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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病弱凤凰男32

楚文州看着这阵仗,却不由自主地笑了。

为了杀他,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如今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那些细细密密的箭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头,却无一人敢率先动作。

他一手把缰绳缠在手上,轻拍马首,随即抬起头,脸上毫无惧意,“你们可知,你们如今拿武器指的是谁!?”

松林沙沙作响,无一人应答。

“你们的主子是谁?可担得起谋杀太子的罪名!”

红衣人被围在中央,一柄剑,风扬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在场的死士都是从小就被培养到大,没有自己的思想,为主公的命令可以赴汤蹈火,不过一死。

没想到楚承安那个蠢蛋竟然也学起了豢养私兵这套,倒是低估他了。

“孤身为一国太子,还是劝你们想想清楚,犯下此等诛九族的大事,就为了一个可笑的命令,值不值得?”

楚文州扫了一眼四周,朗声道:“若是诸位及时醒悟过来,孤大可以放你们一马,不予追究。”

死士们举着弓箭的手略有松动,在这时,正对着他的那一群却突然让出了一条路。一道红色身影走出来。

“高盛?”

“怎么,太子殿下见到我,觉得很惊讶吗?”

高盛嘴角缀着笑,耳际的金色吊坠微微晃动。

“惊讶到谈不上,只是没想到,你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竟然还敢露面。”

楚文州目光锐利,竟然是高盛?他疯了?

“你都要死了,殿下。让你当个明白鬼,也算是全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楚文州也笑,说出的话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孤可不记得你我之间有什么情谊。”

“哈哈哈哈哈!”高盛大笑着拍手,“我的好殿下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楚文州被他笑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更加确定他可能是精神不太正常。

“殿下,我没疯,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高盛敛起笑意,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殿下,我知道你还不想死,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你走。”

楚文州皱着眉,不解地问了一句:“什么?”

“……”

高盛死死盯着楚文州直指自己的剑,笑得惨然,“殿下,当真是一点儿机会都不给我。”

楚文州只觉得莫名其妙,一股气直冲脑门,“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高盛笑了笑,抬起手又放下,吐出简短的两个字,“放箭。”

一时间,箭雨落下,楚文州左右挥剑挡住大半,一边护着身下的马,马儿甩开蹄子开始猛跑。

箭打在长剑之上,发出短而急促的相撞声,高盛站在安全地带,冷眼旁观着。

待那身影左肩中了一箭,跌下马,手脚不自觉的上前,强行止住之后,他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他抬手,死士们瞬间停了手,他背着手,缓步上前,在那人身前止住脚步,看着他胳膊上蔓延出来的一朵深红色的血迹,语气缠绵,“你看呐,殿下,我们穿的衣服多么的相配。像不像婚服?”

楚文州把剑插在地上,撑着起身,闭了闭眼,还是骂道:“你真是个神经病。”

真没想到,当初赫连岐骂他的话,竟然也会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比楚承安那个傻*还傻*。真的是一个个的,都叫他赶上了。

“殿下骂人也好看。”

高盛伸出一双手,垫上帕子,挑起一缕楚文州的头发,仿若情人般呢喃着,“殿下,你都不记得,我们三年前,也是同窗,那时,我做你的伴读……也是,你从来都看不上我。”

“章霖不是我杀的,你非要把罪名按在我头上,我认了还不行吗?”

楚文州不适的扯了扯脑袋,“撒开我的头发。”

高盛权当听不见,掏出一把小刀,割断了他的那一缕头发,又割断了自己的一缕,当着楚文州的面,把它们放到了一起,裹进了帕子里。

“殿下,你也恨恨我。我让你恨我。”他轻声道。

楚文州一脸被雷劈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往日一贯的体面,“我你……你真是,别恶心我了成吗?”

他他他的头发,他同赫连岐都没有这般,他他他,等他回去的。

高盛伤心的撇了撇嘴,“殿下总是这般叫人伤心。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腾出些来,就算是恨也好……”

楚文州扪心自问自己真心不是个渣男,打小就知道,一个人不能跟很多个人同时纠缠不清,要不然会死的很惨。

他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引人误会的事情。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高盛不都是直男吗?!苍天呐!

此刻,他真的想仰天长叹,兄弟啊别搞别搞。

“高盛,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楚文州拖着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决心同这股搞基的恶势力抗争到底,“再者,我们之间,也谈不上可能不可能。”

“凭什么?!”高盛伸出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表情凶狠道:“凭什么?凭什么赫连岐可以?我不可以?!”

楚文州愣神,似乎是没想到这一层,一时之间话梗在喉咙说不出话来。

高盛苦涩一笑,“殿下,你真的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吗?”

他至今记得,那年的春日杏树下,赫连岐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楚文州一席青衣,鬼鬼祟祟的凑到赫连岐的身边,就那么歪着头直勾勾的盯着,像是喜欢极了,看个不停,最后轻轻的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他当时做了什么?他当时抱着怀里的话本子,呆在原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狡黠的闭了闭眼,缩了缩鼻子,脸涨得通红,迅速跑开了。留下一道青色的影子。

他仿佛是吃了一口树上结出的苦杏,从嘴里直接苦到了胃里。倘若他没见到赫连岐偷偷睁开的眼,尚且还能心存幻想。

这下子他再也不能自己骗自己了。

他被抓进牢里的时候,身边的老鼠啃食着地上的草席,月亮悬在小窗上,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该怨恨的呀……

一桩桩一件件,积压在心里,慢慢的逼疯了他。

“你和他不一样,”

楚文州骤然响起的话,把他敲回了现实,

楚文州一字一句,语气越来越急促,“你们不是一样的人,若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是一个好人的,你出身名门,却自私自利。而赫连岐不一样,无论是老天可以刁难他,还是就看他不顺眼故意折磨他,他也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我实话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赫连岐更希望我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希望我能活。他挣扎,他矛盾,所以他是赫连岐。你根本,没有资格,同他比!”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高盛已然被刺激到了神志不清,攥住了楚文州受伤的胳膊,他身后的死士蠢蠢欲动的准备上前。

楚文州痛的抖了一下,趁高盛在笑的时候,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撑着剑,借了个力,转眼间形势迅速调转了过来。

他把匕首横在高盛的脖子前,示意远处的死士停下脚步。

“再敢上前一步,要了你们主子的命!”

