来后她也说嫂嫂是被兄长逼去塔窗边的……
一浪一浪的痛苦在孟慈章颅内激荡着,他仰望了数十载的兄长,其实骨子里是个恐怖的疯子?
可他们是至亲手足,那些惊悚罪状他只能替兄长瞒下来。过往光阴都像皮影幕布上的甜蜜虚影,他此刻才隐约尝到今后苦涩而真实的滋味。不到一月,他的人生已然天翻地覆,此前没人告诉过他成长之扒皮抽骨可以如此迅速、猛烈。
孟慈章望向孟殊台那间冒着白色凉气的屋子,内心五味杂陈。
元景明看出了他的痛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慈章,以后孟府便要靠你了,若有什么需要,尽可来平宁王府找我和璎云。”
姜璎云也点点头,还想劝慰孟慈章两句,但眼见着他不过十七的年纪便要担此重担,缓觉口头话语没有分量,终究没再开口。
但她站在元景明身后,眼神望着那处无人敢踏入的居所,心口一阵阵辛酸,她还有好多话想和里头躺着的姑娘说……
她想亲手给乐锦酿一款属于她的酒来着,没来得及问她口味;郑伯留给她的腊兔子还剩三只,但她近日新学到了何如做腊兔子,不知道乐锦想不想要;其实她还想让乐锦做她孩子的干娘来着,若怀的是个女孩,她特别希望这孩子能像乐锦一样古道热肠,便是为人偏怪一点也没有关系……
但都没机会了。
——
光阴流转,洛京城内春去秋来,眨眼又入了冬。纷纷扬扬的白雪飘落在洛京每一处角落,簌簌裹着风声,寒气逼人,但平宁王府内宾客满席,热闹喧天,人人一脸喜气向平宁王一家子道贺。
姜璎云生了一双儿女,今日正是他们满月。
孟慈章拿来一对羊脂玉项圈作为两个孩子的礼物。项圈缀着个小巧的金锁,晃动起来熠熠生辉,两个小家伙爱得不得了,一抓着就不放,逗得大人们呵呵直乐。
元景明抱着女儿忍不住戳戳她的小脸蛋,又伸脖子去看看孟慈章怀里的儿子,一脸幸福美满的样子。
“诶,殊台那心病不早好了,他怎么没来?”
元景明问孟慈章,孟慈章却也摇摇头,话涌到嘴边都变成一声叹息。
“哪里那么容易?我哥卸去府中事务一心调理身体后虽然清醒了大半载,但我看他这几日状况又不怎么对劲了。”
元景明脸色一变,吩咐将两个孩子送去姜璎云处,问他:“怎么了?”
“他……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絮絮叨叨不知道说着什么,还一直摸自己的小腹。”
孟慈章回忆着孟殊台的异样,临了低声补充道:“你也知道,他一直不让嫂嫂下葬,我怕他又受什么刺激……”
话音刚落,外头一个下人大喘着气冲进来,一阵寒风随着他的动作将雪花也吹进了屋,凉凉的融化在孟慈章和元景明脸上。
“不好了世子爷、小郎君!孟府来人说,大郎君自杀了!血流了一地,怎么止也止不住……”
孟慈章一脚踏入多月未进的屋子里,府医侍女乱作一团,几个胆子小的侍女呜呜直哭。
“怎么回事!”
孟慈章揪着一个下人的衣领咆哮,那人哆哆嗦嗦道:“不不不知道……大郎君说他要陪一会儿少夫人,可突然间就把他最宝贝的象牙匕首拔了出来,直往自己腹部捅……一边捅一边绞,说说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孟殊台倒在冰床上,和乐锦枕在一起,下身一滩血,仿若妇人临盆。但他眼神空洞,仿佛被掏空棉花的破布娃娃,脑袋歪着凝视乐锦,完全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和众人围着他止血的动作。
他的荒唐梦醒了。
世间哪里有男子孕育的奇事呢?
姜璎云的孩子都满月了,乐锦的踪迹却没有一星半点。孟殊台慌了,他怎么摸也摸不见乐锦在他腹中的半点痕迹。
她去哪里了?
孟殊台慌得病急乱投医,既然摸不到她,那他就剖开腹部找找她。
可是他不过是在自己骗自己。他腹内空空如也,除了血浆软肉,什么也没有。
象牙匕首叮当掉到地上,他腹部的鲜血哗啦啦流了一地,孟殊台忽然想起儿时悟到的一个道理:
爱,需要血来开刃。
弹指刹那间,他双瞳一颤,恍然大悟。
原来拉一个人去死真的不是爱,爱是想她起死回生,想她生命蓬勃……
又是一堆人哭喊,孟殊台仿佛回到五岁时那一场高热,晕晕沉沉坠入迷梦里去。
只是迷梦不再黑沉沉,也不再空濛无聊。
他梦里有个乐锦,站在天光中甜甜对他笑。
今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一切都倾盖了,万籁俱寂,只剩风雪声音。世间白茫茫一片,了无痕迹。
第82章 青兕 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
傍晚天风突变,乱珠白雨噼里啪啦打下来,沉嵇山像横眠的隐仙突然惊醒,万类声响四方齐动,丛荫浓绿泼墨似的流淌,映入眼帘透心的凉爽。
入秋了。
凹陷的山崖下,一个年轻姑娘在躲雨。黝黑的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一侧肩膀,斜挎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盖竹桶,怀里兜着一堆秀气的粉红苹果,粗布裤脚挽到膝盖弯处,露出一双矫健硬实的小腿,被雨水打得有点发白,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后脚跟还有点点细泥,是下过溪河的模样。
竹桶抵在她大腿边,里头的东西活蹦乱跳的,盖子好几次被顶出了一条缝,但姑娘眼疾手快都给按回去了。
这可是她一下午的心血,全跑了可不成。
此处凹岩虽然有个顶但架不住斜风一吹,冷雨全飘在她身上,冰冰的,不太舒服。姑娘眉头皱了一下,鼻尖雨珠往肩头一蹭,抬眼看了看岩顶外边,雨渐渐小了。
反正身上已经湿透了,不如趁现在还有天光淋着雨赶回去。
姑娘快步跑在山路上,小腿肌肉硬鼓鼓绷起,像小鹿一样灵敏迅捷,绕开一条条横斜的树根,积水的洼坑映着她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闷着头跑了好一会儿,终于踏上一道长长的青石阶梯,阶梯尽头是个古朴的清雅道观,覌匾上写着“九霄灵覌”,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章印——御上亲笔。
这方历来不小的匾额下待着三个小道打扮的青衣男子,一个蹲在地上郁闷抄着手,两个在阶梯上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往阶梯下看去。
已经大半天不见人影回来,覌里那位简直要闹翻天,逼得他们三个只能出来接人。
一个小道眼尖,看见那冒雨回来的身影登上了阶梯,赶忙通知旁边两人。三个人惊喜齐喊:“青兕姑娘!”
