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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明月 祁子衍 2516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恶意

谈思意目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心头一凛,她万万没料到谢凝夭会为她出手,她不自觉地握住谢凝夭另外一只手,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握,让谢凝夭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异样,她不确定谈思意是害怕还是想阻止她。

谈思意的表姐宋时微被身后的侍女匆忙搀扶住,从未受到这般的羞辱,一时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随后,她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谢凝夭,面颊上清晰可见的的巴掌印越来越鲜红。

“你!你竟敢打我!”她的声音因惊怒而骤然高起。

“你可知我是——”

宋时微的呵斥尚未道尽。

谢凝夭已再次抬手,掌风掠过,又打了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气里回荡,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宋时微,众人心底都在腹非心谤,猜测谢凝夭是何人居然敢对宋家的人动手。

不是疯了,就是想死。

“打了便打了。”谢凝夭却丝毫不在他人眼光,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眼神睥睨,道:“有能耐,你也可以打回来!”

宋时微气得浑身颤抖,眼底几乎要喷出火焰,她厉喝一声,猛地扬起手臂,就要狠狠掴向谢凝夭。

谢凝夭却只是岿然不动地立着,甚至眼底还有一丝笑意。

她在等,等谈思意最终会作何抉择。

倘若她此刻仍怯懦畏缩,那么日后,谢凝夭便再也不会为她费一分心神。

人不自救,那么便无药可救。

然而,那巴掌却是在谢凝夭的预测中并未落下来。

就在宋时微抬手的刹那,谈思意竟一步上前,毅然挡在谢凝夭的身前,手腕扬起,硬生生将宋时微挥落的手腕拦在了半空。

宋时微惊愕万分,从未曾想过这个向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表妹竟敢反抗至此。

“撒手!”宋时微尖声厉叫,奋力挣扎,可手腕却被谈思意死死扣住,难以挣脱半分。

谈思意身心微颤,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抖动,目光却异常坚定,斩钉截铁地道:“适可而止吧!”

“先前那两巴掌,权当偿还你昔日对我无尽的打骂羞辱。”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若你再敢造次,我定十倍奉还!”

话音刚落,谈思意将宋时微的手臂狠狠一甩。

宋时微再次向后踉跄,她下意识紧握住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心中惊骇。

谈思意,是真的变了。

从昨日相见后,宋时微便觉察出谈思意的异样,谈思意似乎变了很多,行走的姿态更加挺拔,就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落落大方。

宋时微心有不甘,她便故意在祖母面前百般诋毁谈思意,使得宋时微的母亲勃然大怒,严厉训斥了谈思意。

正因如此,今日谈思意欲前往拜见祖母时被拦住了,这才出府散心。

谈思意幼时,母亲宋南意便在她三岁那年病逝。

父亲谈永鸿常年为生意奔波劳碌,而姑姑谈千霜更是谈家生意不可或缺的主事者。

无人顾及到尚且年幼的谈思意,为使谈思意有所照拂,谈家便将她送往宋家抚养,每年奉上丰厚得银钱。

但宋南意的兄长宋余平,身为渝州城护城将军,素来轻视鄙夷商贾之流。

宋家待谈思意因此颇为疏淡,同辈的小辈们更是明里暗里欺凌于她,讥讽她“胸无点墨,浑身铜臭”,指斥谈家皆是“唯利是图的奸商”。

唯有年迈的祖母待她真心,可祖母年事已高,又常年小病缠身,经常忘事。

自那以后,宋家的高门深院,再无人能为谈思意撑起一寸天地。

宋时微原本以为谈思意早已魂归九泉,毕竟两年来毫无消息,孰料前些时日,突然传来消息,谈思意非但没死,竟还成了夔州城主!

这消息于宋时微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嫉恨如染毒的缸,日复一日侵蚀着她的心。

每时每日都渴望寻得一个时机,狠狠出一口恶气。

在她眼中,谈思意这般卑怯无用的人,怎配坐上夔州城主之位?

谈思意确实是在宋时微的压迫阴影中长大,那种刻在骨髓的畏怯曾令她在面对宋时微时,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凉,颤抖。

然而,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她并非昔日那个只能隐忍吞声的谈思意了。

宋时微接二连三的遭受打击,发出刺耳的尖叫,谈思意趁机攥着谢凝夭的手,没有片刻犹豫的逃出了金店。

心弦微颤,步履匆匆。

谈思意只顾得上埋头前行,直到谢凝夭骤然驻足,将谈思意的手腕用力一拽。

“好了。”谢凝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身后的长街,“已经走了很远了。”

谈思意这才猛然刹住脚步,胸口微促起伏,脸上浮现一丝窘迫,道:“对不起。”

谢凝夭挑眉道:“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她她也在那里”谈思意语带歉意,“若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会带你踏进去。”

谢凝夭轻嗤一声,道:“进去了才好。”

“啊?”谈思意微怔。

谢凝夭凝视着她,眼神清澈,道:“我是真心觉得你做得极好,先前尚有一丝顾虑,怕你认为我多管闲事,贸然打了你表姐。”

“怎么会!”谈思意急忙否认,慌乱摇头。

谢凝夭眸中闪过一丝欣慰,道:“我知道你不会,见你果断挺身,出手制止,还出言警告。”

她唇角微扬,道:“我很是满意。”

此时,谈思意才恍然大悟,道:“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谢凝夭灿然一笑,转身沿着街道闲适前行,随意打量着街景,道:“对呀,我就是故意的。”

她脚步轻快,声音却分外清亮,道:“看你这个样子,想必以前没少在她手下吃亏吧?”

谈思意赧然垂首,低声应是。

谢凝夭回头瞥她,毫不客气道:“那我只能说,你就是活该!”

“虽然你是无辜的,但是你纵容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你,这何尝不是你也在欺负你自己?”

谈思意愣在原地,眼中浮起一丝委屈,道:“你你难道不该宽慰我几句么?”

“我?宽慰你?”谢凝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着说:“绝无可能!”

她目光蓦然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道:“我从小便饱受辱骂和殴打,每一记拳头、每一道羞辱,我必当场讨还,生死不计。”

她声音幽幽,道:“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敢对我随意欺侮,更何况”

谢凝夭嘴角勾起,冷笑道:“后来他们联手,也打不过我。”

谈思意愕然抬首,难以置信地望向谢凝夭,从未想过如此强大肆意妄为的她,居然也有着这样的过往。

谢凝夭迎上她复杂的视线,并未解释,只是唇角依旧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声地转开了目光。

她继续在喧闹非凡的长街上悠然前行,将不堪的过往遗忘在身后。

就算如今的谢凝夭若将往事告诉于旁人,恐怕任谁也不会相信。

年幼时,她便极其矮小瘦弱,明明是堂堂城主的掌上明珠,身形却似荒地里挣扎而出的野草,带着一种病态孩童的孱弱。

谢凝夭曾经问过母亲柳训之,她说是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明明瘦小,她还天性桀骜不驯,贪玩厌管,无一人能管住她,谢令生公事繁忙,柳训之身弱对她极其纵然。

只要是不是底线问题,都随她而去。

夔州城内几乎所有的官宦子弟,都对她避如蛇蝎。

并非是她身手有多么了得,口齿有多么锋利,只因她身上有股玉石俱焚的疯劲。

原因是只要有人敢讥讽她一句,或者对她推推攘攘的欺凌,谢凝夭的眼睛便会骤然迸出凶狠的光,不管不顾地扑打上去。

若打赢了,她便得意洋洋;倘若打输了,不对,是不会输。

因为谢凝夭便会似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浑然忘却生死,忘却疼痛,目光如烧红的炭火,死死盯住对方,挣扎着爬起来,再扑过去。