“殿下……”高盛咽了口唾沫。

楚文州呵道:“闭嘴。”

“不用管我,今天楚衡必须死!”高盛喊道。

“你不要命了?”

“殿下,我做的本来就是诛九族的大事。”高盛轻叹了口气,又道:“能和殿下死在一起,也是缘分。”

楚文州彻底是服气了,没想到碰上个疯子,跟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远处的死士果真,一个个的都搭上了箭矢。齐刷刷的朝着他们两个。

楚文州拉过高盛挡在自己面前,高盛呆呆的,任由他动作。

“你清醒一点儿,别真死在这里了好吗?”

“跟我死在一起不好吗?殿下还在希望有人来救你吗?我的人把赫连岐拖住了,他来不了。”

“殿下,人不能总是靠别人。”

“或者,你点头,答应我的条件,怎么样?”

随后,高盛侧过头,听见楚文州冷笑一声,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筒状的物体,“咔嚓”一声脆响,就见楚文州抬起了受伤的那只胳膊,冲着远处的一众死士。

高盛先是内心一阵无语,又震惊,“你的手?!”

“这点儿小伤算什么。”

楚文州眼神一凛,抬起手指,扣动了机关,顿时从圆筒里射出一个黑色的物体。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迅速的炸开了,顿时火花四溅,死士们哪里见过这阵仗,纷纷大惊失色,乱了阵脚。

楚文州抬起圆筒,吹了口气,高盛还在发愣,一阵刺痛感从腿上传来,是楚文州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在了他的腿上。

“高盛,知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

楚文州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高盛捂着腿,跌坐在地上。

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愣着干什么?追!追不到你们就通通给我去死!!”

高盛被扶着从地上起来。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又蹿出来一伙人,话都不说,转眼就同他的人打成了一片,刀光剑影之间,地上出现了许多横尸。

大部分都是自己人。

高盛慌了神,吩咐死士,“快!先撤!”

大波浪看着遍地的尸体,眨了眨眼,他怎么不知道太子出行带了这么多人。

不管了,先杀了再说。

第72章 病弱凤凰男33

一道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梭在山林之中,左臂的伤口被手捂住,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楚文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追上,全凭一口气吊着。

好在他只伤了胳膊,其余的就先暂且不论。

他刚才用的,是最近一段时间研制出来的武器,看效果倒是不错,就是可以用的次数太少,刚才弹药射出时,他的虎口加上伤口都被震颤得生疼。

高盛的突然发难是他没想过的,这说明,楚承安派来的人还在后面。这样也好,怕他不来,这下子倒是可以一齐送他们下地狱了。

费尽心思引他入局,谁是猎物还说不定呢。

楚文州憋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久,靠在一棵树干上喘气。他抬起手,满手的血,不断地往下滴。

他们跟不到这里来,楚文州一直紧绷的精神略微松了松,他的头靠在树干上,比起身体上具体的疼,更难以忍受的是一直以来源源不断的来自精神上的压力。自从三年前,他进入王都宫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时无刻的活在各式各样的算计之中。

各类的毒,他几乎都被下了一遍。有的明显,被发现了惩处一番,有的隐蔽,被下在他日常喝的水里,无色无味,长此以往,他会悄无声息的死掉。

他倒掉过不止一次,杀过很多人。后来就慢慢疲于应对了,也想开了,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初他答应成为游戏的测试者,不过是因为钱,只要钱到位,是进来享福还是过苦日子,都没有关系,他都不在乎。

之前的很多次,难免多少都抱着些自暴自弃的想法,可是几次,都是赫连岐不顾自身安危的来救他,他这条命,才算是有了点儿不能轻易死掉的意味。

赫连岐是个好人,不要利用他。是原主的心愿,但他还是利用了。甚至欺骗他。

问心有愧。

除此别无他念。

楚文州瘫坐在原地,听见禽类振翅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正在高空中盘旋的乌鸦。

恐怕是被他的血给引来的。

他伸出胳膊,乌鸦却依旧盘旋着,不肯下来,最后朝着某个地方飞去了。

他疑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慌失措道:“不好。”

*

赫连岐带着人刚从营帐出来,马上就被前方的羽林军给拦下了。

“赫连将军,陛下遇刺,还请赫连将军速速回营!”

赫连岐坐在马上,神情恍惚了一瞬,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对方腰间的令牌之时,又十分迅速的冷静了下来,“陛下刚才不是好好的?”

“定北侯,还请速速回营!”

赫连岐回首看了一眼,白色的营帐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手中的缰绳越攥越紧。

“定北侯,你连陛下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赫连岐抽出剑,他身后一水儿黑色盔甲的亲卫也抽出了剑,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赫连岐危险的眯起眼,“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的路。”

“你!赫连岐!你要谋反吗!”

“要谋反的是你家主子吧?做个假的令牌就公然诅咒陛下,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来人,给我拿下!”

赫连岐冷声道,场面只混乱了一霎,赫连岐的亲卫很快就控制住了几人。

“赫连岐!你!”

赫连岐扬起唇,阴恻恻道:“陛下若是出了事,定是你们这些居心叵测之人暗中下手。”

人是被押送下去了,他却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了,眼下他要是走了,等狗皇帝问起来,他同样摆脱不了嫌疑。

是太子还是陛下的信任,显然是后者更为重要,赫连岐下马,把牵引绳抛给手下,就急匆匆地赶去了梁王的营帐。

营帐外,李三看到赫连岐,惊讶出声:“侯爷你怎么回来了?”

赫连岐避而不答,只是问:“陛下怎么样?”