他们一道冲下去,半路上就叫苦连天。
“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那位大祖宗就要哭得水淹宝覌了!”
“他哭啦?”
被喊做青兕的姑娘眉毛高高扬起,笑嘻嘻问他们:“他哭什么?”
方才叫苦的小道名唤生一,其余两个叫做生二、生三,年岁皆是十八,正是心气浮躁的时候,一倒起苦水来简直是哇啦哇啦狂吐。
生二接过生一的话向青兕解释,“还能为什么!他就问你为什么没回来?说是去两个时辰,怎么傍晚了还没见到人?我们都同他一起待在覌里哪里知道?他就又哭又闹……”
生三接着道:“我们也劝了,山路这样艰险,也许姑娘脚累,在哪处多停了一会儿也可能啊!哇,这话一出他更不依,非说姑娘是背信弃义,一定跑下山不回来了!自己在覌里发脾气,香炉都推翻一个!”
青兕惊得眼睛圆溜溜,哭笑不得拍拍身上竹桶,“我抓螃蟹嘛,哪里就能掐得时间那么准?而且回来路上看到一片苹果林,长得好极了,就去摘了一兜苹果。”
她颠颠自己怀里粉红的小果子,像看什么宝贝似的炫耀起来。
生一耷拉着眉眼,显然这些好看的可爱果子没让他开心一点。“姑娘,您还是好好和那位解释一下吧,我看今夜一定不平安……”
青兕扫了他仨一圈,乐得像个年画娃娃,“行行行,反正也怪我,害得你们遭殃。”她麻利把苹果塞到他们三个手里,一双眼睛笑成小月牙,“快尝尝,又脆又甜!”
——
清净居内没点一盏灯,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里头阴昏沉沉,飘着洒落的白纱幔,桌案上倒着一个青铜小香炉,香灰铺了一桌子。
青兕走过去扶起那小香炉,忽然发现桌上油灯有燃烧过的痕迹。原来不是没点,是有人故意给灭了。
她会心一笑,捧着精挑细选最大最红的苹果在屋子里转悠。
“玄胜子?”
“七殿下?”
“福德无量的救命恩人?”
青兕在白纱幔中钻来绕去找人,但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她心里正纳闷,脚下忽然踢到一条东西,差点摔倒,口中“哎哟”一声。
她刚刚甩着胳膊将身立稳,身旁忽然幽幽传来一道极为哀怨的声音。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有在恩人面前说话不算话的吗?”
青兕寻着声音视线朝下,漆黑圆柱底下靠着一个俊俏男人,明眸皓齿,粉面含春。他愠怒抬眸瞪着青兕,修长的双腿岔开瘫坐着,一点也不顾礼节,反有几分泼皮无赖的意味。
这人自小被送到沉嵇山学道,可能是跟着道长真人们唱诵经文的原因,嗓子总是带着一点冷冷的沙哑,很好听。只是此刻这清冷的喑哑中还带着一点潮湿哽咽的鼻音。
青兕想到刚才生一他们说他哭了的话语,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憋着笑蹲下去和他平视。
“我哪里知道会半道下雨啊,而且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处有一大片苹果林哦!果子结得又多又密,垂在枝上可漂亮了!粉粉红红的,比小娘子的珠花还漂亮!”
青兕把苹果分给他一个,但他赌气扭头不接。
她只能哈哈赔笑,扯扯他素白的广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袖子被他嗖一下扯回去,青兕听见他气呼呼的埋怨:“你明知道我出不去这九霄灵覌,故意讲外头有多好还勾我是不是?”
他那两条长腿也收了回去,曲起来自己抱着膝盖,好不凄凉。
“要不是去年为了救你,我早跑出去了……你赔我自由!”
元芳随,十岁便被父皇丢来这沉嵇山为国修行的七殿下,一生的梦想就是从这九霄灵覌走出去,饱览天地广大。在被皇命父命囚禁的第十二个年头,他终于下定决心:跑!
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他趁师父九霄真人和覌内一众闲杂人等特别是生一、生二、生三午休时,从覌中溜走了。一口气跑了不知多久,他明明就快听见山脚下小镇的热闹人声了,但先听见的却是一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是他第一次救人。小姑娘半截身子泡在潭水里,浑身冷极了,穿着一身破了口子的蓝衣服,布料稀奇,样式也奇怪的很,袖子短到肩膀,裤子也短到腿根!
这成何体统!
元芳随把她捞起来,将自己的道袍披在了她身上。可奇怪的是姑娘好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呆呆傻傻的,似乎连话也不会说。他问不出来她叫什么,就给她取了个名字,“青兕”。
这次出逃便以带青兕回了九霄灵覌为结束。后来他才知道,青兕是会说话的,自己也有名字,但她对过去避而不谈,只说“就叫青兕吧,挺好的。”
青兕来了之后,覌里渐渐有了人气。他不得自由,但青兕有。她常常漫山遍野跑,给元芳随带回来好多物什,四时花果,奇石异草,还有她天然的笑声。
覌里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元芳随出逃的心思渐渐歇了。但他时不时会担心,青兕一个健全的姑娘会不会哪天下山走了舍他而去呢?
