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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病弱凤凰男22

江州又开始下雨,在细细密密的小雨里,两个撑着伞的人一前一后的走在石板路上。

楚文州还是应下了,毕竟林大人脑子直,说起话来要轻松许多。

“殿下,只有我们两人,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林大人脑袋在伞下转过来转过去,“臣武功可是相当一般。”

楚文州面带笑容,“少乌鸦嘴,有暗卫在,不用担心。”

“那就好。”林大人这下子放心了,老老实实的跟在楚文州的后面走。

林大人常来这地方,周边的百姓有的能认出他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亲切的同他打招呼,“林大人!”

林大人也一一点过头。

林大人这段日子经常出现,他们都见怪不怪的,但是走在前面的这个人又是谁?

百姓们都没见过,也不敢妄自猜测,于是只得大人大人的叫,然后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楚文州就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对着好奇看过来的人微微点头,很平淡的样子。

两人走过街区,越走人越来越少,在一片青翠的烟柳掩映中,那座桥慢慢现身。

两人行至运河边,大桥塌了一半,依稀能看出之前的盘踞在此的巨大身影。

桥剩下的一半依然完好无损,楚文州走近了,从地上捡起一块从发白的石块放在手里掂了掂。

又看了看尚完好的石墩,还有依稀可辨的木榫结构,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林大人给他指了指,“殿下看这条运河,南北各有一道渠口,分流之后,水量大大的减少,怎么说都不应该在这里决堤。”

楚文州站在断桥上往下望了望,水流速不快,水面也低了下来,看起了无害极了。

于是他问:”林大人,雨季虽然过去了,被冲毁的良田尚且可以控制,但是自我来的这几日,已经连续下了几日的雨,这桥尚且如此,后面怎么办?”

林大人沉吟了片刻,“臣也是第一次来江州,但是当地人都认为这是正常现象,再过几日雨就停了,不必担心。朝廷上已经拨了款,人员还在招募,但可以保证的是,明年雨季之前,肯定可以完工。”

林大人胸有成竹,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江州西面高,东面低,雨季一来,每年都麻烦,水患更是年年都有,只是今年出了这档子事,这才引得朝廷注意。”

林大人指的就是这座桥,当年是皇帝亲自下旨修建的,刚三年就塌了。江州赋税又不好,凑不出钱,于是河堤都尉就上书请求朝廷拨款。

本来是一件小事,奈何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着,拖久了这件事就不知怎的传到了陛下耳朵里,直接在朝廷上大发雷霆。

到了这时候,官员们还在推诿扯皮,气得陛下一连罚了一片,但是出了气,走的走,罚的罚,就剩下江州这个烂摊子没人想接手了。陛下深知其中问题,但是他却不想再管了,随便塞了个人来。

至于楚文州,皇帝看他相当不顺眼,这个烂摊子丢给他倒是也相配。

一来是因为江州落后,民风剽悍,政策很难行得通,更别提修水利。朝廷拨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根本不够,更别提捞到什么油水了。

二来是因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江州人宗族观念很强,聚集起来,很难把他们怎样。

楚文州一来,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但是第二个问题迟迟没有下手。

江州之前的一些官员早就同那些大族勾结到了一起互为表里,牵扯不清,他这段日子仔细观察过,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阳奉阴违,很难拿他们怎样。

“殿下,这桥当初的建造者也被连累,给一并发落了,眼下还在牢狱里,倘若这桥的坍塌同这群工匠们没关系,能不能请殿下网开一面,放了他们。”

脚下的江水向东流去,顺着断桥的坍塌处拐弯,桥塌了,被冲毁的是农田,留下了一地狼藉。

“林大人,有证据吗?桥塌了是事实,工匠们就算再无辜,总也脱不了干系的。”

“殿下,不是这样的,倘若……”

“林大人只管之后盯紧了这座桥,别在出岔子了。”楚文州出言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林大人却非要说不可,“殿下亲眼所见,这座桥材料没有问题,结构也没有问题,那就是图纸出了问题,那这干系的就不止是武城一处!”

楚文州听他说完,对上那张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不知作何言语。

“林大人,你为官多年,孤不觉得你不知道其中关键,或许,高相国更能帮到你。”

林大人同高相国一向走得很近,算是亲自提携,两人之间,交情深厚。连带着林家同高相国的关系也是匪浅。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林大人不会不懂。楚文州言尽于此。

但他还是低估了林大人的轴,林大人挡在他要离开的路上,“殿下,臣不是没找过高相国,但是因为图纸的绘制人是他举荐的,就因为这个,他不叫我去上报。殿下,殿下总不能坐视不理。”

楚文州再次看向林大人的时候,面色已经冷了下来,“所以呢?因为这个,你同高相国意见不合,所以找上了我?”

“殿下!臣一直以为,殿下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殿下。”

楚文州真心实意的露出了讽刺至极的笑,“林大人还真是,希望孤夸一下你吗?”

林大人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听人提起当年的事情,但是那个场景一直停留在他的心里。宣政二十七年冬,王都下了一场大雪,比之前两年更盛,当时人们就聚集在从外城进王都得那条街上,自发的出来瞻仰这位新一任储君。

林大人当时还在吏部供职,前途一片光明之际,被同僚拉出来一起凑热闹,他也因此阴差阳错的目睹了当年的那一幕。

先太子新丧,这位新上任的太子还没踏进忠德门,陛下旨意就到了,要求这位新太子为先太子服丧,着素衣,手捧先太子的牌位进宫。

从未有过如此先例,百姓尚且觉得不合理,林大人和当时的同僚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刁难,但在皇城,又没法说出口,于是他就同所有的百姓一样,以一个看客的心态,想看看这位新储君会作何反应。

