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此刻她依然抗拒着沈言白以自我牺牲换她周全,可她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最后一日,谢凝夭依旧只是静默地凝望着沈言白,看他生火炊烟、看他拂拭石阶、看他细细缝制那只未完成的香囊。
此情此景,谢凝夭心头微动,恍惚地想,倘若前世,她答应沈言白抛去仙魔纷扰后,真的隐世而居,做一对寻常夫妻。
大抵便是眼前这幅景象吧。
翌日清晨,谢凝夭醒来后,万籁俱寂。
早已过了用早膳的时辰,沈言白却也没有如往日那般前来唤她起身。
谢凝夭并未着急着起身,她只是依旧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眼神从空洞慢慢变得看不清情绪。
前世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此刻如同被清风掀开窗边的古籍,一页页在她眼前浮现。
她仿佛旁观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故事,却又专属于她与沈言白。
因为那也是一段谢凝夭对沈言白所有美好的过往深深埋藏的故事。
谢凝夭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她哭了吗?
她从来不愿哭的,哭对她而言是弱者的表现,更是无人关爱的独自呐喊。
原来他们之间曾经历过如此多的纠葛与牵绊,原来他们之间真切地存在过深刻的爱意,原来沈言白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她。
只是,她忘了,也不愿意相信。
可惜,一切都晚了。
谢凝夭是永远不会回头的。
她在床榻上静卧了片刻,随后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屋内,发现木桌上静静放着一碗早已备好的清粥,只是已经冷了。
谢凝夭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来便安静地喝完,粥入口微凉,却有一丝清甜。
碗旁还并排放着两个并蒂莲香囊,一个针脚细密,绣工精巧,另一个则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陋。
谢凝夭轻轻拂过那个丑陋的香囊,低声自语道:“不是早说过了绣得很丑,为什么还要绣完。”
她凝望着这对香囊,静立良久,终究还是没有拿走,而是转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外,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桃花瓣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刻被冻结了。
神域内的一切随着沈言白的离去,所有的生机也被一并带走了。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咚咚咚地跳响
当谢凝夭踏出木屋的门槛后,眼前的景象开始如同烟云般消散,绚烂的桃花、古朴的木屋所有的一切都迅速瓦解、消散。
待她回过神来时,发现她已经身处在另外一个地方,寒风凛冽,吹动着她的衣裙。
“是无声崖”她喃喃自语,“原来你将神域安放在了这里吗?”
耳边终于传来了风声,鸟声,叶落声。
可谢凝夭却觉得,这世间万物的所有声音,都盖不过她胸腔里那一声声清晰又孤寂的心跳。
在这一刻,谢凝夭不得不承认她输了。
谢凝夭静立在崖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她微微阖眼,叹出一声极轻的气息,低唤道:“无奇。”
话音未落,空中一道清冽的流光乍现,无奇剑应声浮现,悬停在她身前,剑身嗡鸣,流转着久别重逢的雀跃。
剑灵无奇的身影随之凝聚,悄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激动又如释重负道:“主人,你终于回来了。”
谢凝夭并未回头,捂住无奇剑,问:“这几日,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无奇放松的神色骤然变得凝重,他沉声道:“一言难尽。”
那日,沈言白为了阻止谢凝夭,不惜以自毁强行引动真身,将谢凝夭带走,随后原本一度混乱的场面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赵家与宋家联手重整渝州秩序,谈家从中协助,出了不少力。
赵家在动荡中折损很重,甚至赵家的大公子也不幸殒命,家族内部发生变化,他们不得不重新开始重视李西月和她的孩子。
此前赵家是因为受人挑拨,疑心那孩子并非是二公子的血脉,加上李建阳的原因,眼看着那孩子自出生便体弱多病,甚至无力回天,赵家才渐渐冷落了他们。
宋时微也经此一变,也收敛了往日的脾性,有了几分宋家长女应有的担当,带领族人协助重建渝州,安抚百姓。
顾卿生随谈思意返回夔州,一方面助她稳定局势,处理夔州事务,另一方面遵循谢凝夭的意思,护她周全。
看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京城却传来了噩耗。
叶书怀登基称帝了。
他率领魔军攻陷京城,甚至野心也不加掩饰,他要的是统御仙、魔、人三族,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叶书怀登基之后,他并未停止征伐,反而挥师直指仙门,用残暴的方式镇压仙门,俘获了几乎所有的仙门长老,并夺走了最后两件神器。
如今,那些仙门长老皆被囚于暗无天日的禁牢之中,受尽折辱折磨。
叶书怀下令每日放取他们的灵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为报复昔日仙门掳掠魔族,以魔血炼制丹药的仇。
谢凝夭面无表情地听完无奇的讲述,讥诮道:“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已经死了吧?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虐杀。”
无奇缓缓摇头,道:“他知道你没死,但他身边有另一个你在助他。”
“另一个我?”谢凝夭的眉头骤然紧锁。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不是你,不过她就是当时在渝州城内施行虐杀的另一个你,长得确实是一模一样,不过气息不一样。”
谢凝夭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道:“我知道是谁了。”
“一个试图取代我的冒牌货,也配顶着一张与我相同的脸做如此恶心的事?”
她心头涌上一丝怒意,右手随意一挥,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破空而出,竟隔空在远处巨大的山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碎石簌簌落下。
无奇见状,猛地一震,眼睛瞪大,惊叹道:“主人!你去干什么了?修为居然已到达了这种境界?”
谢凝夭也没有想到,她眼神微微一怔,调理内息。
魂咒对她的侵蚀和控制已经荡然无存,不仅不再与她的灵力冲突,反而化为一股纯净的能量,与她自身的灵力交融,运转间如鱼得水般自由。
想必这就是沈言白以自身为代价净化魂咒的结果。
她下意识地抬手,目光落在腕间,发现那枚由沈言白为她戴上的竹环依然静静地缠绕在手腕上,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她尝试将它取下,可那竹环却纹丝不动,仿佛与她血脉相连,根本无法脱离。
谢凝夭气笑了,低声斥道:“沈言白你当真是够了!”
明明语气充满了不悦,可她的手却在轻轻抚摸竹环。
无奇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沈言白?他怎么了?怎么没看见他?”
谢凝夭转眼将目光看向天空,声音平静,道:“他死了。”
“死了?”无奇惊愕万分,有些不相信,道:“主人,你亲手杀了他?”
谢凝夭侧眸瞥了无奇一眼,语气淡漠道:“你平日不是最讨厌他吗?他死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无奇闻言,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确实厌恶他,但他好像对你很好”
还有些话,无奇不敢说出来,当时谢凝夭失控的时候,无奇能够感受到沈言白对谢凝夭的那一份真心。
至少,如今的谢凝夭是沈言白带回来的。
谢凝夭闻言,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道:“是吗?”
