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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明月 祁子衍 21836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启心

沈言白心头猛地一沉,踉跄半步,眼中尽是震惊骇然,他竭力嘶声道:“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亲手杀了谢凝夭!

如此荒谬绝伦的事,于他而言,简直是天地间最残酷、最可笑的笑话。

那自称“天道”的身影却漠然凝视着他,声音毫无温度,却字字锥心,道:“你不杀了她,便回不去。”

沈言白心绪难平,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身影的目的,追问道:“为什么?”

天道缓缓解释道:“即便是我,也需恪守天地间最基本的法则,欲要逆转时空,必先借魂咒之力为引。”

“此外,你还需一物,谢凝夭身边那个名叫叶书怀的人,手中持有一件名为启心的神器。此物原是你昔日赠予时间执掌者姬尧的法器,姬尧陨灭后,她的法器也随之散落人间。”

“若要开启时空回溯,启心也是必不可缺的,如今世间仅存可以驱动启心的力量只有魂咒。”

沈言白眉头紧锁,依旧不解,声音略显沙哑,道:“可这与是否要杀谢凝夭有何干系?”

天道继续漠然道:“魂咒已经深根于谢凝夭体内,并彻底激活,除非谢凝夭身死,否则根本无法将魂咒的力量完整剥离,又如何注入在神器之上。”

沈言白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他面色痛苦。

天道只能再次劝说:“谢凝夭为了封印魂咒,决意献祭自身魂魄,这意味着她将绝无可能再有转生的机会。”

“沈言白,你可别忘了,她是人,凡人魂魄若散,便再无来世,你可不是凡人,你能够死而复生。”

“她做不到。”

天道的声音似叹息了一下,又似最终的告诫:“你好好想想吧。”

沈言白在心底叩问自己。

想?想什么?

想如何谋划,去亲手了结谢凝夭的性命吗?

沈言白没想到能够让谢凝夭活下来的代价竟然要他亲手了结谢凝夭的性命,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哪怕是付出他自己的性命,永世不得超生都行,但怎么能是谢凝夭的性命呢?

沈言白悔恨着:一切的错都是源于他。

如果不是他,谢凝夭便不会为了他转移那该死的魂咒、不会招致仙魔两道的追杀、不会被迫堕入魔道,更不会承受魂咒日日夜夜的侵蚀与折磨。

一切罪孽,皆因他而起。

而如今,他竟还要亲手杀了谢凝夭这无异于将他自己的心魂也彻底杀死。

随后的每一日,沈言白注视着谢凝夭,看着她日渐陌生的模样,心如刀绞。

谢凝夭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子,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完整。

她的脾气越来越暴戾易怒,时常因一些微不足道的缘由,便对旁人施以残酷的惩罚与折磨,仿佛唯有他人的痛苦才能填补她内心的空洞。

沈言白的恐惧与日俱增,他感觉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以至于让他难以呼吸。

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他心底不断回响:他真的只能那样做吗?

可他如何下得去手?那是他倾尽所有也想守护的人。

沈言白只能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挣扎,他既不愿亲手了结她的性命,更无法承受她因献祭魂咒而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结局。

他害怕失去她,这种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同心术如同一条锁链,将谢凝夭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传递给他,使他感同身受。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因这无尽的焦虑与担忧而情绪日渐不稳,再无法以平静的姿态面对她。

在谢凝夭决定献祭的那段时日里,她的精力明显衰败,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仿佛一朵正在逐渐枯萎的花。

除了偶尔失控的时刻,她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异常沉寂冷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兴趣,甚至连与沈言白交谈时,也只剩下寥寥数语和几乎淡漠的情绪。

沈言白被积压的恐慌与绝望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双眼赤红,激动而颤抖,如同困兽般嘶吼着质问她:“你是不是打算献祭!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这样做!”

谢凝夭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死水般的平静,淡淡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沈言白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苦涩的笑,眼神里充满了自嘲与无力,道:“你将我囚禁于此,却对我毫不设防你竟反过来问我如何得知?”

谢凝夭却只是漠然移开视线,仿佛在谈论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语气平淡得让沈言白感到陌生,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这对你而言,难道不是一桩好事么?”

“我若死了,仙门便再无诛杀魔尊的理由,魔族也无需再讨伐我这个不肯带领他们复兴的叛徒,而你也总算完成了你的使命。”

“待我死后,你便可重返仙门,安然继承你那仙尊之位,别辜负了我耗费心力将你推上那个仙尊的位置。”

“以你如今的修为,即便曾有过这段被魔尊囚禁的污点,他们也无人敢置喙半句,若真有那不识趣的你便出手,将他们一一打服便是。”

说完,谢凝夭的唇角勾起,神情里有一抹极淡的残忍。

沈言白苦涩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凝视着谢凝夭,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奈,道:“可我从来要的都不是这些。”

谢凝夭微微蹙眉,似乎无法理解他的话,反问道:“那是什么?”

沈言白无声地流下眼泪,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让谢凝夭心头难得一颤。

她听见沈言白轻声说道:“凝夭,我们离开这里吧,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好不好?”

谢凝夭愣住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迟疑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沈言白,你不爱我的。”

“就连你在这里,都是我逼你的。”

沈言白低声抽泣,他再也无法掩饰悲伤,语不成句地,断断续续道:“我说过的,可是你不记得了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在他被困在魔殿的数年光阴里,沈言白早已无数次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意。

可那时的谢凝夭,心智已经被魂咒侵蚀渐渐失控,一次次地忘记他的告白。

沈言白只能一次次地重复,而谢凝夭却一次次地遗忘。

沈言白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魂咒在作祟。

魂咒的力量一点点抹去谢凝夭记忆中所有美好的部分,包括沈言白对她的深情,只留下偏执与怨恨。

谢凝夭露出错愕的神情,追问道:“你什么时候说过的?”

沈言白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凝夭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道:“每时每刻,现在,我爱你,过去,我爱你,未来,我依然爱你。”

“凝夭,我们离开吧。这个世界的好坏与我们无关,魂咒带来的后果也与我们无关,你是无辜的,不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我求你了,不要献祭,好吗?”