修道的人性子都有点古怪,尤其元芳随还是个混日子的半吊子,修身养性那套半点没学会,一颗心牵挂在青兕身上后更是跟只赖皮小狗一样,每日只盼着青兕回来快点,再快一点。
青兕听见他抽鼻子的声音,明白这位表面上的道爷实际上的皇子心里那点小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和他方才一样把腿岔开,一派轻松自在的姿态。
“七殿下怎么能怪我阻挡了你的自由?就算当初你离开了皇家和覌里的庇护,又真的能过得舒服吗?”
“你会耕地吗?你会插秧吗?你能分清什么是麦子什么是稗子吗?杂草和韭苗呢?你知道下雨屋漏该怎么办吗?你知道窗户漏风该怎么糊吗……”
青兕一连串问下去,元芳随哑口无言。
她弯唇笑笑,苹果咔嚓一声咬下去,清甜香气立刻四散开来,像甜甜的小钩子。
“殿下,过日子学问大着呢。”青兕把苹果嚼得嚓嚓响,好像有一肚子道理。
“真不该教你读书写字,现在竟然教训起我来了……”元芳随悻悻耸肩,一把抢过青兕手里的苹果,发狠咬下去。
两个人嘎吱嘎吱对着嚼。
青兕一双眼睛笑成缝,元芳随虽然脾气怪,但特别好哄。
最重要,他心地纯良。
青兕眼里闪过一点晦暗,旋即重新亮了起来。“我今天摸了一大桶螃蟹,个个膏满肉肥。先养一晚上等他们吐吐沙,明天我给你们做蟹黄饺子。”
“嗯。”元芳随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双明眸直勾勾盯着青兕,“下次不许再出尔反尔!说好了什么时候回就什么回,不然我真生气了!”
“哈哈哈一定!”
——
秋雨连绵,第二日房檐上都垂着碎银雨帘。但好在这样的天气干活不热,青兕把一盆螃蟹都搬到房檐角落里,一边刷蟹一边赏雨。
生二生三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檐下,拿着小刷子和青兕一起干。
他们三个虽然是朝廷钦点陪着元芳随的人,代表着他最想逃开的东西,但怎么也算一同长大,深厚情分还是在的,哪怕昨天和元芳随生气,今天也都抛在脑后了。
“生一呢?”
青兕一只手捏着青壳螃蟹,一只手卖力刷着它,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生二下巴朝覌门外点点,“昨晚下了大雨,和其他人扫积水去了。”
“哦。”
话音刚落,青兕视线里生一却又晃进来了。
他稍微佝偻着背,将一个身着绯红袍子的老太监迎了进来,朝三清堂喊:“玄胜子,宫中赵公公到了。”
赵公公……那张曾有一面之缘的脸映入青兕眼睛里,她手上动作立刻一顿,螃蟹挣扎着扭身掉到了地上。
青兕这才回过神,将螃蟹捡起继续刷着。三清堂离他们不过十步远,元芳随与那位公公的话青兕模模糊糊可以听见。
“殿下,圣上的意思,是让您回洛京替那位消灾祈福。但大家心知肚明……恐怕活不过今冬了,请您回去不过是做个样子以示天家仁爱,再者父子也好相聚……”
回、洛、京……
青兕耳朵里仿佛突然飞进了许多蚊虫,嗡嗡直叫,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她神情恍惚,刷蟹的力度都小了。
直到元芳随送走了那位赵公公,笑如春花蹲在青兕旁边。
“青兕,想不想去洛京玩?”
他那一口小白牙就这么咧着晃着,也不嫌牙冷,眼睛里像有好多快乐的星星一个劲儿往青兕身上撞。
毛刷在蟹壳上唰唰作响,青兕一笑低头。
“我就待在沉嵇山,哪里也不去。”
——
九霄灵覌苦寒,但青兕尚有自己的房间。床贴着窗户,能晒太阳,可听雨声,小而安逸,她很喜欢。
山中夜寂,秋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很清脆,青兕紧闭着眼睛却发现今夜无眠。
在床上转了个身,青兕睁开清醒的眼睛,床头站着个人。
“啊!!!”
她尖叫,上半身几乎弹起,抱着被子挡在身前,拼命往床角缩。
“别叫!是我!”
青兕瞳孔震颤,听到熟悉的沙哑声音才大喘一口气,随既抓起枕头怒摔在元芳随身上。
“我告诉过你我最讨厌有人半夜站在我床头!!!”
“哎哟!”元芳随发现青兕真的在生气,结结实实挨了一枕头的打,不敢反抗,反而将枕头抱在怀中,坐在她床上。
“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记着!”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怎么白日我说去洛京你不开心呢?为什么你不想去?”
青兕怦怦乱跳的心脏好半天才缓过来,捏着被子揉来揉去,“没什么原因,我喜欢沉嵇山不行?这里又安静又自在,日子随心所欲,比洛京好一万倍……”
话还没说完青兕就后悔了,立刻刹住了声音,但果然还是听见元芳随问:“你又没有去过洛京,怎么知道洛京不好?”
他把枕头给青兕摆好,还细心拍了拍。“青兕,我有个主意。”
“你说的对,靠我一个人得不了自由,但我可以回洛京和父皇求一个云游天下的恩准。云游也是修行啊,他没理由拦我。”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游览天下,遍访名山大川,就是把半辈子花在路上也值啊!”
“我们?”
元芳随重重点头,“沉嵇山是好,但万一别处你更喜欢呢?”
寻海问山,如风随扬,一生无拘无束,与天地自然为伴……青兕心头有处地方悄然塌陷,存着一种闪闪发光的诱惑。
“……你会在洛京待多久呢?”
“最多最多半个月!”