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离去。
无奇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好奇道:“以往提及沈言白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排斥,为何如今我感觉不到了?”
“是他死了的原因吗?”
无奇不明白,晃了晃头,不再细想,追上谢凝夭,问道:“主人,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谢凝夭道:“去找人算账。”——
作者有话说:感谢[橙心][橙心][橙心]
第77章 叶凝夭
只见空中划破两道流光,谢凝夭和无奇成功抵达京城外围。
谢凝夭凌空而立,远远望去,只见高大的城楼上不见一个人的身影,密密麻麻地全是魔军,昔日繁华的京城是一片死寂,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蹙紧眉头,与无奇一同敛去周身的气息,潜入城内。
踏入京城内,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就像是失去生机和烟火沉滞、腐朽的感觉。
谢凝夭随手拦住一个步履蹒跚的行人,试图询问原因。
然而,她刚一开口,就发现此人目光涣散,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点,面容麻木如同木偶,更别说对她的问话能有什么反应。
谢凝夭环视四周,心头蓦地升起一丝寒意,这满街的行人,竟都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死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宛若一幅活死人的恐怖图景。
无奇的眼神里也满是厌恶,道:“主人,这里的气息污浊不堪,我好想吐。”
谢凝夭施法用灵力感知,道:“叶书怀为了掌控京城,应该是动用了某种的禁术。”
忽然,她脸色骤变,惊道:“不好!苏弈!”
话音未落,谢凝夭便已经赶往太尉府,可是几番搜寻,她都没有找到苏弈,就连平日所居的院落也空无一人,甚至连一丝打斗或匆忙离去的痕迹都没有。
谢凝夭心急如焚,试图询问府中的人,可是所见之人无一不是双目空洞,毫无反应。
无奇忧心忡忡地问道:“主人,现在我们怎么办?”
谢凝夭暂时也只能安慰自己,苏弈没死。
她攥紧双拳,眼中涌现怒意与杀意,厉声道:“叶书怀!我要杀了你!”
下一瞬,谢凝夭与无奇的身影便在原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道逐渐淡去的残影。
大殿内,叶书怀刚批阅完手边最后一卷奏折,他的面容稍显疲惫,正抬手轻揉着微胀的额角。
在他心神松懈的刹那,殿内的空气产生一丝波动,等叶书怀神情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透着寒意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紧贴着他的肌肤,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气息瞬间蔓延至他的全身。
可是骤然间,叶书怀却低声笑了起来,甚至有一丝有恃无恐的平静,道:“你这一剑落下,我会死,可这京城之内所有的百姓,皆会在顷刻间为我陪葬,魂飞魄散。”
谢凝夭立于他的身后,与叶书怀之间隔着龙椅。
她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叶书怀神色间却依旧不见半分恐惧,继续道:“你入城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京城内所有的百姓都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生死不过是我一人之念。”
“你若不信,大可一试,能有这满城生灵与我共赴黄泉我倒也不算亏。”
他微微侧过头,挑衅着道:“你说呢?谢凝夭。”
谢凝夭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道:“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可是现在又要城内百姓的性命,你究竟想干什么?”
叶书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道:“昔日我百般恳求,与你结为同盟,你却弃如敝履,如今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谢凝夭闻言,讥讽道:“需要?你以为你配吗?”
话音未落,她持剑的手腕倏地收回,但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早已蓄满灵力,隔着龙椅猛然重击在叶书怀的后背。
叶书怀未曾料到谢凝夭会在收剑的瞬间下重手,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
然而,他并未摔落在地,一道人影骤然掠过,千钧一发之际将叶书怀稳稳接住,揽入怀中。
谢凝夭漠然瞥了一眼,从容地绕过龙椅,缓缓坐在了九五至尊的龙椅上,手轻轻抚过椅子的扶手。
她抬眸看向狼狈不堪的叶书怀,声音平淡却有一种威压,道:“这龙椅,你坐得倒是心安理得。”
叶书怀强忍着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的剧痛,一口鲜血倏然咳出。
他倚靠着那突然出现的人影,艰难地抬起手臂,指向端坐在龙椅之上的谢凝夭,眼神里充满了怨恨,道:“去!给我杀了她!”
“只要她死了,这世间便只剩下唯一的你!”
那道人影闻言,缓缓将叶书怀扶稳。
她抬起头,只见她的面容与龙椅上的谢凝夭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一双眸子空洞死寂,毫无生气。
谢凝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自己”,眼中尽是睥睨与不屑,道:“就凭你,也配杀我?”
那身影微微躬身,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执行一道简单的命令,道:“是,主人。”
谢凝夭的目光死死注视着那个与她面容一样,却恭顺听从叶书怀话的“自己”。
尽管谢凝夭知道那并不是她,但亲眼目睹“她”这般卑躬屈膝的唤叶书怀为主人,谢凝夭依旧觉得被羞辱了。
“你竟敢让她称你为主人!”谢凝夭瞬间迸发出凛冽的杀意,“叶书怀,你当真活腻了不成!”
叶书怀见状,非但不惧怕谢凝夭的愤怒,唇角反而勾起,挑衅地补充道:“她不仅唤我主人,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叶凝夭。”
话音未落,谢凝夭骤然暴起,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直直刺向叶书怀,然而却在半途被叶凝夭挥剑格开,双剑交鸣,刺耳欲聋,迸溅出的火星照出谢凝夭愤怒的眉眼。
“你真该死!”谢凝夭戾气十足,声音冷得仿佛能瞬间杀死叶书怀。
叶凝夭持剑护在叶书怀身前,面容冷漠,声音如死水般道:“不得对主人不敬。”
“那我便先杀了你!”谢凝夭厉声喝道,“无奇!”
一直未现身的无奇闻声而动,身形骤然没入无奇剑中,剑身嗡鸣,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照得整个宫殿如同白昼,剑势倏然扩散,使得殿中的帷幔疯狂舞动。
对面,叶凝夭面无表情地抬手,掌心幽光汇聚,竟也凝化出一柄相同的无奇剑,与之不同的是叶凝夭的无奇剑被黑气缠绕。
双剑隔空对峙,气息却截然相反,一剑清正凛然,一剑阴邪暴戾。
叶书怀立于叶凝夭身后,以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冷笑,仿佛欣赏着由他设计的一出好戏。
他缓声道:“谢凝夭,你是赢不了的,她可是前世的你,是你斩不断的一部分,你重生之后,难道从未察觉自己缺失了什么东西吗?”
