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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不会设置防盗比例,所以看到这里的小宝也不用担心需要购买前面的章节,真的很谢谢小宝能够看我的小说,也感谢小宝们没有放弃我,真的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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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胆小鬼
沈言白被谢凝夭的笑声刺醒,猛地直起身后退,脊背撞上书架,声音不自觉地微颤,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凝夭见沈言白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情绪低落了几分,唇角微撇,只当沈言白不喜欢她才会这样。
“你慌什么?”她冷声回应,目光斜睨。
她双臂环抱,扬声挑眉道:“我又没逼你做什么?”
可此时的沈言白心绪剧烈的波动,时隔两年,他的心脏再次隐隐作痛,两年以来压制魂咒的效果居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前功尽弃。
他强忍着剧痛,右手颤巍巍地指向大门,气息粗重地厉声喝斥道:“你给我立刻出去!”
霎时间,空气骤然凝重。
谢凝夭神色冷沉,她并不认为这句告白有何逾矩的地方。
仙门中倾慕沈言白的女弟子如过江之鲫,表达心意的话他听得还少吗?
多她一句不多,少她一句也绝不稀罕。
她只是困惑,为何独独她的心意能让沈言白的反应这么大?
谢凝夭不甘心,逆反心理上头,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愠怒地反驳道:“凭什么!”
“沈言白,我不吃这一套!”她直视着沈言白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沈言白闻言只觉得急火攻心,体内的魂咒蠢蠢欲动,仿佛化作万千毒蛇,在他的体内疯狂地冲撞撕扯,心脏如痉挛般的一紧一缩。
他踉跄着扶住书架,额角渗出冷汗,道:“马上给我出去!”
沈言白快坚持不住了,他不想在谢凝夭的面前如此的慌乱不堪,甚至可以算得上狼狈。
谢凝夭却倔强地不愿离开,胸中愤懑不平,她觉得沈言白偏心得过于明目张胆了!
她不是没见过其他女弟子向他表达心意。
红着脸递上玉簪的师妹,拦住他去路又泪眼婆娑诉说仰慕之情的师姐哪一次他不是神色温淡,言辞疏离地婉拒。
他的姿态永远从容淡定,仿佛那些炽热的话语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不会掀起他心底任何的波澜。
最初撞见时,她的心头也曾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可她辨不清缘由,只能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开。
可次数多了,那点异样便也麻木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轮到她的心意被掷于他的面前,他便失了那份游刃有余的淡定?
区别究竟在哪里?
难道是她的身份不够格吗?
沈言白向来不是挺会做戏的吗?对所有人都能戴好那张温润君子的假面。
怎么如今在她面前就伪装不下去了?
哪怕哪怕像对待旁人那般,给她一句平静的拒绝也好啊!
也比这一句“你给我立刻出去!”好过千倍万倍!
穿堂风掠过,却吹不散禁阁内的窒息感。
谢凝夭越想越气,对沈言白步步紧逼。
“我就不!”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眼尾泛起薄红。
沈言白的心口越发得痛,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已无法控制自己,下意识攥住前襟,脊背紧贴书架,身形不稳地缓缓落下。
谢凝夭脚步一顿,发现不对。
她无法理解,沈言白有必要气成这个样吗?
“你没事吧?沈言白?”她迟疑地半蹲下来。
沈言白唇色惨白,艰难地缓缓摇头,喉间哽塞,难以说出话来。
尽管谢凝夭胸中郁气未消,但也不至于想看见沈言白这般狼狈的样子。
她妥协道:“算了,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你别生气了,我马上走。”转身便要离去。
沈言白睫羽颤动,抬眼看谢凝夭:“”
他的眸光晦暗不明,心头漫上一丝怨怼,方才不走,现在走,是故意气他的吗?
谢凝夭将这个眼神曲解为警告,秀眉紧蹙,冷着脸起身就要走。
却在转身刹那听见身后“砰”得一声闷响!
等她倏然回眸,只见沈言白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
谢凝夭瞳孔骤缩,满脸不解。
至于吗?
气晕了?
谢凝夭赶紧俯身试探他的鼻息,猛然想起两年前在禁阁中撞见沈言白晕倒的那次。
她即刻毫不犹豫地扯开沈言白交叠的衣领,果不其然再度看见魂咒的印记,但印记的颜色却比上一次更深。
谢凝夭边掐诀凝聚灵力边低声吐槽,道:“都两年了,你都没学会压制吗?”
等施法完成后,谢凝夭轻车熟路地架起沈言白的胳膊,随即将他抱到隔间矮榻上。
魂咒的印记渐渐消失,沈言白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面上痛苦的神色也退去。
谢凝夭屈膝半跪在榻前,双手捧起沈言白沉静的脸庞,掌心传来细腻的触感。
白白的,嫩嫩的。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眸中漾开出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柔光,下意识露出笑来。
谢凝夭想她应该是误会沈言白了,或许他并非厌恶,只是魂咒骤然发作。
她又摸了摸沈言白的鼻梁,沿着秀挺的轮廓滑下,又用指尖轻触他的嘴唇,唇色有点苍白,触感有点干燥,但唇形昳丽,即便在昏迷中嘴角仍噙着一丝清浅的弧度。
纵使冷脸相待,也显不出半分的凶相。
她屈指戳了戳沈言白微凉的脸颊,有几分倦意道:“你谢谢我吧,这可是第二回救你性命了!”
“轮到你欠我恩情了!”
“休想抵赖!”
谢凝夭百无聊赖地一会绕弄他散落的墨发,一会用指节轻叩他的下颌,睡意漫卷,最终支撑不住,伏在他的胸膛沉入梦乡。
再睁眼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沈言白却依旧阖目无声。
“沈言白,醒醒!”她撑起身,推他的肩头。
毫无反应。
谢凝夭拧眉片刻,刻意放柔声线道:“沈师兄?”
“师兄?”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鸟鸣。
上次魂咒发作后沈言白昏沉许久才醒,这次更凶险些,恐怕需要的时间也更久。
谢凝夭还未决定是否要等待沈言白醒来,就听闻禁阁外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应该是昨夜沈言白提及的紫薇长老!
怎么会这么早就来了?
谢凝夭倏然瞥了眼榻上的沈言白,没有半分迟疑,便翻窗跳了出去,沿着禁阁后面的小路离去。
其实在谢凝夭跃出窗棂的刹那,沈言白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很早就醒了。
可他却未敢颤动半分。
他不敢醒,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谢凝夭,心底本不该生出的妄念早应该在两年前就被他亲手掐掉。
因此他甚至不敢和谢凝夭有过多接触。
但他在自欺欺人,曾几何时他刻意去过的剑术课和讲堂也只不过是为了偶尔远远看上一眼就行了。
要不是谢凝夭逐渐逃课,他未必能控制好自己,原本以为两年的时候,他做的很好。
未曾想他居然因为谢凝夭的一句话便破防了。
不该有的妄念于沈言白来说是危险的悸动,绝对要在失控前,尽数斩断。
他这一生早被安定在既定的轨道,容不得半分的脱缰。
沈言白倏然揪紧心口衣料,心脏再次泛起隐痛。
他咬紧牙关,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绝不可。
谢凝夭此后数次寻找沈言白,却屡屡扑空,她知道沈言白在刻意的回避她。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无声崖,呢喃道:“胆小鬼,我什么都还没做呢?”
“用得着这般躲我吗?”
沈言白躲着谢凝夭,谢凝夭却也在躲着温清水。
自那日膳堂内的对话后,温清水便缠上她,每次都是一样的话。
“你不可以喜欢沈师兄!”
“凡事总得讲究先来后到!”