直到她赢。

如此往复,谢凝夭自然被那片锦绣堆里的同龄人彻底孤立。

无人相伴又如何?她浑不在意。

小小的身影转身便钻入了夔州城曲折街巷与呛人炊烟之中,寻找其他人疯玩。

即便那时谢凝夭的表哥,顾卿生,也不喜与她亲近。

顾卿生是长辈眼中端正自持的好苗子,只知埋头圣贤书和勤练剑术。

然而,不堪的流言如影随形,不知何人将她疯癫的事迹散播在夔州城的大大小小的街巷里。

她的名声在同龄人中变得越发不堪,仿佛整个夔州城都弥漫着一股对她的厌弃。

只有那些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孩子和大人会朝着她吆喝一声,道出了她童年里仅剩的乐趣。

而后,谢家惨遭灭门,谢凝夭一路仓皇奔逃至青桐山,被仙门首徒沈言白救起带回仙门。

当时沈言白身为仙门首徒,自幼便肩负重任,终日奔忙,难有闲暇照拂众多同门。

更别说初入仙门,还毫无身份背景的谢凝夭。

那时的谢凝夭身形如伶仃豆芽,干瘪矮小,但身体里却蕴藏着一股令人惊讶的蛮力。

为了好好活下去,每每用膳,谢凝夭便会凭着这股力气抢先夺食,甚至会拿走更多的食物。

久而久之,便引来同门师兄弟的鄙夷,他们当着谢凝夭窃窃私语,欢笑言语间全是刻薄嘲谑。

那是最纯真的恶意。

谢凝夭听得真切,心中怒火燎原,当即便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最后自然招惹到更多的辱骂和拳脚。

谢凝夭咬牙咽下所有屈辱,她没有以死相搏。

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强。

于是她开始偷偷研习剑术,地点就选在云雾缭绕的无声崖。

因为无声崖是沈言白的专属习武的地方,除了他,没有人会来这里。

谢凝夭便蜷缩在嶙峋的巨石之后,屏息凝神,将他一招一式默记于心,再用被怪石磨破的稚嫩手掌,一遍遍执拗地模仿。

这种隐秘的窥视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沈言白察觉,他带着如晨露般的笑,柔和的目光落在那个躲在石后瘦弱却拼命挥臂的身影上。

沈言白并未出声呵斥驱赶,他收敛剑势,缓缓走近,雪白衣袂在风中起舞。

谢凝夭警惕地注视着沈言白,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她想这个人真好看。

沈言白目光温和,垂首问她:“可有什么地方看不懂吗?”

谢凝夭倔强地扬起沾着泥灰的小脸,用力摇头。

沈言白微微一怔,更觉疑惑,道:“难道所有的招式都看不懂?”

谢凝夭那双清亮的眸子对视着他的目光,再次摇头,道:“不是看不懂,是全部都学会了。”

沈言白眉峰微蹙,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且不说他所习的剑术是仙门中最高的品阶,谢凝夭入仙门不过寥寥数月,根基剑理尚且懵懂。

怎么可能仅凭暗中窥伺,便将他这整套剑术尽数贯通?

谢凝夭敏锐地捕捉到沈言白眼中的怀疑,她眼中汇聚光芒,一个箭步上前,夺过沈言白手中的剑。

小小的身躯看着并不能熟练的使用长剑,

但谢凝夭手腕一振,原本有些生疏的动作瞬间变得流畅,纤细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方才沈言白于山崖晨风中所施展的所有精妙招式,被她毫无遗漏、分毫不差地重现。

剑尖吞吐寒光,带起凌厉的劲风,破开山间稀薄的云雾。

最后一式剑花挽过,四周一片寂静,唯闻山风拂过,树叶飘落。

在沈言白罕见地愣住凝视下,谢凝夭收势回身,将犹带着她掌心微汗的长剑递还。

她挺直了那小小的脊背,道:“日后,待我学成,我来保护你!”

一字一句如同钉在无声崖的石碑上,用来报答沈言白将她捡回仙门的恩情——

作者有话说:[比心]拖延症真的要不得呀[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我又来晚了,对不起[爆哭][爆哭][爆哭]

感谢包容,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宝。

再接再厉![加油][加油][加油]

第42章 禁术

晨风微凉,拂过沈言白的额角,吹散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心底尘封已久的铜锁,喀嗒一声,骤然松脱坠地。

那句誓言,如同春日暖阳织就的锦缎,细细密密包裹住他,无声无息在他沉寂的心田角落生了根、发了芽,顷刻绽出温软的花苞。

沈言白平生第一次听闻此等话语。

自小开悟以来,他耳边充斥的教诲便是:他是仙门首徒,身负守护苍生之责,宏愿须如沧海,至公而无徇私,此乃天道授予他的使命。

他垂眸,目光落定在谢凝夭的脸庞。

少女的颊边尚且沾着几点泥痕,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两颗吸纳了晨曦精华、清澄透澈的珠子,熠熠生辉。

就在那一刹那,胸口涌动的暖流几乎令他就要脱口而出那一字:“好”。

然而仅在下一瞬,一丝微凉的风拂过他眼睫,霎时将他从迷蒙边缘中惊醒。

他喉头微动,声音听似平静,却又似湖面被清风拂过,轻轻推开了那片柔软的暖意。

“不必,我会守护你,也会守护天下所有人。”

谢凝夭却不满,倏地蹙起眉头。

在她看来,沈言白委实笨拙,又不见得多么强横。

照她这般进境,许是不过几年光景,他便再难是她的对手。

自身尚且如此,谈何守护?

不过这种想法若是直接道出,怕是伤人。

谢凝夭唇瓣微张又合拢,话语在喉头凝滞片刻,才扬声道:“那你专心护佑他们便是,我无需你庇护,我来守护你。”

沈言白挺拔的身形微微一颤,他上前一步,伸出带着薄茧的指腹,几分无奈、几分叹息,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他的声音低沉,心底却暗藏几分被填满的充实感,道:“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谢凝夭却倏然后退一步,她素来厌烦旁人触碰她的发顶,可瞥见沈言白眼底的微光,又恐他失落,遂抬手,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蹲下。”

沈言白微怔,道:“啊?”

谢凝夭不耐烦地重复,指尖在空气里点了点,道:“我说,你蹲下。”

沈言白虽不明所以,身体却已下意识遵循,屈膝半蹲在她面前。

谢凝夭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喜悦。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沈言白的发顶,眼前忽然一亮,又揉了揉沈言白散落的软发,嘴里还不经意的警告道:“日后,你不可以再碰我的头发。”

谢凝夭的指腹下,细细的感知着沈言白的发丝,异常细软丰密,触感温驯,竟让她恍惚间忆起幼时在陋巷偶遇过的一只小白狗。

瘦骨伶仃,但纯白干净,惹人怜惜。

可惜谢家被灭门后,她也在逃亡的路上,再也没有见过它了。

沈言白:“”

他是初次被人如此触碰头顶,心尖漫过一阵奇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居然生出一丝悦意。

不对!

沈言白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站直身躯,瞬间拂开了谢凝夭的手。

谢凝夭立即蹙起秀眉,眼中满是不悦。

沈言白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无奈低声道:“你年岁尚幼,岂能这般抚摸我的发顶?”