谢凝夭瞳孔骤缩,叶书怀的话语解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
是的,是有所不同,但并非是她缺失了什么,而是多出了些什么。
重生后第一天,她便察觉到身体内残留着前世一部分的魂咒力量,如此看来,她不仅重生了,连前世那个被魂咒滋养,深藏在她体内的另一个“自己”,也一同归来了。
只不过,那个“她”并未留在她的身体里,而是挣脱了出去。
叶书怀得意道:“为了让她更强大,我以这京城所有人的魂魄为祭,汲取他们的恐惧、怨念与绝望来滋养她,如今她的力量早已与京城融为一体,源源不绝。”
“谢凝夭,你凭什么认为你还能赢?”
他话音落下,死寂的京城仿佛在印证着他的话,空气中弥漫腐朽的气息似乎更加浓厚了。
谢凝夭看似平静的面容,实际却在暗中权衡。
她心下明了,眼前的叶凝夭承载了她前世绝大部分的力量,其中不仅有魂咒的力量还有魔鸟的力量,实力不容小觑。
但那又如何,不过是被她舍弃的东西,不配爬在她的头上。
“不过是一个试图取代的冒牌货。”谢凝夭嗤笑,“有何不可杀?”
叶书怀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尽显玩味和挑衅,道:“是吗?既然如此,你何不亲自试试?”
他继续道:“人族,乃是这世间最脆弱、最卑劣的存在。美好的恩泽与温情,他们转瞬即忘,唯有刻骨的仇恨,才能在他们心底生根、发芽,最终滋长成参天的大树。”
“这,便是他们灵魂深处最大的弱点。”
“这无尽的怨怼与憎恨,正是滋养魂咒最完美的温床,哪怕是前世的你,也未能逃脱它的侵蚀与控制。”
“即便如今的你动用了魂咒的力量,但沈言白却净化了它的本质,不是吗?仔细想想,他对你倒真是忠心,轮回两世,都不忘初心,为你付出一切。”
“可惜啊,他死了。如今只留你孤身一人,你凭什么认为你还能战胜另一个吸收了无尽怨力的你?”
“别忘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怨力中,本就有属于你的恨意。”
谢凝夭听得心头烦躁,她没想到叶书怀连沈言白净化魂咒的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看来他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谢凝夭不耐烦地打断他:“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谢凝夭已率先发起攻击,剑尖寒光一闪,袭击着叶凝夭的心口。
然而,叶凝夭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反应快得惊人,两股的力量剧烈碰撞,仅仅三招之内,激荡的剑气几乎将大殿摧毁一半,瓦片碎裂,梁柱也不堪重负。
谢凝夭眉头紧蹙,若在此交战,恐怕整个皇宫都将化为一片废墟,她心念一转,剑势微变,看似强攻,实则巧妙地将对方引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两人在山间交战。
“你便只会模仿我吗?”谢凝夭侧身避开一道凌厉的反击。
叶凝夭始终沉默不语,面对谢凝夭的讥讽与攻击,她总能借助精妙的剑势腾挪翻转,巧妙地化解每一次危机。
她们本是一体同源,剑法招式如出一辙,此刻的交锋,宛如有一面无形的镜子横亘在两人之间。
每一招、每一式皆在对方的预料之内,攻守转换间尽是刻入灵魂本能的反应,一时间僵持不下。
从日渐高悬,到剑光映照着落日余晖,再到残月破云而出,又渐次隐没。
两道身影,一者素白如雪,一者赤红如血,始终在山巅的云海间激烈交织、碰撞不休,剑鸣之声,不绝于耳,剑气更是撕裂长空。
几乎经过长达一整日的交战,谢凝夭发现自己居然始终难以寻找到一击毙命的机会。
久攻不下,她心底的焦躁逐渐升起,只想不顾一切地速战速决,可越是如此,她的节奏反而越是容易被对方预判,甚至有几次险些被对方逼入下风。
“够了!”谢凝夭终于按捺不住,怒喝道:“给我去死!”
谢凝夭胸中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就在她即将失控的刹那,手腕间那枚沈言白所赠的竹环骤然爆发出一道柔和的青光。
光芒如流水潺潺,无声无息地浸润她的意识,竟奇迹般地迅速抚平了她的怒火与焦躁,让她重归冷静。
僵持不下的两人身上都有不少伤痕,谢凝夭气息微喘,臂上与掌心都渗出殷红的血迹。
但反观叶凝夭,虽然她的衣衫破损,身上更是剑痕纵横,明明伤势看起来更为惨烈,但她的神情却依旧麻木空洞,仿佛感受不到一点痛苦,更奇怪的是她的每一处伤口居然不见半点鲜血渗出。
谢凝夭眸光扫过对方身上那一道道可怖的伤口,为何没有血?
即便修为高深到可以控制气血,但也绝无可能将伤势表现得如此诡异,仿佛这具身体之内,根本不存在血肉一般。
除非她不是人。
谢凝夭顿时恍然大悟,叶凝夭不过是从她的身体内割裂出去的,一个本就不该拥有身躯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叶书怀动用了什么逆天的邪术塑造了这具看似真实的身体,但既然是一个被凝聚的怪物,又怎么会拥有真实的血肉呢?
转念间,谢凝夭有了对付的办法,她猛地咬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血珠点在自己的眉心,口中低语道:“万剑归一,以吾魂为引!”
霎时间,无奇剑悬浮在谢凝夭的身前发出一道激昂的颤鸣,疯狂汲取着她眉心逸出的力量。
剑身光芒骤然暴涨,谢凝夭倾尽全力,挥剑斩出一道仿佛能开天辟地的绝世剑气。
这一剑,蕴含着谢凝夭决绝的意志与磅礴的力量,剑势如日月星河流转之势,让人心生恐惧,直直逼向叶凝夭。
叶凝夭似乎也感知到这一击的恐怖,本能地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剑身,横剑死死格挡。
然而“轰!”的一声,叶凝夭手中的剑竟被硬生生斩断,她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雾气。
她的身形踉跄暴退,以半截断剑艰难插入地面,划出一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受到重创。
可谢凝夭还来不及喘息,一股钻心蚀骨,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便反噬而来,她的脸瞬间惨白,喉头一甜,竟然也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液,周身的气息骤然萎靡下去,所受的创伤与叶凝夭不相上下。
怎么会这样?
