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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明月 祁子衍 20048 字 4个月前

不站队,不偏帮,唯一的执念便是将沈言白禁锢在身边。

结果落得那般惨淡的下场。

每个人都有秘密,谢凝夭在这些秘密的夹缝中穿行,却始终冷眼旁观。

从前,她始终谨记着谢令生和柳训之的遗言:不愿她复仇,只求她苟活于世。

而她,也确实仅仅是“活着”。

唯独想在前世决意做一件善事也被沈言白一剑斩断。

沈言白在她身边时日长久,她却鲜少对他有所隐瞒。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狂妄自大,曾以为掌控全局,到头来才惊觉自己或许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沈言白不可能不知道她献祭的计划,魂咒原本就是沈言白身上的,怎么可能不了解。

甚至在前世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还了解了各个神器的下落,可见他这一步走得如此深远。

她的献祭对任何人而言都堪称一桩“好事”,魂咒消失,仙门最大的隐患、魔族最大的阻碍都不存在了。

于情于理,沈言白都不该出手杀她!

先前,她不愿深想这些纠葛,只觉得既已重生,前尘恩怨便该一笔勾销。

好歹,她刺了沈言白一剑,也算报了仇。

她徒然想到在救下魔族之后,她昏迷之前,沈言白的话。

“我也不想杀你的!可那时那时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啊!我不想!”

不想她死,也不想杀她

究竟是什么让沈言白不得不动手杀了她。

谢凝夭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头皮发麻。

难道她的重生的条件是杀了她吗?

若她完成献祭,必将神魂俱灭,绝无生还可能,只有在献祭前被沈言白杀死,仪式中断,她死不了。

紧接着她重生了,就连沈言白也是跟着重生了。

可为何叶书怀也能重生?

这其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思绪如一团乱麻的线团,越想越深,本就精力不足的她心底的焦躁和身体的疲惫席卷而来,气息也随之变得紊乱。

窗外寂静,偶尔有风吹树动的声响,她强撑的意识渐渐被被昏沉淹没,竟不知不觉沉入了昏睡中。

等谢凝夭醒来时,天色渐晚,斑驳的余晖穿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片朦胧暖色。

她坐起身,才发觉沈言白伏在她床榻边沿沉沉睡去。

谢凝夭细微的动作惊动了他,他立刻醒来,抬头望向她。

“醒了?”他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谢凝夭颔首,目光扫向门口,问道:“无奇呢?我让他去找顾卿生,还未回来吗?”

沈言白坐直身体,解释道:“已经回来了,不过我让他走了。”

谢凝夭不悦,道:“你让他走了?”

沈言白嗯了一声,道:“太子府邸眼下混乱不堪,他不能久留,你那时还在昏睡,我不想他打扰你休息,便替他解了毒。”

谢凝夭眉心蹙起,道:“可无生花在我手中,你如何解毒?”

沈言白看着她,平静道:“他所受并不是中毒,不过是修炼时意外被邪气反噬罢了,仙门药理典籍中有记载解法。”

沈言白的解释让谢凝夭觉得她被讽刺了。

“”谢凝夭沉默一瞬,随即嗔怪道:“你这是在指责我未曾用心修习课业吗?”

“没有!”沈言白迅速否认,唯恐谢凝夭对他不满。

谢凝夭冷哼一声,侧过头不再看他。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沈言白望着她冷淡的侧影,最终还是低声问了出来,苦涩又不甘道:“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却从未得到答案,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他在害怕,害怕谢凝夭身边出现替代他位置的人。

谢凝夭倏然转头,迎上沈言白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沈言白,他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沈言白心头仿佛被狠狠攥紧,却也只能默然以对。

很重要吗?

苦涩感席卷了沈言白全身,他身体发麻,觉得难受窒息。

谢凝夭见状,讥讽反问道:“你身为长公主未来的驸马,来问我这种事,恐怕不合适吧?”

沈言白垂首,眼底的痛苦让他不敢直视谢凝夭的眼睛,道:“你明明知道我绝无可能真的履行这桩婚事。”

谢凝夭挑眉,语气不咸不淡道:“哦?这个我倒真不知晓呢。”

她的脸上甚至故意露出一丝微笑。

沈言白喉结滚动,眼底落寞,道:“你是不愿认了吗?”

“认什么?”谢凝夭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沈言白终于抬头注视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道:“我们早已成过婚了,是你娶的我”

谢凝夭只觉得荒谬至极,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道:“沈言白,你莫不是疯了?”

“嗯。”沈言白坦然承认,眸色深沉,“或许吧。”

谢凝夭难以置信地摇头,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道:“沈言白,你重活一回,倒像是变了个人,脑子也跟着不清楚了么?”

都重生了,谁要在乎前世的大婚呀!

再说了,当时还是她谢凝夭威胁的沈言白,现如今他刻意提及是做什么?

恶心人吗?

说她以前多么卑劣?

沈言白看着她抗拒的模样,只觉得苦涩。

她不要他了,他疯了都是小事。

但此刻他明白多说无益,只能转开话题,小心翼翼的关切,道:“你饿不饿?我去为你准备些膳食。”

谢凝夭只想让他立刻从眼前消失,当即挥手赶人,急促道:“快走!”

怪吓人的!

她靠在床柱上,心绪难平。

这重生后的一切都透着诡异,若不是她疯了,那便只能是沈言白真的失心疯了!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淡,只能听见她不稳的呼吸声。

谢凝夭倚在床头,并未等待太久,门扉便被推开。

她以为是沈言白折返,头也未抬便道:“怎地这般快?”

进来的却是无奇,他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托盘,上面堆满了各式点心粥羹,正腾腾冒着热气。

他一脸莫名其妙道:“什么快?”

无奇早已按捺不住想进来,但之前沈言白硬是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去,云里雾里地说了一通,无非是他为谢凝夭治疗期间,不容外人打扰。

若非顾念着谢凝夭,无奇是万万咽不下这口气的!

在院中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沈言白那个讨厌的身影踏出门槛,刚松一口气,对方却又凉凉地补充:“她刚醒,精神不佳,不宜见客。”

“客?”无奇瞬间炸了毛,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分,“你竟敢说我是客?”