转念间,又想起礼仪,温言补充道:“更何况,女子也不宜随意抚弄他人头发。”

谢凝夭眉梢一挑,当即反驳道:“那你为何便能抚摸我的头发?”

未待沈言白回应,她紧跟着煞有介事地板起小脸,道:“同理,男子也不当随意抚弄他人头发。”

沈言白彻底被这话噎住,一时语塞:“”

谢凝夭索性直接下令,道:“日后,除了我之外,不准其他人再抚弄你的发顶。”

沈言白不解:“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谢凝夭不耐烦地扬起下巴,“说了不准,便是不准!”

沈言白望着眼前只到自己肩头却气势迫人的少女,泛起无可奈何的苦笑,道:“你今年,年满几岁?”

向来不喜处于下风的谢凝夭迅速反问:“你又几岁?”

“十五。”沈言白如实相告。

谢凝夭面不改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哦,我与你同岁。”

她在虚报年岁,她不过十三。

只是不愿在沈言白的面前显得稚嫩,那会让她觉得颜面尽失。

沈言白自然是不信,却也未点破,目光掠过渐高的日头,温言道:“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去上课吗?”

谢凝夭:“”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不是谢凝夭愿不愿踏入学堂的问题,只是每次迈入,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讪笑。

谢凝夭无法佯装从未听见,于是每每忍不住,她就会挥拳相向。

可无人愿意为她撑腰,因此最后追责只会尽数落在她一人头上。

严戒阁,她已经去过不下数十回。

她想逃!

可是她是逃亡到这里的,别人不知道,她可不敢忘。

于是她又不傻,相较起面对那些恶言与不公,倒不如直接逃课,最后至多只需抄写几卷典籍。

沈言白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他略微沉吟,道:“走吧,我送你过去。”

谢凝夭抬眸望着沈言白,原本生出的一丝亲近感骤然冷却。

她忽然觉得,这个“顺手”救了自己的人,似乎也并非处处顺眼。

“不必。”谢凝夭冷着脸,硬邦邦地拒绝,转身便走,“我自己识得路。”

岂料沈言白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如影随形。

谢凝夭:“”此刻,她当真后悔来到无声崖了。

纠结片刻后,谢凝夭蓦然驻足,深吸一口气,倏然转身,道:“我不会去上课的。”

沈言白并未苛责,神情平静,追问道:“为什么?”

谢凝夭几乎疑心他在刻意讥讽。

偌大的仙门,谁人不知她谢凝夭是格格不入的“怪胎”,他人随便讥讽都是小事。

可这着实是错怪了沈言白。

他身为仙门首徒,严于律己,尤其厌恶同门之间的欺凌。

以至于根本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谢凝夭,加上他近日沉浸于钻研新的剑术,心无旁骛,对此更是毫不知情。

谢凝夭强压心头的烦躁,拧眉反问:“你当真一无所闻?”

沈言白微怔,竭力回忆却仍无头绪,但是看着谢凝夭眉宇间压抑的委屈,神情的倔强,大致能够猜出几分真相。

他嗓音微微绷紧,道:“是有人欺负你吗?”

谢凝夭微眯起眼,思索着该如何作答。

虽然的的确确有人欺凌她,但她的“回敬”往往更为狠厉。

她可从不吃亏。

可望着沈言白眼中深深的担忧,她心底莫名一动,终究只是紧绷着小脸,轻轻颔首默认。

沈言白喉间逸出一声轻叹,语气温和道:“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便随我一道去上课吧。”

谢凝夭却不禁的怀疑道:“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上课。”

沈言白:“”

沈言白自然无需再去上课,他自幼长于仙门,上课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除了偶尔有点兴趣的讲席,才会前去一听。

随后,他垂眸思索片刻,改口道:“那我教你怎么样?”

谢凝夭眼珠转了转,更怀疑了,她上下打量着沈言白,道:“你会教吗?”

沈言白:“”算了,当他自作多情吧。

他索性转身,道:“那你还是自己进去上课吧。”

“不行!”谢凝夭几乎是瞬间反对,小手猛然拽住了他的袖角,“我要你教!你教我!”

沈言白侧首看她,眸中幽幽,道:“你方才不是还担心我误人子弟吗?”

谢凝夭仰头急道:“是我想岔了!我错了!”

“我错了”三个字脱口而出,沈言白身形明显一顿。

他虽与谢凝夭相处时日尚短,却深知她骨子里那份执拗、倔强,言行更是透着股蛮横霸道。

从不会低人一等。

能让她这般干脆利落地认错,实属意料之外。

或许,他先前对她的了解,过于片面了些

此后,即便沈言白应下了给谢凝夭上课,但这次数也屈指可数。

倘若沈言白要去听讲席,谢凝夭便跟着他坐在后排。在那些熏香缭绕的堂内,她时而正襟危坐,神色专注地听着那些玄乎其玄的理论;时而撑不到半刻钟,便伏在木案上沉入梦乡。

倘若沈言白另有要务分身乏术,便会嘱咐她自行前往的课室上课。

谢凝夭偶尔倒是听话,背着手晃进去。

但更多的时候,干脆寻个由头溜号,瘦小的身影如矫健的山猫,在云雾弥漫的无声崖,裹着凛冽的山风,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挥动那柄对她而言仍显沉重的长剑。

山风卷起她的衣袂,将那一道道倾尽全力挥出的剑招,刻入寂寥的苍穹之中。

数日来,谢凝夭的身影始终在无声崖间穿梭,剑锋撕裂空气的响音成了崖上唯一的声息。

她日复一日地挥剑,却再未瞥见那抹熟悉的雪色。

她本就不愿与旁人言语,自然也不会向任何人探听沈言白的去向。

当日,她在弟子云集的膳堂内用饭,汤匙刚触及碗沿,身后便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讥诮。

“也不知沈师兄当初怎么想的,竟捡回这么个怪胎。”

“可不是?活脱脱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咱们仙门择徒,素来只从人族簪缨世族中遴选,纵有出身微末的,也必是品性端正,何曾有过这等来历不明、毫无教养的野路子?”

“正是!一颗老鼠屎,生生坏了满锅的清汤!”

若是往日,此刻她掌中那碗滚烫的汤羹,早已泼向那几张聒噪的嘴脸。

然而今日,她却只是指尖微微一紧,旋即松开,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未闻。

只因她身前不远处,另一簇弟子正在低语,议论着沈言白。

“听闻沈师兄又在禁阁里闭门数日了?”

“可不是?每年此时,他总要进去闭关十天半月,真不知究竟在做什么?”

“我知道些内情!”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卖弄响起。

“快说!”

“听说是在修习某种禁术!”

“绝无可能!”立即有人反驳。

“哼,你们懂什么?”那声音带着笃定,“此禁术非是寻常邪法,唯有历代掌门方可承袭的秘传!只是凶险异常,百年来若能有一人悟透已是侥幸!”

“当真?”

“爱信不信!”

谢凝夭垂眸,凝视着面前陶碗中残余的汤水。

澄黄的液面,因她指尖微微摇动着汤匙,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禁术?

很厉害么?——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卡成了PPT。[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再次感谢,感谢包容[橙心][橙心][橙心][橙心][橙心][橙心][橙心]

第43章 魂咒

月明星稀,夜色朦胧,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谢凝夭悄然站立在禁阁的门廊之外,耳边只有冷风的呜咽声,真不愧是禁阁。

她早已检查过了,此地无人值守,唯有一层淡淡似水波的结界笼罩着整个建筑。

月光流淌在结界上,谢凝夭深思是闯进去呢?还是破解了再进去?