大雪纷飞,红墙白瓦,在众目睽睽之下,新储君楚衡将自己身上那套黑红相间的外袍除去,露出了内里本来就穿着的一身缟素,清朗的声音响起:“儿臣身为东宫太子,为兄长

服丧期本就是天经地义。”

接着在大太监的呆愣之下,不仅接下了旨,接过了牌位,并且只着鞋袜踩到了雪地上,又说:“儿臣对父皇和兄长的崇敬之心,望能上表苍天。”

新任储君就这样,黑发素衣,一步一步的走过了那条长街,发间落了雪,整个人混在雪中,好似神仙下凡。众人都惊讶的说出不话来,目光随着他的身形移动。

自此,百姓记住了这位太子。

林大人也是,还说过,殿下心性并非常人能及。

当年的事情一晃而过,时过境迁,两年之前,林大人又见过太子殿下一面,当时的太子还同赫连岐走得近,整个人神采飞扬,一席红色衣袍,同赫连岐携手迈出大殿,已然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殿下了,甚至还看出他的为难,出言相助。

朝臣见是他,人前背后也是给足了面子,不再同他为难。私下时,他也偶然路过,听到过,殿下同赫连岐,高谈阔论过自己的政治理想。就隔着一扇门,林大人听见里面的桌椅移动声,他猜测,可能是殿下起身时没站稳,随即就是两人的说话声。当时的赫连岐也不似如今疯癫,半是无奈半是青涩的说着,“你喝醉了。”

往昔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林大人以至于不敢相信再见时,这个奢靡享乐的人会是楚文州。

楚文州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两人匆匆分别之后,楚文州的心思就被另一件事情填满了。

章霖之死,虽然当时闹得轰轰烈烈,但高相国几乎豪发无伤,不过去大理寺住了几日。该有的公道迟迟讨不回来。

高相国不是罪魁祸首,皇帝才是,但他到底想要包庇谁?

楚文州一直想不通,有什么人能够杀了人,还能让皇帝一心替他掩饰,甚至不惜拿大臣的亲眷来当替死鬼。

想来想去,人拢共就这么些,哪个看起来不像是有嫌疑的人。

他用手在茶杯里沾了点儿水,在桌子上划了一道,指尖微微发白。

一股寒气突然吹来,他扭头,原来是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他探出头,赶走了暗卫,关上了窗,一丝冷气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打了个寒颤。

这雨真的会停吗?

隔日,白盛突然登门拜访,楚文州把人放进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们几个官员一起组的局,请楚文州做个见证。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局,就是找了一帮伶人唱曲儿。

几人围至楚文州左右,楚文州硬挤出一丝笑容,“还真是好兴致啊你们。”

白盛听出他语气不对,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低声解释道:“这不是我们搞得,是当地的几个族长,有几个……殿下要见一见吗?”

楚文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下首几个沾亲带故的官员出言相劝,楚文州挑眉了挑眉,顺手拿起酒喝了一口,随意道:“不着急。”

白盛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忙朝几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别提这件事。

楚文州刻意装出一副对乐妓很感兴趣的样子,实则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对他们置之不理。时间一长,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白盛见楚文州迟迟没有这个意思。几人眼下都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白盛顺着楚文州的目光看去,看他一直在看乐妓们跳舞,心上一计。

楚文州不知怎的,越喝越热,等他察觉不对劲,找了个借口换衣服的时候,拉开灯,赫然有个女子抱着琵琶出现在房间里。

吓得楚文州后退两步,心里痛骂了白盛一通,转身去开门,身后的女子见他这般,娉娉婷婷的走过来。楚文州身上开始一阵一阵的发汗,手使不上力气,门死活打不开。于是他只得倚着门,冷声道:“想活命就离孤远一点!”

女子被吓了一下,见楚文州脸色通红,发丝凌乱,知道机会来之不易,又大着胆子靠近,“殿下看看奴家——”

等靠的近了,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脂粉味,不难闻,只是……楚文州更喜欢冷淡一点儿的味道。

像是……一些檀香。

霎的一想到,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楚文州只觉意识模糊,晃了一下,女子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屋内的灯灭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出现,一下子就对了。楚文州紧绷的身体陡然卸了力,喃喃道:“阿岐。”

第62章 病弱凤凰男23

赫连岐看着双手死拽着自己袖子的,胳膊还搂着自己腰的人,心情复杂。

按道理讲,他不应该出现的。

楚文州好久没见赫连岐,什么礼仪,什么体面,通通都抛至脑后,只顾着长手长脚的把人捆住。

是他喜欢的味道,就连对方身上的温度也是他喜欢的。

窗外月光照进屋内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楚文州脸色发红,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整个人被蒸透了一样,眼神飘忽不定,手脚却诚实的很。

赫连岐一边架着他,一边把某人的手从自己的腰间扯下来,奈何某人的手跟个钳子一样,力气大的很。

赫连岐早些日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对待楚文州的方式较为心平气和,毕竟是曾经真心实意做过兄弟的人,终归是狠不下心来。

楚文州跟个大型秤砣一样,两人拉拉扯扯间,好容易把人给拖到了床上,衣袍乱七八糟的散了开来。

赫连岐一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就一股郁气,暖黄色的烛光把门前的两人笼罩在一起,刚才那个女子蹲在地上,伸出一双细长的手,抿着唇,去解对面人事不省人的衣服。

现下这种状况,定是刚才的原因。赫连岐紧皱着眉,面不改色的闪开对方的触碰,去给他系身上的衣袍。

楚文州迟迟寻不到刚才的那股清凉的源头,一时心急,径直直起了上半身,本来松松垮垮的衣服掉下半截,堆在腰间。

赫连岐忙扭过头,眼神闪躲,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把抓住了,赫连岐慌乱的抽回手,没成想拉过来一截光洁的胳膊,赫连岐忍无可忍的直接闭上了眼。