李三轻轻地摇了摇头。

赫连岐猛地松了口气,梁王真的出事儿了,但不是被刺杀。他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他清楚的知道,刚才拦他的那些人,不是陛下派来的人,但偏偏陛下真的出了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侯爷,你这时候不应该回来的。”

时间赶得太巧,赫连岐的嫌疑会大大提升。

左右逃不脱被怀疑的结局,眼前的帘子被掀开,赫连岐低头走了进去。

“皇后娘娘。”

赫连岐一进去,整个营帐内的都是阴沉沉的压抑气息,常年不出来活动的皇后一席明黄色服制,站在梁王的床侧,正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底下跪着的人,见赫连岐进来,脸色稍霁,朝他点了点头。

赫连岐走近了这才发现地上跪着的那个人,狐疑的指了指,皇后轻嗤一声,“这位是陛下新封的王婕妤,你没见过。”

“陛下这是……”

赫连岐试探性的开口,皇后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婕妤就干脆利落地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娘娘恕罪,嫔妾不是故意的。”

皇后满脸菜色,赫连岐看了看,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了,侯爷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赫连岐一五一十的大概叙述了一番,鉴于有外人在场,他只是提起一嘴,太子恐怕有危险,皇后的表情实属情理之中,但这位王婕妤露出的神色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不动声色的暗暗记下。

皇后是从小看他长大的,知道他的为人,哑声道:“你先去找太子,这里有本宫在,不会有问题的。待陛下醒来,本宫自会说清楚,你且放心。”

赫连岐抱拳称“是”,随后飞速离开了。

皇后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鬓间的金丝风冠不堪重负的颤抖着,“王婕妤,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本宫这次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皇后娘娘,嫔妾自知有错,自请离宫为陛下祈福。”

“你这又是何必呢……阿桃。”

王婕妤垂着头,不言不语。

殿下,几次三番被亲近的人出卖,你会想些什么呢?

楚文州一路追着乌鸦飞的方向跑,一直到了山林的边缘,视野瞬间开阔起来,于是他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赫连岐一人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所过之处,遍地横尸,高高的束发此时已然微微散乱,脸上却一点血都未沾上。

楚文州侧身躲在一个巨石后面,他受了伤,手里的武器只剩下了一发弹药,贸然现身,只会帮倒忙。

不得不说,赫连岐的武功当真天下无人可以出其右。当之无愧的人形兵器,战神。动作潇洒帅气,又刀刀毙命,干脆利落,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简直帅得人头晕目眩。

从哪里钻出来这么多人,看情况应该是不止一伙人,是冲着他来的?那怎么又开始围攻赫连岐?

楚文州四处张望着,却没发现赫连岐的亲卫们去哪里了,对方人多势众,打的是消耗战,就算是强如赫连岐,也会受伤。

不能这样下去。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思考着对策,该怎么办怎么办?

关键时刻,他却想不出任何对策。

那边赫连岐到了最后明显没有力气了,支援的人迟迟不出现。

等他再去看的时候,一枚暗器直直的从左侧飞出,朝着赫连岐的背后奔,而赫连岐刚挥出一剑,浑然不知危险的到来。

【宿主。我回来了啦。】

系统不合时宜的俏皮显得格外突兀。

楚文州先是不耐烦的皱了皱眉,随即想到什么,激动道:“我想到了。”

随即手指飞速在虚空中点了两下,然后扛起自己的武器就冲了出去。

系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地按照指令行事,只见它的宿主快速的闪至赫连岐身后,用袖子拂开了那枚小的可怜的暗器,然后转身,朝着人最多的地方扣动了关卡,连火花带闪电的迅速炸开,冒出一股浓烟,暂时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走!”

赫连岐被他拉着离开,表情怔愣,“沈雁?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出场方式未免太过于炫酷了点儿。

赫连岐倒是第一次见比他还有排面的人,“你刚才用的那个,是最新研制出来的新型火器?”

“少废话了,先跑!”

赫连岐默不作声,等两人暂时安全,楚文州靠着大树弯着腰大喘气的时候,赫连岐突然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情比得上性命重要?”

楚文州指着他满身的血痕,语气里带了点儿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气。

刚才因为赫连岐穿了一身黑,所以就算受了伤也不明显,他这才没发现。他养的乌鸦,只认两个人的血,一个是他,一个就是赫连岐,他怎么可能没受伤呢。

“本侯忙着救人,没工夫跟你在这里扯皮。”

楚文州眼中划过一丝松动,“你是来救太子殿下的?他有什么好救的?”

“关你何事。”赫连岐沉声道。

“怎么不关我事?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主公,你不想当皇帝吗?他要是不死,你当哪门子皇帝,他死了不是正好?”

楚文州说着话纯粹是情绪上头,说完了才后知后觉,赫连岐看他的眼神已然换上了警惕。

“沈雁,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73章 病弱凤凰男34

“什么?”楚文州摸了摸鼻子,心虚的别过头,小声道。

赫连岐步步紧逼,“上次你在江州突然消失,眼下又在这里突然出现,我难道不应该怀疑你吗?”

“侯爷,我可是一心一意为您效力,图纸是实打实的,我相信侯爷肯定实验过了,一月发作的药我也吃了,到底怎样您才能相信我?”

“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受了伤……”赫连岐目光下移,看到了他用手捂住的伤口。

楚文州事先还没来得及想借口,此刻在想,已然是紧张的说不出话来,“这个嘛……自然是说来话长。”

赫连岐细细地打量他的脸,虽说长相不怎么正派,眸光流转之间,总感觉憋着一肚子坏水,是一张相当精明的脸,但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算计之感,倒是露出一副呆相。

“那就长话短说。”

他倒是要看看,这位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楚文州苦笑一声,脑袋都快转冒烟了,想着理由还要跟系统吵架,他想好借口,抬起头,却眼神一紧,推开了赫连岐。

赫连岐此时注意力都放在沈雁身上,加上受了伤,放松了警惕,猛地被大力推开,怔愣片刻,就见对方半蹲在地上,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剑羽扑棱了两下,插在了地上,箭头深入半截。

这方向、这力道,要是中了箭,岂不是一命呜呼,这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他本来带了一众亲卫,刚出营地就遇上两伙人,本来在互相打架,但是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两方竟然达成共识,一下子散开了,加上他们身上穿着的是皇室的禁军服制,赫连岐并未多想,以为是小规模的冲突,谁料对方却趁其不备,搞起了偷袭。

他和他的亲卫都被冲散了,一时之间,难以招架。赫连岐率先杀出重围,大半的人都被他引走了,两伙人,竟然都一致对他这个“外”。

他一直没想通。

也或许是,他一直不敢往哪个方向去想,是谁,这么千方百计地想让他死。

沈雁低声咒骂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箭匣抛给他,他下意识地在半空中握住,沈雁从地上爬起来,哑声道:“这个给你防身,就是普通用处,没什么特异功能。”

赫连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还是收下了。

“你呢?”

