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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21537 字 5个月前

这车似乎是运货的,大宗的货物已经卸去,车上只有寥寥几只箱箧。车夫很好心地问他们需不需要搭车。

虽然心中多少存有疑虑,但谭玄见此人衣着相貌皆是本地人的样子,问他们话时,也带着些犹豫和戒备,不似作伪。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便顾不得许多,感谢了那人的好心,小心翼翼地抱着谢白城上了车。

那匹几乎快累死的军马只能被暂时留在原地了。

好在军马无论蹄铁还是马身上,皆有烙印,盗取军马乃是重罪,送去官府反而有赏,倒不必太担心它会丢失。

谭玄许诺这车夫只要把他们送去云州城外傅家庄,他便以腰间佩刀相赠。

西北民风彪悍,无论行商还是放牧,多备有刀棒护身。一柄锻造精良的长刀,能相当于一户中等人家一两年的收入,是相当贵重的。

他现在带的,还是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刀,虽远不及他的朔夜出色,但也胜过一般兵器铺里的货色,就算这个车夫自己不用,拿出去卖了,也是相当丰厚的一笔钱。

财帛动人心,那车夫见谭玄只是一心护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俊秀男子,并不像什么歹人,便答应了。

两匹马跑起来速度虽快不了多少,但可以省下气力,跑更远的路。

车夫在途中向他们搭话,好奇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事,谭玄只说在山里遇到了歹人。车夫见他不愿详谈,就自顾自感慨了一番边境的不稳,对战争的担忧。还说等拿到了刀,就卖个好价钱,带着老婆孩子搬到别处去,可不在这受罪了。

他又见谭玄嘴唇干裂,面色枯槁,把自己带的水囊递了过去。

谭玄不敢大意,没有直接喂给白城,先看了闻了,觉得没有异常,才自己小心地喝了一小口,过了片刻,感到一切正常,又重复了一遍这一过程,确信只是清水后,才自己含了一口,俯身嘴对嘴渡给了白城。

喂了几口下去,白城都喝了。谭玄看他脸色,似乎觉得比之前稍好些,仿佛没有白得那么吓人了。又搭他脉搏,也不像之前那么急促飘忽,不禁心下稍安,感到了一种鼓舞。

然而就算这样,白城也一直没醒,没有意识,谭玄凝视着他安静的脸,不由又升起另一种担忧:万一他就这样再醒不过来了,那该怎么办?

他也听说过,有神秘毒药,中毒者并非死去,但也没有意识,无法醒来。只能靠米汤之类吊着续命,不过也维系不了多久,最终还是只能衰弱而死。

身边亲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心之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个中煎熬,实非可语。

倘若白城也变成这样……光是想上一想,他已经要肝肠寸断了。又觉不吉利,硬是逼迫自己把这个念头驱出脑海。

他的心情就这么起起伏伏,飘忽无着了一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维系了他全部希望的傅家庄终于到了。

傅家庄在云州城西南边,距离云州二十多里。有一条沟渠引来附近山中的地下水,因此可以耕种灌溉,生活丰足。

这一日午间,正是众人忙了一上午后歇晌的时候,庄外忽然呼啸着闯进来一辆双驾马车,两匹拉车的马都累得口吐白沫,最终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庄子中心最气派的一座宅邸前。

这户人家的门子正在大门前打着盹,被这番动静惊醒,就见一个高个子的黑衣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怀里十分艰难地抱着个人,那人身上裹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

黑衣男子下车后就大步流星地冲过来,门子慌忙起身,心中一瞬间竟不知眼前来者究竟是人是鬼。

说是鬼当然不大合适,这可是大中午日头高悬的时候,来人脚下也清清楚楚拖着影子。

但要说是人吧,这男子面貌虽称得上英俊,脸色却灰暗地可怕,更不要说他一身血污,整个人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看着就让人胆寒。

未等门子开口,来者抢先说话了:“让我进去!我要找傅太医!就说是谭小五来了,求他帮忙!”

门子僵在原地,根本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两人身上简直印着大大的“麻烦”二字,他哪敢妄动。而且来到这里的,一百个里面有九十九个,都是想求医问药的,这没什么稀奇,只是老爷早吩咐过轻易不许惊动老太爷,面前这人谁啊……

他思虑未定,面前来人已经焦急地继续嚷:“我和傅太医是旧相识!你放我进去他决不会怪你!”一边说着一边就直接往大门里闯。

哪有这样的?!门子慌忙上前阻拦,可也不知来人怎么弄的,似乎就只转了下|身,他便扑了个空。

门里坐着歇息的几个家丁闻声也都站了起来,傅家可是云州方圆百十里的名门,傅老太医更是德高望重,便是知府来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哪有人这般硬闯过?

然而不知来人是有什么本事,几个汉子都上前阻拦,但还未近身便被一股无形劲力震开,脚步不稳,趔趄倒退。

这一番动静也传进了里面正堂院子,正好傅老太医的大儿子,傅家如今的当家人傅照鸿在,急忙带着在说事的管家和长随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谭玄虽不认得他,但一打眼见他神情威严,气度不凡,再兼容貌和傅老太医有七八分的相似,便也猜出他身份,转身大步上前,语气虽焦急但还是尽量克制守礼:“烦请傅太医替这位公子诊治!只说是常喜公公的徒弟谭小五,傅太医便知道的!”