青兕伸出一根小指头,“拉勾,要是超过半个月,我可自己就回沉嵇山来。”
“一言为定!”
“不过,你真的能保证你父皇会答应你吗?”
元芳随脸色一沉,小声嘟囔:“小时候他把我扔到这里,连我身边的小太监都不让带过来,硬生生交给赵公公安排给我堂兄了!我苦了这些年,是他欠我。”
青兕呼吸一滞,双眉不自觉高挑,又忙不迭手动按下去。
哇!原来如此……
元芳随蹦蹦跳跳走了,他身影一离开,青兕坐在床上正看到了屋内圆镜中自己的脸。
过了一年,她如今十七了,五官模样比十六时张开了些,算不上漂亮但自然健康,浅眉之下一双眼睛笑起来卧蚕饱满,像弦月卧在眼下,亲切可爱。
还是自己的脸看起来自在。
从塔上纵身一跃,她再睁眼时自己泡在一个潭水里。那是她自己的身体,甚至车祸的那股子冲击感都还回荡在体内,震得人久久回不来神。
乐锦和“乐锦”做的约定是让自己留在书中世界继续活着。
她代替书中那个人物死去一次,但自己的生命得拿回来,哪怕换一个世界。
这一年来,她常常会想起三妞。心里还是很难过今后不能陪在她身边,但乐锦也在想,还有什么比她自己好好活着更能让三妞开心的呢?
生命来之不易,以后的每时每刻她都要为自己而活。
镜中人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半个月而已,更何况她现在的模样曾经的人都没看过,元芳随还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回洛京的时候大不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想都是万无一失。
乐锦一头倒在枕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身上不一会儿就热了,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83章 七年 她走到时候姜璎云不是刚怀上吗?……
沉嵇山离洛京八百里,乐锦以前赶过更远的路,不觉什么夸张新奇,但元芳随一路上都不肯把车帘放下来,生怕错过一点风景。
外头光影掠过,他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忧心叹气,二十三的年纪也不小了,但还跟个孩子一样喜怒全形于色。
乐锦坐在一旁帮他收拾带回来的典籍道书,偶尔抬眸看看他在干嘛。
元芳随目光留恋这红尘景致,瞳孔在秋日暖阳的照射下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像被蜜浸着。
“我这辈子,头十年在宫里在长大,极尽富贵;后十多年却在崇山峻岭里苦守青灯。两样都不是我选的,可个中心情却要我承担。如今又踏回繁华尘世,简直如梦似幻。”
乐锦听见他短促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话锋一转,气吞山河:“回了洛京我就把每个角落、每块地砖都踩一遍,再不要这一身寡淡轻静!”
乐锦低低笑出声,把最后一本《道德经》好好放在典籍最上层,使劲按了按书页,平整平整书角。
“你这次回去不是有要务在身?玩之前还得通过‘考核’吧?要是你这为国修行的玄胜子连个道场都做不来,看你羞不羞脸。”
元芳随终于舍得甩下车帘,转头望向乐锦勾唇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他点点乐锦膝上的经文,双目虚合,手指掐了个长生诀,臂弯拂尘一扫,装得一本正经:“随便择几本经典在他们面前念个把时辰,最后道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万事可成。”
说话间,他右眼对着乐锦灵巧一眨,哪里还有禁欲清闲的道长样子,分明一只狡黠俏皮的小狗摇着尾巴。
乐锦笑得咳嗽,对这位大祖宗简直无可奈何。
元芳随挪动身子坐在她旁边,拂尘丢到别出去看也不看,手肘蹭蹭她侧腰,“青兕,你不好奇洛京吗?那里可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界……”
他看出了乐锦对洛京兴致不高,叽里呱啦讲着自己记忆中那座都城美好的样子,想让她不那么冷漠。
然而任他卖力描绘,乐锦只是勉强笑着。
“其实我还是更好奇我们去之后住在哪里……”
元芳随没有封王,也就没有像平宁王府那样的宅邸。那他们这次回京住在何处?难不成是大内?
想想即将住在四方红墙的包围里,乐锦心理压力陡增。半个月内她应该不会行差踏错狗头不保吧?
怎么说也当过“太监”,有实习经验了不是……
浩浩荡荡的仪队进了洛京,熟悉却又陌生的景物从车窗外晃过,仿佛是旧人在朝乐锦招手。
她硬着头皮不理不睬,脑袋垂得低低的,然而不一会儿唇上就冒出了汗珠,手背擦去却惹了凉,原本只是脸上热,现在手上肌肤也怪怪的。
乐锦索性把车帘死死拉着,不知道外头经过了哪里反而轻松些。
车身一停,外头赵公公笑道:“玄胜子,咱们这便到了。”
乐锦跟着元芳随下了车,眼睛一看面前景象,一道巨大焦雷在头顶炸响,密密麻麻的惊悚从头顶蹿到脚底,浑身骨头都焦了,立刻转身缩回马车里,动作快得像兔子。
元芳随疑惑着“嗯”了一声,对着赵公公腼腆柔顺笑了笑。
赵公公以为他这是对自己身边人无礼的抱歉,于是也回笑了下,继续请他下马车,谁知元芳随一笑完,闪身也回了马车,留在场众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了?下车啊!”
“我们住在这儿?!”
乐锦惊瞪眼睛,压着嗓子质问他。
“我现在这个身份落脚的最佳地点就是洛京孟家啊,而且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孟家做道场祈福消病,不住在这儿住哪儿?我以为你知道……”
乐锦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哪里知道?!当时在清净堂外她听见个“回洛京”魂就吓飞了,哪里还有心情听其他内容?
孟家……怎么能是孟家?她要早知道这次来是和孟家打交道宁可一辈子困在沉嵇山!