“我?我不要紧。”

沈雁随口回了一句。

赫连岐听着怪怪的,但什么也没说,两人迅速离开了原地。索性后面的人一直没有跟过来。

他们刚才就把滴血的伤口给处理了,用的是沈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布条子。

赫连岐靠着石壁撑着腿坐在地上,楚文州在那边刚生起火,过来坐下,衣袍下摆零零散散的全是破洞,赫连岐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撕了自己的衣服。

“想救人呢,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

楚文州坐下又站起来,脱下外袍,拧干上面的水,雨打在洞穴外的草地上,短时间内是不会停了,他听着声音,没忍住劝告道。

赫连岐就跟个傻子一样。

赫连岐也不吱声,楚文州最初还以为他是终于安分下来了,等过了会儿,他凑过去探出手摸他的额头。

“嘶——怎么这么烫。”

楚文州皱着眉收回手,嘟囔道:“你这家伙,不是武将出身……”话这么说,手却在发抖。

楚文州低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疼痛感回归,算是稍微放了下心来。

赫连岐的衣服也湿了,头发结成缕,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晶莹水珠,楚文州抿了抿嘴,屏住呼吸,用手指勾住他的头发,轻轻地从他的脸上扯下来。

发丝紧紧的粘在脸上,被缓慢的拖出一段距离之后,脸的主人不安的颤动双睫,楚文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

赫连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发高烧,已经烧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了,如果这几年楚文州一直陪在他身边,就会知道,这是他恢复记忆之后带出来的病。

楚文州急得团团转,尝试联系系统,却发现系统把他拉黑了,等平静下来,他心里一喜,他想起自己怀里有个信号弹,可以联系到邹一,邹一相当靠谱,肯定可以找到他们两个。等迫不及待掏出来一看,受了潮,用不了了。

真是要命了。

他不断的伸手去摸赫连岐的脸,却发现越来越热,这样下去,迟早得烧傻了。

他想在靠近一点,给赫连岐降降温,却几次三番的被烧到神志不清的人给推开。

“滚!滚开!不许碰我!”

不是,一个不慎跌足在地上的楚文州,难以置信的反问,“不是你,这都什么时候了,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他这么说,某人肯定没听见。

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胳膊已经几乎完全没有知觉了,他抬起右手,上面上被石子硌出的红印,他抬头,赫连岐正睁着一双泛着红的眼睛,头发垂在身前,像是从下面爬上来索命的厉鬼。

楚文州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一直在动,却没有声音,他不由的被吸引了目光,随着赫连岐的口型张嘴,“楚衡……我要杀了你。”

他顺着说出声,反应慢半拍似得垂下头,发间的水珠滴落下来,可怜巴巴的渗进土里,心中已然知晓此人大概是旧病复发,虽说侯府上上下下将这消息瞒的密不透风,但他是楚衡,总有法子知道。

传闻中的蛊虫,他早些年就派人去找过,但似乎,没什么踪迹。

他之前一直以为,他可以轻易的放开手,赫连岐爱踏马爱谁爱谁,但只要一想到,赫连岐未来将会寻到一命中注定的人甘愿服下同心蛊,顺利解了他的旧病,简直是……叫人恨不得把牙都咬碎了。

他果然不是什么圣人,只能堪堪做个不那么彻底的坏人。

他缓缓地跪在赫连岐的身侧,腰间的玉环轻荡,他直起腰,一手抬起赫连岐的脸,在他的额间落下一吻。

等他让出一段距离的时候,手腕却被不轻不重地抓住了。

楚文州身体一歪,马上就被撑住了,直直的对上那双微微睁开的眼。

是……赫连岐吗?

楚文州不怎么敢相信,睁开眼之后的某人看见他,先是眯起了双眼,甩开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后面一靠,姿态慵懒风流,“哦?你是那个……沈雁。”

楚文州往后退了两步,看他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一个大胆的猜测从心里涌上来。

赫连岐歪着头看他,“这是怎么回事?”

“你,你不记得了?”

楚文州犹豫道。

赫连岐不说话,楚文州却见他的眼神上下扫视了自己的全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一个猜想突如其来的占据了他的心神。

怪不得,都道赫连岐发病的时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怪不得,当初江州再遇,赫连岐会是那种反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什么这么看本侯。”

赫连岐好整以暇的抱着胸,轻飘飘的问。

楚文州轻咳了两声,移开目光,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悄悄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结果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

手边的剑乖巧的躺在他的手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

一个疑问伴随着赫连岐的反应而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当初的事情……对他的冲击太过。

忠心耿耿多年,一心报效国家,收复失地,却得了个这般的下场,怎能不疯魔。

楚文州轻轻的叹了口气,再一次去骚扰起了系统。

【又怎么了,你烦不烦呐!】系统被尖锐的举报声叫醒,声音都透着不耐烦。

【正事儿。】

系统调取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数据,翻了个白眼,猜出了这次火急火燎找它的原因。

【又要给你的小男朋友走后门,上个世界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要是想早点儿出来,就不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上个世界,任务完成之后,明明可以功成身退的游戏测试者,死活赖上了系统,非要给他个说法。

在接连不断的骚扰之下,系统没办法还是上报了,申请被通过的条件就是,白给他们再多打一段时间的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由来。