他几步冲上前,指着沈言白的鼻子,“先来后到你懂不懂啊?这院子,是我先住进来的!我才是主,你是客!明白吗!”

沈言白微微挑眉,嘴角上扬,语气平静却暗藏风波,道:“哦?看来是你并不知晓。”

“论先来后到我认识谢凝夭远在你之前。”他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道,“不仅如此”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居高临下,话语轻飘飘地砸下,道:“我还同她早已成婚,且同床共枕,度过了许多许多时日。”

无奇听得额头青筋暴起,无名之火骤起,想也不想就攥紧拳头要挥过去,道:“你个贱人!”

沈言白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扬起了下颌,仿佛就等着他这一拳落下。

无奇这饱含怒气的拳头挥到一半,却猛地停住了。

这不对!

无奇怒极反笑,眼中狡黠,道:“呵!我懂了!你在这儿设套呢?等我先动手,你好去主人面前装可怜,告黑状是不是!你个死贱人!少跟我玩这套阴的!”

沈言白脸上的平静终于破裂,眸色沉下来,道:“嘴巴放干净点!”

无奇却愈发挑衅,仰起脸,几乎要凑到他面前,嘴里像点燃了小炮仗,道:“贱人贱人贱人!我就骂了怎么着!有本事你打我呀?来啊!我求求你快点打我!”

他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的样子。

被如此无赖的挑衅纠缠,让向来清冷的沈言白也快按耐不住怒气,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是不愿再与其纠缠,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迟早!他定要让这个碍眼的东西消失!

看着沈言白满腔憋屈消失在回廊尽头,无奇心中积郁已久的闷气瞬间一扫而空,感觉从未如此畅快!

他立马抄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大盘美食,喜滋滋地推门而入。

谢凝夭见进来的是无奇,意外地挑了挑眉。

待他放下托盘,她才吩咐道:“你稍迟些再去找顾卿生一趟,告诉他,我们过几日便要动身前往渝州,问他可愿同行,京中怕是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无论如何,顾卿生毕竟是她的表哥,她不愿见他成为太子争夺权利的牺牲品。

无奇满口应下,道:“好嘞,主人!”

随即,他不经意地问道:“呃那个人”他朝门外努了努嘴,“他不会也要跟着咱们一道去吧?”

谢凝夭自然明白“那个人”指谁,沉默一瞬,淡淡道:“随他吧。”

无奇立刻撇嘴,故作疑虑道:“可他跟长公主那婚约还没撇清呢!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着,不太合适吧?”

谢凝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恰在此时,门扉再次被轻轻推开。

沈言白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进来,盘中是精心熬制的清粥小菜,正散发着清淡的米香。

谢凝夭心中那股因无奇提及的“婚约”生出的不悦,噌得一下被点燃。

她目光扫过沈言白递来的碗盏,刻薄地挑剔起来,故意嫌弃地拨弄了一下碗沿,道:“咽不下去!难吃!拿走!”——

作者有话说:前面几章写得感觉不太好,后面有时间会小改小改一下,感谢包容!!!!!!!!![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橙心][让我康康][亲亲][加油][比心][竖耳兔头]

第37章 客栈

谢凝夭刻意的挑剔,就像是鸡蛋里挑骨头,存了心要膈应沈言白。

她看着沈言白端着清粥的手微微地顿在半空,他向来平静的眼底生出一丝黯然。

沈言白这样的模样,让谢凝夭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短暂的快意,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烦躁碾压过去。

无奇在一旁听得幸灾乐祸,连忙殷勤地将一碟精巧的糕点捧到谢凝夭面前,道:“主人,别理他!吃这个,这可是京城酥香斋顶好的师傅做的,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谢凝夭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糕点,确实诱人。

她伸手接过,刚凑到唇边,沈言白那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盆冷水熄灭了她的食欲。

“你气血未平,内息紊乱,这些糕点过于甜腻,脾胃不好吸收,对你的身体无益。”

谢凝夭的动作僵住了,指尖捏着糕点,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无奇见状,火气噌地冒起,却强压着,换上一个油亮喷香的鸡腿递过去,道:“那吃这个!这个不甜腻!”

沈言白冷眼扫过鸡腿,眉头微蹙,道:“荤腥油腻,此刻入口,徒增脾胃负担。”

无奇忍了又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终于又端出一碗熬得软糯的甜粥,几乎是咬着牙问:“这个总行了吧?清淡,软烂,好消化!”

沈言白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糖霜放得太多,她向来不喜甜食。”

这句话蜻蜓点水般在谢凝夭心地生出一点波澜。

她倏然抬眼看向沈言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竟然记得?

无奇却是再也压不住火气,猛地跳脚,指着沈言白的鼻子,道:“姓沈的!你存心找茬是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主人吃什么用得着你管吗!”

他气得脸都红了,觉得沈言白简直是在挑衅他,不给他面子!

沈言白却无视了无奇的暴怒,只是再次将那碗他带来的,熬得米粒开花,汤色清亮的白粥,稳稳地递到谢凝夭眼前,声音放得低缓,恳切道:“我知道你此刻胃口欠佳,但多少用些,温养脾胃。”

他的目光中藏着谢凝夭看不懂,也不愿看懂的情绪。

只听见他低沉的请求道:“求你,吃一点吧。”

谢凝夭:“”她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别扭感笼罩着她的心头。

如今沈言白用这种几乎卑微的语气对她说过话,让她无所适从,甚至隐隐有些反感。

他到底想干什么?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看着沈言白甚至作势要亲自喂她,谢凝夭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碗。

谁要他喂!假仁假义!虚情假意!

谢凝夭不动神色的在心地暗骂,指尖传来的瓷碗温热感却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她垂眸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清粥,抿紧了唇,不情愿但也不想过于矫情,只能僵硬的用勺子舀起一点,送入口中。

米粥温软清淡,确实极易入口,可咽下去时,喉间却像堵着什么,莫名难受。

休整了几日,叶书怀在谢凝夭苏醒后的翌日便匆匆离去,只道是魔族有要事待办,具体何事,他缄口不言。

谢凝夭也不便深究,即便问了,她心底也清楚,叶书怀多半不会吐露真言。

出行当日,顾卿生如约而至,同行的竟还有苏弈。

城门外略显萧瑟。

谢凝夭看着苏弈,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苏弈快步上前,道:“听闻你要远行,特来相送。”她语气微顿,嗔怪,“还有,先前你受伤,为何不告知于我!”