就在谢凝夭惊疑不定,叶书怀的身影便出现在叶凝夭的身后。
他手中托着神器启心,但它的色泽已不再是圣洁的金色,而是变得幽暗漆黑,邪气缭绕。
他催动启心,道道黑气如触手般涌入叶凝夭的体内,迅速修复着她受损的躯体。
叶书怀抬眸,望向气息紊乱的谢凝夭,嘴角勾起,讥笑道:“别再白费力气了,谢凝夭,你杀不了她。”
“你的力量终有耗尽的时候,而她不一样,只要这京城之中无尽的怨念还在,她的力量便源源不绝,永无休止!”
“更何况”他话音一顿,语气告诫道:“即便你真的杀死她,你也一定会被反噬,说不定还会同归于尽。”
谢凝夭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喘息着厉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叶书怀轻笑一声,缓缓道:“意思就是,她有你的一缕神识与魂魄,哪怕她剥离了你的身体,可是只要她不存在,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改了很多遍,暂时只能这样了。
只能说感谢包容,感谢感谢感谢感谢感谢感谢[爆哭][爆哭][爆哭]
快完结了,所以一直写得不满意。
我会尽力写好的。
最后还是感谢。
感恩的心。[橙心][橙心][橙心]
第78章 绝阵
谢凝夭捂住起伏的心口,脸色骤变,眼中只剩下怒火,咬牙道:“你算计我!”
叶书怀负手而立,眸中尽显得意,道:“算计?不然你以为,我昔日那般苦心经营地接近你,当真只是为了给你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他缓缓踱步,语气里是一种带着虚伪的怜悯,道:“不过你放心,我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我给你留了机会,你可以救这京城内的所有人,如果我没记错,这京城内还有一位名为苏弈的姑娘吧。”
谢凝夭瞳孔骤缩,厉声道:“你把苏弈怎么了!”
叶书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神情淡漠道:“不必惊慌,她暂且无恙。不过她的生死,如今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他停下脚步,伸出两指,道:“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你可以选择此刻杀了我。”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挑衅,“但我死后,必将启动禁制,拉上这满城生灵一同陪葬,让京城变成真正的死城。”
“其二。”他侧身指向一旁沉默的叶凝夭,“你可以选择亲手了结她,只要你成功了,京城内被我设下的阵法就自动解开,届时所有被禁锢的灵魂都将获得解脱,重获新生。”
“当然”他话音微顿,脸上浮现残忍的笑,“代价是你也会随之魂飞魄散。”
“哦,对了,你也可以自行了结,效果相同,你死,她亦亡。”
“谢凝夭,告诉我,你是要保全你自己的性命,还是选择拯救这京城万千人族的性命?”
他不待谢凝夭回答,便发出一阵低沉又笃定的笑声,道:“不过我想,你一定会选择后者的,对吧?”
“毕竟前世的你,便是如此高风亮节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谢凝夭紧蹙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警惕,道:“你是怎么得知我前世的选择?”
叶书怀闻言,仰头爆发出肆意的笑,嘲弄道:“谢凝夭,都这个时候了,你又何必再故作姿态,前世,要不是沈言白暗中干预,你早就死在了我的手里!”
“你恐怕至今都不知道吧,沈言白当年选择杀了你,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仙门正道,而是为了保全你,让你活着!”
他收敛起笑声,道:“你当初想用灵魂献祭,彻底封印魂咒,不过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沈言白可舍不得,所以他以杀你的名义救你!”
“想不到吧?你重生的前提是沈言白亲手杀你,本来我以为你会恨不得杀死他,这样我就能继续开启前世没成功的计划,没想到你居然还是舍不得!”
叶书怀轻轻摇头,故作叹息:“我一时间都不知道,你们二人之间,究竟谁用情更深,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谢凝夭心头微颤,她并非一无所知,但那些都是她的猜测,其中具体的真相,沈言白到死都没说。
难怪前世沈言白多次阻拦她,到最后还是离开了。没想到沈言白知道她的决定不会被改变,居然用了这个方法来护住她。
谢凝夭面色依旧保持不变,冷声道:“如此荒唐的话,你以为我会信?”
叶书怀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道:“信与不信,事实都已经发生,结局早已注定,不重要了,谢凝夭。”
“不过,看你如今这般模样,我倒也不忍心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告诉你真相也无妨,好歹你我之间,也算相识一场,即便你始终不愿与我同盟,我对你还是有那么一丝的情谊。”
“情谊?”谢凝夭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目中只有讥诮之色,“别恶心我!谁与你有情谊?从最开始你不过就是在算计我!”
叶书怀缓缓摇头,辩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起初,我确实对你充满好奇,接近你也是因为立场,毕竟谁又能想到,你能在仙魔两道对立之中,硬生生开辟出第三条路是何等的不同,引得仙魔两道皆不能容你。”
“如此万中无一的局面,试问谁不会生一丝探究的心思呢?”
谢凝夭讪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反倒该感谢你的欣赏了?”
叶书怀坦然接受,笑了笑道:“那倒不必,因为我后来确实一心只想杀你。”
“我费尽心机,引诱你失控暴走,便是为了让你更快地吞噬怨力,加速魂咒的增长,最终让你爆体而亡。”
“可偏偏你身边有个沈言白!”
说到这里,叶书怀的语气有些压抑不住的愠怒,道:“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能将你从失控的边缘拉回,令你保持清醒。”
“我杀不了你,我所有的计划皆因他付诸东流!”
“不过现在没关系,前世我杀不死你,现在你依旧难逃一死。”
谢凝夭追问道:“你的计划?什么计划?”
叶书怀却不再多言,漠然道:“这个你便无需知晓了,动手吧,谢凝夭。”
“你或许还有时间犹豫,但京城里那些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谢凝夭稳住心神,反唇相讥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看我死?”
叶书怀略作沉吟,忽然施舍道:“那倒也不是,这样吧,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要么你死,要么你看着满城的人死。”
话音未落,他携着身旁沉默的叶凝夭,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瞬息间便消失不见。
只留谢凝夭一人,独立于荒寂的山间,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背影显得那么悲凉又可怜。
骤然,四周的光影微动,无奇显现,他快步上前,担忧道:“主人,你没事吧?”
谢凝夭面色苍白却神色平静,缓缓摇头。
她抬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轻声道:“没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和我一起去一趟仙门吧。”
无奇蹙眉道:“现在去那里做什么?”
谢凝夭苦笑道:“这个局是个死局,不过倒是和前世走上了一条路,但我死可以,叶书怀也别想活着。”
“主人,你真的要救那些人吗?”无奇心中慌乱,语气失控道:“他们和你非亲非故,又不是因为你才这样,为什么要为他们送死?”
他猛地站在谢凝夭的面前,声音哽咽道:“我不要你死!”