区别在于是简单还是麻烦。

她凝望着禁阁的窗棂透出的一缕昏暗的微光,最终决定还是静心破解吧。

强闯未免过于野蛮,更何况沈言白还在里头,若被他撞破,她可不好说。

她不想给沈言白留下什么坏的印象,好歹他是帮了她的人。

谢凝夭指尖流转生出一抹细碎的灵光,倏然凝聚成形,化为一只精巧的灵蝶。

她的指尖微微抬起,灵蝶无声起舞,展开翅膀,缓缓停驻在结界晶莹的表面上,结界立刻漾开细微的水纹。

谢凝夭正欲催动灵力深入渗透,那结界却骤然如同脆弱的镜面,无声碎裂,即刻消散。

谢凝夭:“”

不是,这么简单?

她还没开始呢!

亏她在剑术结界两门功课上何等的用心研习,哪敢想这结界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她企图大展身手呢!

亏她方才还那番煞有介事的思索,逗她玩呢?

仙门常用的基础结界,结构向来简单明了,结界的强度与施术者自身灵力息息相关,灵力愈盛,结界便愈坚牢。

至于那些高阶的结界,便是放眼整个仙门,能掌握者也凤毛麟角。

最主要的是仙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结界没用,鲜少有人会深入研究,也就谢凝夭这种“怪胎”喜欢。

谢凝夭觉得结界是好东西,能保护人,也能关着人

此结界理应是沈言白亲手所设,如此看来他不过尔尔。

谢凝夭再无顾忌,索性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廊柱静默,高窗深锁。

她一路畅行无阻,直抵禁阁二层,可到达二楼后,她的眸光扫过整层都没有发现沈言白的身影。

沈言白不是在禁阁吗?

怎么没看见他的人影?

总不可能如此凑巧,她一来,他就走了吧?

不过,谢凝夭对此倒是觉得挺合她心意的。

她此行本就不单为寻沈言白,真正的目标是那传说中的禁术。

仙门所教的那些法术太简单了,谢凝夭打心底觉得仙门就是不想教厉害的法术。

她就近在书架间快速翻阅典籍,指尖划过陈旧的书脊,仔细辨认。

哪本书更厉害呢?哪一本最难学呢?

反正来都来了,总得学点东西吧。

谢凝夭沿着书架长廊,疾步搜寻,转弯时,眼角余光蓦然瞥见阴影中突兀伸出一条腿。

谢凝夭心下了然,无需细辨,便知那是沈言白无疑。

她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却见沈言白躺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只手无力地攥着一卷古籍,另一只手则放在胸膛心口处。

“沈言白你没事吧?”谢凝夭出声询问。

沈言白毫无反应,气息微弱。

谢凝夭微微一怔,略作迟疑,将指尖悬于沈言白鼻前试探气息。

随后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死。

谢凝夭立刻运转灵力深入沈言白体内探查状况,惊觉他体内的灵力竟微薄,所剩无几,仿佛有东西正贪婪疯狂地吸食着。

谢凝夭敛眉,轻啧,难怪那结界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是他体内的灵力都没了,又怎么可能维持。

她凝神施法,试图锁住他经脉中残存的最后几缕灵力。

然而一股阴冷强横的力量骤然自他体内反扑,与谢凝夭争抢沈言白体内的灵力。

谢凝夭不甘示弱,快得逞之际,倏地,沈言白心口处迸出一道刺目的强光,将毫无防备的谢凝夭狠狠震开。

谢凝夭眯起双眸,目光落在沈言白的心口处,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扯开沈言白衣襟,袒露出沈言白上身一大片白瓷般的肌肤。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他心口的肌肤上,有一道淡紫色的印记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

谢凝夭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忆起当时膳堂中那些弟子窃窃私语的内容。

难道是禁术所致?

沈言白该不会是强行修炼禁术,导致走火入魔,结果命丧于此吧?

谢凝夭目光扫过沈言白手中的古籍,俯身夺过,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看得她眉心直蹙。

书中记载的尽是魔族的秘史。

谢凝夭按耐住心头的烦躁,逐行扫视,目光倏地停留在一段关于“魂咒”的记述,一旁附有一枚印记的图样。

她侧目一看,竟与沈言白心口那道淡紫色的印记极其相似。

沈言白不是自幼长于仙门么?

怎么会有魔族的东西?还在心口?

疑点重重,可谢凝夭此时无暇顾及。

她翻遍了整本书中却发现里面只详细记载了如何压制此咒的秘法,对如何根除却毫无记载。

当下,谢凝夭指尖已凝聚起微光,毫不犹豫地按向沈言白心口那搏动着的印记,依照书中法诀,一字不差的开始运转灵力。

至于成败如何?失败的后果如何?

谢凝夭都懒得思量,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谢凝夭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她最大的天赋便是模仿,照着书中的记载施法,不可能出错。

禁阁二层,唯有她低声吟诵法咒的微响,梁柱上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道灵力打入心脉,谢凝夭立刻探出灵力,细细查探他体内的状况。

先逸散的灵力此刻已经稳住,甚至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回流。

谢凝夭目光扫过四周,瞥见二楼角落被厚重的帘幕半掩的隔间,她掀帘而入,内有一榻一案,俨然是间临时休憩的地方。

她毫不费力地将沈言白抱起,那过分轻盈的身体让她眉头微蹙,随后安置在榻上。

“沈言白?”她俯身轻唤,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

回应她的,唯有的沉默与微弱的呼吸。

怎么还不醒?

谢凝夭重新拿起那本魔族古籍,仔细查看,生怕有遗落的地方。

或许是效果还未完全显现?

谢凝夭心中盘算着此刻焦灼也是徒劳,她的视线转向禁阁二层浩瀚书记,她眼底闪过一丝灼热。

此行的初衷,她可没有忘了。

谢凝夭转身步入书架中精挑细选了几本典籍,回到隔间,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沈言白躺卧的床榻边缘,就着昏黄跳跃的烛火,翻开了手中沉重的书册。

寂静中,只余书页沙沙的翻动声和她偶尔瞥向榻上之人的目光。

书页翻尽时,窗边晨曦的微光已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痕迹。

沈言白依旧沉眠。

谢凝夭这下真有些心焦了。

“喂!”谢凝夭俯身在沈言白耳边喊道。

“你可别死呀!”她又轻轻晃动沈言白的身体。

“沈言白!”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沉默。

谢凝夭目光再次回到那卷古籍,她凝神思索,或许之前施法的次数还不足够。

只见她的指间灵力微凝,重新覆在沈言白的心口上,猝然间,那双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

沈言白逐渐恢复清明,视线所及,便是自己的衣襟大敞,胸膛裸露的景象,而谢凝夭的手指,正毫无顾忌地放在他心口上。

他瞳孔骤缩,本能地一把推开谢凝夭的手,身体猛然支起坐直,厉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为何会在这里?”

谢凝夭收回手,看着他那惊怒交加的神情,心头反而松了一口气,眉宇间舒展开来。

她不答反问,更是俯身靠近,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尚未合拢衣襟的心口处。

“我倒想问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族的东西?”

沈言白面色陡变,眸底瞬间结冰,戒备道:“你在胡说什么!”

谢凝夭嗤笑一声,随手将搁在一旁的古籍高高举起,在他眼前挑衅地摇晃,道:“魂咒印记,压制的方法,这本书中不都是详细记载了吗?”