这天谢凝夭的心情格外的不好,分毫不退让,道:“论先来后到,也轮不到你吧?”
“仙门倾慕沈言白的师姐师妹数都数不过来,你又算老几?”
温清水喉头一哽,磕磕绊绊道:“那那也比你早!”
谢凝夭漫不经心地轻笑,挑眉道:“哦?行啊!那你去试试,我倒要瞧瞧沈言白答不答应。”
若他真敢答应
谢凝夭眸底骤然戾气深重,她不会放过沈言白的!
不喜欢她可以!
那便谁都不准喜欢!
谢凝夭默然生出阴鸷的念头,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骨子里既无光风霁月的清高,更无悲天悯人的善心。
既然沈言白这般的热衷于普渡众生,那便谁都不准得他的偏爱!
温清水被谢凝夭的话噎住,面色青白。
她何尝未曾表达过心意!
结果话还未说出口三句,便被沈言白用疏离的姿态斩断了所有的后话!
她尚且没有得到沈言白的心意,又怎敢再次一试?
谢凝夭知道温清水不敢,倏然逼近半步,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温清水道:“什么?”
谢凝夭冷言警告道:“你别忘了,魔山的选拔,你还要靠我!”
“别没事在我前面瞎转悠,我没那么宽宏大量!”
温清水蹙眉反驳道:“你少威胁我!”
谢凝夭冷嗤一声,道:“我大可以不去,你呢?”
温清水:“”
好!她忍!
待魔山选拔尘埃落定,她一定会找谢凝夭算账的!
谢凝夭收回视线,从温清水身侧掠过。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谢凝夭骤然刹住脚步,只觉一股暴戾的血气直冲颅顶,转角处,沈言白正将一只盒糕点递给先前那名陌生的女子。
日光落在他微扬的唇角,笑意浅浅荡漾如春水拂过。
呵。
原来躲着她的时日,沈言白在旁人面前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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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识好歹
谢凝夭脚步已向前迈出,她本能地想冲上去质问,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片刻后,又被她生生按捺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资格。
罢了。
谢凝夭驻足于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倾斜的日光擦过她的脚边。
一股莫名的歹念悄然滋生,倘若沈言白能任她摆布该多好,如同年幼时谢令生为她精心制作的木偶娃娃,无需言语,甚至不必展露笑容。
只要,完完全全属于她就好。
谢凝夭就这样隐在暗处,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沈言白与那女子言笑晏晏。
眼看他们即将并肩踏入大殿的门槛,沈言白身形却骤然一顿,仿佛感应到什么,倏地朝谢凝夭藏身的角落投来一瞥。
谢凝夭反应迅速,在他视线触及的刹那,已然旋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沈言白怔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
“怎么了?”他身旁的女子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空荡的廊角。
沈言白猛地回神,眸中掠过一丝波动,低声道:“无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去,道:“你来仙门也有些时日了,给季伯父写封信报个平安吧。”
“他那人不过是嘴硬心软,这信笺,其实也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垂目,视线落在信笺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接过,声音轻缓:“我知道了,谢谢你。”-
距离青桐山最近的村落是巫云村,此地除了仙门弟子偶尔往来,几乎罕有外乡人踏足。
谢凝夭是初次下山,走的还是后山无声崖那条鲜为人知的小径。
村落里屋舍俨然,村民们自给自足,甚至还能见到不少外界难寻的特色吃食。
谢凝夭初至村口,陌生的面孔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位村民上前几步,带着审视的目光将她拦住。
“你是从哪里来的?”
谢凝夭拿出仙门令牌,简洁道:“青桐山而来。”
村民接过令牌仔细验看,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舒展,满脸堆起和蔼的笑容。
“原是仙人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仙人?
“仙人”的称呼让谢凝夭微微一怔,心头疑虑,在夔州,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真的不是在拐弯抹角的损人吗?
但转念一想,此地乡俗大约便是如此统一尊称,只得压下这怪异感,权当是次误会。
信步闲逛一圈,谢凝夭发觉巫云村的饮食竟几乎全是辛辣类的,这正合她意,却又在心头闪过沈言白的面孔——他是丁点辣都沾不得的。
她记得有次在膳堂,沈言白不慎误食了一道带辣的菜,霎时双颊飞红,额角渗出细汗,连饮了三碗清水才勉强压下那灼人的热意。
当时她只觉那场景带着几分夸张的狼狈,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自那以后,便常见他偏好那些甜丝丝的糕点。
行至一处卖香囊的小摊前,谢凝夭驻足,随手拈起两个绣工精巧的香囊,向摊后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问道:“奶奶,这村里何处能寻到甜食?”
老奶奶将谢凝夭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个遍,浑浊却精明的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道:“头一次来我们村子吧?”
谢凝夭指尖划过香囊上面绣的纹样,随意应了声:“嗯。”
老奶奶的目光立刻落定在她手中的香囊上,脸上笑纹更深,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咱们村有名的并蒂莲姻缘香囊,送给心上人啊,保准能白头偕老,恩爱不移!”
谢凝夭眉梢微挑,明显的不信,道:“随便送谁都管用?”
“嘿,送谁谁管用!”老奶奶拍着胸脯打包票,接着热情地指点,“喏,你拿着这香囊,往前头那棵合欢树下一拜,诚心诚意地念想,这事儿啊,准能成!”
谢凝夭素来不信神佛天地,只信自己的筹谋,但这“白头偕老”的彩头她垂眸看着掌中相依相偎的并蒂莲花纹。
“行,我买了。”她的声音平静。
谢凝夭付了银钱,并未忘记初衷,追问道:“甜食铺子呢?”
老奶奶手指向前方:“喏,就在那合欢树边上。”
谢凝夭捏着香囊行至合欢树下,只瞥一眼,心底便浮起一丝哂笑。
偌大的合欢树枝桠虬结,上头系满了密密匝匝的红绸带,她目光粗粗扫过,十条里怕是有五条都赫然写着“沈言白”这三个字!
“沈郎安康”、“愿得沈师兄青眼”、“沈言白平安顺遂”
字字句句,皆是女儿家缠绵痴念。
谢凝夭严重怀疑此地是仙门女弟子们秘而不宣的求缘圣地。
她垂眸盯着掌心并蒂莲香囊,第一个念头便是弃如敝履。
可那繁复精美的丝线纹样映入眼帘,指尖微顿,一丝别样的念头悄然滑过。
罢了,或许另有用处。
天色渐晚,就连星光点缀,环绕着残缺的明月。
谢凝夭提着装满各式甜点的油纸包裹回到仙门,她脚步不停,径直寻至沈言白的居所。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
谢凝夭隐匿于窗棂暗影处,屏息静待片刻,觑准时机,身轻如燕,从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不偏不倚,正撞见沈言白背对着她,中衣褪至腰间,莹白的肌理在昏黄烛光下透出玉般的光泽,正待换上干净里衫。
沈言白浑身骤然紧绷,迅速抄起脱下的外袍掩在身前,声音带着罕见的凌厉,道:“出去!”
谢凝夭撇了撇嘴,眼波微转,小声地咕哝:“有什么稀奇,又不是未曾见过。”
只此一句,沈言白耳根倏然烧得通红,那红晕迅速蔓延至颈侧、面颊,甚至裸露的臂膀都染上了一层薄绯。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谢凝夭倒也干脆,将手中的甜食包裹搁在桌上,抬手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尖严严实实盖住,催促道:“好了好了,我不看,你快些穿衣。”
沈言白:“”
他是要她出去!而非留在房中!
然此情此景,再多言语只会徒增尴尬,沈言白只能强抑着心绪,绷着脸以最快速度系好衣带。
谢凝夭捂着眼等了半晌,只闻细碎的衣料摩擦声止息,便开口问:“好了吗?”