傅照鸿虽未进过宫,但也听父亲说起过宫里一些事,听过常喜公公的名号,据说是大内第一高手。

既牵扯到宫里的人,那就不是小事,不禀告老爷子肯定不行。当下便先吩咐管家去请老爷子,转头对谭玄和蔼一笑:“在下傅照鸿,自幼随父学医,于医术也略通一二,要么先由我瞧瞧?”

谭玄求之不得,连忙勉力抬高谢白城的上半身,凑向傅照鸿:“他腿上被歹人以毒刀所伤……”

傅照鸿见这伤者虽昏迷不醒,但容貌俊雅不凡,心中猜测该不会也跟宫里有关?不禁打点起加倍的小心,先拈起手腕搭一搭脉搏。

谭玄见傅照鸿面沉似水,搭了会儿脉却一语不发,心中不禁焦急不安,正要开口相问,忽然内院一阵脚步响动,刚才离开的那个管家在前,一个须发皆白的圆脸胖老者在后,还有两个青衣小药童一左一右扶着他,一齐走进了这处前院。

谭玄看着那个胖老者,眼睛顿时一亮,膝盖一软差点要跪下去,口中呼了一声:“傅太医!”

来人正是四年前告老还乡的前太医傅敬华。

傅老太医年纪虽大,但保养得宜,依旧耳聪目明。谭玄在门外呼喝时用上了内力,声音传入内院,早已为他听见,便已经吩咐伺候的小药童扶他来瞧。此刻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谭玄,张口道:“小五爷?你怎么跑这偏僻地方来了?”

谭玄哪里有功夫跟他解释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有事情来的”,便把白城递过去,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傅老太医刚才来路上已经听见,便一捋袖子,还是先搭脉,然后又翻开谢白城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是招呼小童卷起衣服查看伤口。

这过程中,傅照鸿已经赶紧喊长随和家丁把白城从谭玄怀里接过,仔仔细细地捧好了,给他爹诊察。

谭玄空出手来便急忙摸进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过去:“便是这匕首上的毒所伤!”

傅老太医接过去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转手交给另一个小童。

谭玄还在急急补充:“这是西南神农寨制出的,据说用到了一种叫沧泷白叶兰的……找到解药给他服了,但神农寨的人说……说服晚了也许……也许效用……”

傅老太医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谭玄的话语顿时淤塞在了喉头。

他怔怔地望向傅太医的脸,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身上,他却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连血液好像都冻结住了。

傅太医长长的白眉毛一动,抬眼望向他,啧了一下嘴:“你们年轻人啊,是不是都不懂珍惜?嗯?灵丹妙药都是不要钱的吗?你到底给他塞了多少药?”

谭玄怔住,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这跟他想的怎么不大一样啊……这好像……好像没什么不好的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声音忽然就能发了:“吃……是吃了不少……一瓶别人给的解毒药……一瓶百用解毒丹,还、还有一盒解药……”

傅太医又重重叹了口气,还痛心疾首似的摇了摇头。

谭玄心头一跳,急忙上前一步:“傅太医,他、他怎样?药……吃得不对吗?”

傅太医这才道:“你不要着急,先说结论,人现在没太大的事了。只是你们怎么这么不省事?是药三分毒,就算是灵丹妙药,那也是药!该有个吃的分量,哪能有多少吃多少?米饭也不能这么吃呀!”

谭玄听到那句“人现在没太大的事了”,心里一下子就松了下来,眼前一花,鼻子一酸,差点坠下泪来。后面的话就听了个朦朦胧胧。

他低头看向白城,这才觉得了周围的热,草木的香,空气里干燥的尘土味。

他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摸白城的脸。

他的世界回来了。

可是转瞬之间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急忙抬头去问:“既然、既然没有什么事了,他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傅太医瞪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没什么大事了,没说没事!他的确是中了毒,而且此毒毒性甚猛,发作很快。不及时服食解药难逃一死。但所幸他伤口不深,进入身体的毒素不多,他自身内力深厚,毒素进入,激起了体内真气的自然抵御。再加上你们及时给他服了药……这药虽不是针对的解药,不过的确不错,这是谁家的药啊,配出来的人真是厉害……”

他嘀嘀咕咕说着,又低头去看谢白城腿上的伤口,拿指尖在他伤口周围沾了一点点淡绿的药膏,凑到鼻子边仔细闻着。

谭玄还在等着他的下文。傅太医好像也终于想起来自己话未说完,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所以一则他身体内还在清除着毒素,耗费元神,自然虚弱。二则解毒药中大都配有一定的安神成分,缓解中毒之人的痛苦,让他们能安静休息——”他说到此处把眼一瞪,“你给他吃了那许多药,其中的安神成分得有多少?你要他怎么才能保持清醒?我还得给他开个药方,把这些成分给他排一排……这毒也得养些时日才能完全清除干净。”

谭玄呆了一呆,再度看向白城的脸,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几颤,眉头微皱,似乎快要醒来,又似乎像在做梦——

所以他其实是睡着了而不是昏迷不醒?!

“哈……哈哈……”谭玄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抬起左手,发着抖地盖住自己的脸。

白城没事!

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身子微微发抖。

傅太医抬起头来有些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忽然严肃地皱起了眉:“唉,我说你呀,小五爷,你这是怎么弄的?你的伤,可比这位公子重多啦!”