“楚衡!你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去给你找解药。”

赫连岐刚一起身,就被拉着向后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倒在了榻上,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忽的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楚衡摘下发冠,长发连同束带轻轻扫过他的脸,痒痒的。赫连岐用手轻轻扫开,却不知怎的,发丝又缠到了他的指间。眼前人一双桃花眼欲睁不睁,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楚文州并非全然意识不清,他努力睁眼,想要将人看个仔细。赫连岐是极其俊美的长相,发冠上的嵌的金丝闪着流光,眉峰处有个相当不明显的细小的疤痕,此刻他微微拧着眉,抿着唇,侧着头,逃避他的视线。

他不满意的想要上手,对方却挣扎着想要起身,楚文州只得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过了会儿,又轻轻的松开手,倒了下去。

赫连岐无奈的躺回去,任由对方趴在自己的胸口,黑暗中,赫连岐感受着重物压在自己的胸口,胸腔里发出有力震动声传入耳朵。半晌,就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抓住,带着放到了对方的脸上。

掌心一片柔软,楚衡就那样歪着头,用脸蹭了蹭他的手,笑得十分无辜,赫连岐瞪大眼,看他时,又看出几分得逞的狡黠来,再一眨眼,就成了全然的无辜。

“楚衡,你我并没有亲近到这份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岐,阿岐,阿岐……”

楚文州喃喃着直起身,想要伸手摸他的脸,这一动作,衣衫摩擦之间,赫连岐不期然的看清了,在月光下,眼前人腰间的那一颗极细小的痣。

“我会说出去的,楚衡。我会杀了你的,楚衡。”

赫连岐起身,搂住往下出溜的某人,一字一句说着,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真的会杀了楚衡吗?谁说的准呢,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被另一个自己给控制住的时候,会忍不住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谁说的准呢?

楚衡用自己给他织了一张网,逃不脱。在大漠的时候,血溅到脸上的时候,热血沸腾的时候,他不会想起楚衡,天地辽阔,何必拘泥于一些小情小爱。但是一回到王都,一见到这个人,他就被重新缠了回去。

所以,赫连岐伸手抚上他滚烫的脸,为他抹去额头上的汗,轻声道:“让我恨你吧楚衡。你死了,这一切就结束,好不好?”

站在树杈上的乌鸦被惊起,剧烈地扇动着翅膀,绕着窗盘旋。

屋内,寒光乍现,赫连岐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高高的举至半空,他自幼习武,知晓从哪里刺入,可以一刀毙命,楚文州神志不清,大概率没有力气反抗,况且楚文州死在这里,不会查到他的头上,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关键时刻,风从半开的窗棂飘进来,吹起挂着的轻柔悬帐,带了一阵热风,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被遮住。床榻上的那人闭着眼,摸索着搂上了他的腰,整个脑袋埋进他的怀里,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话。

赫连岐握住刀柄的手隐隐发颤,他咬着牙想要握紧,反而抖得越来越厉害,手心出了一层粘腻的汗,同黏重的空气混在一起。

他僵硬着半身,放下了手,屏住呼吸,听清了那句,他说的是,“阿岐,对不起……我不该往你的书页上画小人,原谅我好不好……”

赫连岐愣住,一瞬间过往的一切涌入脑海,

时而是身着青衫的少年人手里举着他下堂课要用的书册,往前跑了一段,随即又转过身来,站在原地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笑,时而是,少年人撑着头,侧过来看他,被夫子喊起来,好容易坐下了,还不忘了抛给他一个笑脸。太乱了太乱了。

赫连岐冷着脸把刀收了回去,低声道:“楚衡,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不想变成恶鬼。梁国需要一位太子,我不想成为罪人。”

挤进他怀里的人对一切一无所知,赫连岐突然怒从心起,推开他之后,又被重新贴了上来,如此几次,莫名的怒气渐渐消了,他知道楚衡被下了药,只是下药的人有所顾忌,所以剂量不大,赫连岐就打算一走了之。

走之前,又给他整了整衣服,挥了挥衣袖,不留下一片云彩。

刚才那个姑娘还躺在地上,赫连岐冷着脸把人给拖走,免得醒来之后说不清,做完这一切之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你在里面吗?”

赫连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回头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躺在榻上的那人,迅速的翻窗离开了。

话说白盛自认为办了件美事,心里一直惦记着,把所有的人都给送走之后,忍不住过来听听动静,他把耳朵贴到门前,却是静悄悄的,深觉不妙的白盛赶紧推门,门却死活打不开。

一阵恐慌袭来,白盛咬了咬牙,一脚把门踹开了,内心祈祷着别出什么差错。屋内没有光源,只能借着月光看个大概。

锦帐摇曳,映出人的身影。

白盛试探着喊,“殿下,殿下?”

他一个没留意,差点儿被桌子绊倒,心里纳闷了一阵,抬起头,榻上的人坐着,身上披着个外衣,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吓了一跳,“殿下!”

白盛看着,殿下除了衣袍略微散乱,发冠还束在头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懒散,倒是看不出别的什么,难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盛想着,那人呢?

正对上殿下阴恻恻的目光,白盛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听得衣物摩擦,殿下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白大人,孤的脾气并没有这么好。”

“下臣知错,臣只是一时担心殿下安危,一时失了方寸。”

楚文州不咸不淡的发出一声疑问的音节,“白大人,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白盛顺着楚文州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地上直愣愣的躺着的那个,不是刚才的舞女又是谁?