沈言白已穿戴齐整,神情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疏冷,沉声道:“你深更半夜闯入男子居所,所为何事?”
谢凝夭放下手,自顾自在桌旁凳子上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你总避着我,只好我来寻你了。”
“擅闯男宿,仙门戒律你置于何地?”沈言白语气带着规训。
谢凝夭最烦他张口便是门规,立时截断话头,道:“喏,给你带了几样甜食。”
她拍了拍桌上的油纸包,“尝尝?巫云村的枣泥糕、荷花酥”
沈言白目光扫过那堆得颇高的纸包,冷淡拒绝,道:“不必了,此刻并非用膳的时间。”
“可下午”谢凝夭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我瞧见你吃了。”
她略一停顿,语调促狭,道:“怎的?只独独不吃我给的?”
沈言白眸光一沉,瞬间了然:“”
果然,那时廊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并非错觉。
谢凝夭似笑非笑,目光灼灼,道:“沈师兄待人,不是素来最讲一视同仁么?”
“今日不过是份心意,”她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甜食,“你尝了,我即刻便走。”
沈言白眉头紧锁,盯着那糕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拈起一小块,几乎是囫囵咽下。
“好了。”他声音紧绷,“你可以离开了。”
谢凝夭却并未起身,反而从袖中取出那枚并蒂莲香囊,递到他眼前:“这个,你也一并收下吧。”
沈言白看清那香囊,眸色骤然转冷,语气染上薄怒,道:“你私自下山了?”
谢凝夭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道:“不然呢?你以为这些甜点是从天而降的?”
“谢凝夭!”沈言白的声音陡然拔高,训诫道,“仙门铁律,弟子未经许可不得私自下山!更不得私携外物回山!”
谢凝夭平静地迎上他含怒意的目光,反问道:“那为何你可以?”
“为何其他弟子可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质问道:“因为你是仙门首徒?因为他们是世家贵胄?而我,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
“既然这许多人皆可不必遵守,这规矩为何存在?”
“还是说”她微微倾身,“这些规矩,本就是默认了,只用来约束如我这种的人?”
沈言白被她一连串的诘问在愣原地,一时语塞,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我下山是奉命行事。”
谢凝夭轻轻颔首道:“我知道,我下山,亦是有事要办。”
沈言白瞥了一眼那香囊,语气带着一丝烦躁,道:“这些甜食香囊,也算事?”
谢凝夭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给你的东西,于我而言,便是头等大事。”
“胡言乱语!”沈言白猛地拂袖,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似乎又深了些,“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再私自下山!”
谢凝夭沉默片刻,夜色在她眼底沉淀。
她最终点了点头,应道:“好。”
反正她究竟下不下山,沈言白又如何能时时刻刻知晓?
见谢凝夭顺从地应下,沈言白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稍缓,语气也渐渐软和下来,道:“以后也不准入夜后来我居所。”
谢凝夭偏头看着他,道:“那我白日里便可以来么?”
沈言白刚平复几分的语气瞬间又被点燃,语气加重强调道:“无论是白日还是入夜!谢凝夭,你都不准随意踏足我的寝室!”
他实在难以理解,谢凝夭的所思所想为何总是与世俗常理背道而驰!
一个女子,怎能如此随心所欲地闯入男子的居所?
谢凝夭见状,倒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只淡淡回了声:“哦。”
她心中自有计较,答应归答应,做不做得到再说。
沈言白还想继续申明诸多“不准”:“你以后也不可以”
谢凝夭:“”
她心底涌起一阵烦闷!废话真多!
再不容沈言白多言,谢凝夭出手拈起一枚糖糕便直接塞进了沈言白微启的口中。
吃吧你!少说话!
沈言白猝不及防被噎住,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咳,瞬间涨红了脸。
谢凝夭趁他错愕间,迅速将那枚并蒂莲香囊强硬地塞进他掌心。
“好好带着!”她语气不容置喙,“不准扔了!”
她又从袖中掏出几乎一模一样的一个香囊,在他眼前一晃,“即便你扔了它,我这里还有,若都扔了,也无妨,总还会有新的送到你手上。”
沈言白:“”
这般无赖幼稚的行为,他沈言白自出生起就未曾见识过!
谢凝夭倒真从某种程度,填补了他幼年缺失的某种新奇体验,一丝极其细微的,甚至被他忽视的隐晦情绪,似乎在心间悄然漾开。
谢凝夭将那一堆如小山般的油纸包全数推到他面前,道:“这些,都得吃光。”她加重语气,眼眸微眯,“不准分给别人!”
话音刚落,她根本不等沈言白应允或是反驳,身形一旋,便如灵燕般轻盈地跃出窗口,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沈言白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点心,再低头看向手中被强硬塞入的香囊,甚至口中还有残余的甜腻的香气。
他扶着额头,窗外皎洁的月色试探到他嘴角淡淡的笑意。
翌日,沈言白处理完手边事务,眼神飘向窗外,竟思索着谢凝夭是否会来?
谢凝夭此刻却无暇旁顾,她正全心投入魔山选拔的激战之中,这是最后一次选拔了。
温清水比初选时确有些许进步,然而终究是有限。
谢凝夭还记得她第一次参加选拔,温清水只是瑟缩在角落,死死攥着剑,竭力让自己不成为谢凝夭的负累。
而这一次,温清水竟也敢举剑迎击了。
可惜依旧未能扭转战局。
她们的对手是两位修为已逾十年的高阶弟子,攻势凌厉老辣。
谢凝夭单对一尚能稳占上风,即便以一敌二也能周旋,可此刻她的肩头还压着一个必须全力护卫的温清水。
这份牵制让她的处境变得艰难。
魔山选拔的铁律异常简单:凡一方的佩剑被打落,即判负。
谢凝夭自信能守住自己的剑,但温清水却不行。
为了护住她,谢凝夭只能强攻。
她的剑招凶悍狠辣,每出一剑都裹挟着戾风,招招紧逼对方要害,不留丝毫喘息之隙,硬生生将二人逼得连连倒退。
然而高阶弟子并非庸手。
被逼退不过数息,其中一人眼中精光一闪,向同伴递去一个眼神。
下一瞬,那领头弟子猛地一声暴喝,手中长剑骤然提速,竟不顾一切地向谢凝夭发起了狂暴突袭!
与此同时,另一人的剑锋如毒蛇出洞,刁钻之极地绕过谢凝夭的身侧,狠厉地刺向后方阵脚已乱的温清水!
意图昭然若揭——温清水正是她们最致命的软肋!
谢凝夭瞳孔骤缩,瞬间洞察了对方的算计。
她手中长剑立即化作一道寒电,试图截断那刺向温清水的致命一剑。
可当她的剑锋堪堪触及对方剑身,那领头弟子嘴角竟扯出一抹冷笑,他方才狂暴的攻击竟是虚招!
电光石火间,他剑势陡然回收一格,“铮”的一声震响,竟死死格住了谢凝夭的反击!
谢凝夭心中一沉。
这等格挡的缠斗之下,她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视线余光所及,温清水已在那凶悍的突刺之下花容失色,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逼得弃剑自保!
千钧一发,根本不容权衡!
谢凝夭牙关一咬,强行撤力,身形鬼魅,瞬间后掠至温清水身畔,长剑悍然下劈,硬生生为她格开了那致命一击。
然而这仓促回护的代价是巨大的。
就在她剑势还未能收回时,另一个敌人的长剑已然如影随形,携着厉风凶狠袭来。
“啪——!”