谢凝夭轻叹道:“怎么会不是因为我呢?叶书怀从前世就想取我性命,只不过一直未能得逞罢了。”
“他绕这么大个圈子,除了复仇之外,就是为了杀我,哪怕我当初选择与他同盟,他也会想方设法除掉我,只不过我始终对他心存戒备,他才不得不另寻他法。”
“若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需要利用京城内的所有人来桎梏我。”
“说到底,这些都与人族无关,哪怕叶书怀要剿灭仙魔都有理由,但人族确实是无辜的。”
谢凝夭的声音渐渐低沉,道:“我的父母一生都在守护百姓,若百姓却因我丧命,我就算活着,日后九泉之下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她苦笑着摇头,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背负着这多人的性命活着”
还有些话,谢凝夭没有说出口。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竹环,她从不喜欢和人之间有太多羁绊,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情谊太过沉重,她自认为不能承担。
如今她已经背负沈言白一人之情,于她而言已经够了。
无奇急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谢凝夭沉默片刻,语气很轻,道:“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无奇苦涩低下头,他想若是能先一步取了叶书怀的性命,是不是就能护住谢凝夭的性命?
无奇突然缄默让谢凝夭察觉出异样。
她对着无奇,正色道:“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叶书怀的性命,我自会去了结。”
无奇被戳穿了心思,抬头急道:“可是!”
谢凝夭伸手轻按在他的肩头,道:“无奇,我不愿任何人因我而死,我的性命,也不该牵连他人。”
无奇别过脸去,唇角紧抿,显然不愿意接受。
谢凝夭见状,语气稍稍放软,道:“好了,我能够重活一世,已是侥幸,更何况”
她轻轻弯起唇角,有几分笑意,道:“这一世还能遇见你,于我而言,很幸运很幸运,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我还有几件事,需得托付于你。”
无奇却别扭地扭过头,声音闷闷的,道:“不要,你的事你自己去做。”
谢凝夭知道无奇是不愿见她赴死,可事已至此,她早已别无选择,她的生道不应该由无辜者的鲜血铺就。
她缓缓抬手,轻柔地抚过无奇的发顶,轻声道:“这次,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无奇眼眶瞬间泛红,涟漪的水光在眼底闪烁,倔强地吐出两个字,道:“不好。”
谢凝夭见状,声音极轻,又苦又涩道:“那你是想要我连死都无法安心吗?”
无奇的声音哽咽,道:“主人那你是抛弃我,对吗?”
谢凝夭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无奇,我并非是要抛弃你,只是在这世间,有些事,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听话,好吗?”
她最后的请求被风吹的几乎听不见,就如同无奇也不愿意听见。
无奇紧紧抿住嘴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谢凝夭也陷入了沉默,两世为人,她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懂得如何安慰他人,方才那般哀求的姿态,对她而言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无奇这执拗的性子,倒是有几分像她自己,口是心非。
谢凝夭心中明了,无奇最终还是会应下的,也一定会做到。
残阳如血,为衰败的仙门更添了几分苍凉。仙门昔日云集的长老们都被叶书怀掳去,如今这里群龙无首,没有往日的庄严。
谢凝夭无暇感慨物是人非,朝着禁阁的方向而去,她依稀记得,曾经在此处阅过一本古籍,其中记载了一种同归于尽的禁术。
以施法者的性命为代价,待施法者死后瞬间开启绝阵,杀死阵法内的所有人。
当年她觉得世间不可能会有人值得她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未曾想,今时今日竟真的要派上用场。
谢凝夭让无奇一同翻找,但无奇极其不情愿,甚至故意暗中将几本禁书藏匿起来。
谢凝夭发现后,看着无奇那副别扭又心虚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可无奇终究还是没能阻拦成功,谢凝夭很快便找到了那本记载着禁术的古籍。
她仔细记下其中的符文与施法要诀,随后对无奇道:“找到了,你去把那些书放回原处吧。”
无奇:“”他只能赌气般地将先前藏起的书卷胡乱扔在地上,表示他的不满。
谢凝夭带着无奇离开的时候,经过空旷的练剑场。
本应该无人的练剑场地上,谢凝夭意外地瞥见了独自练剑的温清水。
谢凝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当时在渝州还未来得及与温清水说上几句话,可即便当时有机会交谈,两人之间的立场也注定她们只能是敌对关系。
毕竟温清水父亲的死与叶书怀有直接的关系,但追根溯源,她也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谢凝夭觉得温清水应该很恨她的吧。
谢凝夭原本生出一丝上前打招呼的念头,又在瞥见温清水紧绷的脸上带着挥剑时的狠厉,最终还是转身,与无奇一同悄然离去。
可就在谢凝夭身影消失的刹那,温清水仿佛心有所感,骤然收势,转头望向谢凝夭方才停留过的地方。
温清水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手中的剑,更加用力地挥斩起来,剑锋破空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与此同时,温清水的心绪却更加的明亮,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恨谢凝夭,可仔细一想又该恨谢凝夭什么呢?