顿觉头皮一阵发麻,白盛硬装出一副自然的语气,“是臣没有看好她,惊扰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无妨。”

白盛惴惴不安良久,楚文州却道:“劳白大人费心了。”话说着说着,语调微微上扬。

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盛心里百转千回,不敢贸然应承下,只咬定了是自己的失职。

楚文州饶有趣味的打量他一番,怪道:“白大人,孤夸你还来不及呢,快快起身吧。”

白盛半信半疑的从地上起来,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白大人今日宴席上说的事情,还要有劳白大人从中牵线。”

这是答应的意思?这片刻功夫,白盛的心情起起伏伏,眼下事情峰回路转,算是初步的达成共识,不由得喜上眉梢,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一丝的异样。

楚文州眼角微微扬起,事情解决了就开始赶人,“白大人也累了,早点儿休息。”

白盛识趣地告退,离开之前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楚文州止住笑,垂下眼,神色划过一丝茫然的空寂。

身体里翻涌着的情绪快要决堤,表现在身体上,就是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连带着五脏六腑牵扯着开始疼。

他等不了太久的。

后半夜时,空气突然闷热了起来,楚文州睡不着,合衣打开了窗,窗外风声呼啸。

紫色的云慢慢的从远处向这边堆积,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雨来了。

第63章 病弱凤凰男24

雨打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阴暗的屋子里只燃着根蜡烛。

伏案读书的二十多岁书生伴着雨声读了会儿书,蜡烛的光忽闪忽闪,书页忽明忽暗,他眨了眨眼,试图将字看仔细,勉强了半天,双眼干涩无比,索性起身举着烛台,行至窗前。

这时正巧一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探进门来,书生险些被吓到,一道闪电划过,书生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对着妇人说:“娘——怎么还不睡?”

“雨越来越大了。”老妇人干瘪无比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书生听着耳边响起的雷声,也没忍住瑟缩了一下,“是啊,咱家的屋子又要漏雨了。”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老妇人把整个身子塞进来,喃喃着。

书生宽慰她:“娘,这雨下不了多久就会停的。而且水患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三年前,大水冲毁了他们家的屋子,成了他娘心里的一根刺。

“等我考上,我们就搬走好吗?”

书生举着蜡烛把老妇人领到桌前,那本书册还倒扣在桌子上。老妇人不说话,只是抓着书生的手。

雨势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书生往漏雨的地方放了几个桶,瞅了半宿,等到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家里找了块不用的木板子顶在头上,踏着雨水,出了门。

林府,

“夜深了,该安寝了。”林夫人手里拿了件衣服给挑灯看着图纸的林大人披上,林大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动作未改分毫。

“还是因为那件事烦扰?”林夫人见劝不动,垂下头,就着光也看了起来,“阿胜发生这种事情,只能说是时也命也,命中有此劫,夫君切莫过于执着于这件事。”

林大人知晓她其实心里难受,腾出一只手拉住贤妻,语气坚决,“娴儿,这不止是为了我们家阿胜,还关系着许多无辜的人,殿下叫我拿出证据,那我就找给他看。”

“大人,”林夫人颇受感动,“既然夫君不睡,那我同你一起找。”

林夫人未出阁前也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林大人笑着应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林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了他的对面,两人相视而笑,随即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了。

不知从何时起,天突然变了,起初是一声声呜咽声,渐渐的风声越来越大,呼啸声把未关紧的窗子一下子吹开了,发出“砰”的一声,林夫人皱了皱眉,起身去关窗,寒风夹杂着冷意吹了她一脸,远处的天空泛着一些淡紫色,透出些不详的气息。

等关好窗,回身时,林大人也站了起来,林夫人本意是不想打搅他,却见林大人也是一脸愁容,“夫人,我总觉得不踏实,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林夫人也有类似的想法,于是点了点头,猜测到,“许是前些日子的水患,让我们遇上雨天就不自觉的惊惧。”

“可能吧。但是……”

“相公,水患已经过去了,你做了这么多,上天会看到的。且有太子殿下在,不会出问题的。”

“是。”

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屋顶上,窗上,地上,落在江上,河里,水位在缓慢的升高,慢慢逼近新修的水利。

屋内的两人互相劝慰着,勉强咽下心里那点儿不安。

半夜,雨越下越大,有人在此时叩响了林府的门,“吵什么吵什么?!”小厮不耐烦的拉开大门,见是名穿着粗布麻衣的穷书生,更是不屑,“你不想活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穷书生怀里抱着长长的书卷,身上都被淋湿了,“这位兄弟行行好,帮我求见一下林大人,我草民有要事要禀告,事态紧急,还请小兄弟行个方便!”

“我们林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你莫不是考不上功名,得了失心疯了吧?”

穷书生心里着急,万般恳求,小厮就是不放他进去,书生一着急,就直接上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重要!求你了小兄弟,就禀告一下吧!”

见书生纠缠不休,且狼狈不堪,小厮内心开始动摇,“可是……眼下这个时间,我们家大人都睡了,我贸然去叫,少不了挨一番责罚。”

书生看他动摇,马上接上话头,“不会让小兄弟平白无故受冤的,有什么事只管推到我身上,再者若是此事成了,说不准大人还会重重嘉奖您呢!”

听了此番话,小厮已然产生了动摇,他拉开半扇门,侧开身,“那个,你先进来避避雨,我去说一声。”

“多谢多谢!”书生嗓子哑了半截,面上的喜色却是遮也遮不住。

他一介草民,素闻林大人声名在外,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他紧紧地搂住自己怀中的图纸,有了这个,定会让大人对他刮目相看。

谁料,此时意外出现了,小厮刚迈出几步,就被出现的另一人给拦住了,“你干什么去?”

小厮回头看他一眼,道:“管家,刚才……”

他粗略的对管家阐述了一番,书生低着头,站在原地接受着打量,管家听完之后嗤笑一声,“你怎么回事,还要将这种骗子给放进来。”

“管家……”

“管家,在下所言非虚,这里面是草民的一些见解,只要按照这个图纸,可保江州从此不再受水患侵扰。”

书生说,提起自己的作品时,一双眼在夜里闪光。

管家不信,又把他嘲笑了一番,“区区一介书生,我家大人可是朝廷亲派的人才,难不成他亲自督办的工程还不上你?”