一声钝响,沉重的剑脊精准地重击在谢凝夭持剑的腕骨上。
剧痛瞬间炸开,手指失控脱力。
“哐当——!”
长剑带着刺耳的声响,落在地面。
温清水在谢凝夭身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她万万没有料到谢凝夭竟为了护她,弃了自己的剑!
谢凝夭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在意她的!
温清水如梦初醒般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慌乱,道:“你,你的手!”
谢凝夭甩了甩剧痛的手腕,看也未看她,只冷淡道:“今日这一剑,我替你受了,他日敌对,你未必还有下一次。”
温清水被这句直白而冷漠的话语愣住,一时无言。
谢凝夭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待到僻静无人处,她才小心翼翼捧起受伤的手腕检查,那遭剑脊重击的地方,一片骇人的青紫高高肿起,皮肤紧绷发亮,指尖轻轻一碰都钻心地疼。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真痛呀!”
这副模样,怕是要休养好些时日了,可别耽误了去魔山的事。
沈言白枯坐房中一整日,窗外日影西斜又沉入暮霭,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夜色浓稠,窗外远远飘来几位晚归弟子的零星议论声。
“真没想到,谢凝夭竟也输了”
“是啊,那可是魔山选拔的常胜人物好像还被打伤了。”
沈言白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想起身,一个“找她”的念头瞬间窜起,但理智旋即回笼,生生遏止了这冲动。
他不该去找她的。
可是
等紊乱的心绪稍稍平定,他却发觉自己早已握着一个小小的青玉药瓶,正站在了谢凝夭的舍门外。
“罢了”
一丝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他脑中只剩下个模糊的念头。
来都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药瓶放在谢凝夭窗棂下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屈指敲了三下窗棂,便迅速隐入了黑暗。
“吱呀——”
窗户被猛地推开,谢凝夭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月光下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她低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孤零零的青玉小瓶上。
“呵。”她一声的嗤笑,带着几许嘲讽,“谁会这么好心来给我送药?”
她拿起小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清冽纯净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但这份“好意”并未让她感到温暖,反而在仙门中习惯了被排斥和猜疑的她,心头涌起的是浓重的警惕,门中十个人里,怕有九个半对她心生不喜。
这突如其来的“良药”,保不齐就是哪个看她不顺眼的家伙,刻意奉上的“毒药”。
她嫌弃地撇嘴,抬手就欲将其远远掷出窗外,动作却在中途生生顿住,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瓶身,片刻后,只是随手将它丢在了一旁积着灰尘的窗角。
手腕的剧痛限制了许多动作,却也未能阻挡谢凝夭下山的脚步。
她依旧每日寻机溜下青桐山,执着地穿梭于山下的市集小摊,专挑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时令的甜食糕点。
夜色掩护下,她熟门熟路地翻入沈言白清冷的房间,屋内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她却没有在意。
她随手将那些搜罗来的物件或吃食,“啪嗒”一声,随便撂在他案头或茶桌上。
送出去就好。
至于他用不用?他如何处置?
那是他的事。
待到前往魔山当日的清晨,沈言白才在集结的弟子群中再次捕捉到谢凝夭的身影。
谢凝夭的手腕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为稳妥起见,她更多地使用左手执物。
沈言白一眼便留意到这一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那晚他留下的药膏是仙门最上乘的伤药,只需要敷上几日,这点硬伤早该痊愈了。
这微妙的发现让他眉峰微蹙,思绪也沉了沉。
魔山险恶,若她如此不晓轻重,恐会生出祸端。
浩浩荡荡的百人队伍蜿蜒如长蛇,人头攒动。
沈言白作为领队,身处排头,纵有千般心思,也只能匆匆投去一瞥,而谢凝夭似乎格外厌恶这拥挤嘈杂,故意落在队伍最末端,随着颠簸的山路不紧不慢地晃悠。
沈言白几次欲寻机混入队伍中段,好寻她问个明白,可等他佯作巡视穿插过去时,她却又如滑溜的游鱼,早已挪到了更不起眼的末尾。
谢凝夭独自走在最后,只觉耳根清静,倒也惬意。
毕竟自入仙门,她鲜少有机会踏出山门,那小小的巫云村早已装不下她的向往。
她百无聊赖地盘算着日后如何彻底脱离仙门,思绪刚飘远,一个念头却如绕上来。
沈言白他定是不肯走的。
怎样才能将他带走呢?
干脆寻个时机直接打包带走算了!
这念头让她嘴角难以自抑地微弯。
然而不用细想也知,届时沈言白必定会板着脸,滔滔不绝地搬出无数礼法规矩来训斥她。
她正暗自想象着那场面,却忽闻一声熟悉的呼唤声。
“谢凝夭——!”
谢凝夭循声抬眼,只见本该在前领路的沈言白竟拨开人群,逆着队伍方向走到了她面前。
一丝意外之喜悄然掠过眼底,她迎上前几步,语气好奇,轻快道:“你怎么跑到最后来了?”
沈言白眉宇间的忧色未散,不由分说就抬起她的右手腕,查看那还未完全拆下的白纱,声音紧绷道:“你的手为何还没好?”
谢凝夭歪头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有伤?”
沈言白却避而不答,目光凌厉道:“出发前每个弟子都需自查伤势,确保无恙,你这般模样,若在魔山途中再生变故,如何自保?”
谢凝夭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气闷,索性一把扯掉还松松缠在腕上的白纱,露出底下肌肤,只剩一道很浅的淡青色痕迹。
“喏,早好了。”她无奈地扬了扬手腕,迎着沈言白的视线,“不过是觉得缠着省事些罢了。”
沈言白直直看进她眼底,问:“我给你的药,你为何不用?”
谢凝夭一脸茫然地抬眼,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给我药了?”
沈言白:“”
沉默弥漫开来,谢凝夭脑中却忽地灵光一闪。
那个被她随手丢在窗角的青玉小瓶!
原来是他。
谢凝夭眼睫飞快地颤了颤,恍然道:“哦——!”她仿佛刚回忆起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想起来了!用了用了!我当然用了!”
沈言白审视着她,语气笃定,道:“若真用了那药,断不可能到现在还未全愈!”
谢凝夭被他戳穿,心底翻腾起一丝被看透的懊恼,暗骂这人当真不识趣,送个药也这般鬼鬼祟祟!
大白天光明正大地给不行吗?又不会要了他的命!
她强行压下方才的窘迫,努力绷住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真诚:“啊那个,我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正因为那药实在太过珍稀了!我才才舍不得多用的!”
沈言白紧蹙的眉峰微微一凝,那原本紧绷的心思随着她这句半真半假的“解释”,松动了几分。
“如此便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和缓了些许,“既是如此,日后若需要,只管来寻我要。”
谢凝夭唇角微微撇了一下,冷哼一声,道:“你躲我像避瘟神,我怎么去寻你?”
沈言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他又自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这一次,他不再隐于暗处,而是直接将那小瓶递到谢凝夭摊开的掌心里,微凉的玉瓶贴上她温热的手掌,带着清冷气息。
“再擦上几回。”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去魔山路途尚远,需得完全好了才稳当。”
谢凝夭难得没有反驳,只垂眸盯着掌心冰凉圆润的小瓶子,低声应道:“哦。”
见他交代完毕,转身便欲重回队伍前方,谢凝夭心头一急,下意识地探出左手,紧紧攥住了沈言白的袖口。
“等等。”她微微仰起脸,目光瞥向队伍前方那婀娜的背影,“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是谁?”
沈言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下了然,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北城季家的季南星,季家精研御兽之道,魔山魔兽盘踞,凶险万分,紫薇长老为稳妥计,特令我请她随行助阵。”
谢凝夭点了点头,追问却不肯停止:“你们关系很好么?”