他这句话谭玄却没有听完。

心中巨石骤然落下,骨头碎裂的疼痛,过度失血的晕眩,长途奔波的疲惫,同时袭了上来。

他在听到“你的伤”这几字时,眼前就忽然被黑暗覆盖,意识仿佛跌入了无底深渊。

他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往后一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77章

他感觉就像乘船行在水上。

先是摇摇晃晃让人头晕恶心,几欲呕吐。后来渐渐地平息下去,仿佛是习惯了,就这样了,不如沉去梦里,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让他想起了年少时和谢白城第一次一起乘船。

那次乘船的途中,他们吵了一架。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却吵得特别凶。

白城跺着脚要船家立刻靠岸,他要下船,他要回家。

船老大一脸为难的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下了船去哪儿呀?路也不认得吧?要下船,好歹得到个市镇。

白城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跳船游上岸啊。于是就坐着生闷气。

结果到了傍晚靠岸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和好了。

那一次是白城先道歉的。

白城一道歉,他立刻也跟着道歉了。两个人都争着说是自己不对,最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起笑了起来,像两个傻子。

那一天的晚饭似乎格外好吃,他们吃得都很香甜。

那种香甜的滋味,让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就是……就是这种香气……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比梦里要低沉一些的熟悉声音骤然响起,语气既惊又喜,带着殷切的情意。

谭玄微微转头,早已长大的谢白城的脸映入他的视线。

之前的一系列记忆飞速地回归到他的脑子里,十几岁时的绿水青山很快淡去了踪迹。他仔细地看了看谢白城的脸,见他脸色好了很多,恢复成了正常的白皙,眼眸也清澈明亮,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他这才有余裕去注意别的事情。

他现在正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榻上,而这张床榻在一间陈设质朴但雅致怡人的屋子里。他的床边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个方形竹木托盘,里面有一碗碧梗粥,一碟散发着麻油香的小菜,一碟看起来鲜嫩可口的煮青菜。

他刚刚闻到的饭菜香气应该就源自此。这让他顿时感到了腹中空空,肚皮情不自禁地咕咕叫起来。

谢白城顿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伸手端过那碗碧梗粥,拿勺子舀了要喂给他。

他张了张嘴发现躺着吃实在不便,谢白城也发现了,又急忙放下碗,站起身要过来扶他。

谭玄却忽然皱起了眉,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皱眉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怎么不去歇息?”

谢白城动作僵在半途,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扑哧一声笑了。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歪着头笑眯眯地问。

谭玄有些迟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半截晴朗蓝天。

“……酉时?”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按照他的饥饿感,感觉应该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可外面这个天色,怎么看也不像酉时,哪怕他们是在云州,也更像是中午。

可他们抵达傅家,不就是正午时分吗?怎么可能还在正午?

谢白城又笑了:“什么酉时,刚过了未时!”他忽然敛了笑意,在谭玄面前比出了三根手指,“三天,你已经昏了三天啦!”

谭玄呆住了。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三天……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天?!

谢白城伸手抓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扶着他稍微坐起,又在他背后塞了一个缎面大条枕,让他靠着,随后又端起那碗碧梗粥。

“我们……这是在哪?”谭玄张嘴吃了一口粥,感到温热稠厚的粥饭从嘴里一路滑落进胃袋,带给空荡荡的肠胃以无比幸福的慰藉。

“在哪?”谢白城又舀了一勺递过去,目光专注地盯着他的嘴,“还能在哪?傅老太医家呀。”

这跟他预料一致。谭玄又吃了一箸他喂过来的青菜,边嚼边问:“你怎样了?毒性都化解了吗?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白城道:“我好着呢。傅太医给我开了药在喝着。”

谭玄一听便急了:“你都还在喝药,怎么能来照顾我?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些外伤——”

他话未说完便被谢白城一个充满威慑意味的眼神阻断了。

“你还说?!”白城瞪着他,“我只睡了一日便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你这叫没什么事?!傅太医说了,你骨头碎裂,失血过多,还强行跟人动手……也就是你内功深湛,换做个功夫一般的,早该喝上孟婆汤了!”

谭玄听了笑了笑:“哪有这么严……”

“重”字在寒冷如冰、锋锐如刀的目光下被他很识时务的吞了回去。

这种时候乖乖吃饭比较好。

享受一下这难得的贴心细致的照顾。

不过又吃了几口粥后,谭玄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就算白城恢复很快,傅家也绝没有让一个客人来照顾另一个客人的道理啊!何况从他醒来到现在,这屋里屋外怎么好像一个仆役都没有,就白城一个人呢?

他把这个疑惑问出了口,谢公子却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我自己要求的啊。”

谭玄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谢白城不以为意,舀了些小菜喂给他:“我不放心别人照顾你,也不愿意。再说了,你难道不想醒转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谭玄还是很震惊:“那夜里呢?夜里你也在这儿守着?”