谢凝夭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呼吸变得困难。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剧烈的头痛让她无法思考,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甚至分不清眼前的沈言白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心的还是谎言。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同样的话语,仿佛沈言白已经说过无数次。

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答应过他,又好像曾经拒绝过他,两人之间似乎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但具体的情形,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谢凝夭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沈言白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谢凝夭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她茫然地仰起脸,眼神涣散地问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有时候甚至连你也不记得了。”

她好疼,好累

沈言白紧紧抱着她,泪水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襟。

谢凝夭在他压抑的抽泣声中,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昏睡过去,可她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依然紧锁,怎么都抹不开,化不平。

当谢凝夭再次醒来时,沈言白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问道:“你的头还痛吗?”

谢凝夭却睁开一双迷茫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着他,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言白喉头一哽,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又忘记了,再一次,将他的话从她的记忆中抹去。

直到有一天,沈言白被告知可以离开魔殿了,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谢凝夭要决定献祭了。

他独自一人走在离开魔殿的漫长道路上,脚步沉重。

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念头:该怎么办?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还能做什么?回到过去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他没有回头,决绝地向前走去,他不能让谢凝夭察觉他的意图。

因为她绝不会同意。

因为沈言白曾不止一次试图阻止过谢凝夭的献祭计划,却遭到了她的拒绝。

那时的谢凝夭,以一种截然相反的立场质问他:“你不是仙门首徒吗?守护苍生不是你的天职吗?”

沈言白神情恍惚,喃喃道:“可是我连你都护不住。”

谢凝夭讥讽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沈言白,你很笨,也不够强大,我记得很多年前,我曾说过我会保护你。”

“所以转移魂咒,我从不后悔,而且这也不全是为了你,其实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并没有那么重。”

“我爹娘临终前嘱咐我不要报仇,好好活着,我做到了。但他们一生都在守护夔州的百姓,而我的手上却沾满了鲜血。”

“沈言白,我知道我忘记了很多事,在那些遗忘的回忆里,我杀了不少人吧?”

沈言白沉默不语,谢凝夭却了然一笑。

她道:“我不配这样活着,也不要这样活着。如果我的牺牲能够保护他们,能够赎罪,甚至能够保护你,我觉得很划算。”

无论沈言白如何哀求,谢凝夭都坚决地拒绝了他。

可悲的是,就连这段记忆,谢凝夭也忘记了。

沈言白麻木地离开,又如同行尸走肉般折返。

他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游荡在魔殿之中,直到手中的长剑刺入谢凝夭心脏的那一刻,剧烈的痛楚才将他彻底惊醒。

他唯一记得的,是谢凝夭最后的那句话:“师兄,我后悔了后悔喜欢上你了。”

她甚至没有唤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感谢[橙心][橙心][橙心]

第72章 滚

谢凝夭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慢慢有了焦点,她顿感浑身绵软无力,仿佛灵魂从内到外被彻底洗涤过一般,非但没有感到舒爽,反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支撑着虚软的身体,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闷闷地发沉,一种莫名的悲伤萦绕在心头。

她抬手轻触脸颊,指尖沾到一滴冰凉的水。

那是一滴不属于她的泪水。

她依稀记得在昏迷前,沈言白如同疯魔了一样,主动撞上她手中长剑,身体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凝夭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完全陌生的环境,陈设古朴却流转着非同寻常的灵气。

她不知道沈言白这次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将她带到了这里。

一股厌烦感油然而生,她蹙眉冷声问道:“这是哪里?”

沈言白在谢凝夭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伸手搀扶着她,低声道:“我的神域”

谢凝夭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地侧身,虚脱地避开他的触碰,重复道:“神域?”

刹那间,谢凝夭想起来那一幕在哪里见过了。

是沈言真,那个“幻境”里,沈言真也是这样做的。

她猛地抬眼,直视着沈言白,问道:“你就是沈言真,对不对?”

沈言白这次没有再保持沉默。

他迎上她的目光,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即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沈言真是沈言白上一世肉身所用的名讳,而那一世他身亡前,谢凝夭尚在襁褓之中,理应不知道才对。

谢凝夭闻言,眼皮微微一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出乎意料的神情。

她没想到,这一次,沈言白竟然不再缄默,愿意开口承认了。

“你如今倒是愿意承认了?”她冷眼讥讽着,又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次在京城昏迷的时候,我好像回到了以前的夔州。”

沈言白面色沉吟,认真思索起来,那一次谢凝夭是为了唤醒叶书怀,才昏迷的,而叶书怀手里有神器“启心”,想来就是意外触碰回去的。

不过沈言白每一次转生后,都会刻意淡化前一生身份的记忆。

他不由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谢凝夭冷哼一声,目光复杂地看向沈言白,问:“你会不记得?你既然是沈言真,那你不是神吗”

沈言白知道谢凝夭不信任他,摇头解释道:“我不是神族,是神器。”

谢凝夭骤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辞,失声惊呼道:“什么?”

她耗费这么久,历经艰险所要寻找的神器,就近在眼前却浑然不知?

沈言白竟然就是那第八件神器?

谢凝夭只觉得一股被愚弄,长久隐瞒的怒火瞬间窜起,灼烧着她的心肺。

他居然将她蒙在鼓里如此之久,就这般地戏耍她吗?

沈言白感受到谢凝夭的震惊与怒意,他轻声解释道:“我承载过多的记忆并非好事,自神族陨落之后,每一次转生,我都会刻意让前一世的记忆逐渐淡去。”

谢凝夭闻言,怒气没有消减,并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但还是没好气的告诉他,“我看见了你将神器雪蛇交给了我的父亲。”

沈言白身形微微一僵,沉默片刻后,神情惘然,自责道:“原来一切错误的开端,都源于我。”

谢凝夭听到他的自责,竟压下怒火,难得地开口为他辩解了几句,道:“谈不上对错,那时,你只是做出了当下你认为最妥当的选择。”

“我的父母虽然因神器招致祸端,但若没有它,在之前的那场祸乱中,他们可能早就已经死去了,更别谈在往后的数年里能够守护夔州的百姓安宁。”

沈言白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谢凝夭被他看得心烦意乱,难以承受那目光中的情绪,不由蹙紧眉头鞜樰證裡,打破沉默问道:“你将我带来此地,究竟想干嘛?你之前说你真的要死了,又是什么意思?”