沈言白眉梢微挑了一下,捕捉到她眼底那抹压抑的在意,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掠过他的心间。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道:“还不错,每年总有机会见上一二面。”
谢凝夭抿紧了唇:“”原来你每年要见上一二面的人,还真是多呀!
沈言白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谢凝夭别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哦,无事。”
沈言白微微晃动手臂,示意道:“既无事可以松开了吗?”
谢凝夭被他这避嫌般的动作激得心头更是不悦,她不管不顾地执拗开口:“沈言白,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
沈言白原本尚存一丝温和的脸倏然沉了下来,猛地挣开了她的手:“胡言乱语!”
谢凝夭却不退反进,追问道:“若不喜欢,又何必如此在意我手腕这点小伤?”
沈言白胸膛起伏了一下,声音疏冷道:“即便不是你,是门中其他任何一位弟子受伤,我亦会过问,这只是我的分内之责。”
谢凝夭闻言,微微一怔,似乎被这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戳中了。
她歪着头思索片刻,指尖终究缓缓从他袖口滑落,那点莫名的执拗也随之消散。
“行。”她恢复了那股浑不在意的神态,轻轻掸了掸衣袖,“那你去吧。”
沈言白看着她骤然抽离的手和过于干脆的回答,喉间莫名一哽,心底竟荒谬地掠过一丝失落。
这转瞬即逝的情绪令他愕然,即刻被更强烈的理智强行压制,关心每一位弟子,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不该也不会有任何例外。
三日行程,向北疾驰。
路途不算漫长,亦算不得遥远,却足以让自幼在南方长大的谢凝夭领略北地截然不同的风貌。
此时已是深秋,北风裹挟着砂砾刮过荒原,吹在脸上,是南方从未有过的干燥凛冽,居然如刀割般生疼。
谢凝夭明显水土不服,总是食之无味,勉强咽下几口也觉胃中翻搅。
行程最后一日,她几乎整日水米未进,仅靠着清晨的一点稀粥勉强撑住。
队伍在魔山边缘地带扎营休整。
沈言白高声宣布:进入魔山地界前,所有弟子须自行组成队伍。
一时间人影纷乱,呼朋唤友。
有相熟者迅速聚拢,也有队伍在热烈商议中彼此接纳,待大部分弟子都找到队伍,,每队十人左右,偌大的营地中零零散散只余下八人。
那七人目光交错,彼此间或点头或暗示,隐隐有了默契,却无一人将视线投向抱臂静立一旁的谢凝夭。
他们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她。
缘由再清晰不过,纵然谢凝夭的实力强悍得令人,可她是仙门魔山选拔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不需要与队友配合,仅凭一己之力便硬生生打入前二的“异类”。
这绝非幸事。
一个无需队友配合的人,往往也意味着她难以融入团队。
更深的恐惧在于,在那危机四伏的魔山之中,生死攸关之际,她会不会全然不顾同伴死活?
纵使她曾为温清水挡下过一剑的举动,但这种游离于队伍之外的她,与众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以逾越的鸿沟。
谢凝夭对此情景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尝试开口与人组队。
即便无人同行,她孤身潜入魔山也并非难事。
温清水的队伍早在出发前便已组成七人,此刻她目光落向谢凝夭,心头掠过一丝不忍,脚下微动,正欲开口相邀。
“谢凝夭。”沈言白清冷的声音倏然响起,对着温清水所在的队伍,“加入他们一组。”
队伍中立刻响起几声刻意压低的异议,夹杂着不满的视线。
沈言白面色不改,语气沉凝道:“我也会与你们同行。”
短短一句话,瞬间平息了所有的骚动。
沈师兄亲自压阵,自然再无异议。
谢凝夭其实也蹙起了眉头,与温清水同行非她所愿,然而目光扫过沈言白沉静的面容,那点不情愿又在心底绕了一圈,被压下。
她撇了撇嘴,算是默认。
最终,浩浩荡荡的队伍被分为十组,每组十人左右。
领队的仙门长老为每位弟子分发一枚可以流转着空间波动的符箓。
“此乃时空转移符,仅能激发一次。”长老的声音在风中格外的清晰,“若遇到性命攸关的险境,立时催动,可瞬间脱离魔山地界。”
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历练而非送死。
谢凝夭习惯性地踱向队伍末尾,身影刚动,却被前方一道的声音截住:“谢凝夭。”
沈言白并未回头,声音却传来,“上前来,你的位置在队首。”
谢凝夭脚步一顿,走到最前面?
她嘴唇张合,最终只垂了垂眼睫,沉默地迈步上前,走到沈言白身后触手可及的位置。
温清水等人则默默地退至她身后,形成了新的队形。
魔山,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凶地,其外围看起来竟与寻常的密林山岭并无二致。
林木葱郁,枝叶参天。
但正是这样更是令人心悸,此刻分明已至深秋,山外层林渐染萧瑟,而魔山之中,目之所及的树却透出墨玉般沉郁的浓绿。
每一片叶子都绿得饱满、诡异,毫无凋零之意。
随着队伍深入山径林荫,连空气都开始发生变化。
那原本裹挟着北地霜寒的秋风悄然褪去,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黏稠的空气悄然袭来,沉重地裹挟着每个人的呼吸,像一张无形而温热纱布笼罩在他们头上。
不少弟子早已汗流浃背,黏腻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难以忍受地动手拉扯着外袍衣襟,只想尽快解脱。
就连沈言白也感到额角渗出汗意,指节搭上领口,下意识想松解一二。
“最好别脱。”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沈言白动作一顿,侧头看向谢凝夭:“为何?”
谢凝夭的目光扫过四周异常浓绿的植被和脚下渐感松软的泥土,声音压低了:“空气突然变了,你不觉得古怪?”
她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远方,补充道:“季姑娘那边难道未曾提醒吗?”
大队伍早在山脚便分作东、西两路进山,意在分散探索。
他们一行走的是东路,季南星则随着西路队伍。
沈言白神色一凝,立刻翻手取出传讯玉简,一丝灵力注入,道:“季师妹,西路情况如何?”
玉简很快亮起,季南星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传来,道:“寒风刺骨越往里走越是难耐,寻常御寒之术几乎失效。”
沈言白追问:“此前可有此类记载?”
“从未!至少我季家数代探查魔山的卷宗中绝无此等怪事!”
传讯结束,沈言白眉宇间覆上一层阴翳,当即对身边众人沉声道:“情势诡异,务必忍耐!不可擅动衣物!”
可队伍中早已怨声载道。
“可这鬼地方简直比蒸笼还毒!”
“沈师兄,实在撑不住了!”温清水呼吸急促,几乎是哀求。
更有弟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喘息如牛,道:“魔兽影都没见着先要被活活烤熟了!”
众人纷纷效仿,狼狈地瘫坐休整。
谢凝夭见状眉心蹙起,脚步却未停,目光穿透前方密林,抬脚欲【踏雪独家】继续前行,手腕却猛地一紧。
沈言白有力的手掌已紧紧箍住她,问:“你要做什么?”
谢凝夭猛地甩开他的手,反手指向众人脚下:“你就没察觉?地面在变软!空气也越来越闷湿!”
“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众人的议论声并未停歇,有人踌躇满志欲深入,有人却萌生了退意。
其中个子最高的弟子率先发难,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谢凝夭道:“在下有些怯了,不愿效仿某些人去自寻死路。”语气中的针对不言而喻。
谢凝夭闻言只觉荒谬,连白眼都懒得翻,这关她什么事?
“可咱们空手而归,实在不甘心!”
“正是!如此良机,岂能半途而废?”