“是啊。”谢白城淡淡道,随手往边上一指,“我睡那边。不过夜里会有个傅太医的徒弟睡外屋,防止有什么情况。”

谭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东边窗下摆着一张罗汉榻,榻上果然铺着被褥。

“我当然想第一眼就看见你……不过你这么做,不怕人家议论?”谭玄有些不可思议地笑道。

这实在是做得太明显,任谁也能看出他们关系非同寻常吧。而白城平时在人前,对他们的关系虽不故意隐瞒,但也不会刻意彰显——何必无事引人非议呢?很多人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谢白城却满脸的不在乎,抬眼看向他,笑吟吟的:“我管别人做什么?我只管你。”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就像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平常随意。

谭玄张嘴吃了一勺他喂进来的碧梗粥,看他放下勺子转头去用木箸夹菜。

他白皙俊秀的侧脸似乎是清瘦了些许,眼睛下面有一抹淡淡的青黑。

“笑什么呢?看着怪傻的。”谢白城把一箸青菜送到他嘴边,忍不住说。

谭玄嘿嘿笑着眯起了眼睛:“没什么,就觉得你真好。”

“那是自然。你都说了我不如你的乖师弟会伏低做小,体贴入微,我不得好好努力努力?”

“咳咳咳……”谭玄差点没被青菜噎死。

再抬头,就见白城只是冲他抿着嘴笑。

他提起时飞倒勾起了谭玄别的心思:“说起来,后来事情怎样了?孟红菱还好吗?韦澹明他们呢?你有消息吗?”

谢白城拿着勺子的手迟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谭玄怔了一下,随即道:“先听好消息吧。”

谢白城便道:“红菱伤势确实不轻,但好在性命无虞,现在也在傅家休养,俊逸看顾着她。俊逸还跟傅老太医交流了些医术,颇得赞赏。”

谭玄心下松了口气,笑道:“他们怎么也来了?”

白城道:“知道我们在这里,就也投奔来了呗。对了,其实应该算有两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就是我的浮雪和你的朔夜都找回来了。”

谭玄点点头,颇感高兴。朔夜是恩人所赐,于他而言不啻于无价之宝,能失而复得,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听完,那自然就轮到坏消息了。

“所以,坏消息是?”

谢白城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有些复杂的神色:“他们强行用火药炸开了机关……结果没想到那机关牵涉甚广,而且那里的山体也不够坚固。在火药爆炸的影响下,竟然崩塌了……装着账本和孟远亭书信的那个铁匣,被埋在了无数巨石之下……没什么挖出来的指望了。”

“人呢?人有没有事?韦澹明他们呢?”谭玄赶紧问。

“人没有事。”白城摇摇头,“其实就是我们刚走,时飞都没来得及回去,里面的人看到落下碎石越来越多,情况不妙,就押着韦澹明他们赶紧撤了出来,刚出来里面就塌了,死了的人都没顾上管,殷归野就算埋那儿了。”

谭玄沉吟了一下,抬头微笑:“罢了,人没事,该抓的人也抓了,就很好了。时飞那小子干嘛去了?”

“他在云州城里忙着呢,处理韦澹明那一拨人,跟知府衙门交涉什么的,都是他一力在办。不得不说,他现在真是越发能干可靠了。”白城说着,唇角露出一缕赞许的笑。

谭玄默默嚼了一会儿菜,咽下去了才有些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

谢白城抿唇一笑,并不点出谭玄心里其实很高兴。

他们名为师兄弟,其实谭玄于时飞确能算得上半个师父。而且两人都是孤儿,虽然时常在嘴上损着对方,但实际上却情同手足。谭玄对于时飞,实是寄予厚望的。吝于夸奖,不过是怕他骄傲。其实看到时飞的成长,他该是比谁都高兴的。

“只是可惜了我们这一路追查得到的那些证物……”谢白城轻叹了一口气,又舀了一勺粥。

“也没什么。”谭玄略略思索了片刻,继续道,“韦澹明还在我们手里。有他,有韦兰若,我们就能有人证和口供。他肯定不愿唯有自己锒铛入狱,乔青望还逍遥自在。只要他能供述经过,他手里也一定还有相关的证据,拿下乔青望是迟早的事!”

“可是乔古道和宗天乙勾结的事呢?”

“这件事,只要抓住了乔青望,应该能顺带着牵扯出来。只是……”谭玄略微皱眉,“证据恐怕的确难了……但退一步说,他当年虽然和宗天乙勾结,收受不义之财,但终归还是剿灭了离火教,后来大笔的钱财也没能得手,倘若没有别的事,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

“然而乔青望的事一旦扯出来,乔家的声望就倒了。乔古道半生经营也终归是一场空了。”谢白城说着,眉宇间掠过一丝怅然。

他们都是武林名门世家,多少都有些交情和过往。乔家崛起他虽不眼红,但看着他们家要坍台,也不免有些“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的感慨。

“所谓侠名,本就不该是自己去求取的,该是由行而生,别人由心而赠。当做一项事业去刻意经营,本就是背道而驰的事。”

听了他的话,谢白城默默点了点头,眼见一碗粥吃得差不多见了底,便问还要不要。

距离吃饱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谭玄思及自己刚从三天昏迷中醒来,又重伤未愈,还是该慢慢恢复饮食,便说够了。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小五爷,你醒转来了吧?感觉怎样?”