谢凝夭避开她的视线,轻描淡写道:“不过些许小事,无足挂齿。”

谢凝夭习惯了,并未觉得不妥,但苏弈却暗自伤神,下意识认为谢凝夭没有把她当作朋友。

谢凝夭并未过多闲聊,简单告别后,便进去马车。

只是叮嘱道:“你快回去吧。”

苏弈伫立在原地,缓缓点头,目送着马车轮廓在官道上渐渐缩小。

她下意识提步向前追了两步,随即却又猛然止步,怔怔凝望着远方烟尘,身影暗淡渗出几分寂寥与挣扎。

要是她也能随谢凝夭一同走就好了

但身后的城墙的影子却如同牢笼将她困在里面。

车内,谢凝夭恰好掀帘回望,恰巧瞧见到苏弈那欲行又止的落寞姿态。

她放下帘子,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身旁的顾卿生,道:“你对她”

顾卿生正襟危坐,闻言眼皮微抬,淡淡道:“与你一般。”

这短短四字,如巨石落下,瞬间堵住了谢凝夭的试探。

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默然,重新掀帘望向车后,苏弈的身影已化作尽头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

“愿她能真正重新开始吧。”

谢凝夭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吞没。

无奇不喜车内沉闷,自告奋勇骑了匹马行在车队前方开道。

顾卿生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一路更是惜字如金。

谢凝夭心中萦绕着诸多疑虑,也无甚闲聊。

反倒是沈言白,一反平日清冷的姿态,竟成了三人中最话最多的一个。

狭小的车厢内,他略显局促的姿态与殷勤的声音形成了对比。

“你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喉?”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巧的水囊递过来。

谢凝夭摇头拒绝。

片刻后,他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道:“点心,要尝一尝吗?”

谢凝夭再次摇头。

而后,沈言白见谢凝夭靠着车壁休息,眉心微蹙,他又取出一方厚实松软的软垫,道:“坐久了腰背易酸,垫着会舒适些。”

谢凝夭被这过于密集且体贴入微的关怀搅得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地抬眸,冷言道:“你能不能”闭嘴!

话还未喊出,马车骤然猛地一顿,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无奇掀开马车的帘子,探身回报道:“主人,前方山路被落石堵死了。”

谢凝夭倾身向外望去,只见山道上堆积着大量嶙峋的巨石,猜测是山体坍塌导致的。

她下意识想用剑直接劈开一条通道。

顾卿生却冷静分析道:“堵路的落石恐怕不知这一处,绕行旁边那条小路吧。”

“虽有些绕路,但最多耽搁半日行程。”

谢凝夭略微权衡了一下,颔首应允,道:“好。”

小路确实耗费时间,快抵达渝州近郊的时候,瞧见了一处客栈,此时夜幕低垂,不适合继续前行。

距离渝州城尚有几十里,谢凝夭决定就近暂歇,翌日再启程。

马车停在客栈院落前。

院内已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垛盖着油布的货物,整个院落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和树枝摇动的声音。

无奇跳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主人,这地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让人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的错觉。

顾卿生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动声色地前移,将谢凝夭护在身后。

谢凝夭又本能地靠近了沈言白,不知觉地确实沈言白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可随即又猛地意识到这动作的不妥,脚步又急促地向前拉开距离,率先走向客栈大门。

她抬手叩响了斑驳的木门。

“笃笃笃”

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狭窄缝隙。

一张沟壑纵横,面目丑陋的老脸从缝隙里探出,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来人。

“谁呀?”声音沙哑干涩。

顾卿生立刻上前一步,将谢凝夭挡在身后,沉声问道:“店家,可还有空房?”

老头这才将门彻底打开,身形佝偻,含糊道:“有倒是有,你们几个人?”

“四人。”顾卿生答道。

老头慢吞吞地掰着手指,道:“就剩两间空房了。”

无需商议,自然是谢凝夭独居一间,其余三人共宿一室。

几人在经过二楼的木质楼梯时,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谢凝夭暗中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廊道幽深,两侧客房内一片死寂,竟没有一点人声或烛火透出。

这诡异的寂静,很不对劲。

无奇也察觉到异常,压低声音,凑在谢凝夭耳边道:“这也太安静了吧?一点声儿都没有。”

整个客栈仿佛沉睡着,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老头却耳尖,眼皮耷拉着,含糊道:“都这个时辰了,客人们自然都歇下了。”

他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空洞。

无奇撇撇嘴,低声嘟囔道:“这才什么点儿呀?睡得也太早了些”

谢凝夭走向自己的房间,推门之际,沈言白悄然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一角。

谢凝夭自然明白他的暗示,目光与他飞快地接触了一下,却未作任何回应,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进房间,反手掩上了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的气息,混杂着木头与尘埃,如同多年不曾通风一样。

谢凝夭走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让微凉的夜风灌入,驱散些浊气。

随后,她并未多做检查,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张铺着粗硬被褥的床上,闭目养神。

夜过半分,万籁俱寂。

“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拨开,一条黑影轻巧地滑入室内。

来人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敞开的窗户重新关紧,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空气。

做完这一切,黑影才转向床榻,一步步靠近,在床边站定片刻,似乎在确认床上之人是否熟睡。

接着,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出,悄无声息地探向谢凝夭的鼻息和脖颈,意图试探她的气息与脉搏。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谢凝夭肌肤的刹那,原本沉睡的谢凝夭骤然睁眼,眼中寒光乍现,她腰腹猛地发力,长腿一出,狠戾地踹在黑影的胸口。

“嘭!”得一声,黑影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这巨大的动静似乎震动了整个客栈。

隔壁房门几乎同时被暴力撞开,沈言白第一个冲进来,瞬间挡在谢凝夭身前,目光焦灼地上下检查,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凝夭眉头微蹙,伸手将他推开,不耐烦道:“大惊小怪。”

紧随其后的顾卿生已蹲在那瘫软的黑影旁,探手检查。

谢凝夭见状,问:“没死吧?我控制了力道的。”

地上躺着的,正是那面目丑陋的老头,此刻口鼻溢血,气息微弱。

顾卿生收回手,淡笑道:“还剩一口气。”

无奇此时也冲了进来,看清地上是谁后,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前狠狠补了几脚,道:“呸!丑八怪!活腻了!居然敢打我们的主意!”