几番激烈的争执,多数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冒险前行。
谢凝夭趁众人休整,悄然凑近沈言白身侧,一张符箓递到他手中。
“贴上胸口。”她低语。
沈言白捏着那触感冰凉的符纸,面露疑色道:“此是何物?”
“贴上你便知晓。”
沈言白依言将其按在胸前衣襟下,几乎是瞬间,一股沁骨的、源源不绝的清凉感从符咒中心弥散开来,丝丝缕缕渗入经络,那令人窒息的燥热骤然舒缓大半。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立刻追问:“还有吗?”
谢凝夭摇头:“仅此两张。”
沈言白毫不犹豫,伸手扯下符咒,道:“那你拿着!”
谢凝夭:“”
简直不识好歹!
她狠狠瞪他一眼,转身便赌气般大步冲到了队伍最前方。
爱热就热死算了!
行不多久,前方传来淙淙水声。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横亘眼前,焦渴难耐的众人见状大喜,纷纷急步上前,争先恐后地掬水欲饮。
谢凝夭那句“慢着”还未出口。
“噗——咳咳!”只见那高个子弟子第一个趴到溪边灌了一大口,随即脸色扭曲,噗地喷了出来,口中连声怪叫:“呸!又酸又苦!什么鬼东西!”
谢凝夭抱臂而立,冷眼瞧着对方狼狈不堪地吐着唾沫,心头掠过一丝快意。
叫你背后嚼舌!活该!
然而下一瞬,水面毫无征兆地破开,一道细长的黑影,快得只有一抹残影,一条黑蛇将尖利的毒牙深深楔入高个子弟子的小腿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林间的静谧,剧痛让他面容扭曲,踉跄后退,小腿上鲜血已呈不祥的暗红色,汩汩涌出。
黑蛇又迅速的躲回水面。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林间散开。
骤然间,“呱——嘎——!”刺耳的怪叫声从头顶树冠铺天盖地炸响。
无数只羽翼漆黑,眼珠赤红的怪鸟惊飞,它们循着那浓烈的血腥气,化作了数股盘旋在空中的黑色浊流,疯狂地向着受伤的长发男子俯冲下来!
猩红的鸟眼中透着贪婪与嗜血!
谢凝夭眼神冷沉,手腕一抖,剑锋出鞘,剑光瞬间划出光线,迎着那第一波俯冲而至的黑影狠狠劈下。
一只凶悍黑鸟被凌厉的剑势撞飞,粘稠腥臭的黑色羽毛在空中纷纷扬扬。
高个子弟子暂时得以喘息。
谢凝夭注视着他的小腿,黑色毒素蔓延几乎沾满了他的小腿,她冷声道:“想要保命还是想要腿?”
高个子弟子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凄惨的尖叫,道:“不能都有吗?”
谢凝夭冷声道:“那你就等死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包容,感谢收藏,感谢订阅[橙心][橙心][橙心]因为之前说入V当天和上夹子当天会发个小红包,我才发现一个月之内只能发一次,所以小宝们可以评论一下,我在评论区给小宝们随机发红包
第49章 玉坠
高个子弟子闻言,涕泗横流,面上血色尽褪,浑身剧烈颤抖。
“我要命要命!救我!我要命!”他哀嚎着,极度恐惧。
谢凝夭眸色冷冽,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高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声闷响后,高个子弟子那条被剧毒侵蚀后的腿,被齐膝斩断。
凄厉的惨嚎瞬间响彻云霄!
然而其他弟子忙着对付重重叠叠的黑羽利爪,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每个人都忙着舞剑,狼狈地应付着空中残暴的黑鸟。
只有沈言白,闻声箭步上前,替高个子弟子抵挡黑鸟,声音急促但沉稳,道:“你的转移符呢?”
谢凝夭见状也不再管高个子弟子,加入队伍中,厮杀黑鸟。
高个子弟子浑身冷汗,剧痛让他神智几近涣散。
他闻言,用手疯狂地在衣物间寻找,每一次摸索都牵动着断肢的伤处,疼得他几乎昏厥,片刻后只能绝望地嚎叫:“没、没了”
沈言白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自怀中掏出自己的转移符,一把塞入高个子弟子的手中,斩钉截铁道:“你先走!”
长发男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极度的求生欲让他无法思考,攥紧符纸,同时嘶吼着念出法诀。
白光一闪,人影瞬间消失。
余下的众人目睹此景,面上皆显挣扎。
有人早已心生退意,此刻再无犹豫,立刻拿出符纸遁走。
但也有人心有不甘,低声抱怨:“才入魔山不久,便这般狼狈离去,实在亏大了!”
然而话语未落,又一人被黑鸟利爪扫中肩头,惨叫一声,终究也念诀遁走。
渐渐的,高强度的搏杀与酷热的折磨耗尽体力,再生退意者不再犹豫,念诀遁走声此起彼伏。
到最后,偌大而血腥的林间空地,只剩下四个孤立的人影,其中,居然还有温清水。
她勉强支撑着,挥舞长剑的手臂早已酸软无力,脚步虚浮踉跄,几只黑鸟瞅准时机猛扑而下,她惊呼一声,格挡不及,被狠狠摔倒在地。
谢凝夭瞥见这一幕,轻啧一声,脚尖一点便欲上前援手,却见温清水胸口佩戴着的某枚不起眼的玉坠,倏然爆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芒。
光芒荡漾开来,瞬间将扑至眼前凶悍无比的黑鸟弹开。
趁此间隙,谢凝夭眼中寒光,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光影,狠厉地将黑鸟斩落,最后一波袭来的黑鸟也在剑光中化为碎羽。
待四周暂时重归寂静,谢凝夭收回剑,气息微促,沈言白也已结束战斗,悄然立在了她身侧不远处。
她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沈言白的肩臂、腰腹,确认并无伤口,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呵”她轻哼一声,“你倒真是块当仙门掌门的料。”
沈言白没有回应,反而仔细上下打量谢凝夭,见她也并无大碍,才收回目光。
温清水此刻也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前,脸色苍白,声音微颤,道:“沈师兄你没事吧?”
另一个幸存的弟子身形矮小,但一双眼睛格外黑亮,此刻也凑近,心中后怕,喘息道:“沈师兄,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沈言白凝神环顾这片狼藉的林地,残破的鸟羽和暗褐色的血迹令人触目惊心。
他冷静思考片刻,道:“先行撤离,魔山此番变故超出预料,凶险莫测,目前这种鸟便已如此难缠,再深入恐怕祸福难料。”
温清水没有反驳,默默点头。那矮个子弟子也垂下眼帘,算是默认。
然而谢凝夭的眉头却锁紧,道:“他们走了?你呢?”
她没有忘记,沈言白那枚保命的转移符给了他人。
沈言白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如常:“无妨,我会按着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温清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失声问道:“为什么?”
一旁的矮个子弟子低声解释:“方才情况紧急是那位断腿师兄的转移符不见了沈师兄便将自己的给了他。”
温清水瞬间瞪圆了双眼,惊呼道:“什么!”
沈言白无意在此事上纠缠,只是挥了挥手,道:“事不宜迟,你们三人速速撤离。”
温清水张了张嘴,脸上布满了挣扎和不情愿,显然不愿离开。
谢凝夭却冷眼旁观,直接刺破她的犹豫,冷言道:“怎么?你都已经自身难保,难道还想留下喂鸟吗?”
温清水被她这一呛,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道:“我!”
可她心知肚明,以自己此刻的状态,留下只能成为负担。
她垂下眼睫,只能小声道:“我又没说不走!”
温清水解下颈间温润的玉坠,递向沈言白,道:“沈师兄,这个你拿着!它它能护你平安的!”