“管家,我并非此意!”

大门在他面前被狠狠的关上,书生被推倒在地上,正砸在地上的水坑里,他狼狈的趴在地上,把自己的东西捡起来,都沾上了水,他那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努力了半天,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是继续科举,总会考上的。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远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头,灯笼的光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瞪大双眼,从未见过如此大的仪仗。

他愣在原地,被远远跑过来的侍从拉着跪下,“你这人,愣在这干什么,见到太子殿下也不下跪!”

太子殿下……

仪仗在他面前驶过,雨声伴着车辙声,马车的车帘被风吹起,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人的一些面目,只是一点儿,就足以惊得他当场呆住,迟迟没有低下头。

他跪在一侧,用衣服遮住怀里的图纸,雨铺天盖地的倾斜而下,冻得遍体生寒。

不知过了多久,雨突然不再落在自己身上了,他抬起头,是刚才的那个侍从,举着伞遮住了雨。

“殿下说要见你。”

“什么?”

他难以置信的从地上起来,那随从却不愿多言,“随我来。”

于是他被领着进了林府,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书生左顾右盼,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你且稍等,殿下在同林大人议事。”

随即,几个侍从出现,领着他换了身衣服,干净清爽的衣物穿在身上,书生还是没回过神来,他瞥见自己搁置在一侧的书卷,被拿走之后又换了回来。已然被人仔细擦过了。

像做梦一般,这是为什么?

狂风大作,江上的水翻涌着,酝酿着一场风暴。

楚文州突然造访,打了林府上上下下一个措手不及。

林大人坐在下首,坐立不安,“殿下……”

“林大人,现在找人去告诉各家各户,躲到高处去,避灾。”

听清最后两个字,林大人不由的浑身一颤,“殿下此话是什么意思?质疑下臣吗?!”

楚文州没说话,只是吩咐下人把刚才拿来的图纸递给他,“林大人先别着急,仔细看看这个。”

林大人不以为然,却还是打开看了一看,越看越心惊,“殿下!这是哪里来的?”

“这这这……”

“快去吧。”楚文州见他神色恍然大悟,就知道他算是明白过来了其中关窍。

“是。”林大人心中的那点儿不安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原来原来……是朝廷一开始的图纸就出了问题,这这样的水利,面对水患,存在不小的风险,倒还是这份粗略的图纸启发了他,要不然他恐怕眼下还意识不到问题出现在哪里。

眼下也顾不得追问,就赶紧去按照楚文州的吩咐去做了,若是真是出了问题,那这场雨很有可能会跟上次一样,发生同样的悲剧,江州不能再有第二次水患了。

楚文州等他走了,把那图纸重新卷起来,吩咐身边人把这个重新送回去。

林府已然陷入了一片无声的嘈杂之中,太子殿下突然造访,自家老爷带着人,衣服没穿好就蹿了出去,殿下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不知道去做什么,林府上下都被这一股无言的恐惧给笼罩在内。

书生也被一起给带走了,尚处于一种蒙圈的状态之中。

林大人一到衙门,就把所有人都召集了来,开始分工,起先几位同在衙门任职的官员压根就没把林大人的话放在心上,大半夜下着雨就把人薅起来,心里难免有怨言。

“我说林大人呢,我们几位都上了年纪,经不起这种折腾,不是不一定有事嘛!”

林大人在那边领着人都快出发了,听见这句,当即就火了,“你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少说这种屁话!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林大人气性怎么这么大,”那位老臣嘟囔着,有些下不来台。

白盛见状挤上前,把人给拉开了,“林大人别生气,我们这就去忙正事,只是……这平白无故的,万一百姓们不相信怎么办?毕竟这水利是刚修的,且江州的雨季已经过了,这场雨……还不一定能下多大呢。”

林大人听此怒气也渐渐平息下来,仔细想了想不是没有道理,这天,这雨,已经出现了渐息的态势,说不准马上就要停了。

“白大人,我们赌不起这一点点的可能性。”

林大人叹了口气,“就算是无用功,做了,最起码问心无愧。”

“可是林大人,你这样未尝不是在折腾百姓呢,到时候搞得人心惶惶,不再信任朝廷,到时候该怎么交代?”

林大人这一犹豫,就听见一身嘈杂声,他顿了顿,问白盛:“怎么回事?”

白盛面露难色,迟迟不语。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议事堂内响起,“还请大人三思!”

第64章 病弱凤凰男25

在场的人人齐齐看过去,一位年纪极大的老者拄着跟拐杖,周边几位年纪也都不小的老人站在一起,被簇拥着走过来。

林大人眉头一皱,侧耳吩咐,让他们快去。

“大人,能不能看在老朽们这几位的面子上,不要再搞这些有的没的了!”

上了岁数的老太爷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身边人赶紧搀扶住他。

林大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也并非我的本意,只是情况紧急,才出此下策。”

老太爷才不听这种话,只说:“大人,我家的几个小辈都在朝廷任职多年,几个孙儿虽说没有功名加身,却也是为了治水送了性命,难不成,你还想把我们家的人都赶走?”