她知道,当时在渝州犯下杀孽的人并非谢凝夭,她也明白,如果不是她非要固执地留在渝州不肯离去,父亲或许就不会遭遇不测。
温清水更深刻地意识到,如果她从前能潜心修炼,剑术精进,或许就有能力保护父亲,庇护百姓。
可现实却截然不同,她是如此的无力,自身都难以保全,更别说护住至亲,更可笑的是她还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怨恨来怨恨去,最终只恨自己实力不济。
谢凝夭当初的话虽然刺耳,却是一针见血,旁人或许能为她抵挡一次灾祸,却不可能次次护她周全。
温清水只痛恨过往的愚钝,待到幡然醒悟,才明白这代价居然如此沉重,重到几乎将她压死。
她心中只有不甘,她要变得比谢凝夭更强大,至少谢凝夭拥有对抗的力量,而她,只能无助地旁观,看着悲剧发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橙心][橙心][橙心]
终于理清了后续,所以没有意外,应该不会有意外,就会一口气更完啦,今天只能写这么多啦。
感谢感谢感谢[橙心][橙心][橙心]感谢包容[亲亲]
第79章 自戕
谢凝夭带着无奇抵达夔州城,在暗中短暂地见过顾卿生和谈思意后便离开了。
最后立于夔州城边界的山巅之上,默然遥望着城中的灯火,夜风拂过,温柔地带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
无奇蹙眉不解,低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谢凝夭沉默片刻,注视着城内的点点星火,声音平静道:“让他们知道什么?知道我命不久矣?人间事诸多困顿,有时候不知,反倒更为慈悲。”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无奇,继续道:“待我身死之后,你便将我的尸骨葬于我们最初相见的那处地方吧。”
“生前未能陪伴爹娘,死后倒是有很多时间。”
无奇紧闭双唇,并未应声。
谢凝夭却心中了然,只当他是默许了。
随后,谢凝夭取出一件件灵力充沛的神器,它们在她掌心流转着不同色泽的神光。
她将它们郑重地递向无奇,道:“对了,这些你拿着。”
“待我死后,叶书怀也必然会死,他手中所持的其余神器,你务必要寻回,之后,便将所有神器一同送往虚无界。”
无奇却不愿接过,反而别开视线,生硬道:“我不知道虚无界在什么地方。”
谢凝夭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既然知晓其名,又怎会不知?不要闹脾气了,无奇。”
“此事关乎重大,自神魔大战后,仙魔对立,人族惨剧,究其根源,多少皆因争夺这些神器而起。”
“此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谢凝夭抬头仰望漆黑的天幕,没有繁星点缀,低头又能见星火只在人间。
她缓缓道:“神族陨落后,通往神界的天梯也随之崩塌,世间已无真神,虚无界乃是神界被遗忘的地方,坐落于人界无妄海的尽头。”
“唯有神族血脉方可踏入而今世间,恐怕只有三人能进入,就是沈言白、你,以及月竹。”
“但月竹尚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谢凝夭语气渐渐低沉,道:“因此,这件事,我只能托付于你。”
她将手中那几件神器强硬地塞入无奇手中,道:“此事之后,你便是真正自由了。”
“代我多去看看这世间的山川,品尝更多的美食,你一向贪嘴,一定要多吃些,尝遍天下的滋味。”
无奇依旧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不肯吐出一个字,更不愿去接那些如烫手山芋的神器。
他一点也不愿听这些仿佛交代后事的言语,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痛得他说不出话。
谢凝夭却依旧故作轻松,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刻意调侃道:“你突然变得这么沉默寡言,我倒真是不习惯了。”
“你现在再不与我多说几句,往后怕是真没有机会了。”
无奇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执拗,道:“只要你留下,我们就永远有机会。”
谢凝夭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温柔,语气坚定,道:“你知道的,我做不到,所以原谅我,好吗?”
无奇心底的恐慌延绵不绝,他害怕,但他同样能感知到谢凝夭内心深处的一丝恐惧。
身为她的器灵,他们的灵识早已相连,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自戕的代价何其沉重,魂魄将受的苦楚,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可谢凝夭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就如同她早已认命,接受这个结果。
无奇忽然上前,紧紧抱住谢凝夭,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道:“如果我能替你死就好了如果我能和你一起死,就好了。”
谢凝夭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语气坚决,道:“不好,不要想着死,你要活着,就当作是替我活着。”
这种煽情的场面,谢凝夭不喜欢,也不擅长应对,能这么配合无奇已经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谢凝夭轻轻将无奇推开些许,用轻快的语气道:“好了,我们该走了,去做我最后必须完成的那件事。”
回程的路上,无奇一改原本的沉默,话语前所未有地多了起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忆起初见谢凝夭时的种种念头。
他说,那时见到主人后,心中便想他的主人怎么会这般好看,看上去又那么厉害。
他重复着:主人哪里都好。
谢凝夭安静地听着,不禁失笑,自嘲道:“估计这世上,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我好了。”
无奇立刻反驳,语气无比认真,道:“才不是!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谢凝夭心头一暖,居然也开始从善如流地应道:“好,那在我心里,也再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无奇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主人,你变了。”
谢凝夭有些好奇,侧头看他,道:“变了?哪里变了?”
无奇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水光闪烁,斟酌道:“你会夸我了!”
谢凝夭闻言,噗呲一笑,其实她自己也隐约有所察觉自身的变化,而这变化,大抵与沈言白脱不开干系。
沈言白净化魂咒的力量,不仅让她的心绪愈发得平静,似乎也让她那颗又冷又硬的性子变得柔软了几分。
一些从前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如今竟也能自然地说出。
或许,是她变得比以往更勇敢了。
曾经的她,执着于掌控一切,极度厌恶一切脱离掌控的感觉,说到底就是胆小,害怕变化。
但如今,那份对“失控”的恐惧,似乎渐渐消散了。
大概是在那七天内,她从沈言白的身上看见了她以前的影子开,便开始释怀了。
她故意挑眉,戏谑地看向无奇,道:“哦?你的意思是,我从前不会夸你?”
无奇急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凝夭狡黠地笑道:“我不信。”
这下好了,无奇仿佛当真着急起来,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努力解释,试图澄清他真正的意思,话语如散落的珠子一个接着一个。
直到接近叶书怀的寝殿外围,谢凝夭才停下脚步,轻声道:“好了,别说了,我同你开玩笑的,我相信你。”
无奇的话戛然而止,他何尝不明白谢凝夭是故意逗他的,他也不过是想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罢了。
否则,他真的会想尽办法阻止谢凝夭。
他再一次转过身,面向谢凝夭,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恳求,道:“主人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谢凝夭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嗯,稍后你就守在外边,不要让任何人闯入,就在此静候,直到叶书怀死后,你再进去。”
无奇低下头,沉闷的回应:“嗯。”
谢凝夭不再多言,她凝神静气,开始施展禁术,布设阵法。
她的指尖生出微微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随后她在特定的方位移动、刻画,过程看似复杂,她却完成得迅速精准。
阵法结成的那一刻,周遭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便恢复正常。
这道绝阵,是以她的生命为引,死后瞬息便能开启,她必须确保,在她完成最后一步时,此阵不受干扰。
一切就绪,谢凝夭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望向那个自始至终陪伴着她的器灵,语气温柔而郑重,道:“无奇,谢谢你。”
无奇别开脸,不愿听这道别的话语。
其实谢凝夭完全可以动用主仆契约强制命令他,身为器灵,他无从抗拒。
但她从未这样做过。
最终,无奇不愿亲眼看着她走入殿中,猛地转过身,用背影对着谢凝夭,声音哽咽却竭力保持着平稳,道:“我知道了,你说过的我都会做到。”
谢凝夭闻声后即刻转身,瞬息身形便飘然落于大殿中央。
叶书怀端坐于高位,见她突然现身,眉梢微挑,道:“不是还有一日之期吗?现在就来,是考虑清楚了?”
谢凝夭神色平静,道:“早了结,早安心,岂不更好?”