沈言白声音温和地拒绝:“不必,此物于你更需要,仔细收好。”
谢凝夭却在一旁挑眉道:“收下吧,她用转移符便可以安然返回,等你回去了再还给她不就好了吗?”
温清水连连点头,急切附和:“是呀是呀!沈师兄,你回去再还给我便是!”
沈言白仍有迟疑。
谢凝夭却眼疾手快,将那枚玉坠夺了过来。
温清水愕然,脱口道:“你做什么!我是给沈师兄的!你有转移符呀!”
谢凝夭目光扫过她,道:“怎么?你让他独自回去呀?”
温清水这才恍然,脸一红,声音诺诺了下去,道:“那那也不是给你的呀!”
谢凝夭简直要被气笑,她转身,在温清水的注视下,抬手将那枚玉坠挂上了沈言白的脖颈,假笑道:“好了吗?”
温清水见状,咬唇半晌未再出声,转而对身旁那矮个子弟子道:“我们走吧。”
矮个子弟子点头应下,两人不再犹豫,立时激发了转移符,身影在白光中倏然消失。
林间只剩二人,暮色渐起。
沈言白看向谢凝夭,低声道:“你也走吧。”
谢凝夭却充耳不闻,自顾自迈步向前,道:“少啰嗦,走快些,天黑了,不好走。”
她顿了顿,侧过脸,道:“若真的遇险,我会脱身的。”
沈言白望着她的背影,林中渐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形,他心中微动,没再多言,快步跟上。
沈言白用玉简向长老和季南星简单阐明目前情况后,林中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谢凝夭走在前面,沈言白紧随其后。
没走多久,谢凝夭忽然顿住了脚步。
沈言白立刻察觉,低声问:“怎么?”
谢凝夭环视四周,声音凝重道:“路,不见了。”
沈言白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周围,心头也是一沉。
他来时明明沿途留下了灵力标记,如今那些标记已经全部消失,不止如此,眼前甚至连路都不见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谢凝夭皱眉道:“用玉简问一下吧。”
沈言白颔首,取出玉简,注入灵力,然而玉简只是在他掌心微微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黯淡下去,再无反应。
谢凝夭:“”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涌上来的火气,忍不住出言嘲讽道:“这便是仙门为魔山之行做的万全准备?若没有那转移符,怕不是所有弟子都要葬身于此!”
沈言白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
魔山百年来均无异状,此番变故实属始料未及。
虽然事出突然,但确实难辞其咎。
谢凝夭烦躁地抽出佩剑,便要御剑而起。
可剑才离地数丈,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将她向下拖拽。
她闷哼一声,无奈地重落回地面。
“飞不出去。”她咬牙道。
沈言白仰望着被枝叶遮蔽得仅剩一点光亮的天空,沉声道:“恐怕眼下只能走出这片密林了。”
谢凝夭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起来,道:“那就劈出一条路来!”
沈言白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持剑的手腕,道:“如此大的动静,会引来林中的魔兽!”
谢凝夭扭过头瞪他,压抑着怒火,道:“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沈言白压下她的手腕,犹豫道:“我记得有另一条路可试,沿着之前那条小溪往下行。”
谢凝夭只能依言折返,沈言白再次紧随其后。
行至途中,沈言白突然呼唤她。
“谢凝夭。”
谢凝夭脚步未停,也未回头道:“怎么了?”
骤然,沈言白的气息离她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气流在她的后颈拂过,声音温存,低语道:“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就这样不回仙门了。”
谢凝夭猛地顿住脚步,倏然转身,道:“什么意思?”
沈言白迎着她的目光,话语轻柔,像是在蛊惑,道:“你不是一直想带我走么?”
谢凝夭瞳孔微缩,发出一声轻哼:“嗯?”
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言白又近一步,道:“你说我适合做掌门可我厌恶那位置。”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摸到她时停下,道:“掌门的责任繁重,诸多事务可那些都并非我所愿,我想和你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道:“就像此刻,只有你愿意留下来陪我”
“当真?”谢凝夭疑惑道。
“嗯。”沈言白不再犹豫,握住了她的手,“你带我走,好吗?”
谢凝夭忽然一笑,道:“好呀!”
随即,她又有点为难道:“可眼下得先出魔山,你带我出去吧。”
“嗯。”沈言白答应。
谢凝夭笑意更深,抽出手,轻巧地退到他身后的位置,道:“那你在前面引路可好?”
“好。”沈言白向前迈步。
前行几步后。
“沈言白。”谢凝夭的声音响起,听着有些冷漠。
沈言白并未回头,道:“嗯?”
谢凝夭站在原地未动,握着剑,她歪着头,好奇地轻飘飘问:“温清水给你的那枚玉坠在哪儿?”
沈言白微怔,有些僵硬道:“丢了,我只带你送的。”
谢凝夭故意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道:“哦——原来如此啊!”
话音未落,谢凝夭毫不迟疑拔剑向前刺去。
“噗嗤!”一声。
剑穿透了沈言白的身躯。
“只可惜”谢凝夭声音清冷,讥笑道:“我送你的,你也未带着啊。”——
作者有话说:[橙心][橙心][橙心]感谢收藏,感谢包容[亲亲][亲亲][亲亲]
第50章 怎么办
假的沈言白身形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染血的剑尖,又缓缓地转头望向谢凝夭,眼神中充满了惊愕。
谢凝夭眼底冷意,她的手腕骤然发力,将那柄利剑拔出又再一次狠狠地捅进去。
“因为你学得不像啊。”她声音轻飘飘,眼底毫无笑意,“真正的沈言白永远不会对我说出方才那些话。”
伴随着她的话语,眼前的“沈言白”开始瓦解,没有鲜血四溅,只有一片片浓墨的黑色羽毛剥落飘散。
黑羽纷扬中,一只体型庞大、羽翼漆黑如夜的怪鸟破体而出,挟着腥风,扑向谢凝夭。
谢凝夭立在原地不动。
“去!”她轻叱一声,猛地一甩,掌中长剑如投枪般被她掷出。
下一瞬,剑精准无比地刺穿黑鸟的胸口,一声凄厉刺耳的悲鸣响起,鸟身轰然坠地。
谢凝夭缓缓上前,一只脚踏上鸟尸上止住它的挣扎,弯腰轻松拔出长剑。
她随意用剑尖拨弄了两下不再动弹的黑鸟,嘲讽道:“啧,就这点本事么?枉费我演了这么久真是浪费时间。”
她环顾四周,密林依旧沉沉,并没有因为黑鸟的死去发生什么变化。
一股不安爬上心头。
“沈言白——!”谢凝夭蓦地扬声。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走散的?
恐怕沈言白也遭遇了同样的事只是,沈言白能分辨得出真假么?
谢凝夭指尖掐诀,一抹微光自掌心散开,瞬间化作数只灵蝶,蝶翼轻振,飞入林间各个方向。
不出片刻,谢凝夭通过一只灵蝶的感知听到了沈言白的声音。
沈言白压抑着怒火,道:“你究竟将她弄去了什么地方?”
另一个声音响起,居然与谢凝夭声音相同,但是略显矫揉造作,道:“你在说什么呀?沈言白。”
“我不就在这里吗?你认不出我了么?”
沈言白冷漠地回应:“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假扮的声音有几分委屈,道:“小郎君,话可不能这样说!”
“你不是也不喜欢她么?”它似乎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分辨不出来呢!”