乐锦一张脸憋得通红,比那天她摘的苹果还颜色重。这个节骨眼上,外头近百号人等着元芳随出去,元芳随又等着她出去,可她压根不想动……
当日她拿自己报复孟殊台,打定主意和那个疯子一刀两断。这会儿子用他不知的身份再见面,乐锦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分明隔应的是她自己。
嗓子里支支吾吾蹦出来点声响,元芳随听不清,耳朵凑近了些。
“我……不住这里,我要住别处。”
“这里可是孟家,我父皇来了都住得,你怎么住不得?”
元芳随觉得青兕今天有点莫名其妙。她骨子里是比他还洒脱潇洒一万倍的人,什么计较起住处了?况且天底下只有挑剔不好的,没有挑剔最好的这般歪理吧?
可是青兕脸色上分明写着四个字——“难言之隐”,元芳随还是耐性问她的意思。
乐锦低头躲开元芳随的视线,掐着手指嘀咕:“我住这里,会睡不着,做噩梦的……”
元芳随难得一见她垂头丧气,觉得青兕比往日多了分呆懵的可爱,默默爽朗弯唇,“没关系,睡不着我给你写一张安睡符挂在床头,保证妖魔鬼怪通通走开!”
他大大咧咧拉住乐锦的手,“走,我带你走。”
乐锦刚想把手缩回来,可现在哪里还有别的住处呢?又哪里有时间待她任性?
彩旗幡招,车马林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见玄胜子道长,他们的七殿下,牵着个粗粗土土的丫头进了孟府。
赵公公望着那两人的背影暗自咋舌,“七殿下……怎么修道修出个女伴来?”
一入孟府乐锦浑身不自在,眼睛都不敢瞟一下,只盯着自己胸脯,心中恨不得脚底下就有个大洞让她落下去逃走,从此再没有她这个人……
也不知道心理阴影还是愤恨未消,乐锦走在锦绣长廊之上头开始晕了。本想咬牙忍过去,但再走几步竟有些想吐。
“元芳随……”
她在后头悄悄喊他,元芳随正跟孟府的引路人客套寒暄,乐锦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喊时,元芳随一只手悄悄伸到背后,像她打着“说吧”的手势。
“我头晕,撑不住了,想去休息。”
元芳随一直侧脸对那引路人浅笑着并不多话,直到乐锦说完,他忽然开口道:“不知贵府为小道安排了哪处住所?小道好让他们先行置备。”
引路那人笑呵呵点着头,向远处一指,“道长住所正在贞园东面的沏荔院。”
贞园……
往日各种回忆涌上心头,乐锦打了个寒颤,口中一遍遍念着“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给自己催眠,随着带领的人一道去了。
她转身正走到和元芳随分道扬镳的小岔口上,忽听背后一道沉稳男声响起:
“在下孟慈章,拜见七殿下。”
“二郎君客气了,称我玄胜子便可。”
乐锦眉心一跳,不敢回眸,只闷头往前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只是一年而已,怎么孟慈章的声音如此低沉沧桑?
——
一进分给自己的小屋,乐锦啪一声关上门,门栓都栓上了还站在门后不敢轻易放手。
进孟府已经是意外了,住在离贞园那么近的地方更是倒霉!
完蛋,现在真的要睡不着了。
乐锦拖着步子走到凳子上郁闷坐着,双手撑着下巴望向外面。
七殿下进府是大事,外头人声鼎沸都能传到乐锦耳朵里。可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不见孟殊台出面?
乐锦想起孟慈章异样老成的声线,隐约觉着哪里不对劲,但又找不出来异样。
她最终放弃好奇那些早该断掉的人和事,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笔墨纸砚上。
元芳随说最多半月他们就可以启程,现在是秋天,那换季入冬的时候他们岂不是在路上?
那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棉袄、夹袄、火炭、冬衣……乐锦把它们一一列举下来,等元芳随回来就交给他去办。
她写字是元芳随教的。这个师父虽然火急火燎的,但写字这门功夫倒还真能让乐锦静心平气。
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纸,乐锦长舒一口气,“差不多就这些了,搞定!”
话音刚落,乐锦身后突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似乎是在床后头。
她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浅青床幔摇摇晃晃,似乎只有风。
乐锦于是没动弹,聚精会神看那声音会不会再次响起。
谁知这次出现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脑袋和一双黑亮的圆眼睛。
“啊!!!”
这屋子里有小孩!
乐锦一步跨过去薅开床幔,那背后赫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怀中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两个娃娃年纪相仿,连模样也相差无几。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乐锦声音惊劈,一开口倒把小女孩吓哭了。
小男孩抱着她拍拍,一个劲哄,“不怕不怕,她是活的,是活的……”
这两个孩子一身璀璨锦绣,还戴着玉做的项圈,不像是下人的孩子。乐锦蹲下去摸摸他两个的头,“宝贝,你们家大人呢?”
“在陪伯父……”
乐锦被这回答逗笑一声。小孩子的回答总是这样,答了但毫无意义。
“我是问你家大人是谁?或者告诉我,你家伯父是谁?”
小女孩察觉到乐锦没有危险,眼泪虽然还挂在脸蛋上,但回答的比小男孩清晰:“我爹爹是平宁王元景明,伯父是孟殊台。”
乐锦瞳孔放大,眼前这两个小孩是元景明的崽崽?!
不对吧!
她走到时候姜璎云不是刚怀上吗?怎么一年过去孩子蹿这么高???
乐锦脑子里一团浆糊,懵然抓住小男孩的手,“你们如今几岁了?”
“六岁半。”
六岁……加上姜璎云怀孕的那一载时光,距今已经七年。
第84章 游魂 怎么不认我呢?
难怪,七年过去,孟慈章的声音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乐锦立刻掰着指头算他们的年纪,心头恍然像一阵秋风吹过。这一干冤家都年近而立,为人父母,连一开始年纪最小的孟慈章都比她大好几岁了。
她在沉嵇山上待着,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仙洞,日月轮转毫无知觉,再出来时天地已然换色。
眼前两个小孩紧紧抱着对方,他们不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姐姐的渊源,两双相差无几的眼睛忐忑望向乐锦,等待着她的容纳或驱逐。
乐锦回望他们,温柔眼波如命运流淌、交织在他们三人之间。
“你们身份既然这样贵重,怎么躲在这里呢?做坏事啦?”