第78章

来的自然是傅太医,两个年轻徒弟一左一右陪着他。

其实傅太医已经是八十挂零的年纪,但精神看着还很矍铄。须发皆白,然而耳聪目明,动作也并不迟滞。

他早上来诊察时已推测谭玄今日日落前必能醒来,弟子去向他报告屋里传出了说话声,他便动身过来了。

进屋后,谭玄先向他道谢,感谢他出手相帮,还收留他们住下。

傅太医摆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就侧身在床边坐下,给他诊了脉,又看了看他肩膀处的伤口。

“到底是年轻人啊,身体底子也好。”诊察完毕,傅太医笑呵呵地再次坐下,伸长脖子看了看吃得干净的粥碗,满意地点点头,捋着胡须道,“能饮食就好,不过身体此时还很虚弱,需要慢慢来,一次不要吃太多,一天可以多吃几顿。我再开个药方,你要好好补补血气。”

谭玄又对他诚恳道谢,一旁弟子轻快敏捷地呈上纸笔,傅太医凝神思索片刻,笔走游龙,很快写了一张方子,另一个弟子上前来捧了晾干。

傅太医笑呵呵地又看向谢白城。白城在他进来时,就起身恭敬地立于边上,把自己的位置留给傅太医。

傅太医转脸对着谭玄,拍拍他的手,笑眯眯地凑近了:“这位谢公子对你,那真是没有话说。我可得先说呀,我是劝过他,叫他保重自己身体的,他不听我的!小五爷,你可不要怪我!”

谭玄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无处安放的左手只能揪了揪无辜的被子。

“瞧您说的……是我们给您添了麻烦,我听白城说了,您还收留了我们另一位同伴,劳您费心了……”

傅太医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救死扶伤乃是医者分内之事嘛,有什么好谢的。再说了,那个程家小伙子,年纪轻轻,医术可很高明啊!江湖之中,真是藏龙卧虎,要不是路途遥远,我年纪又大了,真想去他家里拜访拜访!”

谭玄笑道:“您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呢!若有这个心,去江南游玩一趟,也费不了什么事!”

“唉,哪里哪里!”傅太医摇了摇头,“老啦!人不服老不行!人老了,就特别恋旧土,虽然云州是个荒僻地方,我心里就是舍不得,这把老骨头,交代在半路上可不成啊!对了,小五爷,我记得你也是西北人氏?这也算是重回故地了吧?”

谭玄含笑点了点头:“只可惜我在家只长到六岁,就背井离乡了,所以对我来说,衡都倒更像家乡些。”

“衡都的确是好地方,再没有比衡都更富丽更繁华的地方啦!”傅太医脸上流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蓦地又道,“提到衡都,你师父他还好吧?圣上龙体可还康健?”

“圣上真龙天子,身子自然一切安好。”谭玄道,“师父他老人家也好,只是一直在宫里,没有机会出来,他多少觉得有些闷。”

傅太医笑起来:“世事太平,让他待着享清福还不乐意!”

他说着站起身来:“日后你回衡都去,给他带个好!”

谭玄赶紧应了,努力支撑起身体来送傅太医。

傅太医抬手虚压,示意他不必多礼。一眼瞥见谢白城已经快步上前,站在谭玄身边,伸手扶他。他停了停,顿了顿,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清清嗓子开了口:“小五爷,你失血过多,身子还虚弱,谢公子呢,也尚需调养。你们千万不要心急练功,要知欲速则不达,身体恢复好了,再练也不迟。”

谭玄和谢白城都乖乖点头,表示会遵循他的叮嘱。

然而傅太医还是没走。他又磨蹭了片刻,终于嘿嘿干笑了一下,把话接上:“还有就是呢,不但是这个练功,不管是什么事啊,这个时候都要节制,要节制啊!静养,一定要静养为主!”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展现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敏捷,“嗖”地一下就从房间里刮出去了。

他的两个弟子也跟着赶紧跑了出去,只留下谭玄和谢白城愣了那么一愣。

旋即明白过意思来的谢白城脸“腾”地一下染满绯红,转头去看谭玄,谭玄扯着嘴角笑起来:“看我干嘛啊!你不是不管别人的吗?”

谢白城瞪着他,然而满脸的绯红和眼波的流转让这个瞪视实在没什么威力:“我不是管别人什么……就,就我哪里看起来像不节制的人吗?!再说了,这种时候,哪有人还会想着、想着……”

谭玄看着他嫣红的耳尖,不由笑出声来,冲他一挑眉毛:“怎么没有?我呀!”

白城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啧了一声,那神情,似乎很想把空粥碗给盖他脸上去。

谭玄又笑,伸手拍拍他的膝盖:“逗你呢,没有的,这好歹也是别人家里。”

“合着不是别人家里的话,你还想……”谢白城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抿了下嘴唇,似乎醒悟过来不该跟他在这种话题上打转,便又瞪他一眼,不说了。

谭玄抬手想去抚一下他的脸,但却没够着,只好又把手放下去,只看着他故意板起的脸孔笑。

“笑什么啊,你是伤到脑袋了?”谢白城没好气的说。

谭玄含笑摇了摇头。

他的记忆里还鲜明地烙印着白城虚弱萎靡的模样,如今白城却好好地坐在他身旁,眼角眉梢,皆是动人。这怎能不让人欣喜呢?

“你去瞧过孟姑娘没有?”谭玄换了个话题,“我想去看看她。这一次多亏了她沉着冷静,又奋不顾身。若没有她见机行事,事情可就麻烦了。”

谢白城道:“自然去看过了。不过是趁她昏睡不醒的时候去的。你现在就算了吧,不是叫你静养吗?”