谢凝夭制止了无奇继续发泄,冷静道:“这客栈里肯定还有其他猫腻,无奇,你去找找。”

“好!”无奇应声,像猎犬般在客栈内快速搜索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楼下便传来他带着惊怒的喊声,“主人!快下来!这里有一堆人!”

谢凝夭眼神一凛,带着沈言白和顾卿生迅速下楼。

楼下大堂的一角,无奇正站在一处被掀开盖板的隐蔽地窖入口旁。

地窖内光线昏暗,但隐约可见横七竖八,数十个人影,个个面容枯槁,气息奄奄,显然是被囚禁已久。

谢凝夭快步走到地窖口,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巡视,下一刻,猛地停留在其中一张熟悉却苍白憔悴的脸上。

是谈思意!——

作者有话说:[比心][加油][亲亲][让我康康][橙心]感谢感谢感谢

第38章 城主

“怎么是她?”

谢凝夭眉头微蹙,有些担心,并没有从一旁木梯下行,而是直接纵身一跃进入地窖,稳稳落在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沈言白失声疾呼道:“小心!”

他试图伸手抓住谢凝夭,却扑空,随即在谢凝夭落地的刹那,紧随其下。

无奇与顾卿生迅速对视一眼,彼此颔首示意,双双跳入地窖内。

地窖本就狭小,躺了不少人,此刻又骤然出现四人占据剩余的空间,瞬间显得格外拥挤不堪。

昏暗中弥漫着泥土混合的霉味,让人不由得想屏住呼吸。

谢凝夭走到谈思意的身侧,屈膝半跪,并起指尖探向对方颈侧,只觉脉搏微弱,气息如丝。

她轻轻摇晃谈思意的双肩,低声唤道:“醒醒!”

然而谈思意双眸紧闭,身体纹丝不动,了无生气。

谢凝夭暗道不好,当即双臂一沉,牢牢托住谈思意的肩背将人扶起,意图将她带离此处。

无奇见状,急忙跨步上前,抬手拦住,道:“主人,我来背她。”

谢凝夭摇头拒绝,肩膀发力,将谈思意拽上自己的后背,道:“不用。”

“你们将其余人移出去。”她当机立断,“这个地窖内空气难以流通,待久了极其伤身,他们大概是这样昏晕过去的。”

她脊背微沉,双膝微屈稳住下盘,稳稳托住谈思意的膝弯,另一只手紧握木梯,开始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将人背出。

无奇见无法说动谢凝夭,只得闷声应道:“是。”

顾卿生闻言即刻动手,俯身单臂一抄,就近托起一名昏迷弟子,扛在肩上。

沈言白见状也不多话,迅速捞起另一人甩上肩背,脚步抢先一步在顾卿生之前爬上梯子,紧盯谢凝夭的背影,寸步不离。

被插队的顾卿生面上一僵:“”

无奇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小声嘀嘀咕咕道:“装模作样!”

出了地窖后,谢凝夭思索片刻,当即背着谈思意转向二楼厢房,身后的沈言白匆匆安置好肩上的人,抬脚便要再度跟随。

谢凝夭却倏然回首。

“站住!”她下巴微微抬起,指着地窖的方向,“先把下面的人全抬上来!”

沈言白身形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喜悦,原本心底的郁闷霎时拨云散雾,轻声道:“好。”

谢凝夭望着沈言白离去的背影,无声叹息,她又不会跑,用得着寸步不离吗?

前世沈言白端着清冷孤月的姿态,今生倒成了一个怨夫的模样

屋外月明星稀,屋内烛火微微。

谢凝夭将谈思意轻轻安顿在床榻,少女身穿锦衣缎面,在昏黄光线下浮动着暗纹,哪怕是沾了不少尘土,依旧掩盖不了一身的华贵富丽。

谢凝夭颦眉回想,当时在夔州诛杀李建阳,她确是瞥见过谈思意身侧有一位雍容的贵妇人。

虽然不知和谈思意是何种关系,但想必不会对她很差。

那时她杀意正沸,更被沈言白的言语激得不愿多想,更加不计后果了。

如今想来,不知她离开之后,夔州又有怎么样的转变

仙门虽然将她逐出师门,却未见仙门对她下诛杀令,但李建阳的女儿李西月不同,当日可是立誓要取她性命,怎么至今了无音讯?

冤有头债有主,李西月寻仇可别牵连无辜。

到时候这口黑锅,又得她谢凝夭背了!

谢凝夭指尖凝起一缕微光,以灵力探查谈思意的经脉。

片刻后,她眉梢稍缓,谈思意幸得只是气血虚浮,并无大碍,想必是地窖幽闭日久所致。

谢凝夭牵过棉被给谈思意仔细覆上,正欲下楼查看其余伤者,忽然瞥见那丑老头还正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谢凝夭微微叹气,眼底是藏不住的厌弃,眉心微颦,最后还是一把攥紧老头的后领,将人粗暴地曳向楼梯口。

粗布衣衫在台阶木板刮出断断续的拖拽声,沉闷拖沓。

刚至楼梯转角,无奇闻声抬眼撞见此景。

“主人!”他疾步向前,道:“这种事你唤我来便是!”

无奇目光狠戾的看着地上蜷缩的身躯,道:“这种人岂配脏了你的手!”

谢凝夭被无奇杀气腾腾的模样逗得嘴角微扬,道:“好了,留他半条命。”

她转而望向顾卿生,他正凝神查验昏迷的人,依次搭过数人的手腕把脉。

谢凝夭道:“如何?可有蹊跷?”

顾卿生收手直身,摇头道:“无妨,只是晕过去了。”

“想必是同我们一样,山道被堵死了,才走的这一条小路。”

谢凝夭颔首,道:“那就等他们都醒了再说吧。”

“先去休息吧。”谢凝夭抬指轻按额角,“轮值守夜即可。”

顾卿生坐在一旁的木凳上,道:“我先来吧。”

无奇指着地上的丑老头,嫌弃道:“主人,那他怎么处理?”