叶书怀轻笑一声,道:“说得倒是在理,既然如此,那便请吧。”
大殿内光线晦暗,两人都不能很好的看清彼此的神情。
谢凝夭并未立刻动手,道:“叶书怀,此事,你不会骗我吧?”
叶书怀嘴角勾起,道:“你放心,即便我平生谎言无数,唯独此事,我绝不会欺瞒于你。”
“好。”谢凝夭颔首,“那便让她也出来吧。”
叶书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这是何意?”
谢凝夭冷然道:“死在你面前,亲眼见证,岂不是更有保障。”
叶书怀闻言,低笑开来,道:“如你所愿,不过,待你死后,我会命人好生安葬你。”
“不必。”
谢凝夭果断拒绝,心中默念:你也会死。
叶凝夭的身影出现在谢凝夭的一侧。
谢凝夭淡淡道:“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叶书怀略微一扬手,示意左右退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凝夭的目光落在叶凝夭身上,同时掌心流光一闪,无奇剑应声而出,悬浮于空中,剑尖闪着寒光,对准她的心口。
她没有丝毫迟疑,心念一动,剑身骤然向前刺去。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感并未传来,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到她的衣衫刹那,谢凝夭右手腕上的竹环,骤然爆发出清幽温润的光,形成一道柔和又坚韧的光障,护住她的身体,将无奇剑格挡在外。
谢凝夭眉头紧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眸光一凛。
她并未犹豫,当即运转法力,操控无奇剑在空中翻转,剑尖瞬间转向,直直刺入了叶凝夭的心口。
就在叶凝夭中剑的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谢凝夭心间炸开,仿佛那一剑同样刺穿了她自己的魂魄。
她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以手撑地,脸色刹那间苍白。
谢凝夭无法承受剧痛,几乎要跪倒在地,灵魂被撕裂的痛感如同钝刀割肉,将折磨无限拉长。
她强忍着几乎昏厥的剧痛,再次召回悬浮的无奇剑,谢凝夭双手紧握剑柄,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可剑身嗡鸣,抗拒着接下来的命令。
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刺下。
过程缓慢而艰难,不仅无奇剑试图阻拦,连手腕上的竹环也不甘示弱,可谢凝夭终究占据了上风,剑锋没入了心口。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口处,居然生出无数宛如竹条般的荆棘,迅速缠绕上无奇剑的剑身。
那荆棘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嫩绿的竹叶,但转瞬之间,绿叶便被浸染,化作血红。
也就在这一刻,谢凝夭身体里那翻江倒海的剧痛戛然而止,她的意识模糊,沉入无边的黑暗,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软软地倒了下去。
叶书怀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直到他看见一旁的叶凝夭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消散,化作无数道黑色的气息四处飘离,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狂喜之色。
他迫不及待地取出神器启心,大笑道:“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
可他的笑声还未落下,以谢凝夭倒下的身体为中心,地面骤然窜出无数条漆黑的藤蔓,叶书怀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些布满倒刺的藤蔓紧紧缠绕、捆绑。
藤蔓上的尖刺轻而易举地刺入他的皮肉,疯狂地汲取着他的血液。
不过眨眼之间,叶书怀的血液几乎被吸食殆尽。
随后,藤蔓猛地收紧,将他彻底包裹成一个黑色的茧,继而迅速缩回地面,消失无踪。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一颗幽暗无光的黑色珠子,静静地滚落到谢凝夭的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无奇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一步步来到谢凝夭身边,他右手骤然蔓延出无数条光线,将地面的黑色珠子神器拾起,又快速的搜寻着剩余的神器。
最后他沉默地跪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谢凝夭再无生息的身体轻轻抱起,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昏暗的宫殿。
殿外,初升的朝阳正试图将光芒洒向大地,但那微弱的光线,却丝毫驱散不了无奇心中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橙心][橙心][橙心]
第80章 活着
谢凝夭的耳边传来几声由远及近的呼唤,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将她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拉回。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眸中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随即一个迷茫的念头浮现。
她竟然没死?
谢凝夭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用力过猛导致尚且虚弱的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急切地扫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没有看见原本应该有的致命伤口,上下抚摸也只感受到平整的衣衫和完好的身体。
谢凝夭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这里是沈言白的神域。
这顿时让她心绪紊乱,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怎么会又回到这个地方?
难道之前经历的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谢凝夭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下榻,脚步还有些虚浮,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木桌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空碗,旁边还有两个的香囊。
看到这些,她心中一动,不对,那绝对不是梦。
碗是空的,里面的粥是她喝完的,甚至香囊也原封不动的在原地。
谢凝夭快步走向木门,伸手将其推开,门外的景象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无风无声,永恒静谧。
然而,有所不同的是,谢凝夭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树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在柔和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开口,声音平和,道:“你醒了?”
谢凝夭下意识戒备,她盯着对方,语气不善,道:“你是谁?”
沈言白都死了,这可是他的神域,不可能还有其他人能够进来。
那人似乎沉吟了片刻,才缓声道:“我不过是天地法则的化身,按照你们的理解,大抵可称之为天道。”
“天道?”谢凝夭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讥诮着说,“我还地道,人道呢?”
自称天道的人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祂选择了换一个话题,道:“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何没死吗?”
谢凝夭确实有那么一点好奇,但相较于好奇,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轮回后的淡漠与无所谓。
她扯了扯嘴角,道:“我又不是只死过一次的人了,没死成,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天道没想到谢凝夭会这样回答,低声笑道:“嗯你倒是颇为特别。”
谢凝夭不知道这评价是褒是贬,随口应道:“谢谢夸奖。”
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话,让这位天地法则的化身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在祂悠长的认知里,寻常生灵面对代表至高规则的存在,即便不是五体投地,也理应心怀敬畏。
可谢凝夭这般全然无所谓,甚至隐隐透出不耐烦的态度,着实让祂感到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新奇。
天道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得继续引导话题,道:“那你总该对叶书怀的真正计划感到好奇吧?”
谢凝夭漫不经心地走到一旁的木椅前坐下,单手支颐,淡淡道:“愿闻其详。”
天道缓缓踱步,道:“你的死与我有关,甚至可以说是我一手促成的。”
谢凝夭:“哦。”
这平淡的回应让天道顿了一顿,道:“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谢凝夭终于抬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道:“你要杀我,我总不可能还要对你说声谢谢吧?”