这就很话里有话了。谭玄疑惑地看向白城:“干嘛要趁她昏睡不醒去?”

谢白城看他一眼,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复杂:“……我看你真的是傻了。你忘了在那洞窟里时……都说了些什么吗?当时以为她是晕过去了,其实她是装的……所以,她不就是什么都听见了吗!”

谭玄愣了好一会儿,这他还真没意识到,听白城一说,再仔细想想,不禁也血往上涌,脸上火热。

“……这还真是。”他抬手捂住脸,感觉脑袋一阵发胀。孟红菱终归是要好转来的,他们也终归要见面的。到那时要拿出什么脸面去见那么一个小姑娘?他好像胡说八道了很多不得了的话……

孟红菱万一再说出去,传到时飞耳朵里……他顿时有一种钻进被窝再昏过去人事不省的冲动。

“罢了吧。”谢白城叹了一口气,“往好处想,她也许当时情绪太过激动,事后就都忘了呢?”

谭玄立刻抬起头来,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会吗?”

“……不会吧。”白城道。看着谭玄瞬间就陷入绝望的眼眸,不禁噗嗤笑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谭玄悻悻地道,颓然倒在条枕上,“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唉,小孩子嘛,终归是要长大的,认识……认识这世间的复杂对吧?”

谢白城没再说话,只安静坐在床畔,面带一丝苦笑。

谭玄侧头看看他,手臂一动,努力又坐起:“好啦,说了这么半天话了。我醒了,你该放心了吧?赶紧去好好歇会儿。”

谢白城“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还是看着他。

谭玄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又补充:“早些恢复,我们还要赶时间回衡都的。”

谢白城点点头,终于站起了身。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他上前一步,把条枕撤出,扶着谭玄又躺下,“一会儿药煎好送来,你要乖乖喝了。”

谭玄点头答应,抬目看着白城的脸。他的长发从脸旁垂下,一漾一漾的,看的人心里有些微微的痒。

谢白城直起腰来,又低头看了他一眼,作势欲走,却又踌躇了那么一下。

他扭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房门当然是紧闭着,外面也安安静静的——

于是他忽然回过头,俯下身,在谭玄的唇上匆匆的、轻轻的印了一个吻。

“只是亲一下,不算不节制吧?”稍稍分开,他白皙的肌肤透出一点微红,长而密的睫毛轻颤,看着他的眼睛。

谭玄笑了起来。

“我觉得亲三下的话,要算不节制的。所以现在我们还可以亲一下。”

他说着,揽住谢白城的腰,让他侧坐于床边。

柔顺的黑发垂落,像帷幕一样笼着他们两人的脸,隔开了外面所有。

唇瓣交叠厮磨,柔软又温暖,带着令人无比眷恋的触感和气息。

一吻终了,就像是还舍不得完全分开,谭玄揽着他的背,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

谢白城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亲昵和安宁。

“白城,我爱你。”低沉醇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吓了他一跳。

“干什么你?”

谭玄看着他,笑意像绽开在眼睛里的星光:“说好了的呀,等你好了,我要对你说千千万万遍。”

谢白城恍然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谭玄继续看着他笑:“喏,现在还剩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他的脸倏地热了起来。

“你绝对撞到头了!该让傅太医看一看!”他想瞪他来着,但只看谭玄越发张扬得意的笑,他就知道肯定是失败了。

罢了,来日方长。

谭玄说的,他们还要在一起过五六十年,一起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所以现在就乖乖谨遵医嘱吧。

“我走了!”他终于下定决心站起了身,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出去了。

第79章

谭玄就这么过上了睡醒了吃,吃饱了睡的生活。

这种生活真是太令人堕落了。他一开始明明很不适应,觉得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但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一溜烟的飞过去七天了。

这七天时间里,谢白城已经完全康复,一切如常了。他骨头碎裂的伤当然无法痊愈,但感觉浑身气力恢复了不少,到底是有上好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的养着,还有一顿又一顿精心烹调的饭食,他甚至都感觉自己要胖一圈了。

时飞从云州城里抽空来了一趟,给他汇报情况,韦澹明等人都暂且关押在云州大牢里,对他们做了初步的审理。那些黑衣人基本都是身负案子,逃到定西一带,最后为了钱跟了韦澹明。

只是韦澹明出手大方,很讲情义,对他们极好,再加上他是一代传奇韦长天之子的身份,有几人跟他时间长了,也生了几分忠心。

韦澹明对于和乔青望勾结等事则缄口不言,问他就是把一切都推到殷归野身上,自称从十二岁起就遭殷归野胁迫,他不过是殷归野实现个人野心的傀儡。

离火教虽然已覆灭十二年了,但它在西北一带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至今上了点年岁的人还要谈之色变。云州知府听闻韦澹明是曾经的离火教教主之子,还遵循他爹的优良传统搞了个什么神焰教自封教主,心里顿时突突直跳。

别看这什么神焰教目前只是活动在倞罗人的地界,浑水摸鱼,跑到大兴这边来刺探情报、甚至里应外合的可能性难道没有吗?!