沈言白的目光沉静,道:“你体内潜藏的那道意识,是魂咒与魔鸟意识的融合。只要在我的神域之内,借助本源的力量,就能将其彻底净化。此后,你的神魂便不会再受到侵扰与掌控。”

谢凝夭心下猛地一沉,她声音微颤:“这需要以你的性命为代价?”

沈言白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不需要!”

谢凝夭断然拒绝,话音未落便猛地掀开覆在身上的薄衾,意图起身离去。

她下意识地凝神召唤无奇剑,却惊觉自己与剑灵之间的联系仿佛被彻底隔绝,更令她心惊的是,她不仅无法调动丝毫的灵力,连盛气凌人的魔气也沉寂如死水,周身力量仿佛被这片天地完全禁锢。

她猛地转向沈言白,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愤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何我的灵力与魔气无法施展半分?”

沈言白平静地回应:“此地是我的神域,在此界域之内,除我之外,一切外来力量皆被压制,无法动用。”

“你也暂时无法离开,七日,只需七日,待净化完成,此界禁锢自会解除,你便可重获自由。”

谢凝夭胸口剧烈起伏,厉声道:“我不需要!沈言白,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主,决定我的人生?我体内有什么东西,与你何干!放我出去!”

沈言白静立原地,眼眸中是谢凝夭无法分辨的情绪,道:“这是我欠你的。”

“欠我?”谢凝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扬声讥讽,“怎么,现在要用你的命来偿还吗?沈言白,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就能将过往一切一笔勾销吗?”

她抬手指向周围的虚点,道:“你为了阻止我去杀那些人,竟然将我囚禁于此!”

沈言白缓缓摇头,心中几分痛楚,道:“我不是为了阻止你,而是此刻的你是在被魂咒的力量影响,我不想你做出任何违背本心的决定。”

谢凝夭只觉得他的话荒谬至极,冷笑道:“违背本心?我就是要杀了他们!这如何不是我的本心?他们何曾想过放过我?前世如此,今生亦然!我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可你前世最后并非如此想的。”沈言白的声音低沉。

“但我现在就是如此想!”谢凝夭步步逼近,眼中杀意凛然,“我不只想杀了他们,我更想杀了你!”

沈言白不愿继续看着她充满恨意的目光,侧过头,道:“无需你动手,七日之后,我就会死。”

谢凝夭恶狠狠地盯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那你为何不现在就去死!”

沈言白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绝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道:“你就这般盼着我死吗?”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愤怒,直抵她的内心,道:“可你的心并非如此想的,你对我,还有一丝微末的情谊,对不对?”

“沈言白,你简直是在痴心妄想!”谢凝夭轻笑着怒斥道。

沈言白却并没有因为谢凝夭的话而退缩,反而低下头,面露苦笑,轻声问道:“凝夭,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魔山,你为我转移魂咒时,所动用的是何种禁术吗?”

谢凝夭瞳孔微缩,警惕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沈言白的声音是破碎的,颤抖的,泪水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道:“是同心术凝夭,你可知这同心术的代价是什么?”

“是你所有的情绪,无论爱恨,我都感同身受。你爱我的时候,我知道,你恨我的时候,我知道,就连你想杀我的时候,我也知道!”

“即便是此刻,你虽然不爱我,但是你不会真的杀了我,因为你都不愿意恨我!”

他说着,泪水竟愈发汹涌,仿佛积压了多年的的委屈与绝望终于决堤。

“明明是你忘了很多事,明明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哪怕你不再爱我,哪怕你恨我这些都没有关系,可是你怎么能对我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剩!”

他猛地抬手,一柄冷光熠熠的短刃凭空出现,沈言白强硬地塞入谢凝夭的手中,并握着她的手腕,将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来啊!杀了我!说你恨我!”他几乎是嘶吼着,眼中充满了疯狂的祈求与绝望。

谢凝夭脑中一片空白,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同心术?她的任何情绪,沈言白都了如指掌?

前世、今生她在他面前竟毫无隐私与秘密可言?一种被彻底窥视的厌恶与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

沈言白怎么能够如此的隐瞒她?当初动用那禁术后,她为何没有回去仔细查清!

沈言白死死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执意要将那利刃刺入自己的心脏。

谢凝夭在那一瞬间,确实涌起一股杀意,不如就此了断这一切纠缠。

但下一刻,她猛地清醒过来。

不!

她不要再与沈言白有任何生死层面的牵扯!她厌倦了,厌倦了所有与他的关系!

她试图奋力抽回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臂竟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什么力量掌控。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厉声质问,心中不安,她讨厌这种感觉。

沈言白眼中只剩下一片绝望,他操控着谢凝夭的手,决绝地刺向自己:“没做什么你不知道的是,自你入魔后,因魂咒的关系,我能短暂地控制你的行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道:“我不愿这样对你!我渴望你是自由的!除非你彻底失控的时候,我绝不会动用这令人不齿的能力”

“但现在你不爱我了,甚至连恨意都不愿意给我,这样的你,让我比承受你的恨更痛苦万分!”

就在刀尖即将没入衣袍的刹那,谢凝夭趁着沈言白情绪剧烈波动、失控的瞬间,猛地爆发出全部意志,挣脱了他的桎梏,狠狠抽回了手。

“你疯了吗?”她喘息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沈言白踉跄一步,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的惨笑,道:“是!我是疯了!从你不再爱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你昔日那般爱我,为何如今连试一试都不愿再给我机会!”

“是因为前世我杀了你吗?好!如今我让你杀回来!只要你能释怀,杀我多少次都可以!”

谢凝夭心头猛地一紧,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掴在沈言白的脸上。

“滚!”她指着门口,控制不住的愤怒、失望,颤抖着道:“你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橙心][橙心][橙心]

第73章 疯狗

沈言白微微侧过脸,谢凝夭的那一巴掌丝毫没有留情,结结实实地掴在他的脸颊上,他一向白皙的肌肤上渐渐浮现出清晰殷红的指印。

可他却并未动怒,只是眼角无法控制的滑落泪水,湿凉的触感蜿蜒而下,就像他的心跌落谷底。

沈言白的心底萌生出强烈的不甘,他想质问谢凝夭,为什么不杀他,是舍不得吗?