乐锦一只手牵一个小孩,将人带到桌前,捡了两块点心给他们。
她怜爱这两个孩子,但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里,亲近他们就是亲近从前。乐锦没花多少时间就决定等孩子们吃完点心就让他们离开,然后继续闭门躲着,谁也不见。
小男孩听她笑问,身上却抖了一下,点心捏在手里成了面碎也没吃。
“没,没做坏事……我们不知道那里躺着……”
他支支吾吾着,小女孩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糕点含在嘴里一哭堵在喉咙口。
“哎哟!快吐出来!”
乐锦拿帕子过去接着,拍着女孩子的背等她吐出来,手帕一包一裹放在桌子上。
小女孩一双圆杏眼睛红通通的,闪着水光望着乐锦,好不可怜。乐锦一下子想起三妞,心里一疼,拉着小女孩的手蹲下去,柔声哄她:
“是受什么委屈了吗?有人打骂你们?”
小女孩抽抽噎噎摇头,“有个女人……躺在伯父的屋子里,我们进去看到了。”
女人?!乐锦始料不及,这这这……
她死后,孟殊台房中便空无一人。这转眼也是七年光景,他这样的贵公子,大好年华怎么甘心做了鳏夫?极有可能收了别的姑娘。
这俩孩子又慌又怕的,该不会看到什么光着身子的女人在大人房里吧?!
乐锦尴尬笑了两声,又拍哄着小女孩,“那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们不是故意的就好。”
小男孩点点头,认真道:“爹爹带我们来看望伯父,过会儿又让我们自己去玩。伯父的屋子从不让人进去,但小叔父说伯父待在那里对身体不好,就给他换了个地方。我们以为屋子空出来了才去看看,结果……”
他一口气说了事情缘由,但最后的尾巴上却突然收了声,幼稚脸上浮现出一种苍白的惊悚。
乐锦想起乡下生活时各家各户都极为看重自己的田地,要是慌慌张张踩到了别人家的地,踏坏了人家的秧苗,一准要被骂。她那时也常有这副表情。
估计两个小孩就是被孟殊台哪个房里人给责备了几句。她笑着搓了搓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子汉还会被人吓破胆啊?羞羞脸哦!”
他这年纪正是争胜好强的时候,乐锦简直手拿把掐,正中眉心。小男孩立刻挺起身板,脸色坚毅。
“我不怕!爹爹带我去过军营,打仗的时候遍地是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死、人?”
乐锦上扬的嘴角忽然一僵,她不太确定小孩子是用“见过死人”来表达自己的勇敢,还是……
她迟疑着,小女孩却“呜”一声哭开,咧着嘴巴近乎胡言乱语:“死人躺在那里……我们不是故意的……她在伯父屋子里……”
乐锦心里咯噔一声,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伯父房里有个死掉的女人?!”
两个小孩同时点头,乐锦一下子明白,是他们俩在孟殊台房里撞见了死人,怕得晕头转向才从隔壁贞园躲来了沏荔院,又正好躲进了她的房间。
她身体如坠冰窖,浑身结冰的同时脑子里却沸腾得像烈火烹油。
他还在杀人!
乐锦气得身体摇摇欲坠,撑着身体才勉强不倒下去。
果然疯子永远是疯子……
乐锦脑子飞转,马上决定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元芳随,问问他有没有门道把孟殊台或杀了或一辈子关起来,总之得把这祸害给彻底除了。
她整理好情绪和表情,重新温柔浅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道:“看在姐姐给你们吃点心的份上,能不能答应姐姐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不知道这位姐姐为什么提这样奇怪的要求,但又觉得她亲切,于是点了点头。
——
元芳随跟着孟慈章过了数不清的院子和亭廊,觉得自己的腿再过一个桥肯定会断掉的时候,终于来到一处四周围着翠竹的小居。
“这便是我兄长的居所。他原本不住在这里,是近些日子我见他实在病痛缠身才做主送他到这里养病,虽然地势偏僻,但好在清净。”
“把自己院子里大门一关不要多清净有多清净?为什么要费这个功夫……”
元芳随有个毛病,身体一累心就累,心一累说话就带刺,此刻想也没想就呛了孟慈章一口,等想闭嘴的时候话已经全抖出去了。
正待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补救的时候,孟慈章脸色却一沉一浮倏尔平稳,只当他没说这话,径直上前为元芳随开门。
“真巧,您堂兄今日也在,所有人都聚一块儿了,多年未有的喜事。若玄胜子为我兄长做了道场祈福消灾之后他能好转,那更是大喜了。”
他笑着候在门边等元芳随进去,然而下一秒元景明便从里头冲了出来。
“殊台不见了!”
孟慈章在外人面前的疏离客气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你不是守着他吗!”
“我去看了两眼给他熬的药,鬼知道一回头人就没影了!此处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没有。”
他们俩说完,双双立在原地,空气中有种难言的凝涩和无奈。
“那去找人啊!还愣着干嘛?”
元芳随不懂他两个既然看重那位大郎君,怎么人不见了又不去找?
孟慈章冷然一笑,有些尴尬地向元芳随解释道:“这倒不必,我们知道我兄长去了哪里。”
元芳随更加一头雾水,眼珠子左摇右晃,好悬没给自己转成对眼。
元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笑半惊道:“高了,壮了,也俊了。”他一把拉过元芳随往他们来时的路走。
“一道去找吧,殊台在贞园。”
——
乐锦送走两个小孩时,连房门都不敢踏出去,半掩在房门背后目送他们离开。
将房门关上,她坐回桌前看见先前写的那一张冬日出行清单,忽然心口像压了一块重石头。
把元芳随牵扯进来会不会太……他是个没有城府的,天真,淡然,她自顾自得把孟殊台非人的凶恶扯开摆在他面前,难道不是一种酷刑?