林大人拧着眉,“这跟赶走有什么关系,老太爷,讲点儿道理,您要是再一直拦着,到时候枉送姓名的可……”

白盛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拦下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老太爷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见白盛在场,一下子就打起精神,集中火力朝着白盛去了。

林大人本想就此抽身,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却听见白盛言语含含糊糊,应付过来应付过去,老太爷气焰愈发嚣张。

要说这老爷子还真不是一般人,几个儿子都在朝任官,就算如今早退了,桃李也是有无数。更别提这家族世代兴旺,眼下式微也是由于拼死护驾。实在是,不是一般的家族,也不是一般的难缠。

他此番让百姓撤离,算是惹到了这老爷子。他们家大业大,这一疏散,家仆趁乱跑了,怕是再难找回来了。所以死活不松口。

林大人颇感无力,心里又着急,看白盛从中搅和,更觉气从心起。

气氛焦灼之际,议事堂门大开,雨席卷着清气袭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林大人的肩上,林大人扭头,在全场寂静中,看到原是太子殿下来了。殿下扫视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唯独老太爷还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沉声对林大人说:“不用跪,速去主持大局。百姓们都在等你。”

林大人心里一下子安定了下来,“是,殿下。”

老太爷一下子就不满了,张了张嘴,“殿下!”

林大人听见这句,犹豫着转身,楚文州冲他点了点头,林大人心里明白,转身离去,带走了大半的人。

楚文州这才腾出空来,行至近前,半垂下头,笑着问候道:“原是李老先生,早年间有一面之缘,没成想如今在这儿见了,可还记得孤?”

李老见到这张脸,隐隐有印象,他隐退多年,早就不关心朝政了,对眼下的太子了解不多,一时竟有些不敢置信。

还是他的儿子在耳边轻声提醒他,说眼下的太子就是当年的楚衡。

楚衡?!

楚文州知道他是想起来了,故意后退几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要愣在这里了,来人,送老太爷回去。”

楚文州转身就走,留下老太爷惊出一身冷汗。

当年,楚衡尚还年幼之际,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他还没发怒,楚衡就吓哭了,他当即抛下了一句“竖子软弱,难成大器”之后飘然离去。如今再见,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的软弱之人,竟也能养出几分逼人气势。

怕是不能善了了。

“老太爷,请吧。”

“父亲。”

老太爷知道这事情眼下是拦不住了,只好另寻他法,“我们走。”

雨势似有渐弱之势,看来他这个太子殿下,当的也不怎么样……

老太爷的拐杖磕磕嗒嗒的戳在青石板上,想他在江州苦心经营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威胁到的,真真是竖子无礼。

林大人见水势上涌,似有决堤之兆,跟随他一起过去的人,见此状况都慌乱无比。林大人理智尚存,“你们先去疏散百姓,这里有我。”

“林大人,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撤离吧!”

百姓四散逃亡,携家带口,官府的官兵和一些自发的年轻人聚集在岸边往江里扔着沙袋,沙袋砸进翻涌的江里,很快就被滚滚的水流冲的不见踪迹。

人在大自然面前,渺小的像是蝼蚁,怎的能相抗衡,不如就此躲开,先前的工程怎么也能撑一会儿。

林大人内心动摇,在天灾面前,人会害怕,会逃避,每一个细微的决定都至关重要。

“你们先走吧!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同百姓们一起!”

“林大人!害,保重!”

生死面前,那些平日里被刻意掩饰的本心便暴露无疑。

“殿下三思!”

林大人听见声音回过身来,太子殿下轻推开身边人的阻拦而来,衣袂飘扬,仿若当年孤身如宫。

楚文州那边刚忍无可忍地推开一个,另一位就挡在了前面,“殿下乃千金之躯,太危险了,还是先撤离吧,殿下!”

楚文州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执意要走,“殿下!陛下知道了,会把属下碎尸万段的!”

林大人走了过来,看见此景,心生感慨,楚文州本以为他能帮上什么忙,“林大人,”

“殿下还是走吧,太危险了。”

林大人却说。“这里有臣在就够了。”

楚文州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林大人,你疯了?”

楚文州指着不远处的那些人,各个光着上半身,奋力投着石块,脸上憋得通红,“孤在这里,与他们同在,林大人不也一样吗?”

“殿下身上背着的不止有江州百姓,是万民,”

水声轰的一声击溃岸边一块礁石,林大人还有身边的侍卫马上把楚文州保护了起来,“还请殿下想明白。”

楚文州见说不通,叹了口气,“你们先过去帮忙。”

下属几个犹犹豫豫地看着林大人,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先说正事儿,那些人呢?”

“哪些人?”

“江州的官员可不止你们几人。”楚文州眼神扫过在场的几人,不咸不淡的开口。

“走了。”

“走了?”

“身为当地的父母官,就这样抛下百姓离开了?简直是弃责任与律法不顾。”

楚文州冷笑两声,在场自愿留下来的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可是林大人,孤要是也走了,同那些临阵逃脱的人又何异?”

林大人不知道作何回答,只道:“殿下的命,总是金贵些。”

楚文州同他讲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气出血。

“总之,先别管我了,先去那边盯着点儿。”

雨还不停,又越下越大了。四周的山势有隐隐震动之意。

楚文州心中一阵寒意,拉过即将要走的林大人,“若是今夜控制不住,马上吩咐人撤走!听见了吗!”

林大人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不会有事的。”

林大人再怎么说,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在身上的。

临走前,又说:“殿下,走吧。”

楚文州随意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赫连岐率领众人赶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太子殿下弃他们于不顾,沉溺于温柔乡云云。

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简直是笑话。

他这边刚来,还没来得及追问消息是谁散播出来的,此时传这种话,其心可诛。

那边,罪魁祸首就径直送上了门。

赫连岐翻身下马威,看着大包小包准备撤退的队伍,精准的定位到了人群中的一位老人身上。

那老人一见他,忙颤颤巍巍地冲上前,赫连岐认得他。

“李老太爷,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按理讲,如今城都空了大半,这老家伙不应该早就跑了吗?