还是连杀他都不想脏了她的手。

可他不敢问,他不想知道答案,最后只是低声道:“那你好生休息,我稍后再来看你。”

“若有任何事,随时唤我。”

谢凝夭扶住身旁的木桌,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她的脑袋阵阵眩晕,胸腔里生出的怒火,毫无顾忌地灼烧着她的理智,几乎令她失控。

此刻的她,只想将眼前的一切摧毁,仿佛唯有杀戮与毁灭才能稍稍平息她的戾气。

不!

她怎么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杀意?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谢凝夭猛地醒悟,惊恐地意识到,仅仅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魂咒对她的影响已经如此的深刻了。

前世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段时间,但是这次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准备好。

那时的她将自己死死锁在禁室里,为此甚至险些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最终她被迫动用了那种禁术,才勉强将这股邪念洗涤下去。

谢凝夭猛地抬手,将小臂递到唇边,狠狠咬下,齿尖瞬间刺破皮肤,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唇齿与手臂。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维持清醒,她绝不能在此刻失控,她绝不要接受沈言白的帮助!

她不想再亏欠他分毫,也不想再和他牵扯更深的关系。

然而,谢凝夭的眼神却开始涣散,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她脑海深处不断的回荡: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你就能获得自由,就能离开这里

谢凝夭下意识地试图催动之前的禁术,可抬手间却灵力滞涩,施展不出分毫。

在这神域之中,她所有的力量皆被禁锢,意识到这一点,谢凝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谢凝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力感,她的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下一瞬间,她猛地操起手边所能触及的一切物品,茶盏、花瓶、乃至沉重的木桌,发疯似的地向着四周胡乱砸去。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与木桌撞击的闷响声,顷刻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她试图通过这种暴烈的破坏来发泄,来强行缓解那几乎要令她失控的意识。

屋内一片狼藉,就在谢凝夭双目赤红,几乎要破门而出的刹那,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蓦然响起,音律空灵宁和,仿佛带着某种淡淡的安抚,瞬间平息了屋内的狂躁。

谢凝夭向前冲的身形骤然一顿,仿佛被某种柔和的力量轻轻包裹。

那笛声如清泉般流入她的灵台,脑中撕裂的剧痛渐渐平息,翻腾的杀意与怒火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缓缓消融。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沉重的疲惫感开始涌上来,让她顿时没了力气。

最终,她沿着木门的一侧缓缓滑落,无力地倚坐在门边,方才的疯狂发泄,让她的手臂被误伤,留下的伤口正缓缓渗着血,她却浑然不知。

极度的疲倦让她呼吸渐缓,在笛声的余韵中沉沉睡去。

待最后一缕笛音袅袅散去,木门的另外一侧被从外轻轻推开。

沈言白悄无声息地步入屋内,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蜷缩在门边的谢凝夭,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痛楚,道:“你宁愿独自承受这一切也不愿唤我一声吗?”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动作间充满了珍视与怜惜。

当他试图将她抱起时,才赫然发现她手臂上那道在渗血的伤口。

一丝苦涩的轻笑从他的嘴角溢出,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无奈,道:“甚至宁愿让自己受伤吗?”

“谢凝夭,你就这般不愿再与我有丝毫的瓜葛吗?”

“可我偏不允!”他的语气骤然染上一丝执拗、偏执,“是你先闯入我的世界,是你先选择了我怎么能说不要,便不要了?”

“难道我是一条狗吗?任由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即便我是一条狗终其一生,也只认一个主人。”

沈言白先是在掌心凝聚起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为她疗愈手臂上的伤痕,待那伤口愈合如初,才轻柔地将她横抱而起,安稳地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随后,沈言白取出一枚朴素的木笛,他的指尖微动,一缕柔和的光芒闪过,那木笛在他手中化作一只精巧的镯子。

他执起谢凝夭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镯子戴在她的腕间。

镯子贴合肌肤的瞬间,一道温润的流光迅速闪过,自她手腕蔓延至全身,形成了一个极淡的保护光晕,随即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之后,沈言白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色铃铛,用一根细细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谢凝夭的腰间。

这枚铃铛,正是当初在京城时,谢凝夭亲手系在他身上的那一个。

沈言白从一开始便知晓它的存在,但他从未点破,反而暗自欣喜。

他痴迷于这种被谢凝夭牵挂的感觉,沉醉于她将目光始终注视在他身上的每一刻。

他无比眷恋谢凝夭通过任何方式来表达对他的在意与情愫。

谢凝夭平日里的眼神总是淡淡的,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她的眼,透着一股疏离与漠然。

唯独在望向沈言白的时候,那清冷的眸光便会燃起一簇微弱又炽热的火焰。

哪怕这火并不汹涌,也不盛大,却是他独有的、绝无仅有的恩赐。

沈言白自诞生于世,降临在这片天地之初,便被安上了“大爱苍生”的责任,他需以万物为念,以守护天下安宁为己任,不容存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

然而,谢凝夭却成了他亘古生命中的第一个“意外”。

她是那样突兀又坚定地闯入了他的世界,扬起脸对他许下承诺:“日后,待我学成,我来保护你!”

她确确实实地做到了。

在魔殿的那段时间里,她几乎将他庇护得密不透风,从不让他沾染任何危险与污秽。

那是沈言白最为痛苦的时光,因为他日日夜夜担忧惧怕魂咒对谢凝夭的侵蚀,更害怕失去她。

但那同时也是他最为幸福的时刻。

谢凝夭几乎将他放在了心尖最柔软的位置上,极尽呵护,她甚至担忧魔殿的浊气会侵扰他,不惜耗费自身灵力,默默在清夜殿周围布下纯净的屏障。

谢凝夭对他的爱,无论是宣之于口的誓言,还是无声的行动,都做到了极致,浓烈而毫无保留。

这份独一无二、几乎偏执的珍视,极大地满足了、滋养了沈言白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示于人前的占有欲。

他是卑劣的,不耻的。

即便在两人发生争执后,谢凝夭动怒惩罚他,也仅仅是将他置于寒潭之中静思。

其实以沈言白的灵力修为,只需稍加护体,那刺骨的潭水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的伤害,但他从不运功抵御。