她挑眉道:“还要继续装下去么?”

沈言白短暂的沉默,眼中只剩下疏离与警惕。

谢凝夭心头莫名窜起一丝恼意,道:“我若存心告发,又何须等到此刻?”

她语气上扬,讥讽道:“再说了,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就死了。”

“沈言白,这便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沈言白胸腔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动作迅速,扣住谢凝夭手腕,一把夺回那卷至关重要的书,声音低沉,道:“此恩,我铭记于心,但此事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他目光沉冷,警告道:“你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谢凝夭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低声反驳道:“说得好像我不知道这件事,就能捞得什么好处似的。”

沈言白此刻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温煦,眉眼间染上一层疏冷,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谢凝夭自然知晓沈言白是因为她撞破了他的秘密从而满腔的不悦。

然而谢凝夭心底深处却朦胧地期许着至少他们二人也算得是能够并肩习剑、偶有闲谈的亲近之人。

但此刻沈言白眼中的防备,刺破了她那点微薄的念想。

谢凝夭倏然意识到眼前这人竟极其擅长伪装,表面对谁都是温润如玉,骨子里的界限感却如深渊分明。

不过她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她的疏离向来明目张胆,不加遮掩。

这巨大的反差,反倒在她眼中生出一丝兴味。

她忽地扬起下巴,眼中狡黠,直视着他。

“哦?当真是我怎么样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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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小师妹

谢凝夭直视沈言白的眼神太过直白,带着某种穿透力,一点点侵蚀,瓦解着沈言白心底构筑的高墙。

沈言白原本还想维持着疏冷,可他耳尖染上的绯红将他暴露得一览无余。

沈言白下意识地侧转过脸庞,试图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他的心脏骤然一沉,擂鼓般的心跳在他耳蜗中隆隆作响,甚至心口都生出奇异的感觉。

酥酥麻麻,还有点痛。

是又发作了吗?

他好像分不清了。

沈言白侧着脸,嗓音微哑道:“只要符合门规,我会答应你。”

谢凝夭略显失望,拖长了语气,道:“啊,那要是不符合门规怎么办呢?”

沈言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沉声道:“那你先说说看,所求何事?”

谢凝夭顺势坐在榻沿,微微歪着头,发丝垂落颈侧,眼中带着狡黠,道:“我想日后,能常来这禁阁修习。”

“不行!”沈言白想也未想便厉声回绝,“禁阁所藏的禁书,不是你能够修习的!”

谢凝夭眸色一沉,带着一丝愠怒,道:“凭什么你就能修习,我便不可以?”

她冷哼道:“还是说你是觉着,我不够资格?”

“不是!”沈言白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谢凝夭本不想强人所难,无论他是否答应,谢凝夭都会来,只是见沈言白这般斩钉截铁拒绝的态度,着实令她不快。

她盘起双臂,故意装作宽宏大量的样子,道:“罢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此事我会当作毫不知情。”

话音未落,她骤然倾身向前,沈言白被这猝不及防的逼近,让他气息一窒,仓皇后退,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的身影瞬间笼在他上方,鼻尖几乎要触碰到。

“不过这也当作扯平了吧,算是我报恩,还你带我进仙门。”

沈言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线紧绷,道:“不必,算我欠你的。”

谢凝夭立刻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决,道:“别!我说扯平便是扯平,我不喜欢这种欠来欠去感觉。”

见他呼吸都有些不畅,谢凝夭这才直起身,方才的气势收敛了些许,冲着沈言白笑了笑,真心实意的劝告,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往后别再独自修习那凶险的禁术了。”

谢凝夭刻意强调道:“这次你是遇着了我,算你侥幸,下回恐怕只能被人收尸了。”

沈言白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调节情绪,随后抬眼问:“那你为什么会在禁阁出现?”

“仙门戒律森严,弟子不可随意进入禁阁重地。”

谢凝夭:“”

她动作一滞,而后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袖,语气敷衍道:“哦,我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沈言白眼睫微垂,轻笑。

碰巧路过?

偌大的“禁阁”二字悬于阁顶,加之结界环绕,岂是“路过”二字便能糊弄的?

但不管怎样,沈言白不想追究了,依然郑重其事道:“谢谢你。”

“不用。”谢凝夭语气平淡,“不过今后,你无需再教我任何东西了。”

沈言白骤然抬眼,眉心拧紧,道:“为何!”

谢凝夭侧首瞥来一记眼神,反问道:“你难道当真一无所知?”

她语气淡漠,道:“如今仙门上下,凡是我所及处,尽是你我的流言蜚语。”

“说你捡回来了一条疯狗。”

沈言白闻言错愕,手不自觉的紧握,他确实从未听闻过,他更没想到会有这种不堪的讥讽在仙门弟子中流传。

她顿了顿,声音厌倦,道:“你倒是乐得清静,无人敢在你面前置喙半个字。”

“可他们在我面前却是肆无忌惮。”

“很烦。”

谢凝夭凝视着沈言白的眼睛,道:“所以我和你,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沈言白的心绪骤然如同跌入重重浓雾,分辨不清方向,唯有一片慌乱与窒闷交织的不安。

他喉结滚动,正欲反驳,可心口猝不及防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扼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谢凝夭察觉他面色煞白,眼神一凝,道:“你没事吧?”

沈言白死死紧按着剧痛的心口,指节泛白,强撑着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道:“无妨我答应你。”

这干脆利落的承诺,居然让谢凝夭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快,可那也只一瞬,以至于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消散了。

谢凝夭撇开脸,道:“你还是好生修习罢,瞧着你也并非那等天资卓绝。”

沈言白的脸色显得苦涩又无力,最终什么都没说。

谢凝夭拿走看过的几本书籍,放回原位,眸光短暂的停留在沈言白苍白的侧脸,随后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犹豫。

沈言白倚着墙壁,待那剧痛稍缓,才将目光转移望向身旁散落的典籍。

他很清楚这一次并非意外,而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本不该存在的悸动,悄然动摇了魂咒。

它仿佛是沉睡的凶兽嗅到了出口的味道,在封印之下不安躁动,试探着寻找突破的契机。

这个契机正与谢凝夭息息相关。

他确实应当远离她,回到那条不容偏移的正轨上。

自此,两人在仙门之中几乎形同陌路。

谢凝夭不再踏足无声崖,而是另寻了一处更为隐秘的地方,禁阁后方的一块僻静空地。

禁阁,除去每年特定时日沈言白会进入一次,平日里杳无人迹。

仅有一道孤零零的结界笼罩其外。

这结界虽然异常坚固,但落在谢凝夭眼中,不过形同虚设。

于是,她便日复一日地潜入禁阁,翻阅那些禁典秘录,随后又在阁后空地上练习禁术剑法。

她以为无从知晓,实际在她每一次踏入禁阁时,沈言白都暗中为她遮掩了无数次行迹。

他守护着这片属于她的秘密领地,却一次都未曾出现在她的面前。

偶尔在仙门统一的讲堂上,谢凝夭会极少地瞥见沈言白给其他新晋弟子授课的情景。

他总是那般温文尔雅,言辞和煦,耐心地为每位弟子解惑,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几乎完美的亲和光环之下。

谢凝夭远远望着,心底却漫上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她思索良久,最终认为这不过是她厌恶沈言白此等虚伪的做派,明明将所有人拒于心墙之外,偏要在人情世故中展露出这般无懈可击的温和表象。