“侯爷,老朽上了年纪,不如太子等人年轻力壮的,跑得快。”

赫连岐虽是武将,却也不是个傻的,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权当听不出来,“那真好,殿下无忧,陛下自然也放心了。”

刚从小辈嘴里听说两人不和的李老头,听见这番话,失望了一番。

一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出来,莫名喊道:“他身为一国太子,如此贪生怕死,可当表率?”

声音很大,一行人看过去,倒是引起了众人的埋怨,本来就嘈杂的队伍彻底乱了起来。

赫连岐身边的副官出面,大喝一声,“你说这话,可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如此诋毁太子殿下,该当何罪!”

人群安静了两秒钟,随即又爆发出一阵质疑。

赫连岐只能亲自出面,”诸位且安静下来,如今要紧的是迅速撤离,不要耽误时间了。至于太子殿下,若是太子仍坚守在此,本侯会按律斩了胡说之人,若是太子真的弃城逃跑,本侯定会如实禀明圣上,请诸位放心!”

赫连岐威名在外,一向有诸多支持者,有他在,民怨算是被压了下去。

“此地不能久留,李三,留下几位护送百姓离开。”

赫连岐翻身上马,冷声下令。

李三抱拳,“是。”

雨已经渐渐停了下来,等赫连岐的队伍赶到时,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眼下水势是控制住了,赫连岐的人来了,他们也好就地歇息了一会儿。

天色渐明,远方的天已经开始泛起了白,赫连岐骑在马上,打眼一瞧,竟然真的没看到楚文州的身影。

赫连岐一到,马上就得到了林大人的热烈欢迎,“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赫连岐很平淡地“嗯”了一声,眼神似有若无的飘到岸边。

林大人忙道:”经过一晚上,眼下已然没有大问题了。”

水面平静下来,缓缓的流淌着,剩下的人在做着剩下的收尾工作。

赫连岐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身,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怎么?在找我吗?”

有人突然出现,挤进了两人中间,赫连岐这才一回头,一个泥手印就这么扣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刚要发怒,就见楚文州一身粗布麻衣,裤子卷起来,脸上和身上都是水和泥,头发乱的像草,还咧着嘴,冲着他笑。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林大人,林大人尖叫一声,冲到楚文州面前,“殿下!!!!”

楚文州一边被林大人扒拉着转圈,一边无奈地冲着赫连岐笑,“这不,出此下策。”

他们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嘈杂的人声就淹没了两人。

众人欢呼着,庆祝着胜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楚文州被簇拥其中,他们眼下都知道了,原来殿下与他们同在。

楚文州隔着人群遥遥地看了赫连岐一眼,挣脱了人群,把他们都赶了回去,林大人笑着把人都领走了。

众人的嬉笑声越来越小,江上吹起一阵清风,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两人相顾无言。

等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文州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泥,却反倒被袖子上的糊成了一团。

赫连岐心念一动,刚要说话,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响动,山伴随着地崩山摧之势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楚文州几乎在瞬间,拉起赫连岐的手就开始跑。

山上的泥浆酝酿了一整夜,在此时倾斜而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两人只是跑。

楚文州身体状况不佳,又干了一晚上的活,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身后的泥浆已到了脚下。

楚文州体力不支,爬不上去。开始还在硬撑着不叫赫连岐发现,后来,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

面对近在咫尺的高地,只觉精疲力尽。

赫连岐全然不知,刚踏上高地,心里一喜,回头拉他,却被用力一推。

人消失了。

“楚衡……?”

赫连岐看着自己空荡的手心,怔愣出声。

第65章 病弱凤凰男26

赫连岐跌坐在原地,望着下面凭空出现的三角状的塌陷,巨大的石块夹杂着泥沙,露出根系的树木,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不可能,这太突然了。

楚衡这种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

赫连岐只茫然了一瞬,就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彼时用了作弊器的楚文州正被系统的防护罩裹在里面,

【宿主,能不能别再作死了,当我求你了。】

【你说,统子,他要是不小心也掉下来了,我该怎么办?】

系统冷笑一声,

【他不会的,就算你死了,他都不可能死,知道了吗?】

【那我就放心了,你说,我这么突然的就消失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死了,万一伤心过度怎么办?不行,统子,快把我弄出去。】

【呵呵呵,少费点儿力气吧,要不是你不老老实实的做任务,我至于沦落到用这种道具吗!还有,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什么时候有人能来救你吧。】系统话里话外对此怨念颇深。

楚文州身边被撑起一块小小的空间,动也动不了,只能蜷起身子来勉强呼吸。

【我这是被埋在里面了,他万一找不到我怎么办?】

楚文州不免担忧起这个时代落后的生产力,要是指望人工把他刨出去,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闭嘴吧你。老老实实待着等人来救你吧。】系统看着自己急速下降的能量条,对楚文州就差破口大骂了。

上个世界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点能量,马上都要被挥霍一空了。

楚文州都神志不清了还不忘记吐槽,【我迟早要投诉你们游戏,当初说好的让我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凤凰男的,谁家凤凰男混成这个惨样子……我的软饭——】

系统被他吵得受不了,切断了两人脑电波的联系,【想投诉,等任务结束之后再说吧!】

没了人可以说话,嘴里发干,楚文州索性也不说了,就维持着不怎么样的姿势,静静地发呆。

赫连岐会找人来救他吗?不确定。

毕竟想来想去,赫连岐实在是没什么理由救他。

以赫连岐的脾气,估计会脚踩他的葬身之地,仰天长笑,以示庆祝。

可是……真要是这样,楚文州又不想相信。显然还是报了点儿微弱的希望。

刚才赫连岐一直看着他,是想说什么呢?

等他出去可得好好的问一下。

楚文州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就开始尝试着扒拉东西搞自救,毕竟就算赫连岐出去找人也需要时间。

他总不能真的干等死,系统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已然丢下了他,不知去向。

等他出去的,等这个小世界结束,他一定,他一定……

过了不知道多久,楚文州听见上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屏住呼吸,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伸着头,试探性的喊了一句:“我在这!”