他任由寒潭的冷意侵蚀他的肌骨,刻意让自己病倒,甚至不惜弄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他就是要让谢凝夭心疼,要她后悔,要她将目光和心思全部放在他的身上。

他以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卑劣地、一次次地试探和触碰谢凝夭的底线,只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扭曲而炽烈的占有欲。

而谢凝夭,也一次次地容忍了他的这种行为。

他沉溺于谢凝夭每次前来探望他的时刻,她总会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用带着微愠却又担忧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警告”,警告他下次不可再犯。

这对沈言白而言并不是控制,而是谢凝夭独独赋予他鲜活而滚烫的爱意,是照进他空洞生命里的活力。

沈言白的本体是一株青竹。

竹子生来中空,正如他最初的心,也是一片虚无。

他对世间万物本无情感,只是遵循着既定的天道法则存续,需要守护苍生,便去守护,如同执行一项与己无关的使命。

直到谢凝夭的出现。

她让他生出了“心”,他不再是空心的,而是被某种炽热又饱满的情感填满了。

但这颗心,是谢凝夭给予的。

若谢凝夭爱他,他的存在便有了意义,这颗心便能鲜活地跳动。

可若谢凝夭不再爱他,那这一切将重归虚无,失去所有意义。

这一点,在谢凝夭的认知里,亦是如此。

沈言白缓缓俯下身,将一个轻柔而颤抖的吻,印在谢凝夭微蹙的眉心,绝望的哀求着,道:“我求求你了别不爱我。”

可惜,沉沉睡去的谢凝夭,并未听见。

翌日清晨,谢凝夭悠悠转醒。

她缓缓坐起身,只觉得周身不似昨日那般沉重滞涩,心口那股盘踞不去的郁结之气也似乎舒缓了几分,连带着躁动不安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

谢凝夭目光流转,忽地瞥见自己腕间多出了一只青翠欲滴的竹环。

她蹙起眉头,下意识地便想将其摘下,手指用力抠弄拉扯,那竹环却似长在了腕上一般,纹丝不动。

反复尝试之下,手腕周围的肌肤已被勒出数道刺目的红痕。

恰在此时,沈言白端着精致的食案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她这自虐般的举动。

他脚步微顿,声音平静,道:“不必白费力气了,此物除我之外,无人能摘下来。”

谢凝夭本已稍稍平霁的心情骤然阴沉下来,冷声道:“替我摘下来。”

沈言白将食案轻轻置于桌上,抬眸看她,眼神淡然,却拒绝道:“除非我死了。”

谢凝夭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讥讽道:“沈言白,你如今除了整日将杀了我挂在嘴边,还会说些别的吗?”

沈言白仿佛不曾听见这句话,只将目光转向仍冒着热气的饭菜,道:“先用些膳食吧。”

谢凝夭:“”这人莫非真是块木头?听不懂人话?

沈言白继续道:“你还需要在此静养数日,总不能滴水不进吧。”

“我就算是饿死,也绝不碰你的东西!”谢凝夭别过脸,语气决绝。

沈言白轻叹一声,颇为无奈,道:“这样吗?”

话音未落,谢凝夭骤然发现她的身体竟再次不受控制,如同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她僵硬地、一步一顿地走向桌案,端起碗筷,机械地开始进食。

唯有那双看向沈言白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盈满了滔天的怒意。

啊!她真的想杀了沈言白!

这种失控甚至被人操控的感觉几乎触碰到了谢凝夭的底线。

沈言白却安然的承受着她杀人的目光,缓声道:“又想杀我了?”

“那你不妨先用完膳。”随即他的语气轻缓,似笑非笑道:“不过,我知道你并不会真的动手。”

谢凝夭就在他沉静的目光下,被迫用完了这一餐,刚一放下碗筷,那股控制着她的力量便骤然消失。

谢凝夭重获自由的瞬间,积攒的屈辱与愤怒骤然爆发,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空碗,狠狠朝着沈言白砸去,毫无顾忌地怒斥道:“沈言白!你这个疯子!疯狗!”

瓷碗擦过沈言白的额角,瞬间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抹去额角的血迹,眼神偏执暗沉,甚至赞同道:“嗯,是条疯狗。”

谢凝夭不禁嗤笑,堂堂仙门首徒居然如今自称一条疯狗。

她又听见沈言白自顾自地说。

“是一条若被主人遗弃便会发狂咬人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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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另一个她

谢凝夭听完沈言白的话,愈发觉得荒诞又悲哀。

她低垂下头,肩头微微颤动,发出几声极轻的嗤笑,随后缓缓抬起眼,没有任何避讳的看着沈言白,眼底皆是讥讽,道:“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可还对得起仙门多年来对你的教诲与栽培吗?”

谢凝夭起身对立,身体微微向前,语气尖锐,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尊严也剥落下来,道:“若叫门中那几位视你为楷模,对你寄予厚望的长老们听闻你此番言论你就不怕他们当场气急攻心,晕厥过去吗?”

沈言白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一步。

他一双眸子死死盯住谢凝夭,目光中渐渐浮现一种癫狂的偏执和不加掩饰的炽热,仿佛心底长久以来压抑的所有阴暗念头都要破壳而出。

都要死,还要担心其他人做什么?

沈言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邪气的笑,道:“若是你还是愿意要我我便不是疯狗,你希望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这话语中的卑微,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可惜了,谢凝夭并不爱听,反而像一根带毒的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即便如今她决意与沈言白划清界限,再无瓜葛,也绝不愿见他如此作践自身,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踩在脚下。

他这般自轻自贱,哪里还有昔日仙门首徒清冷自持、孤高雅正的半分模样?

谢凝夭宁愿他永远是那个遥不可及、如皓月般的沈言白,唯有那样,才不辜负她曾经用真挚而炽热的情意滋养的明月。

如今的沈言白,只让她觉得过往所有的倾心与付出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变得一文不值。

“沈言白。”谢凝夭疲惫又不解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把我困在这里,给我不需要的东西,甚至毫无底线地贬损自己,究竟有何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决绝道:“别再让我更加厌恶你。”

这句话如同凛冬深重的寒雪,骤然倾覆而下,瞬间浇灭了沈言白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焰。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脸色苍白,眼中残留一丝痛楚,语气苦涩道:“若我不这样做你会愿意安分地留在我身边,度过这七日吗?”