谢凝夭眸光环顾四周,想了想决定以牙还牙,道:“扔回地窖吧,他不是挺喜欢把人关那里的吗?”

无奇窃笑,当即攥住老头后颈,如同拖着死物般直接丢在了地窖内。

随后谢凝夭便上楼休息,沈言白紧随其后。

行至房门前,谢凝夭倏然转身,道:“怎的?”她挑眉道:“连我睡觉你也要跟进来不成?”

沈言白一愣,没话找话,道:“谈姑娘可安好?”

“无恙。”谢凝夭手指搭上门框,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沈言白忽向前半步,犹豫道:“你们二人一起睡不下吧?”他睫毛颤动,“要不你去我房里歇息?”

谢凝夭嗤笑道:“客栈空房遍地都是。”她凑近沈言白,故意道:“还是说你是故意这样说。”

“就是想和我一起睡?”

“我”沈言白袖中手指蜷紧,“不是这个意思。”

谢凝夭笑而不语,蓦然提步走向隔壁房间。

沈言白呼吸一滞,仍跟在谢凝夭的身后。

“原来你是真的想让我陪你一起呀?”谢凝夭猛地回身,拉住沈言白的手。

“行啊,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沈言白被猛然拽入门内,任由谢凝夭牵着他,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谢凝夭骤然发力将沈言白推到在床榻上。

沈言白见此,心慌意乱,道:“隔墙有耳”

他别过头,耳尖红润蔓延至整张脸,声音沙哑,欲擒故纵。

谢凝夭:“”

她倏然倾身,指尖点向他的眉心,轻笑道:“怎么?你怕了?”

沈言白骤然闭目,抿着唇不肯出声。

“哈!”谢凝夭见状,骤然撑床仰首大笑,“沈言白。”

“少做你的春秋大梦!”

谢凝夭嘲笑道:“别做梦了,我不傻,不喜欢走一样的路。”

棉被陡然被掀起,沈言白拽过蒙头盖住,声音隔着棉絮闷透而出:“你!”

沈言白的身体僵硬,只有凌乱褶皱的棉被看得出被中的人此刻的羞愤。

谢凝夭:“”

她攥紧被角用力一扯,道:“喂!”

“别装了。”

回应谢凝夭的只有沉默,久等无果,谢凝夭等得不耐烦,想起身就走。

沈言白骤然掀被坐起,眼底通红,委屈道:“很好玩吗?你明明就知道”

喉间却突然哽住,说不出来剩下的话。

“知道什么?”谢凝夭抱臂倚在床柱,讥诮道。

沈言白倏然偏头,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肆意的蔓延。

谢凝夭俯身逼近,在他的耳畔嗤笑出声,轻声道:“知道你喜欢我?”

沈言白猛然瞪视她,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谢凝夭是故意的,但是他也只能默默承受。

“可惜啊!”谢凝夭直起身,站在床沿,道:“我不喜欢你。”

闻此一言,沈言白周身气势骤然萎顿,手不自然的紧紧拽住被褥。

谢凝夭懒得和沈言白拉拉扯扯,她有些困了。

“出去,我要睡了。”谢凝夭指向房门,“以后不要在说这种话。”

她警告道:“我不想听!”

沈言白唇瓣翕动,道:“你会”喜欢别人吗?

可话在嘴边辗转,最终还是不敢说出口。

见他坐着不动,谢凝夭直接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沈言白踉跄跌下床榻,被她连推带搡地轰向门外。

“砰!”

门扉被猛烈的打开。

这一幕恰巧被刚刚上楼的无奇瞧见,道:“你!你们!”

少年瞪圆的眼睛在两人凌乱衣襟间惊惶徘徊。

谢凝夭懒得抬眼,反手甩门。

震响未歇,无奇已被气晕冲回隔壁,“哐当!”摔门声裹着怒气响彻在整个客栈。

沈言白独自垂首立于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翌日,谢凝夭先去查看谈思意的状况,见她始终昏沉不醒。

谢凝夭无奈只能打算强行唤醒她,谢凝夭并指凝起一缕微光,点向她的眉心。

很快谈思意蹙眉呻吟,眼睫如蝶颤。

“唔”她的嘴唇干裂,发出气音,“水”

谢凝夭转身倒水,将茶盏沿刚抵至谈思意的唇边,她便缓缓睁开眼睛。

“咳!咳咳!”

谈思意见到是谢凝夭,被惊惶到呛水。

谢凝夭掌心轻拍她单薄的脊背,道:“我有这么吓人吗?”

待谈思意稍稍平息后,忽然攥住谢凝夭袖角,嘶声道:“是你!”

话音刚落,叩门声突然响起,两人同时看向门外。

顾卿生引着几人一道进去,其中为首男子疾步上前,对着谈思意屈膝抱拳,道:“属下未能保护好城主,望城主惩罚!”

谢凝夭闻言看向谈思意,缓缓道:“城主?”——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一章,昨天榜单轮空了,又有一些事耽误了,最后写得不满意,就错过了更新时间,对不起!!!!!!![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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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会陆陆续续修改一下前面的文,有很多地方写得不满意,但是内容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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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谈千霜

谈思意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谢凝夭,虽然她已经是城主,但是不知为何面对谢凝夭称呼她为“城主”,心底居然有沓樰團隊种异样的羞耻感。

她脸颊淡淡的薄红,“嗯”了一声,随即轻轻点头,又对着半跪在地的护卫道:“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

护卫却久跪不起,似乎不能原谅自己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谢凝夭细想后,追问道:“你们是怎么被关起来的,这么多人,无一人发现?”