没有人回应,但是动静显然更大了。

楚文州心里一喜,忙加快了自己刨土的动作,期间发现一根夹杂在泥土山石中的草,侧开头,猛地一拔,头顶上的石块就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楚文州猛地一闪,还是不小心被砸到了头,头顶痒痒的,他用手背一抹,一阵濡湿。

可能是从上面滴下来的水,他这么想着。

刚才那一下,说不定从上面看很明显,他马上就会被发现了。

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我在这!”

周围黑漆漆的,湿润的石壁贴在身上,一阵阵的发冷,他大气不敢出,动静却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楚文州心猛地一沉,在心里默念:可能是发现了他,去叫人了。

听着听着,楚文州竟然真的听出有无数人在自己耳边响起的嘈杂的声音。

等他睁开眼,周围的环境还是如此,他小心翼翼的蹬了蹬腿,没成想直接一头扑倒,磕在了石头上,麻意顺着头皮蔓延。

好久了,还是没有人发现他。

自从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磕在石头上之后,他的额头就开始冒血,伴随着一阵阵的细密的刺痛感。

于是他这才开始留意全身,发现从前被自己可以忽略了的,习惯了的,都开始了统一抗议。

一种微微的绝望从心里涌出来。

他不是不怕疼,不怕死,真的,其实他连黑都很怕。

他咬着牙扯下一截衣服把自己的额头连带着双眼一起裹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在黑暗中,感官被放大,他似乎能听到爬虫的足爬上爬下的声响,能听到蛇光滑的身躯,擦过石壁,杂草的嗦嗦声。

楚文州手撑着头上松动的石块,额头上泛起一层冷汗,粘腻潮湿的空气,让他觉得自己呼出的空气好像都在泛着热气。

他被困初期,认为死了也无所谓,反正都死了这么多次了。被困的时间越久,反而越来越不想死,总有隐隐的希望获救,想见到阳光,天空,树木,想见到赫连岐。

世界是假的,是虚幻的,只有赫连岐是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唯一的联系。

赫连岐的悲惨,被辜负的所有的所有,都是原主造成的。可是现在那个人换成了他,赫连岐该怎么办?他的仇恨该去找谁索要?

所以啊……求求你先别死,你活着,最起码他还有得可恨。

命运总是太残忍,像是在戏弄人。

楚文州的胳膊酸了,卸了力,于是换了胳膊,不换不知道,他那左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臼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催的。

楚文州暗骂了两声,从天骂到地,从上骂到下,从游戏的开发者骂到游戏本身。

时间随着从石缝里顺下来的水滴滴答答的流走。

楚文州的上下两个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快要睁不开。

就在马上嗝屁之前,一缕光透了进来。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伸出手,那缕光打在手心,是幻觉吗?

他又眨了眨眼,耳边剧烈轰鸣,能勉强听清人声。

获救了?

他这么想着,猛地一下失去了意识。

错过了赫连岐的惨状,虽说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有些遗憾。

楚文州养病养了半月,才能勉强下地。

自从他醒来之后,身边一直人来人往,唯独不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又是赫连岐救了他,他这段日子里从别人的嘴里想方设法套出来的。

据说赫连岐本人也受了伤,相当惨烈,太医见到他们两个这副样子,尖叫出声。

楚文州好容易能下地了,寻了个借口,就要出来走走。

这一走,就撞上了赫连岐。

赫连岐看见他,还多多少少有些惊讶。

楚文州把身边围着的下人都支走,这才慢慢地走上前。

“赫连……”

“殿下!”赫连岐后退两步,“蛮族进犯,臣已领了旨,不日就出发。”

楚文州的笑僵在脸上,半空的手迟迟忘了收回来。

“为什么?侯爷此番,是故意要离孤远远的吗?”

虽说不妥,但楚文州还是这么问了。

“殿下言重了。”

“赫连岐,”

楚文州喊了他一声,环视四周,拉起了他的手,低头一看,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摸在手里,心都开始发酸。

冷下来的心肠一下子又软了回去,“阿岐,为什么?为什么不直说,直说不想同我做生死仇敌,说你放不下我,说你想和我一起。”

赫连岐抿着嘴,“殿下莫不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失了智了。”

楚文州被他突如其来的讽刺刺了一下,赫连岐想收回手,却发现还是被死死地攥着。

“你救了我几次,也杀了我几次,就当扯平了,从今以后,我们都不再提了好吗?”

楚文州轻声道。

“阿岐,我是失了智了,发了疯了,让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楚文州的睫毛划过他的手心,嘴角露出一种相当诡异的满足的笑容,语气温柔的似情人般的呢喃。

楚文州伤还没好,额头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唇色淡到近乎惨败,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赫连岐真心实意的夸赞了一句,“殿下,你比我疯多了……”

楚文州不可置否,对于他这种木头一样的人,决定保持乐观。

“评价很高。笑纳了。”

楚文州摩挲着他的手,笑道。

“赫连将军,战场上刀剑无眼……”

赫连岐做好了准备,洗耳恭听他的攻击,楚文州却叹了口气,说着,“平安归来。”

不求凯旋,但求平安。

赫连岐回握住他的手,半月前的伤口还在作痛,“殿下也是一样。”

等人走了,赫连岐才低声笑起来,眼底挂着不正常的红血丝。

“他”说:看吧,你还是放不下。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很难说,这不是一个好建议。

楚文州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大氅,心中懊恼,自己刚才还是太失态了。

赫连岐心里怎么想的,他总是猜的明白的。大概又要远离他一段时日了。

赫连岐要去战场,那他就在王都坐镇,替他守好后方,总让他后顾无忧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