每逢剑术课时,沈言白也会偶然现身指导那些基础薄弱的弟子,这让谢凝夭心中的厌恶便更添一层。

从前他应允教导自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倒好,居然有闲心时常空降至这种初阶的剑术课堂。

接连见过两三回后,谢凝夭心头那股不平之气便再也压抑不住。

最终,她也只有一个对策,往后每逢剑术课,她便会特意拣选了沈言白缺席的时候,才会前来-

时光荏苒,青桐山的梨花已然绽放过两次。

谢凝夭凝望着镜中的身影,身量比从前更高了些许,手中执握的长剑,也不复当年那般沉重巨大。

仙门之中迎来了一批批懵懂的新弟子,而三年一度的魔山历练选拔,也缓缓拉开了帷幕。

谢凝夭本不欲凑此热闹,然而意外听闻魔山中那些魔兽所结的魔核能大幅增进修为,如此好的机会,着实令她心动。

她报了名。

可选拔的规则,居然是需得二人一组方可参与。

原因是魔山凶险莫测,为护佑弟子周全,踏入山中的队伍,必须两人或以上方能进入。

所以连这选拔,也需组队方能进行,以便考验弟子之间协同互助的能力。

谢凝夭盯着那悬于告示墙上的明文,胸中一口气堵得生疼,几乎要咬碎银牙。

这是冲着她来的吧?

放眼仙门,哪个弟子不是视她如瘟疫般避之不及?

又有谁,肯与她同队而行?

谢凝夭独自坐于石阶上,眉心紧锁,正为此事考虑对策。

蓦地,一个清越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

“师姐,我可以与你同队吗?”

谢凝夭误以为并非唤她,身形纹丝未动。

那声音迟疑片刻,再次扬起,道:“师姐?”

谢凝夭终是侧眼看去,只见一个小师妹正立于阶下,粉颊明眸,有着未经世事的纯净。

谢凝夭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只有自己一人。

她略显迟疑地伸指点了点自己,问:“我?”

小师妹眸中漾开笑意,用力点头,道:“是呀!我方才瞧见告示栏下,只有师姐的气度最是不凡,想必实力十分了得。”

她眨着清澈的眼瞳,小心翼翼的期盼着,道:“我名唤温清水,是新入门的弟子不知师姐能否愿意,与我结为同伴?”

谢凝夭眸光微闪,追问道:“你难道从未听闻过关于我的那些风言风语?”

温清水茫然地摇摇头,两根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道:“其实我今日才到山门,入山前,娘亲实在不舍,硬是留我在家多住了两日。”

谢凝夭心中盘算开来。

首先,这温清水当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寻人组队竟连对方底细都不打探一二。

其次,她十有八九是某个皇亲贵胄塞进来的千金小姐,连入山选拔都免了,便直接成了新弟子。

最后,瞧这懵懂的模样,温清水只怕是张彻头彻尾的“白板”,半分修为也无。与她组队,无异于要她谢凝夭以一敌二,独挑选拔关卡。

不过,念在对方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搭档”,免去了她另寻他人的麻烦,谢凝夭权衡片刻,终是颔首应下。

只是心中仍有疑虑未消,她忍不住多问一句,道:“你为何执意要参加这魔山历练?”

“难道不知其中的凶险么?”

温清水闻言,粉颊倏地飞上两朵红云,羞涩地绞着衣角,低声道:“因为因为我瞧见沈师兄也报名了呀。”

“听闻要去魔山历练大半年我,我也想去。”

谢凝夭:“”

她下意识,带着点荒谬的预感追问:“哪个沈师兄?”

温清水双眸一亮,雀跃地踮起脚尖,纤纤玉指遥遥指向远处人群簇拥的中心,语气满是的崇拜,道:“喏,就是他呀!沈言白,沈师兄!你应当识得的吧?”——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又晚来了,感觉我好像渣男,来晚了就只能说对不起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抱歉,还是对不起[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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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喜欢

谢凝夭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她不敢相信温清水居然会为了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才认识他多久?”她质问,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隐隐的不认同。

温清水闻言,偏了偏头,白皙的指节轻轻抵着下巴,思考道:“已经很久了呀!我今年十六岁,认识他十年了。”

谢凝夭倏然睁大双眸,声音拔高道:“十年?”

温清水点点头,她的声音清脆而笃定,道:“对呀,就是十年呀!”

温清水没有撒谎,她本就是云城一位闲散王爷的掌上明珠,沈言白每年皆随太阴长老下山理事。因为太阴长老与王爷乃多年至交,云城王府便成了沈言白必访之地。

自温清水六岁起,那道清冷的身影便年年都映在她眼底。

纵使十年间二人交谈不过寥寥数语,却丝毫不影响这份仰慕之情在她心底悄然滋生,每每望向沈言白时,眼底都盈满了憧憬。

谢凝夭沉默地注视着眼前少女眸中闪烁的光芒,她心中了然,温清水拜入仙门,多半也是为了沈言白而来。

谢凝夭打量着温清水单纯又执着的脸庞,眼睫低垂,最终还是随口提醒道:“魔山险地,就算你和我组队通过了选拔,到时候深入魔山,也依旧万分凶险。”

“况且你当前无一技傍身。”

温清水却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嘴角扬起,明媚的笑道:“没事呀!我有秘密的法宝会护佑我周全!”她顿了顿,“况且届时入山,众人皆需结伴而行,自然有他人照拂我的!”

谢凝夭:“”她无言以对,太阳穴隐隐跳动,只觉得不安。

若此次选拔顺利通过,入魔山时,她一定不要和温清水同行。

温清水又雀跃地道:“再说了,我仔细读过选拔的规章,都要选拔一年呢!”

“这一年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谢凝夭却敏锐地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眉头倏地蹙起,道:“一年?”

温清水用力点点头,道:“对呀!需要一年,而且是每个月一次选拔,全部通过了才能去。”

谢凝夭顿感窒息,下意识抚额。

这意味着她需要和温清水搭档整整一年?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萌生了强烈的退意。

她有点不想去了。

谢凝夭果断开口,语调冷淡疏离,道:“你去找别人吧。”说罢,微微侧身,一副不想继续纠缠的姿态。

温清水困惑地睁大了双眼,问:“为什么呀?”她移步到谢凝夭面前,与谢凝夭对视。

谢凝夭将目光瞥向别处,言简意赅,道:“我不想去了。”

温清水又惊又急,道:“啊!可是可是我都已经提交了报名呀!”

谢凝夭猛地转过头,直视温清水,扬声道:“什么!你什么时候提交的!”

温清水被她陡变的脸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声音也越来越小,道:“在在找你之前,我,我想着师姐一看人就很好,又那么厉害,肯定会答应我的”

“所以我就提前交上去了。”说到最后温清水几乎没声了。

谢凝夭:“”她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但片刻的怒火后,谢凝夭强压下冲动,她本来也不是真的不想去参加魔山选拔,方才只是随意找个借口,想避开与温清水合作罢了。

这样看来也罢,甩是甩不掉了。

谢凝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极力平复心情。

她瞥了一眼温清水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冷硬地道:“算了,那你这一年好自为之,勤勉修炼吧,平日里无事不要来找我。”

温清水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道:“啊?我们不一起练吗?到时候选拔我帮不了你怎么办?”

谢凝夭立刻回道:“不需要你帮我,管好你自己,能全身而退就足够了。”

这才是重点好嘛!

倘若自己都不能保护好自己,怎么去帮别人。

别添乱就行。

温清水听后,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之前的紧张从未存在,道:“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姐最好了!”