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游戏测试者估计又想软磨硬泡故技重施。

【商量一下这不是。不要拒绝的这么干脆。要我说,还是你们的机制太不合理了。赫连岐不是主角吗?哪里的主角要受这种苦。】

【主角就是这样的,不过吃一些苦,重生之后马上就可以大杀四方了,现在就是这种口味儿。】

【可是……明明就太痛苦了。】

楚文州侧过脸,把手放在赫连岐的脸上,触感真实到他的鼻子发酸,

【他于我而言,不是普通的游戏NPC,他有感情,会伤心,会哭,会开心,会笑。】

从前他闲来无事总喜欢逗着他玩,在他的无敌幽默细胞之下,赫连岐总是会默默的坐在一边,在所有人都不注意他的时候,低着头笑。

每天练武会皱着脸觉得累。作息很规律。喜欢喝酒,酒量很好,第一次让楚文州感到棋逢对手。不喜欢下雨天。最讨厌牡丹花。身上总是有好闻的檀香,自己却闻不到,反而说他身上总是香的呛人……

还有很多很多,他喜欢偷偷攒东西,攒的都是没什么用处的新鲜玩意儿,但一般很快就抛之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了。

最初设定出这个人物的人大概是个坏心眼。不知道有些看似轻的东西,实则可以压死人。

他想,为赫连岐争一个好结局。

最好的情况是,他死了,赫连岐会兴高采烈的活下去。

复仇复到最后,终究要有个债主。

第74章 病弱凤凰男35

系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究极大恋爱脑。

【随你吧,你既然愿意免费打工,我们当系统的也没有办法。】

楚文州勾了勾唇角,夹着嗓子怪声怪调的来了句,【统子,你最好了。】

【哼。】

系统下线。

楚文州悬着的心放下,既然系统对赫连岐的状况没表现出什么异常,那就是没什么问题。

算是稍微得到了一点儿安慰,见火苗渐息,他跑过去加了一把柴,火焰跳跃着冒出黑烟,呛了他一下,他咳嗽着咳嗽着,不仅把眼泪都给咳出来了,还咳了一手的血。

楚文州也不讲究,掀起一片衣角擦了擦手。

雨还在稀稀拉拉的下,冷风阵阵,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身体上,楚文州挨着赫连岐坐下,把冷风都挡在他那里。

生了病的人,再吹了风,恐怕很难好了。

就算身体好,也不是这么个造法。他的外衣披在对方身上,身上细细密密的泛起寒意,往赫连岐身边挤了挤。

赫连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知道两个人此刻离得近,不知怎的,鼻尖闻到一股清香,似乎是从外面传来的,也似乎是身边人身上的味道,总之他没有动作,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漆黑一片的山洞里,全靠那一团微弱的火苗照亮,昏暗的环境里,两道身影靠在一起,影子拉出老长。

赫连岐彻底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湿漉漉的清晨,有人风尘仆仆的从洞口出现,捧来了清澈的山泉水给他。

赫连岐不自然的起身,象征性的关心了一下他的伤口,“你的胳膊……”

楚文州大大咧咧道:“这算什么,快接着,一只手怪费劲的。”

“那个本侯……受的伤也不轻,那个,”

赫连岐接过来,迟迟不喝,吞吞吐吐的解释。

“我知道,侯爷只管吩咐在下就是了。”楚文州偷笑了一下,知道赫连岐本意是想解释,他不是那种非要麻烦别人照顾的人。

清凉的山泉水顺着喉咙而下,恰到好处的解了渴,于是连带着对楚文州的态度都明显好了起来。算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下一秒,一股冷湿的空气就裹挟而来,他打了个喷嚏,对方的手就伸了过来,又冰又凉的手就这么扣在他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蹙起眉,“沈雁!”

“没那么热了。”沈雁讪讪地收回手,“侯爷你昨天晚上发高烧,还是捂严实一点比较好。”

赫连岐斜他一眼,懒得计较,只默默地转了个身。

半晌,又转过身来,盘着腿正对着沈雁。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去,一双桃花眼弯弯的,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赫连岐一时语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楚文州知道他有话想说,一直等着他的下文。

等着等着,赫连岐拍了拍手,从地上起来,平淡道:“本侯爷去找吃的去。”

“东边的树上好像有果子。”

赫连岐冷哼一声,不屑道:“本侯爷长眼了,自己会看。”

沈雁笑着拍了拍嘴,“是在下多嘴了。”

赫连岐头也不回的挥臂,头发搭在肩上,被风吹起弧度,白色的发带飘扬,背后的血迹触目惊心。

楚文州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扫过,山间的风擦着他的脸过去,他忽然想,他们此刻,吹的是同一阵风。

面板上的倒计时一点一滴的过去,赫连岐迟迟没有回来。

楚文州在山洞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出发去找人了。山间小溪潺潺流动,树叶从树上形单影只的飘进河流里,顺流而下,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色出现,楚文州定了定心神,看过去,原来是一尾红色的鲤鱼。

风是凉的,总是略显萧瑟,楚文州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漫无目的的找人,这棵树下没人,那棵树下也没人。走着走着,就到了一汪深潭。冲下来的水流激在脸上,湿哒哒的。他刚想离开,又想到,赫连岐难不成掉进去了

很多年前,赫连岐就跌进过御花园里的池塘,他不会水,只扑腾,吓坏了一众人,纷纷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捞他。当时原主也在,就傻站在岸边看着。赫连岐不追究,自然也没人会提起这一场“意外”。

楚文州蹲下来,手心轻贴在水面上,上面隐约泛着昔日的余温。

水面泛起层层水纹,楚文州抬起头来看,黑色的水藻般的一团远远的飘过来,赫连岐的脸凭空出现,上半身浮在水面上,长发贴在脸上,他呆呆的睁大了眼,来人笑了笑,伸出瓷白的胳膊拽住他的脚腕,整个人把他拽了下去。

“赫连岐!”