谢凝夭紧抿着唇,沉默以对,答案不言而喻:她绝不会。

她连他的帮助都抗拒至此,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他禁锢在此地七日呢?

沈言白将她无声的抗拒尽收眼底,了然地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

随即,他又恢复了平静的姿态,甚至有些冷漠的决绝,道:“不过,无妨。我早就说过了,你逃不掉的。”

“除非我死,否则你就只能留在此地,静静等待七日之后才能离开。”

谢凝夭闻言,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两人几乎难以达成一致,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值得吗?

她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偏执到几乎疯狂的沈言白,竟与前世的她有着几分可悲的相似。

那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为何她过去从未察觉到?

是重生后的沈言白改变了,还是他过往将这份本性隐藏得太好,好到无懈可击?

谢凝夭疲惫地阖了阖眼,不愿再与他争辩什么。

如今她的力量受制,除却比普通人身手敏捷些,气力大了些,没有更多的优势了。

若是让她与沈言白抗衡,简直是痴心妄想,更令她心烦意乱的是,沈言白还能那般轻易地控制她的行动。

“要死,就死得远一些!”谢凝夭别开脸,声音冷硬,“别在我眼前碍眼。”

沈言白喉间溢出一声轻应,“会的。”

随后他缓缓地俯下身,默默拾捡地上的碎瓷片,不知是心神恍惚还是刻意为之,他的指尖倏地被锐利的碎片划破,渗出血珠,他轻轻“嘶”了一声。

谢凝夭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刺目的红,心头微动,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缄默不语,甚至刻意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凝望着窗外。

这细微的回避,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的落在沈言白的心上,没有多痛,但是却很折磨。

若在从前,谢凝夭早就急切地执起他的手,为他仔细疗愈伤口了。

沈言白受不了这种对比,他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默不作声地将满地狼藉收拾妥当,便悄然退出了房间。

直到听着身后门扉合拢的轻响,谢凝夭紧绷的肩线才渐渐地松弛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倚在窗边,久久眺望窗外。

沈言白的这片神域,倒像是一处被遗忘的世外桃源,庭院之中,桃花开得正盛,微风过处,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如细雨簌簌而下,铺满了院子各处,甚至飘落进屋内。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美得恍如隔世,却愈发让谢凝夭的心绪纷乱,不知归处。

谢凝夭独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纷飞的桃花,心底泛起一丝自嘲。

她并非没有感情的石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一直以来,谢凝夭都渴望万事万物皆能掌控在自己手中。

纵使遭遇什么无法预料的变故,她也必须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占据绝对的优势。唯有如此,才能为她带来一丝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谢凝夭自幼桀骜不驯,难以管束。

一方面,是由于谢令生与柳训之在世时,终日忙于事务,即便偶有闲暇,也对这唯一的女儿极尽宠溺,纵容她率性而为,凡事皆由着她的性子。

这无疑加剧了谢凝夭的独立,以至于孤僻的性情。

无论遇到何事,无论是受了谁的欺侮,她也只会独自舔舐伤口,而后默默筹划,用自己的方式加倍讨还。

谢令生与柳训之在人族中的声望极高,备受敬重,而谢凝夭却像个混世魔王,她不愿让父母知晓自己时常与人争斗、惹是生非。

另一方面,谢令生与柳训之过早地双双殒命,留下谢凝夭一人,自此漂泊无依,孤苦伶仃。

她失去了家,终日逃亡,惶惶不可终日。

若非当年沈言白伸出援手,将她带入仙门庇护,很难想象,无人管束,深陷绝望的谢凝夭,最终会成长为哪种模样。

或许会变得更加乖张暴戾,坠入魔途。

所以这样的谢凝夭需要将一切牢牢握在掌心,必须在所有关系中占据主导。

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沈言白。

这何尝不是以一种可悲的方式,用以掩饰她那不堪一击的脆弱呢?

她越是想要掌控沈言白,内心深处便越是恐惧他,她害怕沈言白终有一天会离去,害怕他会失控,更害怕他从未真正爱过自己。

谢凝夭缓缓低下头,趴在窗边,望着落地的桃花,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呢?

她踏上了一条与前世有些不同的道路。

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沈言白一人,她的世界变得更加广阔,她不再执着于掌控沈言白,不再需要他常伴左右,甚至不再渴求他的爱意。

然而命运弄人,沈言白却仿佛成了前世那个执拗、不安、充满占有欲的她。

他是否也和她当年一样,内心被同样的恐惧所蚕食?

沈言白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谢凝夭轻舒一口气,她想起了许多人,忆起了许多与他们共度的时光。那些温暖、悲伤、平淡的片段缓缓流过心间,让她的心绪渐渐平和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竟倚着窗棂,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境。

梦中,她的父母安然健在,她也从未遇见沈言白。

她仿佛还是那个在夔州城里无忧无虑、横行霸道的小恶霸,日子过得简单而快活。

可是,在那份看似酣畅淋漓的欢愉之下,心底深处却总萦绕着一丝不可言喻的空虚,仿佛缺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梦中的谢凝夭想不明白,待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只见院中那棵繁茂的桃花树下,静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言白微低着头,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正灵活地摆弄着什么,似乎在编织着什么物品?

谢凝夭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好奇,但她迅速敛起神色,不愿将这份关注表露得过于明显。

她起身推门而出,缓步走到庭院,在距离沈言白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见沈言白额角那道被她用碗砸出的伤痕,赫然在目,未曾经过任何处理,只是任凭血迹结痂。

以他的能力,明明只需一个简单的治愈术法便能令其愈合。

谢凝夭蹙起眉头,开口问道:“你留着额头上的伤,是想时刻提醒我,伤你的事吗?”

沈言白闻声,第一反应竟是匆忙将手中正在编织的东西藏于身后,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抬眸看向她,语气有些无措,道:“你你怎么出来了?”

谢凝夭:“”

她简直要被沈言白这拙劣的演技气笑,没好气地反问:“你是故意的吧?”