谢凝夭冷嗤一声,不再言语,起身离开,心头只觉得荒谬。

这倒真是她平生头一回,听见有人用“好”来形容她。

不过,谢凝夭边走边想,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多带一个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虽然麻烦,但应付得来。

温清水望着谢凝夭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她唇角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隐隐约约透露出得意。

倏地,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娇俏少女提着步子,轻快地跑了过来,眨眼间便到了温清水身旁。

“怎么样?她答应了吗?”少女急切地眨着大眼睛,语气充满好奇。

温清水双手负在身后,得意地扬起了小巧的下巴,嗓音清脆,道:“当然!我亲自出马还能失败吗?”

随即,她略略歪头,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道:“不过感觉她也没有你们之前告诉我的那么坏呀?就是冷淡了些。”

听到温清水这天真的评价,少女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一副浑身发冷的样子,道:“啧!那是你和她相处时间太短了!她那个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温清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呗。”

她的目光转向谢凝夭消失的方向,道:“只要她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厉害,能助我通过选拔就好啦。”这才是她当前最看重的。

在温清水得知魔山选拔的消息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要找目前仙门弟子中战力最强的那个。

本来她是想找沈言白的,但是沈言白根本就不需要参与选拔,于是她向多人打听,几乎所有同门口中都会提到另一个名字——谢凝夭。

大家提起她时总会摇头,说她性格孤僻又极端恶劣,平日里形单影只,根本没人愿意与她亲近。

她还常常溜号翘课,文试考核回回都是垫底,倒数第一,但是,在今年的武试大比中,她却力压群雄,夺得了第一名!

温清水心中盘算着她初来仙门不久,又执意要去凶险的魔山,若想寻求组队,其他实力不错的弟子必然会对自己的修为水平和背景有诸多顾虑。

纵使她还能动用些其他手段达成目的,但终究都是下下之策,麻烦且效果难料。

而谢凝夭则完全不同。

根据打探,她也想去魔山,可正因为她的名声和孤僻的性格,根本无人愿意与她同行组队。

既然她拥有如此顶尖的实力,又恰好陷入无人可组的境地,那么对于迫切需要强力搭档的温清水而言,简直是最契合不过的第一人选了!-

谢凝夭虽然口头上和温清水组了队,但从不打算与她一起练剑。

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身边骤然多出一个需要顾及的人影,让她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温清水也未必真的愿意与她亲近,毕竟她“凶名”在外,那可都不是什么好词。

这天傍晚,谢凝夭照例先在僻静的禁阁练完剑,带着一身薄汗,径直去了膳堂。

她熟门熟路地在窗口取了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素面,目光一扫,便走向那个她常坐的最角落靠窗的位置。

不为别的,她单纯觉得练剑后身上热腾腾的,这窗边拂过的凉风最是舒爽,能将沁出的汗水带来的黏腻感瞬间冷却几分。

谢凝夭刚坐下,一口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还没咽下,对面的木凳就被毫不客气地拖开,一道身影落座,遮住了部分斜照进来的夕阳。

“师姐,我们一起吃饭呀?”温清水笑容可掬地端着餐盘,“吃完,你顺便教我练会儿剑呗?”

谢凝夭眉头一皱,略显仓促地将口中的馒头抽出,费力地将嘴里那大团食物嚼碎,喉头滚动咽下后,才抬起眼皮,神色平静道:“不要。”

温清水才不管她那冷淡的态度,仿佛没听到“不要”二字,利落地将碗放在桌上,吃了两口。

她眼珠一转,道:“啊!这样的话那我只能去找沈师兄教我了?”她偷偷觑着谢凝夭的反应。

谢凝夭眼睛都没抬,专注于手里的馒头,仿佛那句话只是吹过的风,连个“嗯”都懒得施舍。

温清水不死心,特意提高了些音量,重复道:“我说,我让沈师兄教我!”

谢凝夭觉得她聒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但依旧毫无波澜。

“喂!你不生气吗?”温清水这次彻底放下碗筷,身体坐直,严肃地追问。

谢凝夭这才抬眼看她,眼中只有淡淡的不解,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温清水立刻来了精神,双手撑住桌沿,道:“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是被沈师兄亲自带回仙门的!而且,他还单独给你开过小灶,专门教过你!”

谢凝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耐烦地反问:“所以呢?”

“所以你和沈师兄到底什么关系!”

谢凝夭蹙紧眉头,冷冷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沈师兄,这当然和我有关系!”

清脆响亮的嗓音瞬间响彻了整个膳堂,霎时一静,原本的碗筷碰撞和低声谈笑戛然而止,无数道震惊、疑惑、看好戏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窗边角落这两个人的身上。

谢凝夭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她微微偏过头,眸光沉静地看向窗外,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她突然对这个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喜欢,能让温清水等上十年来仙门拜师学艺,能让她不顾安危参加魔山选拔,甚至此刻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和沈言白的关系?

她转回视线,凝视着温清水,极其认真地开口问道:“喜欢是什么?”

温清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杏眸圆睁,下意识道:“啊?”

她甚至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凝夭耐心地重复道:“你不是喜欢沈言白吗?”

她稍稍停顿,道:“所以,什么是喜欢?”

温清水原本是带着质问和些许醋意而来,此刻却被谢凝夭那双清冷眼眸中的好奇愣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谢凝夭的神情,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认真的询问。

温清水下意识地重新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道:“你是认真的吗?”

谢凝夭眉梢一挑,肯定的回应:“嗯。”

温清水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她的回忆思索着,道:“喜欢啊就是当你看见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就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又暖暖的,忍不住很欢喜。”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道:“会希望时时刻刻都能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着也好。”

谢凝夭凝神静听,长睫低垂。

她看见沈言白时,的确有时会觉得高兴,比如看他舞剑看他笑,但她也清晰地记得,沈言白板着脸说教、批评她时,她也会讨厌烦操。

而且,她从未有过那种“时时刻刻”都想粘着他的念头,更多的时候她喜欢练剑、独处、甚至去禁阁发呆。

所以她内心笃定地下了结论:这不是喜欢。

她轻轻颔首,追问道:“没有了吗?”

温清水歪了歪头,道:“嗯,还有就是,如果看见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一起说话,一起笑,一起玩”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小小的别扭,道:“心底就会莫名地不高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

谢凝夭原本平静的呼吸骤然一顿,等等,不对!

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膳堂里温清水那句的宣言后,她的心底极其短暂出现过、却被她刻意忽略的不适。

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沈言白教别人练剑!更不喜欢沈言白和别人有说有笑!

这难道不是厌恶他虚伪吗?

这不是喜欢吧?

谢凝夭压下这一丝异样,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没有了吗?”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些。

温清水并未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继续道:“嗯再比如会很想对他好,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给他,会担心他受伤、遇险,总想着要保护他。”

谢凝夭呢喃道:“保护他?”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重重劈在谢凝夭的心头上!

她猛地一震,等等!这句话怎么更耳熟了!

谢凝夭几乎是立刻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日后,待我学成,我来保护你!”

哪怕她如今与沈言白鲜有来往,这句话亦不曾变过——

作者有话说:赶上啦[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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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难过

所以她是喜欢沈言白吗?

这个念头让谢凝夭心头一震,她不确定,或者说她是不愿相信,她甚至不太确定“喜欢”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像温清水这样吗?

她不要,她更加做不到。

谢凝夭的眸光生出几分抗拒,迟疑了片刻,抬眼看向温清水问道:“喜欢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温清水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当然是和他在一起呀!”