“咕噜咕噜——”

楚文州的身体贴在岸边,水顺着头发劈头盖脸的浇下来,他捂了把脸,鼻子被呛得难受,赫连岐飘在水面上,跟个水鬼一样,睁着发红的瞳孔,笑着抓住了他的衣领。手摸上了他的脸,顺着头发摸到了他的耳后。

楚文州呼吸停滞,后退的动作被身后的石头挡住,逃脱不得,他睁着眼,心知肚明赫连岐这是怀疑他易容,心跳却快的差点要跳出来,完全失去了控制。

“侯爷……”

楚文州把指尖搭在对方的手腕上,轻声念道。

“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

楚文州心跳空了一拍,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他其实没那个意思。不是不喜欢的意思,而是没想表现出来的意思。

赫连岐话说的干脆,眼神却没看他,等再看时,发现对面的整个人都红了。瞳孔发颤,眼神四处乱飘。

不知怎么,他想着这位过去的所作所为,竟然不反感。

很新奇。

楚文州还在发愣,对面的那位手已经移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完全不敢动弹。

衣袍浮在水面上,赫连岐低头吻他。楚文州不知怎的,莫名不爽,侧头躲开。

赫连岐也不恼,拿开放在他脖子上的手。

“沈雁,”

赫连岐低声念他的名字,楚文州突然知道自己不爽在哪里了。

他把赫连岐的手扯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赫连岐的双眼泛起一层迷蒙的水雾,“什么,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赫连岐……”

“不一样。”赫连岐摇了摇头,神色渗出一些落寞来。

“如果,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杀了他。”赫连岐毫不犹豫。血色的双瞳残忍至极,“不过如果是你骗我,我会考虑考虑叫你生不如死……你骗过我什么?”

沈雁低着头,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他好像永远都在把自己套进加害者的皮囊之下。

挣脱不得。

“你在想什么?”

赫连岐问。

楚文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侯爷,在下只是一介布衣,对将军别无二心,唯有忠心,不敢冒犯。”

退一步,他只能是谋士,他会亲手帮他得到想要的一切。

到时候,他会死掉,跟所有的反派结局一样,赫连岐不会记得他,这是最好的结局。

赫连岐眨了眨眼,似乎是第一次碰到拒绝他的人,“沈雁,你有事情瞒着本侯。”

沈雁没有反驳。

赫连岐顿感无趣,游至另一边。

沈雁拖拖拉拉的在水里泡了一会,觉得寒气入骨,爬上岸,走到赫连岐的身后,伸手把人拽上来。

赫连岐看他一眼,本来不想理他,突然脸色一变。

沈雁心中顿觉不妙,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是自己衣衫不整,碍了这位的眼。不自在的整了整衣服。

赫连岐的脸色没有好转,甚至还有越来越黑的苗头。

沈雁脚底抹油就要开溜,“那个在下突然想到,我去找些果子来充饥。”

赫连岐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浸谭里,刚才某人露出的腰侧的皮肤,一颗痣格外显眼。

楚文州抱回来一堆果子,却没见到赫连岐的身影。

难不成还没回来?

熄灭的火焰留下一团灰色的余烬,楚文州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匕首。

赫连岐一直横在地上的剑也不见了。无影无踪。

他肯定是回来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

楚文州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正蹲在地上吃着果子的时候,邹一突然出现。

邹一看他一眼,略过他环顾四周,“殿下呢?”

沈雁给他随手指了个地方,等邹一走了,关上了技能窗口。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邹一那边没找到他,回来质问,这下子正巧撞上刚换了身衣服的楚文州。马上单膝跪地,“殿下,属下来迟!”

竟是连问都不问一句是怎么回事。楚文州心力交瘁,也懒得多说话,沉默的被邹一架在背上带走了。

失态陡然生变,营地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病倒,至今未醒,皇后下令彻查,这一查竟然查到了楚文州的身边人身上。

身边人一被抓,马上就被吓得什么都说了,甚至不惜当场指控太子。太子殿下还没出面,就听说人已经自杀身亡了,留下一封绝笔信,都是对太子的控诉。

一时之间,朝廷震动。

人证物证具在,太子什么都没说,几乎等同于认错,被赫连将军关押回了王都,交于刑部审问。

等王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陛下终于醒了过来。

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废太子的事情。

梁王出现在大殿之上,文武官分立两侧,赫连岐一身官服,站在最前侧。

梁王先是冲着赫连岐点了点头。赫连岐回以微笑。早朝就这么开始了。

朝廷上吵得热火朝天。

有些人觉得应该废太子,这是谋逆大罪,有些人则觉得并未确凿证据,一国太子,不该如此草率。

更多的是,太子废了,那下一任该立哪个。

赫连岐神色冰冷,没有参与讨论。只目视着大殿两侧的两根巨大的圆柱,上面盘着的龙图腾浮雕栩栩如生。

他们都心知肚明,太子若是冤枉,早就喊冤了,可是一连两月,刑部的人不敢动私刑,太子始终一言不发,谁也拿不准他到底心里有没有底气。

现在暂时的站队,赌的都是将来的仕途。

有定北侯在,主张废太子的人都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定北侯近来殊荣更升,难道不是侧面反应了陛下的态度,那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加上,流落在外的七皇子回了王都,几次宴会,表现全然不似在乡野长大,谈吐有度。

朝臣的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谁更胜一筹说不准,但不得不说,太子在朝中多年,势力不容小觑,废太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上到高官,下到平头百姓,都不约而同的认为,这是件大事。

刑部的月光挂在小窗上,各类的刑具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冷光,有些上面生了锈,滴滴哒哒下来的是血。地面上阴暗潮湿,爬虫老鼠乱窜。蝇虫竟然还未绝迹,嗡嗡的扇着翅膀。

他们不敢为难楚文州,关他的地方总得来说,还算干净。

梁王下旨,让他挪去东宫。刑部的人还够不上审讯太子殿下。

楚文州的手扣在桌子上,听着发出的“咚咚”声,他的手悬停在半空,“咚咚”声却没停下。

他眼都懒得抬,就知道刑部来人了,脚踩在牢狱的地上,衣物摩擦,腰间的环佩发出脆响。

来人一席玄衣,穿的是一品高官的服饰。面容在光下,若隐若现,显出几分阴鸷。

狱卒站在他的身后,先是弯腰算是向里面的人行了礼。

铁链相撞,声音震的楚文州耳朵生疼。

“太子殿下可有什么话想说?”