她曾经眼睁睁看过那一排悬尸,后来连续几个月都不得安眠。
那现在,要不要让元芳随也“失眠”呢?
乐锦后知后觉地纠结着,脚下一踢,忽然听见叮当一声,分明踢见了个物什。
她弯腰去桌下一看,是个羊脂玉项圈。
“遭了,怎么这个掉在我这儿了……”
这项圈是那两个孩子的。乐锦仔细看了看那样式,项圈底下还缀着个长命锁,应当是小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带着点东西,价值和意义都很重大,丢了一定会找。
到时候全府出动,她哪里还能继续躲着?
乐锦拿着项圈立刻开了房门,趁着两个孩子还没走远,由她还了是最好。
然而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脚程快,乐锦都快出沏荔院了都没追上他俩。前头是一片葳蕤枫树林,火红艳艳的一片,远远望去像傍晚天幕边塌陷下来的云霞,灿烂炫目。
再过去,便是贞园了。
乐锦有点虚,心想要是过去再看不见两个孩子,她托人把项圈转交出去好了。
踩着零落的红枫,脚下簌簌作响。但动静更大的,是前面两个孩子的惊叫声。
乐锦倒吸一口凉气,赶快跑去瞧。只见一株歪斜的枫树底下,有个白衣披发的人虚弱瘫坐在两个孩子身前,握着他们的手,祈求般仰头看着他们。
乐锦离得远,听不清孩子们在和他说什么,但可以看见他们焦急地跺脚,仿佛天塌下来了。
突然,小男孩看见了躲在树后的乐锦,朝她挥臂跑来。
“姐姐,帮帮我们!”
乐锦咋舌,被他牵着走向那个虚弱的人,“我怎么帮?”
“叔父找不到回贞园的路了,我们知道但扶不起他,姐姐帮……”
叔父!
乐锦身体一抖,项圈都扔了出去,落在厚厚的枫叶上叮当一声响。她扯回小男孩攥着的手,转头就跑。
妈呀,见鬼了!她就说不能出门!一出门准倒霉!
“青兕!”
跟做梦一样,身后竟然出现了元芳随的声音。
乐锦一回头,只见孟慈章、元景明、元芳随三人皆在。孟慈章扶起孟殊台,抬眸看向了停下来的乐锦。
元芳随傻呵呵笑问:“你怎么没休息跑到了这里?身体不难受了?”
他走过来站到乐锦身边,大大方方向这群王公贵胄介绍她,“这是青兕,是我身边人。”
乐锦僵硬得像失了魂,垂着眼睛不敢看那边的任何一个人。她悄悄拍着元芳随的衣袍,抓住根救命稻草般低声说:
“我要走!”
她咬牙切齿,然而视线里忽然飘过来一方白色的衣角,乐锦额上热汗直冒,更不敢抬头。
元芳随的道袍被她攥起皱纹,每呼吸一口都像胸口挨了一拳。
可现下等不及元芳随反应,乐锦只得破罐子破摔:他们又没看过她原生的脸,不可能认识她!
她这才敢微微抬脸,拱手向身前之人行礼。
“小人青兕……”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一张消瘦枯萎的脸低低侧伸到她眼底,固执和她对望。
一双极漂亮的凤眸里头像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乐锦。
那张曾经惊尘绝艳的脸此刻苍白不亚飞灰,仿佛一吹便烟灭。高大躯体更是空荡荡装在一身素衣里,仿佛里头没有血肉,只有骷髅。
乐锦被他的模样吓到瞠目,愣着不敢喘气。
但他眉眼一动,眼底闪过笑意随即淹没在庞然的戚戚悲伤中,声音压抑颤抖却又只是叹息。
“……怎么不认我呢?”
第85章 对不起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他的话很轻很轻,像回望多年记忆中的浮光掠影,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然而落在乐锦耳中却像一只扬起锋利尾蛰的毒蝎子,迅雷不及掩耳扎破她的耳膜,一声尖锐的耳鸣之后除了自己慌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人诧异的声响都如同蒙上一层毛绒绒的灰雾,与乐锦隔绝开来,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这孤独的一个。
他在问她为什么不认他?
他用什么身份来问?她又用什么身份来答?
最诡异的是,他怎么会这么问?难道真认出她来了?
所有胆战心惊的疑问一股脑冲到乐锦心头,她呆呆愣在原地,几乎半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人。
孟殊台瘦得惊人,从前艳丽丰腴,特别是那一双潋滟的眸子像是盛满五湖四海的晴光。可现在他枯萎下去,浓密的长睫像一只手死死按在口鼻上遏制呼吸,欺凌似的沉压在薄薄一层眼皮上,封盖住眸中溺水般扑棱出的水光。
七年,他和从前太不一样了。乐锦忍不住想,这七年他过的这种日子?明明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如今成了一幅白骨骷髅。
可这能怪谁?怪她吗?当然不是!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不是视生命如无物?怎么她“死”了一次,他就跟魂飞魄散似的?鬼知道是不是又在装可怜?况且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真正的样子,怎么就知道她是从前的“乐锦”?
绝对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
乐锦的呼吸和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甚至生出几分硬气。
“郎君什么意思?小人听不明白。”
孟殊台呵笑一声,“你不明白?”
他脸上颜色顷刻间又透明了几分,更像一只幽魂。
“我们夫妻一场,你不明白?”
乐锦硬气的腰背瞬间塌下去几个弧度,心脏被他这句“夫妻一场”撑得快暴裂开来,整个人从心口麻到指尖……
“夫妻?什么夫妻?!”
她不敢动,元芳随倒先震惊起来,伸手挡在乐锦身前,双目不住地扫视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
哪里有人上来就对个小姑娘自称是“丈夫”的?真不要脸!
“青兕从来没有过丈夫,何来的‘夫妻一场’?”