她根本不信沈言白会察觉不到她的靠近,她并未刻意收敛脚步声,这么大一个人就站在他身旁,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沈言白何时学会装傻充愣、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可是沈言白的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有我只是觉得,留着这伤,你看见了或许能解气几分。”

谢凝夭简直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无语地蹙紧眉头,道:“沈言白,你脑子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你把我当成什么变态了吗?看见你头破血流我就会开心兴奋?”

沈言白急忙摇头,试图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凝夭却懒得听他辩解,不耐烦地打断:“赶紧把它治好,别在我面前玩这种卖惨博同情的把戏,我看着就厌烦。”

沈言白眼底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像被霜打蔫的叶子,低声道:“好。”

谢凝夭见他嘴上答应,手上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心中愈发笃定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绝不会因此产生半分内疚,谁让他先用那种令人不齿的手段控制她?

活该!

她移开视线,环顾这片被桃林与朦胧雾气笼罩的庭院,试图转换话题,道:“你这神域地方大吗?”

沈言白抬眸看她,如实答道:“很大,但你只能在这方圆一里之内走动。”

谢凝夭:“”果然是个狗东西!

沈言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小心翼翼的承诺道:“只要你不想着离开这片区域,我便不会再控制你的行动,更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谢凝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冷笑一声,道:“你强行将我囚禁于此,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控制和强迫了好吗?”

“还是说,你还想过其他吗?”

沈言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没有,除此之外,不会了。”

谢凝夭压根不信,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冰冷,随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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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很丑

沈言白默默注视着谢凝夭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还是咽了回去,生怕再惹她动怒。

沈言白原本是打算给谢凝夭一些独处的空间,他知道谢凝夭绝无可能逃出这片神域,但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恨不得谢凝夭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果不其然,不出半刻钟,他便再也按捺不住,无声无息地暗中跟了上去。

谢凝夭在有限的区域内缓步环视,当她走到方圆一里的边界,发现一道屏障。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层看不见的结界,指尖所及之处,空气如同水面,荡漾出柔和的涟漪。

谢凝夭尝试用力向外推去,却发现这结界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坚硬,反而像一团绵密而温顺的流水,轻柔地将她的手指包裹,任凭她如何发力,都仿佛击入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看似柔软,实则根本无法撼动。

她内心涌上一股焦躁,若灵力尚在,管它什么结界,她一定会不惜代价,以最残暴的方式撕碎它。

谢凝夭叹气,垂眸看了看自己无法施展术法的双手,又抬眼扫视着四周,她的目光忽然被地上散落的石块吸引。

即便自身力量受制,她依旧能感受到沈言白这方神域之内,充盈着无比纯净的灵力,就连地上的石头都有。

既然无法动用自身之力,那便借力打力。

谢凝夭俯身捡起数块石头,根据记忆中阵图的模样,在地上精心排布。

随后,她立于阵心,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挤落,可血珠并未坠地,而是悬浮于空中,与周围的石块迅速产生共鸣,霎时间,一个由血色光芒与地脉灵力交织而成的力量中心骤然形成。

谢凝夭原本还担心初次尝试未必能成,没料到居然一举成功。

她不敢迟疑,将那颗血珠虚托在掌心,引导着由石块法阵汇聚而来的力量,将其猛地推向结界。

可那看似柔软的屏障并未如预想般炸裂,反而如同深潭吞没石子,悄然将血珠吸纳进去。

谢凝夭本以为失败了,结果结界骤然微光一闪,被吸纳的血珠竟瞬息被反弹出来,谢凝夭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整个人便被狠狠震飞出去。

不过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地面,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后方揽住了她,卸去冲力,将她稳稳托住。

可即便避免了坠地,那记反弹的重击却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身上,也没有灵力护体,只觉得喉头一甜,她控制不住地侧头,呕出一口鲜血,溅落在地面上。

“我说过了,你是逃不出去的。”

一道有几分无奈与担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正是不知何时出现并出手接住她的沈言白。

谢凝夭即便身形依旧微颤,也立刻挣扎着站稳,挥臂甩开他搀扶的手,道:“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沈言白并未因她的抗拒而动怒,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道:“你可以在此处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唯独一件不行。”

“那就是绝对不可以伤害你自己,若你做不到,我别无选择,只能控制你的行动。”

谢凝夭抬手,狠狠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讥讽道:“呵,你不是信誓旦旦,承诺绝不会控制我吗?”

“这才过去多久?沈言白,你的话,还有半分可信之处吗?”

沈言白侧头不愿看着谢凝夭眼中的厌恶,语气有些怒意,道:“我所有的承诺,前提都是你不会伤害自己,若你执意如此,那么即便我食言,也绝不会放任你的。”

“哪怕你不愿,我也会控制你。”

“你真恶心,沈言白!”谢凝夭恶狠狠道。

沈言白眸光微沉,似有一丝痛苦划过,他能承受她的所有怒火、辱骂乃至憎恶,唯独无法容忍她这般不爱惜自身。

既然他已决意走到这一步,所求便不仅仅是让她活下去,更要她完好无损、安然无恙。

“你觉我的恶心,甚至厌我入骨,都无妨。”他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早已言明,我所求的不过是你安然活着,你若受伤,那净化的时间便会延长。”

“我自然不介意与你在此多相伴几日,只怕这并非你所愿吧?”

谢凝夭闻言,眼中寒光乍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不是不知道,我最厌恶的便是——”被人威胁!

沈言白还未等谢凝夭说完,便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正因如此,你更该安分些。”

“就像那时我一样,听你的话。”

谢凝夭只觉得荒谬,眼前的沈言白在她看来已经是疯了。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两个疯子,谁又有资格去指责对方?

谢凝夭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转身离去。

这一次,沈言白并未立刻跟上,他强撑的身形在谢凝夭转身后猛地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一株桃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唇,终究没能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自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面,洇开点点的艳红。

谢凝夭所受的每一分伤痛,都会加倍的反噬在他的身上。

如今他既要维持这神域,又要净化谢凝夭体内的魂咒,早已将绝大部分灵力耗尽,护体的灵力所剩无几。

若谢凝夭执意不惜代价地折腾下去,或许她真的能找到一丝挣脱的缝隙。

沈言白缓缓调息,压下喉间的腥甜,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被谢凝夭用来布阵的石头上,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笑,道:“禁书古籍上的偏门术法,她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为何偏偏前世我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却什么也记不住呢?”