这是时隔两月,两人第一次见面。

该说些什么呢?

第75章 病弱凤凰男36

下雪了。

飘过来的黑云遮住了月亮,去往宫中的路上,两列提着灯笼的人,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漫天的雪花在映照之下纷纷下坠,满地清白。

宫人沉默不语,守门的禁军拉开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宫墙,铺天盖地的压下一片漆黑,仿佛是另一个监牢。

梁王的临时宣召,最起码表明了他的态度,废太子之事,容后再议。像是在等什么,具体在等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宫人退下,楚文州走上台阶,转身看了一眼配着剑,冷酷的站在不远处的赫连岐。

在刑部时,两人之间沉默对视良久,灰白的墙壁上蜘蛛顺着蛛丝吊下来,卡在两人之间,气氛凝滞许久,半晌楚文州才低垂着头,五官在灯下明明灭灭,声音带了些嘶哑,“你太心急了。”

赫连岐从中听出些堪称温柔的耐心劝告,觉得讽刺至极,想要口吐恶言的冲动在触及眼前人柔和的面容时骤然冷了下来,两月不见,他瘦了好多。

他派来监视的人,太子殿下吃得很少,大部分都被他吐了出来,晚上也不睡觉,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嘴里还经常念叨着什么话。

手下欲言又止的汇报,赫连岐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太子看起来已经不太正常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这种结果。

谁都会疯,楚衡不可能。

但是待人走近时,楚衡眼下的乌青是那么的刺眼。赫连岐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王都的雪,年年下得很大,今年倒是格外的柔情。雪粒子站在前面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又顺着锦衣滑下,长长的发带随风摇曳,那人步履平稳,一步一步地踩在地上,细细的一层雪,发出轻微的颤动。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们初遇。

当时的楚文州初来乍到,四面楚歌,赫连岐刚被封了侯,入宫拜见,处境截然相反。年龄相仿的两人,都对彼此有一些微妙的好奇心。

赫连岐白天刚听闻了这位的事迹,在席上就多看了他两眼,两人视线相撞,又像两头莽撞的小兽一样,同时收回目光。

楚文州身披大氅,安静坐着的画面,还是难以克制的在赫连岐脑海里留下了痕迹。

好像就是这场宴会,楚文州被梁王训斥不懂礼节,请了太傅来教导他,彼时梁王正有意笼权,索性把一些世家公子都召进了宫,赫连岐理所当然的在其中。

两人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后面两人越走越近,关系好起来,不过也才用了两个月。

楚文州从鄞州来,不熟悉王都的规矩,比赫连岐想象的要活泼许多,同他相熟,是相当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的一件事情。

短短几年间,发生了这诸多事情,已是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当初。

赫连岐抬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又轻轻化开,留下一小点的水渍,落在眼下,像是闪烁的泪光。

梁王派他守在殿外,必要时刻可以采取行动,满腹恶意,昭然若揭。

“你来了。”

楚文州走近殿内,龙椅上的那人大病一场,已经明显苍老。

梁王对这位太子感情复杂,他的手搁在对方乌黑的法顶,刚生出几分怨怼,太子就吐了血,一地的血,或许还掺杂着一些内脏的碎片,他的眉心跳了一下,怨怼不在,复又生出几分惋惜。

“衡儿,现在朝廷上的大臣们,都要朕废了你,可是衡儿,你还能活多久……”

楚文州用手背抹了两下唇边的血,一道血痕延伸出来,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儿臣时日无多,不在乎到底是什么人刻意陷害,只要陛下相信臣,臣就别无所求。”

梁王说不出话来,目光看向殿门,想到殿门外的诸多守卫。

梁王伸出苍老的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有宽慰的意思。

楚文州其实心知肚明,梁王已经暗中处置了许多人,知道他是被陷害的,但是他需要一个借口,借此掩饰他这个皇帝的无能,竟然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

人年纪大了,要考虑的东西就没这么多了。

楚文州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皇帝这一遭走下来,身心都收到了打击,还能活多久。会不会死在他的前面。

他谢完恩毫发无损的走出来,唇边的血已被擦干净了。赫连岐还在原地,头上已然盖上了一层雪,身上也是,他恍然以为见到了赫连岐的白发,险些失了神。

赫连岐的表情谈不上多放松,也说不上多紧张,赫连岐的脸上永远是一副表情,他之前每每感慨,这世界上能通过一成不变的脸色看出赫连岐的想法的,恐怕就他一个。

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

他拾级而下,目不斜视离开,来接他的宫人早早的就等着了。

阿翠久违的见到殿下,眼眶忍不住又发红。

楚文州累了,强撑着精神安慰了她两句,楚文州问起这段时间宫里的情况,阿翠一一回答。两人默契的避开了某个名字。

楚文州撑着额头,时不时点头,“嗯”上两声,看起来是累极了。

阿翠不敢多言,怕一说多了就出现错处。退下之后,楚文州就着柔软的床榻,歪头倒了下去。

他想来想去,也是想不明白。

当初站出来,替那个他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辩护的会是阿良。

那个小宫女,楚文州对她的名字还有印象,却已然忘记了长什么样子。他寝殿之前的那颗桃树如今还枝繁叶茂,人却不是当初。

皇帝心里相信他,却又不能贸然还他一个清白。

这件事毕竟牵扯到了二皇子。老皇帝最疼爱的孩子。因为生母是异邦之女,注定了他不能做太子,老皇帝心里不讲亏欠,却常常弥补。

他如今的状况,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偌大的王都,无一人可信任。身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威胁。可惜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了,他有依仗。

七天后,太后的寿辰,举国同庆。

太后常年吃斋念佛,住在寺庙里,青灯古佛,远离尘世。梁王派人请了三遍,这才把这尊大佛从寺庙里请出来。

太后嫌弃铺张,几次三番的要求缩减开支。梁王自然有鼓舞民心的考量,硬是要风光大半。于是当日宫内,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齐聚在此,共庆太后的生辰。

“你听说了吗?鄞州这次也派人来了。”

“鄞州……那么偏远的地方能献出什么好东西。”

宫人们凑在一起,在宴会的角落里说着闲话。

正说到这,殿内高声喊道“鄞州王,忠义侯觐见!”