朝廷这些年苦心经略云州,意在作为前哨阵地,剑指早年丢失的五州二十七县。这种时候要是出什么纰漏,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知府巴不得早点把这些麻烦人物送得远远的,于是在时飞提出要押送这些人去衡都时,立刻主动热情地从当地守军中拨了二十个精干好手,负责一路押解,等他们出发便一起上路。

谭玄对他的处置没什么意见,就问了问之前去求援的经过。

说来也是巧了,时飞以前打着“借书”“求教”之类旗号上温容直家里蹭吃蹭喝的时候,曾遇见过一次温容楷。

温容楷常年在地方上带兵,难得回家一趟,听说时飞是屿湖山庄的,就来了兴致,硬要手下亲兵头领跟他过上几招。

有这么一番往事,温容楷对他也留有印象。他和程俊逸找到大营求见的时候,也是因为记得他的名字,所以才很容易就见到了担任定西招讨使、总督各路军马的温容楷。

随后温容楷就专门调拨了人手,派了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引路。

原本要到山里去寻几个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但向导听他说应当是在能够藏匿形迹、避人耳目、能做交涉之处,便推论可能是在当年遗留下来、业已荒废的那些酒窖里。当地原本就有过犯了事的犯人逃去那里藏匿的先例。

等他们找到那里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收获。幸好他们携带了一样专门的工具,贴在地上,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原本是用来侦测敌人动静,观察有无大股的骑兵进犯,现下就用来探听附近的动静。

离火教遗留的那处山洞,恰好距离酒窖集中的地区不太远。那块地方洞窟云集,无形中又放大了声音。经验丰富的向导判断出了正确的方向,他们总算是及时赶到。

谭玄终于不再吝啬,好好夸了时飞几句,时飞喜笑颜开,乐颠颠的又回云州善后去了。

待到孟红菱的情况也好转之后,谭玄和谢白城决定一起去探望她。

她是个姑娘,自然不能随便安置。傅家人收拾了出阁小姐的院子给她居住,还专门调派了几个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谭谢二人到达她住的小院时,孟红菱正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程俊逸搬了把藤椅在一边作陪。

他们两人进了院子,程俊逸立刻站起了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经此一事,他似乎一下子沉稳了许多,眉宇之间添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谭玄一边跟他打着招呼,一边看向孟红菱。

孟红菱安静地坐在轮椅里,头上还缠着一圈白布,几乎要遮住她右边眼睛。

这是她被殷归野一掌击飞,撞到石壁上留下的伤。锋锐的石棱在她额角上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再长一些就要伤到眼睛了。

可以想见,痊愈之后也难免要留下伤疤。对于一个原本面貌姣好的青春少女来说,这可算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孟红菱神色却很安稳,仰靠在轮椅上,平静无波,好像这些伤这些痛都是在别人身上。

是的,跟心里发虚、正七上八下的谭玄和谢白城比起来,她的神色实在是太平静,太淡然了。淡然出了一种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其实想到要去见孟红菱,谭玄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想想在洞窟里说了那么多的话,每一字每一句孟红菱应当都听到了,这实在是……

可总不能不见啊。孟红菱沉着冷静、奋不顾身,以命相拼、悍不畏死,才使得局面有扭转之机。总不能人家为此付出重伤的代价,他们却躲起来见都不见啊。

“孟姑娘,你好些了么?”谭玄开口道。

孟红菱轻轻点了点头。阳光穿过院子角落的一棵大合欢树,被滤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我们找到的那个铁匣……被埋在崩落的山石下了。”谭玄说,告诉她这件事,也算是此来的目的之一。

孟红菱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微微颔首:“我听程公子说了。”

她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不知是不是那一日嘶吼太过,伤了嗓子,到今日还未全好。

谭玄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还有那些飞天图画……本说是以后要交予你的,可是那场大火……和其他行李一起都烧了。”

孟红菱也是亲身经历那场大火的,对此恐怕也早料到了,没有什么失望神色,反淡淡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其实也都只是些物件罢了,记不记得一个人,也不靠这些。就当是跟我爹一块儿去了。那套飞天图……也算是他一辈子心心念念的东西,譬如烧给他了,免得他惦记。”

谭玄注目望她,见她一脸无悲无喜,双目投向远方,似乎正凝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小姑娘仿佛也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谭玄还清楚地记得她那时是如何歇斯底里的大哭和大叫,就好像所有的悲伤与痛楚都在那一刻流逝尽了,现在在这里的孟红菱,像是一个空了的容器,要等待新的什么来填进去。

“咳……你那支镯子也丢在洞窟里了是吗?”谭玄一眼瞥见了她光秃秃的手腕,“……这么着吧,等回了衡都,我问问人能不能找到差不多的。”

孟红菱随着他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随即抬起眼来看他:“不用这么麻烦……”她目光刚触到谭玄脸上,又立刻移开低下头去了,“其实……这都要怪我,若不我疏忽大意,被、被他们抓住,也不会有后来……”她一边说,一边握起了拳,洁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怎么能这么说呢?”谢白城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这怎么能怪你?我们几个大人都没能照顾好你一个小姑娘,自然是我们的责任才是。”

他声音很温和,话说得很诚恳,孟红菱抬头往他看过来,但目光走到一半,又倏地挪到别处去了。

“不说这个了吧,好歹事情已经解决了,结果是好的就是了。”谭玄把话头接过来,看了一眼谢白城,又看了一眼孟红菱,顿了顿道,“孟姑娘,我们这几日就准备要回衡都的,你的伤……有些不便行动,你是想留在这儿养伤,还是跟着我们一起回衡都?”