谢凝夭微微侧首,更加困惑了,额前的碎发被窗外吹进的微风拂动。

这就在一起了?

“不在一起会怎么样?”她追问,直视温清水。

温清水这次愣住了,看向谢凝夭的眼神充满了疑惑,脱口而出道:“不和他在一起?难道就眼睁睁看他和别人在一起呀?”

随即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道:“我又不是傻子!”

温清水挺直了脊背,语重心长道:“我娘亲说了,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主动去追,这样主动权才在自己手里。”

谢凝夭听到这句眉头舒展开来,她觉得这句话很顺耳,尤其是“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她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她记得谢令生曾经说过:“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就是柳训之,就连夭夭你也只能排第二。”

这份视一人重于所有、甚至包括自己的情谊,她未必能做到。

在她心中,没有人能超过她自己。

可就算是让沈言白位列第二,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需要很谨慎的决定。

谢凝夭轻轻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温清水,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考虑的。”

温清水杏眸圆睁道:“什么?你要考虑什么?”

谢凝夭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道:“我会考虑我和沈言白的关系。”

温清水:“?”她完全懵了,这个人在说什么?

她猛吸了一口气,又道:“谁要你考虑你和沈师兄的关系了!我问的是你和你沈师兄是什么关系!”

谢凝夭却不再回答,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温清水盯着她片刻,这才意识到什么,一拍桌子,继续道:“我懂了!你和沈师兄根本没什么关系!”

谢凝夭此时已囫囵吞下东西,利落地放下筷子,道:“会有的。”

温清水道:“什么?”

谢凝夭却起身离开。

温清水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谢凝夭消失在膳堂门口,半晌才如梦初醒,随便拉住一位路过的同门师妹,指着门口方向道:“她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师妹被问得一愣,思索片刻后,迟疑着道:“嗯大概大概是说她喜欢沈师兄吧?”

温清水瞬间瞪大了眼睛,再次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

她好像给自己点醒了个情敌!

谢凝夭一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猛地刹住脚步。

只见不远处,沈言白身姿挺拔,正领着一个陌生的女子,朝着天和殿走去。

那女子身形窈窕,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衣裙,背影陌生。

谢凝夭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住沈言白,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天和殿的大门。

恰在此时,身侧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扎进她的耳膜。

“听说了吗?沈师兄这次下山,又带回来一个人。”一个弟子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沈师兄带回来的人还少吗?”同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带着轻蔑,“只要别像那位谢师姐那般就谢天谢地了。”

“说得也是。”第一个弟子点点头,随即又露出疑惑,“不过说来也怪,以往沈师兄带人回来,都是直接送去尚籍堂登记造册,这次怎么直接领去天和殿了?那可是长老们议事的地方。”

“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另外一个同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带回来的这位姑娘,来头不小,本事也蛮厉害的!”

“哦?怎么个厉害法?”第一个弟子好奇地追问。

“具体不清楚。”另外一个同伴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反正沈师兄对她可重视了!听说是沈师兄一路亲自护送她回仙门的,那叫一个寸步不离,生怕有半点闪失呢!”

谢凝夭越听,眉头便皱得越厉害。

带回来的人还少吗?

也就是说除了当初的她,沈言白这些年还捡回来过其他人?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一路护送她回仙门,寸步不离的保护着?

这让谢凝夭呼吸微窒,她怎么就没这个待遇呢!

当初,沈言白将她捡回仙门,她满身泥泞,惊魂未定,心底甚至荒谬地揣测过,他是否对她另有所图,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去偿还这份救命之恩。

结果呢?

沈言白将她安置好后,再也没有主动来见过她!

若非她在无声崖撞见沈言白,又窥视他练剑,恐怕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早就彻底断绝,根本不会有什么后续可言!

甚至就在刚才,她还在膳堂因为温清水那番关于“喜欢”的言论,生平第一次认真思考和沈言白的关系。

她甚至慎重地点头,说要“考虑”。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合着她一个人在那里唱独角戏呀!

她喜不喜欢有什么用?

她思考什么关系有什么用!

沈言白对她,根本没有任何特殊的意思!

难怪当初她在无声崖对着沈言白说出“日后,待我学成,我来保护你!”,他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

是因为她不够格吗?

后来他也只是因为作为师长的缘故,才愿意教导她几次?

道理是这个道理,却如同一记耳光打在了谢凝夭的脸上。

她感觉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重又冷,甚至涨涨的。

全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蔓延开来,连带着小腹也泛起阵阵的不适,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心感,让她想吐。

谢凝夭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

仔细想想,沈言白对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些她曾经在心底零星温馨的回忆,显得如此苍白且自作多情。

谢凝夭紧抿着唇,抗拒承认这种软弱的情绪。

上一次让她产生如此不适的情绪还是在她亲眼目睹谢令生和柳训之惨死的那刻。

虽然这次的反应远远比不上那次,但结果是一样的。

清风掠过,带来一丝凉意,谢凝夭清晰地意识到她在难过。

一种被忽视、不被珍视、甚至连“特殊”都算不上的难过。

冰凉的液体无声地从眼底划过,又被她狠狠抹去。

谢凝夭独自漫无目的地踱步,她想没关系的,这种情绪对她来说是最容易处理的。

她不会压抑自己,难过就难过,只要习惯了这种感觉,她就不会难过了。

习惯就好了习惯就好了

等谢凝夭回过神来后,她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无声崖边。

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蜷坐下来,双臂环抱着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眺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与翻涌的云海。

她已经来仙门三年了。

她想出去,可外面的人还在找她吗?

她会死吗?

不,不会的,她紧紧握着拳头,她已经足够强大,足以保护自己了。

谢凝夭沉默地数着天上缓缓流动的云絮,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山的背后,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一种深沉的孤寂感将她笼罩,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道:“我好想回家”

星光黯淡,残月被乌云藏了起来。

谢凝夭回到禁阁,却发现禁阁内的灯是亮着的,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她悄然进去一看,发现是沈言白,他正立于书架前翻阅典籍。

“你怎么在这里?”她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沈言白闻声抬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失笑道:“这个我应该问你吧?”

谢凝夭:“”

她微微一怔,对哦,她是不被允许进入禁阁的,之前她可都是悄悄来的。

但现在这个时间,也远远未到沈言白以往来禁阁的固定时间。

算了,谢凝夭都想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她不想再与他争辩,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她不悦的地方。

沈言白却在她转身之际喊住了她,道:“最近几日你就别来禁阁了。”

谢凝夭脚步顿住,侧过身,道:“为什么?”

沈言白合上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道:“紫薇长老明日便会来禁阁小住几日。”

谢凝夭下意识追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沈言白眉头微蹙,语气疏离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看着她,又补充道,“今日你也安分些。”

谢凝夭听着这话,一股无名火夹杂着烦躁瞬间窜起。

为什么沈言白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她最不爱听的话呢?

她忽然转身,几步便走到沈言白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眼底笑意,道:“那我说点可以说的吧?”

沈言白垂眸看着她突然的靠近,下意识道:“什么?”

谢凝夭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用手示意他低头。

沈言白迟疑片刻,微微俯身。

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道:“沈言白,我喜欢你。”

这一刻,寂静的禁阁仿佛凝滞了。

沈言白保持着俯身的姿态,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僵在了原地,耳边却再次响起谢凝夭的声音。

是一种得逞的笑——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感谢小宝,感谢小宝们的包容。[橙心][橙心][橙心][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