一长串的礼单念下来,确实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倒是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倒是稀奇。

“你们两个,快去帮忙,在这里躲什么清闲!”领头的姑姑揪着她们的耳朵把人从柱子后面扯走。

“你们,让贵人们发现就死定了。”

“知道了姑姑。”

姑姑斜她们一眼,看出她们的不情愿,心里也理解,说了几句便算了,放她们走了。目光移至十步之外的金碧辉煌的大殿,眼神停在忠义侯上几秒,不着痕迹的闪开。又看向别处,皇帝正把手搁在膝上,撑着佝偻的背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下的歌舞。

阵阵香风熏得人睁不开眼,靡靡之声听得人脑子发昏。太后全程板着脸,皇后坐在她的右手边,下人正给她斟酒。太子只送了个贺礼就告退了。定北侯权势正盛,就坐在陛下的下首。此等殊荣,放在旁人身上,许是要诚惶诚恐,放在赫连岐身上,却是面色如常。还有几个外邦人,也来了,有几个好像是贵妃那边的人。

姑姑敛着眼,交叉着手退下,出了大殿,一下子冷了下来,冻得人心里发紧。

冷风呼啸,又似乎掺着些别的声音。她身后是富丽堂皇的宴会,觥筹交错,身前是漆黑的一片,光秃秃的后花园。总隐隐透出些不安。

深夜里,梁王的寝殿内,有人缓步走进来,屏退下人,殿内除了烛火,一下子空荡下来。

梁王喝多了,艰难的睁开眼,在见到来人时,一下子放松了警惕。

“衡儿,”

来人轻声应了一声。

“陛下,臣想让你见一个人。”

梁王喝的神经都迷糊起来,似乎是没听明白这句话。“你说什么?”多年做帝王的经验,让他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楚衡笑着拍了拍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现在殿内,抬起那张脸之后,赫然是王婕妤。

梁王陡然瞪大了眼,撑着苍老的身体从床上起身,看了看王婕妤,又看了眼身旁的楚衡,伸出手指了指,“你你……”

“为了证明孤的清白,王婕妤主动站出来向孤坦白了一切。明天一早,孤的冤屈就能洗清了。陛下觉得怎样?”

王婕妤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嘴里一直念叨着,梁王捂住耳朵,还是听清了,“陛下,是二殿下亲手下得毒,想要害死你。”

“闭嘴!你这个贱人!”

梁王从床上站起来,晃悠了两下,楚衡冷眼看着,在他即将要动手之前向侍卫使了个眼色,暴怒的皇帝一下子被拉开了,略显惊愕。

“陛下还是少费力气,还要留着等明日处置皇弟。”

“楚衡,你疯了,竟然敢这么同朕讲话。”

楚文州好脾气的笑了笑,殿门大开,殿外的黑压压的一片铠甲闪着光。“陛下最好还是按照臣说的去做。”

梁王怒视着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谋逆!”

“陛下可以诛臣的九族啊。”楚文州无所谓的摊了摊手。

“呵,楚衡,你以为朕会这样任人宰割,你还是太天真了。”梁王喘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朕的暗卫,会把你这些人都杀了,劝你现在想清楚。”

梁王吐出一口浊气。

楚文州摆出一副“敬请期待”的样子,梁王在殿内大喊一声“金吾卫”,半天没有回声。梁王脸色灰白了一瞬,楚文州则低着头,在片刻之后听清了殿外的打斗声。

梁王的底牌,从不轻易现身,据说个个都训练精良,以一敌百,战无不胜。

楚文州行至殿外,果真见自己的人斗志萎靡,出现败势。

梁王大吼着让人把太子拿下。

两名金灿灿的盔甲出现在眼前,伸出了长剑,直奔楚文州而来。

第76章 病弱凤凰男37

楚文州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只略微垂下眼,叹了口气,抬起手来,一放,梁王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人擎住,两个鲜红的血洞出现在朝他劈来的人身上。

梁王瞪大了双眼,这这这……

他的亲兵身上穿的可是特质的铠甲,一般的武器压根没有办法刺穿,如今这是,两人倒下,露出身后的人来,梁王的目光落在那人手里举着的黑漆漆的物件身上,这是火铳?

不,不是,一般的火铳这么拿在手里,手早就受伤了。

那人显然没有,颇为潇洒的把武器一放,朝着楚文州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直奔他而来,“怎么样殿下,我山生的准头还不错吧?”

楚文州略一点头,露出些欣慰的笑。

自从他从江州离开,就一直在暗中同山生联系着,山生从山匪改行而来,平淡的日子过着是好,可是总是改不了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野心,一得知杜兰的大哥竟然是当今太子,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了。

一直在帮他暗地里训练。先前当二当家的经验,带起人来,倒也颇有信服力。

山生带来的所谓的装备了新式武器的人,很快就迅速挽救了颓势。

夕阳西下,血红的晚霞铺满了天,梁王无可奈何,死气沉沉的垂着头,任楚文州的人把他带走。

临走之前,用那双浑浊的眼瞪着他,诅咒着:“你会不得好死的,楚衡。”

山生看着这个大势已去的皇帝,遥遥记起当年,在金殿之上,掌握他生死的那个画面,心情复杂,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皇权就如此下落。

楚衡表情一点没变,淡淡回击道:“你会死在我前面的,楚广仁。”

胜局已定,殿前跪了一众将士,他转身走进大殿之内,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

山生看着,总觉得有些事情恐怕回不到当初了。

梁王被关押起来,楚衡已是大权在握,在外界还不知内里情况时,以梁王的手,连下几道诏书,一则是自愿退位,楚衡即日继位,二则是收了赫连岐的虎符,夺了他的兵权,定北侯一族,抄家,下狱。

此诏书一出,乱臣贼子之名是明晃晃的扣在了太子的头上,谋权篡位,天下人无不为其哗然。

与之相反的是,认为定北侯清白,支持他的声音到达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