天道的身影在闻言后,微微晃动,轻轻一声叹息,道:“魂咒本是我赐予魔族抗衡仙族的力量,神魔两族自古失衡,神族一心要对魔族赶尽杀绝,直至神魔大战,神族终遭反噬,从此在世间陨落。”
“我本想借此平衡各族,未料仙族竟承袭了神族的意志,对魔族步步紧逼,甚至以魔族炼药,为了避免仙族重蹈覆辙,我只能将魂咒赐予魔族。”
“可魂咒的力量过于霸道,我一直未能寻得合适的承载体,直到沈言白的现身,他是唯一能压制魂咒之人,而你的出现,不过是其中的一环。”
“可我万万未曾料到。”天道的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你虽是命定之人,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你居然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剥离神识与灵魂,挣脱魂咒的束缚,甚至不惜以灵魂献祭的代价,也要将魂咒彻底封印。”
“这不是原有的轨迹,我不得不拨乱反正,让一切重回正轨。”
谢凝夭听了这番解释,更加不感兴趣了,索性闭目养神,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天道继续沉声道:“最初,我选中的是叶书怀作为拨乱反正的刀,父母的死让他滋生的执念,使他成为一柄最合适的利刃。”
“我应允他,只要他能阻止你的献祭并将你诛杀,便让他回到过去的。”
“可惜。”天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他始终未能得手,你身边的沈言白一次次将你从死局中拉回,迫使我不得不调整计划,转而找上了沈言白。”
“我告诉他,若想让你活命,唯一的办法便是由他亲手了结你的性命,他虽然答应了,却迟迟没有下手。”
天道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疑虑,道:“我几乎要认定他是存心欺瞒,到了最后才明白,他不过是舍不得,直到你献祭的时候,才不得已动手。”
谢凝夭听到此处,冷笑着接话道:“可你依旧不放心,所以不仅让我重生,连沈言白、叶书怀,甚至被我强行剥离的那个意识和力量,也都一同回来了。”
天道颔首,道:“不错,因为你太过不可控了,就像是既定的命轨旁生出的一条歧路。”
“所以,即便你与沈言白集齐神器,解开了魂咒,我依旧留下了一个替代品。”
谢凝夭眸光微动,缓缓睁开眼,道:“所以,是你告诉叶书怀,还存在一个替代品?”
“不是。”天道否认,“是他自己察觉的,你可还记得,你曾经意外回到你年幼时的夔州那一次?”
谢凝夭轻声嗯了一下。
天道继续道:“那便是叶书怀最初接近你的原因,而后,在渝州你与他对峙,想取他性命之时,你阴差阳错地回到了前世的渝州,那段时间里,你与沈言白的对话,几乎都被叶书怀听去了。”
“他也由此知道了穿越时空的办法,也悟透了我为何非要他取你性命不可。”
“所以,重生之后,叶书怀并未放弃前世的计划,只是他为了威胁你,竟妄图以京城百姓的灵魂献祭,致使神器启心吸纳了魔气,已经失去了穿越时空的能力,即便你没有亲手杀了他,他也注定无法如愿回到过去,终将被神器反噬而亡。”
谢凝夭神色冷漠,只淡淡道:“哦,那还好死在了我的手里,好歹亲自报仇了,只不过如今的结局,与前世也没有什么区别。”
于她而言,该杀的人都杀了,想护的人也护住了,似乎并无遗憾。
天道却反驳道:“不一样。”
谢凝夭微微挑眉,道:“有什么不一样?”
天道的语气居然有一丝欣慰,道:“前世,即便你死了,仙魔之间根深蒂固的不平衡也未曾改变。”
“但今生,表面看起来结局相似,却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仙族不再拥有绝对的优势,魔族也不似前世那般苟延残喘,你阴差阳错地打破了这个僵局,至此,魂咒是否还需要存在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是你带来的变数,也可算是你的功劳,因此,我愿应允你一件事作为补偿。”
谢凝夭并不喜欢这种来自上位者恩赐的口吻,不过她想了想,还是不确定道:“什么事都行?”
天道微微颔首,道:“尽我所能,力我所及。”
谢凝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道:“那行,你让我的父母活过来。”
天道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沉默片刻后,祂还是拒绝了,道:“此事我无能为力。”
谢凝夭嗤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那你还说什么大话?摆出这副姿态给谁看?”
天道并未动怒,只是解释道:“并非是我不愿,而是他们早已步入轮回,转世为人,不过他们此世能安然活着,其中一部分缘由,还须感谢你。”
“所以不需要我救,是你救了他们。”
谢凝夭心头一震,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道笑着说:“他们转世后,降生于京城之内,倘若当初你选择袖手旁观,不愿牺牲自己,那么京城倾覆之际,他们也难逃此劫。”
谢凝夭瞳孔微缩,隐隐感到一丝庆幸。
庆幸当时,她不曾有过半分犹豫。
转世了也好或许能抛开前尘,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愿他们这一世平安顺遂,不要再遭遇不测,也不必再有她这样一个总是让他们操心的女儿。
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所以,你可以另提一个要求。”
谢凝夭收敛心神,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眼,道:“那你让沈言白活着吧。”
这下,天道是真的有些困惑了,祂好奇问:“你自己不想活着吗?”
祂顿了顿,补充道:“你此刻能在这里与我对话,便意味着,你并未真正死去。”
“只要你想活着,我便可以即刻为你实现。”
谢凝夭倚靠在木椅上,反问自己:她想活着吗?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但是她欠沈言白一条命。
谢凝夭宁愿被他人辜负,也绝不愿辜负旁人,她这一生注定无法再与沈言白并肩,既然如此,那便谁也不要欠谁。
她的死是她自己做出的抉择,甚至是由她自己亲手了结。
让沈言白活着,大概就真的两清了。
对于这个选择,她也绝不会后悔。
谢凝夭抬起眼眸,语气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办到?”
祂道:“谢凝夭,你当真是有趣得紧。”
谢凝夭道:“废话少说。”
天道不疾不徐地回应:“沈言白并未死去,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不过这种沉眠,依人间的说法,大概与死亡确实没有什么区别,我可以令他苏醒过来。”
谢凝夭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道:“别让他知道此事与我有关。”
话音刚落,天道的身影开始淡化,似乎就在要离去之际。
谢凝夭起身,忽然急切道:“等等,那我如今这个状况,又是什么原因?”
天道的身影顿住,仿佛在笑,道:“你先前不是不好奇吗?若真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沈言白。”
谢凝夭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去问?”
她的话音未落,天道的身影已经消散,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又寂静的院落。
谢凝夭只得回到椅边,有些疲惫地坐下,继而仰躺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静谧无风的神域忽地起了一阵微风,卷起落英缤纷,吹得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脸颊上。
谢凝夭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
沈言白应该已经醒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橙心][橙心][橙心]
应该还有两章就正文结束,我试试能不能明天要合在一起。
感谢[橙心][橙心][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