沈言白心头生出反感,道:“呵!你模仿得如此不堪!她的声音”
他顿了顿,道:“没有你这么难听。”
谢凝夭收回灵蝶,嘴角微微弯起,道:“算你还不是块木头,有几分眼光。”
她循着灵蝶探知的方向而去。
树木影影绰绰,谢凝夭很快便瞧见沈言白正与一个身形面貌与她相同的人打斗在一起。
“沈言白!”谢凝夭扬声呼唤。
沈言白闻声猛然回头。
可就在这转瞬之间,无数个“谢凝夭”凭空出现,数不清的、完全相同的面孔同时转向沈言白,嘴唇开合。
“沈言白!”
“沈言白!”
“沈言白——!”
谢凝夭瞳孔骤缩,强烈的厌烦感涌上心头,一个假货已是膈应,这铺天盖地的“自己”,简直让她头皮发麻。
沈言白身形顿住,视线在无数张熟悉的脸庞上扫过,心神震动。
谢凝夭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试图穿过无数个她,接近沈言白。
“沈言白,我在这里!”
然而沈言白的剑尖却在混乱中骤然调转方向,隔空指向真正的谢凝夭。
他眼神凌厉,警惕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在此时,沈言白身侧,又一个“谢凝夭”显化出来,声音急迫,道:“沈言白!别听她的!我在这里!”
谢凝夭:“”她心中那点仅存的耐心彻底耗尽。
谢凝夭懒得再多费口舌,握住手中的长剑,直直地劈向离她最近的“自己”。
剑锋掠过,“谢凝夭”的身躯“噗”的一声裂开,簌簌分解成漫天的黑羽。
沈言白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眸光一动,但手中剑却始终迟疑着未落下。
谢凝夭一边挥剑斩向第二个冒牌货,一边冷声道:“全是那些死鸟的把戏!它的本体藏在其中,只有杀了真正的本体,才能破除!”
黑羽再次在她剑下纷扬。
“你让我如何信你!”沈言白依旧在挣扎,他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大开杀戒的谢凝夭是否也只是另一个更懂得伪装的陷阱。
谢凝夭反手斩灭第三个目标,黑羽飞舞间,她猛地侧头,看向沈言白:“信不信由你!”
“我先前遇见的你变不出温清水给的那枚玉坠。”
“你不妨试试看!”
沈言白猛地一怔,胸前那小小的玉坠的确散发着一股温和的力量。
沈言白不再犹豫,用灵力催动那枚玉坠,刹那间,玉坠爆发出刺目的光晕,横扫近身纠缠的数道“谢凝夭”幻影。
一时间,黑羽再度纷扬。
谢凝夭看得倒抽一口凉气,道:“这小玩意儿竟如此厉害?”
沈言白也有些意外,道:“想必是温家的护身法宝吧。”
然而,地上的黑羽在骤然刮起的旋风中疯狂卷动汇聚,凝聚成一只前所未见的巨鸟,它展开的翼翅几乎遮蔽了头顶的月光。
更加让人不适的是,那巨鸟的脸有着一种似人非人的五官。
黑鸟厉啸着向下俯冲,沈言白与谢凝夭瞬间分开,剑光交错,然而巨鸟的身体却难以斩入。
数个回合下来,二人虽未受伤,却也被袭击的连连后退。
两人背脊重重撞靠在一起,喘息急促。
沈言白的声音凝重道:“魔山的剧变恐怕和它脱不开干系!”
谢凝夭无暇顾及其他,道:“先杀了它再说!”
沈言白感受到她靠在自己后背的身体有着微微的颤动,他心头一横,道:“凝夭你走吧!”
谢凝夭身形僵住,猛地扭头,月光的映照下,她眼中只有怒意道:“你当我走了仙门那群老家伙就能放过我?”
“今日,我说什么也要带你出去!”
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她不顾剧痛,将用染血的指尖在剑脊上划过,同时口中念诵起咒诀。
“嗡!”的一声。
被她鲜血涂抹过的长剑瞬间脱手悬空,一道剑影从剑身中分裂而出,紧接着无数道剑影密密麻麻破空而出,布满两人头顶的半片天空。
沈言白被眼前的景象骇住,道:“谢凝夭!这是什么?”
谢凝夭眼底戾气,声音因灵力消耗而变得嘶哑,道:“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谢凝夭身影如魅,凌空持剑,再度与黑鸟搏杀在一起。
剑影翻飞间,沈言白紧贴着谢凝夭相护,剑光凛冽,为她挡下数次刁钻狠戾的偷袭。
就在那黑鸟猛然放弃强攻谢凝夭,破空直抓沈言白。
谢凝夭骤然收剑、撤步、旋身,并未去支援沈言白,反而就在黑鸟全力扑杀沈言白时,手中的剑精准地贯入了黑鸟的颅顶之中。
“嘎啊!”一声。
黑鸟遭受致命一击,发出响彻山林的凄厉嚎叫,濒死的挣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力量,将两人炸开。
沈言白刚险险避开那致命一爪,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掀飞,可危急关头,他竟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猛地扑向谢凝夭,用自己的身体替谢凝夭挡住冲击。
两人重重摔在地面,沈言白忍着剧痛,第一时间撑起身子护着谢凝夭,问:“你怎么样?伤到了何处!”
谢凝夭唇色惨白,口吐鲜血,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本该毙命的黑鸟,竟拼尽最后一丝血性,再次疯狂扑向了谢凝夭。
沈言白瞳孔骤缩,根本未及思考,他以一种拥抱的姿态,护住谢凝夭。
就在此刻,“噗嗤!”一声,剑刺入血肉的闷响与利爪撕破骨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凝夭在被扑倒的瞬间,将手中的剑投掷了出去,刺穿了黑鸟的眉心,它轰然倒下。
可随之而来的是沈言白软软地倒在了她怀中。
谢凝夭慌忙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只见他后背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谢凝夭的声音颤抖,道:“喂!沈言白!醒醒!别死啊!”
沈言白眼睫颤动,扯出一丝笑意,气若游丝,道:“没没事死、死不了”
谢凝夭哪敢轻信,立刻运起一丝灵力探入他体内,随之感应到的是他体内混乱的气息,甚至一股力量在他体内窜动。
“唔!”沈言白骤然发出痛苦地闷哼声,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捂住了心口位置。
谢凝夭瞬间了然,她顾不得其他,用力撕开沈言白胸前的衣襟,果然看见他心口生出魂咒的印记,狰狞着蔓延,令人心悸。
她将沈言白平放在地面上,指尖凝起微光,施术尝试镇压,然而魂咒的印记并没有丝毫的减淡。
“怎么会!为什么无效了!”谢凝夭此刻只有无尽的惊慌和无措。
沈言白艰难地抬起手指,轻轻覆在她施术的手背上,制止了她的动作,喘息着道:“没没用了,出发前紫薇长老加固过封印,如今看来,那封印已经碎了”
谢凝夭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冲上心头,带着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哭腔,嘶喊着:“那怎么办?”
“沈言白!我不要你死!”
“你听见没有!”
“我不准你死!”
沈言白目光涣散,心底却因谢凝夭的失态流露出几分动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声音轻柔道:“不会的别怕相信我”
谢凝夭感受着他呼吸越来越微弱,此时的承诺如同风一样拦不住,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
不能这样!绝对不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不远处那只死绝的鸟尸。
谢凝夭放下沈言白,踉跄着冲向黑鸟,她拔出佩剑,灌注灵力,刺入黑鸟的胸腔,用力地剖开。
在腥臭的内脏和污血中,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核在心脏深处,诡异的搏动着。
它似乎在呼吸,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谢凝夭蹙眉,盯着那不断鼓动的黑核,她伸手将其捞出,没有犹豫,她仰头便将那东西吞入腹中——
作者有话说:差点没赶上[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感谢[亲亲][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