谈思意低着头,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悸动,缓缓开口。

两日前,因渝州的祖母身体欠佳,她也许久未曾见过祖母,便动身启程回渝州探望,随行带着几车货物,都是些名贵药材。

不料途中骤然遭遇大雨,山道被泥流阻断,寸步难行。

暴雨如注,转眼间雾气弥漫,天地间几乎难以看清前方的道路,很快马蹄便深陷在泥泞之中,众人精疲力竭,无奈之下,只得改道从小路走。

一路上,视线被雨帘遮住,摸爬着前行,好不容易瞧见一家孤零零的客栈,才有了片刻的喘息。

一行人浑身泥泞、狼狈不堪、衣衫湿冷、饥饿疲惫,多重加持下,众人对周遭的警觉早已被磨平。

离渝州尚且还有一段路程,谈思意决意在此休整一夜,待天明再起行。

众人匆匆涌入客栈,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饥寒交迫下只求能够有一席干爽之地安歇。

无人顾及其他,哪知这一睡,直接掉入陷阱。

再度醒来时,众人皆被关在地窖里,浓重的霉腐气直冲鼻腔,让他们心绪难安。

护卫们曾试图合力撞开头顶沉重的窖门,可四肢却绵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才惊觉他们被人下药了。

客栈周围荒芜,鲜少有人会走这一条道,想被人发现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他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两日,地窖内空气浑浊,加上无一滴水、一粒米入口。

窒息感如影随形,虚弱的躯体不断沉沦,最后他们陷在黑暗里,失去了意识。

谢凝夭听完,简单推测道:“如此看来,倒像只是个寻常劫财的黑店。”

谈思意倒是没有异议。

可一直抱着手臂的顾卿生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道:“未必。”

他缓步上前,仔细回忆道:“我查验过那老人”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如何用词,“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腥腐气。”

谢凝夭眉头紧皱,道:“腥腐味?”

“嗯。”顾卿生指节抵住下颌,沉吟道,“似一种腐烂的肉被埋在土里的味道,这个味道我之前在太子的那位老师身上闻到过。”

谢凝夭眼神一沉,难道是七杀长老?

上次谢凝夭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为了留他一口气,警示仙门,难道这么快就出来作妖呢?

顾卿生继续道:“更奇怪的是,他看起来比一般老人更虚弱一些,但是他体内的气息却不弱。”

他抬眼,质疑道:“这一样老人是如何能将你们十余人尽数拖入地窖?”

顾卿生又看着谢凝夭,斟酌片刻,沉声道:“妹妹,实话讲,即便你当时刻意收敛了力道,但寻常老者挨了你那一脚,纵有半口气吊着,也应该是快死了。”

谢凝夭:“”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他顿了顿,眉峰紧锁道:“可这老者气息虽弱,却凝而不散,并不像濒死的人。”

“这实在有悖常理。”

一旁的护卫首领闻言,立刻抱拳附和道:“确是如此!回想当日我等初入客栈,那老人便像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这样垂死的人,竟能在一夜之间将我等十余人悉数迷倒,再拖入地窖实属匪夷所思!”

谢凝夭静立在原地,沉默深思。

片刻后,她抬眸,声音清冷道:“昨夜有些仓促,难免有些地方检查不到位,你再去查验一番,务必仔细。”

顾卿生颔首,道:“好。”

谢凝夭目光扫过其余几名护卫,道:“你们也下去吧,用些热食,稍事休整,尽快整装,准备启程。”

但是为首的护卫并未立刻应诺,而是将目光转向的谈思意,询问她的意思。

谈思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轻轻点头。

得了示意,护卫首领这才躬身抱拳道:“是!”

随即带着手下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屋内只剩清晨薄凉的空气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谢凝夭抬眸,淡然问道:“说说看吧,你是如何成为这夔州城主的?”

谈思意轻轻颔首,开始讲述。

当时谢凝夭杀了李建阳后,城主府内一时间群龙无首,陷入大乱,但城主的续弦夫人谈千霜,也就是谈思意的姑姑,以过人的手腕迅速平息了这场风波。

两年前,谈思意的父亲因病去世后,本应从渝州赶回夔州的谈思意却下落不明,偌大的谈家只剩下谈千霜一人,于是她当即支撑起整个谈家。

谈家本是夔州城显赫的米商,短短一年内,在谈千霜运筹帷幄下,快速跃升为夔州首富。

一战成名的谈千霜很快被城主李建阳觊觎,谈家有着丰厚的钱财和数不尽的商路,谈家家主谈千霜多年来始终未嫁。

实在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但李建阳找上谈千霜时,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一月内便结为夫妇。

谈千霜没有犹豫是因为她需李建阳的权势庇荫,此外她知道李建阳是个废物,能为她所用。

婚后一年过去,谈千霜始终未曾孕育子嗣,李家血脉依旧仅有嫡女李西月一人。

谈千霜待李西月视如己出,加之她无所出,李西月又自幼丧母,二人情谊迅速升温,亲昵胜似骨肉。

李建阳的暴毙,更加促使李西月的婚礼刻不容缓。

因为此时的李建阳声名狼藉,但渝州赵家尚对此不知情,婚期绝对不能延误。

就算李西月她等得起,可她腹中的骨肉却经不起等待。

李西月为了腹中的胎儿,只得忍痛先行出嫁。

谈千霜当机立断着手,一面周全安排李建阳的后事,一面将李西月风光嫁出,并承诺夔州城永远是她后盾,随时可归。

待李西月走后,谈千霜便开始处理城主一事,历来夔州城主是由渝州城主遣派的,但因为李赵两家的联姻,赵家是渝州首富,其赵家家主的弟弟更是渝州城城主,那么夔州城主之位自然无需那么麻烦。

在谈千霜嫁与李建阳的这一年里,她不动声色地逐步架空了李建阳,几乎半数实权都已经在谈千霜的手中。

在权势名利场中,金银往往便是撬动乾坤的利器,更别说夔州在李建阳的带领下犹如是一座千疮百孔的泥塔。

剩余的那一半人,纵使心中千百个不情不愿,也只得暂时屈从谈千霜管辖。

原因无他,只是李建阳死后,而他们的锦衣玉食全靠谈家供着,谁也不会主动得罪财神爷。

可谈千霜并未自己顺势登上城主之位,而是将谈思意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谈思意是她的亲侄女,她的胞兄已病故,她又无子嗣,谈思意便是她唯一的至亲血脉,更是她的继承人。

如是,在短短数日内,谈思意便摇身一变为夔州新城主。

民众中自然少不了异议的声音,夔州历来从未有过女城主。

但谈思意在谈千霜倾力辅佐下,雷厉风行地颁布了多条减轻百姓税赋的政令,更以雷霆的手段连根拔除数家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的世族,甚至对城内的管治也增加了数倍。

如此多的惠民之举,再多的反对者也失了立足的底气。

对于百姓而言,在位者是男是女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安居乐业。

就这般,短短数月,夔州城便经历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凝夭听完,嘴角微扬,真心实意道:“你姑姑倒真是女中豪杰。”

谈思意郑重点头,却目光灼灼对着谢凝夭道:“不过,真的谢谢你。”

谢凝夭眉梢微挑,道:“谢我?为什么?”