“真是不公平。”

经过这一次的折腾,谢凝夭还真的安分下来,接连数日,她不再试图离开,但也几乎不再开口说话。

沈言白送到她手边的饭食,她默然接过,甚至递给她的茶水,她也安静饮下。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窗边,眸光淡淡地望着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桃花纷飞。

乖得不像话。

这份平静,是沈言白所求的,但也是让他有几分落寞的。

他忍不住想,她这般顺从,或许并非接受了他,而是不愿再与他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能用的方法,谢凝夭都用过了,她不过是明白再那样下去,她只会受伤,甚至还会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她不会愿意的。

直到最后两日,谢凝夭身体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心口的沉重感消散,四肢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通透,就连心境也趋于一种平和。

往日那些极易撩动她怒火的情绪,如今即便她刻意去回想、去酝酿,也难以再掀起半分波澜。

谢凝夭心中了然,这身心的轻盈与安宁,皆是沈言白以自身为代价换来的结果。

哪怕她不愿意接受。

可这份“馈赠”也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她,沈言白为她的付出。

早膳过后,沈言白依旧默默收拾好碗碟,又如前几日一般,独自坐到那棵繁花似锦的桃树下,专注地编织着什么东西。

谢凝夭在窗边静立了片刻,目光扫过他微垂的侧影,微微叹气,走出屋子,来到他的面前。

这是数日以来,她首次主动与他交谈。

“给我看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言白像是被惊扰了一般,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身后,慌乱道:“还还没绣好。”

谢凝夭的神色却异常平和,重复道:“我知道,给我。”

沈言白抿紧唇,显然不愿交出。

谢凝夭并不退让,道:“给我,再不给我,我便自己动手拿了。”

沈言白沉默片刻,缓缓将藏于身后的东西递出。

那是一个初具雏形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株并蒂莲,针脚笨拙粗糙,形态也算不上优美,甚至有些丑陋。

但谢凝夭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图案是并蒂莲。

她不明白沈言白如今做这个有什么用,他不是要死了吗?

难不成沈言白想让她带着他的遗物,时时刻刻用来提醒她吗?

谢凝夭轻嗤一声,挑眉道:“你用了几天时间,就绣出这么个难看的东西?”

沈言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眼神有些躲闪,低声讷讷道:“很很丑吗?”

谢凝夭将香囊递还给他,淡然道:“嗯,很丑,别再绣了。”

沈言白没有答应,只是默默地将那香囊收回,仔细地放入怀中收好。

谢凝夭并未离开,反而在他的身侧坐了下来。

她望着四周,忽然开口问道:“你这片神域是依照什么打造的?”

沈言白没有立刻回答。

谢凝夭偏头看他,继续追问:“是和我以前说的话有关系吗?”

沈言白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光彩,期盼地望向她,道:“你想起来了?”

谢凝夭了然一笑,轻轻摇头,道:“没有,只是这几日,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罢了。”

“不过看多了你的神域,还是有点意外,你居然能将我话中的场景还原得如此真切。”

“我挺满意的。”

沈言白低下头,轻声道:“嗯。”

谢凝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纷飞的桃花瓣上,声音轻缓道:“待你为我完成净化之后,我会记起所有的事吗?”

沈言白低声道:“我不知道。”

谢凝夭质问他,道:“若我当真记起了一切,而你却已经死了!沈言白,你是想要让我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吗?”

“要让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导致你不得不为我而死的?”

沈言白猛地抬头,眼底慌乱,急声否认,道:“没有!不是的!这一切本就是我欠你的!”

谢凝夭向前微倾,追问道:“那你究竟欠我什么?”

沈言白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声音渐低,道:“魂咒,本不该由你来承受,这世间无人值得你以性命相护,即便是这芸芸众生”

他的语气有一丝决绝,道:“倘若真的需要有一人死,那么由我来。”

谢凝夭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道:“那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你并不欠我的,即便没有你,我的命运也未必就能顺遂,未必就能活得更好。”

沈言白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凝视着谢凝夭的眼睛,道:“没有我,你会过得很好,比现在好上千百倍。”

谢凝夭凝视着他眼中那抹纯粹的微光,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这种眼神是她从未在沈言白身上见过的,里面盛满了对她美好未来的期许。

她偏过头,语气冷硬地问:“那么,你会怎么死呢?”

沈言白沉默一瞬,轻声道:“会死得离你远远的。”

谢凝夭:“”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抿紧唇,硬起心肠道:“你死了,我绝不会伤心。”

沈言白微微颔首,反而有些满意这句话,道:“我知道,我也希望你不要为我伤心。”

因为他不值得。

这世间无人值得谢凝夭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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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称帝

谢凝夭闻言微微一怔,眸光轻颤,似有流光掠过却瞬息消失,她原本以为沈言白恨不得她为他日日夜夜痛哭流涕。

谢凝夭抬眸,眼底居然有一丝迷茫,轻声问道:“为我这样做值得吗?”

沈言白并未直接应答,反而用轻松的语气问道:“那你当初为我转移魂咒,承受万倍千倍的痛苦,你觉得值得吗?”

谢凝夭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通透,语气坚定道:“我做出的选择,从不后悔。”

沈言白微微颔首,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注视着谢凝夭的眼睛,郑重道:“我亦是如此,你值得,永远都值得。”

谢凝夭觉得沈言白的眼神中有太多情感,千斤重,是她如今不想拿起来的东西。

她不再多言,只是默然倚坐在沈言白的身侧,天际云霞渐染,落日熔金,为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很暖又很轻。

这似乎是许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这般平和地比肩而坐,中间再无猜忌、怨怼、挣扎和拉扯。

只剩下有一种奢侈的安宁,在两人之间慢慢流淌。

谢凝夭不禁沉思,是她接受了吗?

如今她心境的转变,到底是因为沈言白以自身神力净化魂咒,洗涤了她灵魂和身体的原因?还是因为她自身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