此刻,元芳随的身影在乐锦眼里高耸如泰山。
“青兕?她不叫这个名字,她叫‘乐锦’,是七年前我十六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当日我们的喜钱撒遍了整个洛京……”
孟殊台气息浅浅,但说出的话却如巨石投进平湖,“嗵”的一声炸开了如镜湖面。
孟慈章惊得结巴,咽了好几下喉咙嗓子才勉强没走音。“哥,这位不是嫂嫂,嫂嫂七年前就……”
“她没死。”
孟殊台忽然高声,胸腔震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元景明忙给他顺气,眼神落在乐锦和元芳随身上,语气里满含歉意:
“殊台定是犯病了,芳随和青兕娘子莫要见怪。”
“她不叫青兕!她是……”
“我就叫青兕。”
孟殊台扶着胸口大喘着气,一句话还没拦住元景明,却叫乐锦先打断了。
她眼神清亮,清澈得如初生日光,“我是和玄胜子从沉嵇山来的青兕,不是郎君所说的那个‘乐锦’。”
元芳随在一旁疯狂点头,毫不犹豫站在乐锦这边。
“郎君七年前和夫人成婚,可那个时候青兕才不过十岁吧?”
他双手一抄,拂尘半空中飘飘晃动,像根机灵的尾巴。“郎君如今年方几何?二十又八,怎么也不像我家青兕的良配啊!”
孟殊台的咳喘一瞬止住,不可置信望着元芳随。然而只是一眼,他的震怒忽然颓败,偃旗息鼓像一支败军。
与他相比,元芳随青春正盛,容色丰盈,仿佛一个热闹喧嚣的春天,而自己不过由那一丝咽不下去的执念强撑着才不让棺材完全合上。
那青春生命仅仅只是站在孟殊台面前就足以令他胆寒。他如今苍白脆弱如蛇蜕,拿什么去反驳元芳随?
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挑衅、质疑和针对都是极其敏感的,当然衰弱也是。元芳随心里得意得有些痒痒的,像有只小爪子在舒服地挠。
是这人先不尊重青兕胡乱认人的,那就别怪他口不择言戳他心窝子。
元景明眼见孟殊台情况不好,嘴上小声责备了元芳随一句,转头让孟慈章赶紧扶孟殊台回去,今天的事只当是误会一场。
乐锦在元芳随身后愣愣看着他们几个你来我往,半句话没有说。待孟殊台转身后,她拉着元芳随的衣角也要离去。
“且慢。”
孟殊台忽然叫住他们,甩开孟慈章的手,踉跄歪扭走到她身前。
他比乐锦高得多,哪怕如今瘦削如白骨,但站在她面前时还需得垂眼下视。乐锦看都不想看他,也垂着眼,只觉得两道凉凉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像顶着一块儿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但你和我的妻子真的很像,特别是眼神……”
孟殊台说话间,枫林里起了一阵萧瑟的秋风,艳红的枫叶忽剌剌成片飞落,像一只只载着流火的蝴蝶。有几片落在他肩头又被吹落,仿佛雪衣故意不肯留似的,熄灭了那些火焰,只剩他一身寂寞。
“她看我时和你看我时几乎一模一样。”
“七年了,我每天都很想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她可以再一次回到我身边……”
孟殊台絮絮叨叨着,乐锦心口越压越紧,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一个疯子的深情她无福消受。
乐锦不耐烦道:“斯人已逝,郎君节哀。”说完就牵着元芳随快步离开了枫林,头都没回一次。
认识青兕一年了,元芳随第一次见她动火,心里猜出来些不对劲,忍不住回头看,却被吓了一跳。
只见那形销瘦骨的孟郎君一双影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兕牵着他的手,如鹰似狼,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争夺、撕咬、吞噬。
他察觉到元芳随看着他,缓缓抬眸,冷若冰霜凝视着元芳随,什么感情都没有,仿佛一个无魂的傀儡,有种非人的惊悚。
元芳随忽然觉得背上凉凉的,收回视线再不回头去看。
——
沏荔园内,乐锦把元芳随带到自己屋子,把桌上那一张备物清单塞到他怀里。
“出发前,这些东西是必须。等路上再去采买就来不及了,知道吗?”
她叮嘱完,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气牛饮下去,那颗烦躁的心才稍微冷静一点。
孟殊台到底是个什么精怪?能从眼神把她认出来?
太不可思议了……
可她记得当时自己明明远远站着,看都没看他一眼,压根没有眼神交汇啊!是他幽幽飘过来,直接就问她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
乐锦身上一阵恶寒,好像掉入一个融入冰水的沼泽,挣扎便越陷越深,不挣扎则寒冷刺骨,先要将人活活冻死。
“青兕!青兕!”
“啊?”乐锦被元芳随喊回神思,见他笑问:“想什么呢?我和你说了两遍话都没反应。”
乐锦提起嘴角强装笑意,“我没想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话?”
“我说这些东西简单,不过采买的时候你要不要跟着生一生二生三他们一起去?好挑一些自己喜欢的。”
这倒是好,但是出去采买也不是一趟就能完成的,意味着她得进进出出这孟府很多次……
“你怎么了?一回来心神不宁的。”
元芳随见乐锦一脸空茫,面色隐隐浮现出一股愁态,心脏提了起来。他捏了捏乐锦的手,发现冰得吓人。
乐锦原本强撑着,但一听他的关心,呼吸彻底紊乱了。
她回握元芳随的手,力气比他大得多,“我们可不可以快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我……我有点害怕那个孟郎君,他的样子……”
乐锦蠕动嘴唇,没再说了。元芳随恍然大悟,缓缓点头:“那人是有点疯,我都不想和他接触,更何况是你。”
“没关系,反正做道场的日子是我定,我说明天就是良辰吉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乐锦一眼又垂落视线,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乐锦一时奇怪,摇摇他的手:“你要说什么?”
元芳随抿抿嘴,脸上浮出来一阵粉红。“我想……你要是害怕那个孟郎君找你,不如搬来我屋子里吧。他们怎么也不敢来我这里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