谈思意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克制住心底的瑟缩,道:“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都是你救了我。”

谢凝夭轻轻摇头,道:“谢你自己吧,要不是你咬牙撑到现在,我也有心无力。”

谈思意闻言,立刻掀开棉被,噗通一声跪在地面上,仰头直视谢凝夭,道:“这不一样!是你救了我,千千万万次!”

从张三东沾着血腥的魔爪下将她救出,到谢凝夭暗中助她除去腹中的孽障,还将她的嗓子医好,更是亲自护送她到夔州。

乃至今日再次施以援手,一桩桩一件件,早已不是简单的救命恩情,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她的生命。

于谈思意而言,这不仅仅是生命的救赎,更是精神的救赎。

谢凝夭张扬不羁,敢爱敢恨,手刃仇敌时从不曾有半分犹豫。

她也暗藏着善意,记得当时沈言白出言阻拦谢凝夭斩杀李西月,若谢凝夭执意要杀了她,她必不可能活着。

可谢凝夭最终罢手了。

正是谢凝夭展现的力量与那抹深藏的柔软,才让谈思意应允了谈千霜的要求,成为城主。

她渴望成为能左右命运、掌控决定的人,如谢凝夭一般。

谢凝夭伸手,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谈思意的手臂,将她扶起,道:“我讲了,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千千万万次。”

她凝视着谈思意的眼睛,眼含笑意道:“你能在张三东的手中留得一线生机,你就已经拯救了自己无数回。”

“是你选择了不放弃,是你救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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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表姐

谈思意眼眶似乎漫上薄雾,她轻轻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

她知道谢凝夭是在同她划清彼此的界限。

从当初谢凝夭救了她之后,她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到此为止。”

但她更深知,谢凝夭最想告诉她的是无论受何人援手,最终需要靠自己傲立于世。

谈思意只能克制住心绪,重重点头。

谢凝夭浅浅一笑,道:“休息好了,就一起下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

谈思意嗯了一声,迅速整理好衣襟,便跟随着谢凝夭出去了。

谢凝夭推开木门,吱呀声中抬眼便看见一个人影,沈言白身形僵滞,神情局促地杵在门口。

谢凝夭眉梢微蹙,冷声道:“你干什么?”

沈言白喉结滚动,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该该用早膳了。”

谢凝夭怪异瞥了他一眼,拉住谈思意,与沈言白插肩而过,下了楼梯。

沈言白立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两道离去的身影,心中起起伏伏,最终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声。

谢凝夭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还是敢怒不敢言。

谢凝夭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顾卿生已检查完毕,正在整理物件。

无奇坐在一旁,抓着食物大口大口地嚼,瞥见谢凝夭的身影,非但不起身,反将头一扭,后槽牙暗暗磨动。

谢凝夭:“”还记恨着昨晚的事呀。

不过谢凝夭只当他是小孩的心性,并不在意,甚至目光大都没有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无奇见状,更生气了,愤然捶桌,往嘴里塞了更多的食物,腮帮子鼓得似乎随时随地要破。

谢凝夭淡定从容地走至顾卿生身侧,凝神问道:“怎么样?”

顾卿生放下手中物件,道:“他昨夜分明受伤很严重,但今日去看伤处,居然比昨日轻了不少。”

谢凝夭屈膝蹲在地窖入口处,目光向下凝视,道:“什么意思?他是能自我修复吗?”

顾卿生颔首,沉吟道:“有这个可能,他在里面待了一夜,我守着,不可能有人给他疗伤。”

谢凝夭朝着地窖内那一团阴影,扬声道:“喂,你认识七杀长老吗?”

那枯瘦的老头如同木雕,纹丝不动,地窖内一片死寂。

谢凝夭不以为意,继续冷声追问:“他给你吃过什么东西吗?或着对你施展过什么术法吗?”

老头依旧缄口如石,无半分回应。

这让谢凝夭眉宇间有一丝不耐烦,一旁的顾卿生适时低声道:“我已试过,他一直都这样,一个字都不吐,倒像是一心求死。”

“求死?”谢凝夭气极反笑,点点头,“那便成全他吧,横竖无关紧要。”

她对着其他人扬声吩咐,道:“将东西收拾好,就先出去吧。”

众人也不多问,各自领着东西退了出去,只剩下沈言白、无奇、顾卿生,还有谈思意。

谢凝夭站在地窖口,神情幽幽,道:“你们去找点易燃的东西吧。”

无奇倒是反应快,哪怕他还在生气。

紧接着,谢凝夭就弄了一支火把,跳跃的焰光映着她冷冽的侧颜。

谢凝夭道:“其实,死当真是世间最容易的事,难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者,被人摆布生死不能。”

“这种事,想必你干过无数次了,死在你手里的人命也不计其数,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尸首在何处,但绝对和你脱不了干系。”

“弄死你,也不无辜。”

“既然你能自我修复,我倒要瞧瞧,这把火能不能烧死你。”

无奇将客栈内所有油料、烈酒,乃至但凡能引火的东西,尽数扔进地窖里,恨不能将整个地窖填塞满。

直到堆积的杂物几乎让谢凝夭都快瞧不见底下那个人影了。

谢凝夭才出声制止,道:“行了,不必再塞。”

无奇怀中尚抱着一坛未及掷下的酒,闻言愣住,随即重重哼了一声,泄愤般转身离去。

谢凝夭:“”气性当真不小,也不知随了谁?

她自认为她的性情也算不得多么暴躁吧?

怎么她的剑灵隔三差五便要闹上一场?

幸而她未将这番话说出口,否则无奇怕是真的要气得魂飞魄散。

就在谢凝夭扬手,将那燃烧的火把掷入地窖的刹那,那一直垂首的老头,竟缓缓抬起了头。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蓦地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谢凝夭心头一阵恶寒,只觉得那笑容如同蛆虫在腐肉上蠕动,她迅疾合拢地窖厚重的盖板,转身疾步离去。

谈思意见状,轻轻扯了扯谢凝夭的衣角,迎上前轻声道:“这客栈不烧吗?”

谢凝夭:“”

这是怎么回事?

她又非热衷于纵火的疯子,难道每见一个客栈便要放上一把火?

上次那是意外好嘛!

还不是为了谈思意,留着心里都膈应。

沈言白此刻倒是上前插话解围,道:“此间客栈距渝州不远,未必无人往来,若是焚烧毁尽,只怕会招惹官非。”

他瞥见谢凝夭蹙眉,又补道,“留着也能为后来人避雨遮风。”

谢凝夭冷眼斜睨了沈言白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前往渝州的路上,车轮辘辘。

谢凝夭刻意避开与沈言白同乘一车,谈思意想与她同处,她也不愿靠近沈言白。

上马车前,在谢凝夭用隐约警告的眼神下,沈言白只能目送她进入另一架马车。

顾卿生对此毫无异义,无奇却鼓着一肚子气,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唯有沈言白,孤零零站在两架马车之间,满心是挥之不去的落寞。

可惜,如今的谢凝夭再也不会如前世那般纵容他了。

一切不过是他自作自受。

路程不过半日的光景,渝州城已近在眼前。

谈思意轻牵谢凝夭的衣袖,道:“你要不与我一同住在祖母家?”

谢凝夭此行只为神器的下落,微微思索后,便婉拒道:“不了,你若有事可来客栈寻我。”

谈思意眸中满是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谢凝夭随意找了一家客栈,几人各自一间。

待踏入客房前,谢凝夭唤道:“沈言白,你进来。”

无奇耳尖,闻声也立刻贴着门框钻了进来。

谢凝夭随无奇的小脾气,目光落在沈言白的身上,开门见山道:“说罢,如今我们已经到了渝州,你总该说明神器在谁的手中了吧?”

沈言白本以为是其他的事,没想到只是神器。

他眼神失落,还是正色道:“赵家,前世我查到的时候,神器已经在李西月的手中,但如今尚不能确定。”

“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是五年之后了。”

谢凝夭眸光一凛,轻笑道:“所以,这就是当初你不让我杀她的原因?”

沈言白点头,低沉道:“嗯。”

谢凝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质疑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沈言白目光微垂,道:“此事知情者甚少,恐怕前世的李西月也不知晓那便是神器,而且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便说,你也听不进去我的话。”

谢凝夭眉梢一挑,道:“你是在怨我?”

沈言白哪敢,想也未想,道:“没有!”

谢凝夭收回目光,淡淡道:“罢了,这几日,先探查一下神器的下落吧。”

无奇冷不丁的出声,道:“我去!”

“哦?”谢凝夭眉梢微挑,略显诧异地看着他,“气消了?”

无奇别过脸去,语气仍带些愤愤,道:“生气有何用?你根本不理我好吗!”

谢凝夭被他这孩童置气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摇头道:“好了,我与他当真是清清白白的!”

无奇自是不信,嗤笑反驳,道:“清白?那你任由他寸步不离?还和他在房间里鬼鬼祟祟!”

谢凝夭:“”

沈言白:“”

无奇怒视着沈言白,继续道:“而且他与那长公主的婚约,都未曾解除,凭什么跟着你!”

谢凝夭闻言,徐徐转首,看向沈言白,觉得有道理。

沈言白迎上她的视线,即刻否认道:“那本就是戏!是假的!”

谢凝夭讪笑道:“假的?”

沈言白点头,神色复杂,低沉道:“嗯。”

当初长公主主动退婚后,他为寻神器登门拜访,原本就只是一场交易。

长公主便顺水推舟提及此事只是为了他的妹妹,沈言白当即就拒绝了。

但那时,谢凝夭身边骤然冒出好几个年轻男子。

沈言白心有不甘,故意应承下来,就是为了存心气她。

结果谢凝夭根本不在意!

谢凝夭对沈言白这种行为简直鄙夷到无话可说,指着门口,冷眼道:“滚!”

无奇见谢凝夭如此待沈言白,心头那点郁气顿时消散不少,眉梢轻扬。

翌日清晨。

谈思意便寻至客栈。

谢凝夭略感诧异,道:“你祖母染病在身,你不陪着吗?”

谈思意眸底浮现忧愁,但又摇头说:“暂时不需要我,我就出门采买些东西。”

谢凝夭见她似有苦衷却不愿吐露,便不再追问。

两人走进街边一家颇为奢华的金玉首饰铺子。

谢凝夭打量着那些金光璀璨的物件,问:“你要买这个?”

谈思意点头,拂过一支镶嵌明珠的金钗,道:“嗯,送给你。”

谢凝夭瞥了一眼金钗,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谈思意语气坚持,道:“可我想送给你,你全身连一件首饰都没有。”

谈思意以为谢凝夭是囊中羞涩,殊不知谢凝夭纯粹是觉得首饰碍事,又嫌其笨重。

两人低语间,忽闻楼上一阵喧闹的声音。

一位身着锦绣罗裳、满头珠翠的女子,袅袅娜娜地步下扶梯,目光在谢凝夭素净的裙衫上刻薄地扫了一眼,又移向谈思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道:“哟,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靠衣裳马靠鞍。”

“如今攀着了个夔州城主的位置,手上有了银钱,倒也能踏进这金玉堂子里开开眼了。”

谈思意面色微白,下意识就要拉住谢凝夭的手腕离去。

谢凝夭却纹丝未动,反而轻轻拂开了她的手,目光冷锐地看着那女子,问:“这又是哪位贵家小姐?”

谈思意低声急促道:“我的表姐。”

谢凝夭眼底忽地浮现一抹笑,道:“哦?原来是姐姐呀!”

“那可真是——”话音未落,谢凝夭抬手道:“对不住了!”

“啪!”得一声,在店堂内异常响亮。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谈思意表姐脸颊上,巨大的力道让她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

满堂宾客骤然失声,目光瞬间聚焦此处——

作者有话说:感谢[爆哭][爆哭][爆哭][橙心][橙心][橙心][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亲亲][加油]

(差点忘记说啦,小说差不多也过半了,我计划是30万字左右,因为是我写得第一本小说,不敢写太长,怕最后又臭又长,很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宝,感谢包容,感谢包容[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