“跟你们一起!”孟红菱猛地坐直身子,看向谭玄。但在目光接触的那一刻,她又嗖的一下把脸转开了。

谭玄愣了一下,有些不大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既如此,这几日你先好生休养,我们,呃,会尽量让你方便些,你不必担心。”

他又扭头看看谢白城,谢白城脸上也僵着一个有点生硬的微笑,转头对着程俊逸道:“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孟姑娘休息……俊逸,你好好照顾孟姑娘,有那去疤痕的药膏,快些调配个几瓶。”

程俊逸压根不知道洞窟里发生的那些事呀,只觉得气氛好像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又很普通,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嗯”了一声:“已经配好药了,在外面晾晒呢。”

谢白城点点头,两人又跟孟红菱打了招呼,孟红菱抬头瞧了他们一眼,小声说了句“再会”。

待出了孟红菱住的宅院,临门的是一条碎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两旁种着几棵翠叶披拂的龙爪槐。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直到回了谭玄暂居的偏院,进了屋里之后,谢白城才蓦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一来一去这一番动作,谭玄的伤口也疼痛起来,他转身往床上一坐,向后靠了放松下来,看着谢白城笑:“叹什么气啊?”

谢白城走到桌边坐了,倒了一杯凉茶,一仰头咕嘟嘟喝了。放下杯子后,拿衣袖摁了摁嘴角:“我们以后和孟红菱面对面的时候都得这样吗?她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都亮晶晶的,现在倒好,别说眼里有光了,压根就是躲躲闪闪,不肯正视……你说你非那么胡说八道干嘛?”

谭玄不禁乐了:“怎么?这就都成我一个人的事了?我记得你也很厉害的啊,声音特别高,说了也不少啊!还就是趁你说话的时候,孟红菱才有机会帮我割开绳子。”

谢白城语塞了一下,决定还是先靠气势压倒了再说,于是瞪过去一眼:“总之,以后怎么办?回衡都还有那么长的路,还有回到衡都之后……总不能都这么不尴不尬的。”

谭玄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她是个小姑娘,自然要稍微消化一段时间嘛。等她消化完了,觉得这也没什么,我们俩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吗?也就好了。”

他说完见白城还侧对着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又补充:“总不能以前觉得我们俩人挺好的,知道我们睡一块儿之后,我们就变坏人了呀!”

“注意你的言辞!”谢白城眉头紧锁,“什么睡一块儿……说话能不能、能不能含蓄点儿!”

“这就不含蓄了?”谭玄睁大眼睛笑起来,“怎么,睡可以睡,说不能说?哎呀,谢大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开明人物呢!那要怎么说含蓄?亲一块儿?抱一块儿?缠一块儿?”

“你越发没个正形了!”谢白城喝了一声,站起身来,作势欲走。

“哎呀!哎呀!疼!好疼!”谭玄忽然捂住右肩伤口大声叫起来。

谢白城脸色蓦地一变,立时转身几步赶到他身边,俯身关切地急问:“怎么回事?碰着了?怎么会好好的突然痛起来?”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却看不出有任何异常。这时也才突然意识到刚才呼痛的人突然没了声音。

谢白城转过脸,就见谭玄正看着他笑得一脸得意。

“……你几岁了,还玩这种花招!”谢白城嫌弃地皱起眉头。

“反正你吃这一套就行了呗!”谭玄笑出了声,抬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我还等着你教我怎么说够含蓄呢。”

鼻息相触,是近到不能再贴近的距离。

谢白城眨眨眼睛,看进谭玄眼中浓浓的笑意里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够文雅么?”谭玄一边低语着,一边手沿着他的胳膊往下滑,潜入他的掌心,与他的手指一一交缠相扣。

“……随你怎么说吧。”这种时候消弭掉最后那一寸距离好像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在嘴唇相触的瞬间,白城微微闭起了眼睛。

这是一个不急不忙,但在逐渐加深的吻。

先是轻柔缱绻的厮磨,然后是渐渐情不能自已的纠缠。

被撩动的不止是逐渐紊乱的呼吸,还有别的一些什么。

终于稍稍分开的时候,白城的眼里像是忽然漫了一片烟水迷蒙。

他的唇瓣带着微微的水光,显得丰润又柔软。

“……你说傅太医说的‘节制’,得到什么时候?”

他靠在谭玄身上,跟他额头抵着额头。

“嗯……离开傅家庄以后?”

谭玄说着,然后两人相视笑了起来。

离开傅家回衡都,是该提上日程了。

第80章

在傅家的生活虽然轻松安定,但终归不能就这么耽搁下去。

他们必须尽快回到衡都,一则还有很多事要等回到衡都去处理,二则要做好下一步的计划和准备。

所以又过了两天,回程所需要的准备工作就基本已经筹措完毕,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踏上归途。

考虑到孟红菱无法照顾自己,而同行都是男子也不方便照料她,傅家人好人做到底,干脆送了个小丫鬟给她。

傅家的习俗,下人一律按药材取名,这小丫头名叫紫苏,也是个身世坎坷的姑娘,家里人在一次横行的瘟疫中死了个干净。傅家人前去那个村子救治百姓,看她小小年纪孤苦无依,就收留了她。

她在本地既没有了家人,让她跟孟红菱走似乎也就没什么牵挂。话虽如此说,但十三四岁、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突然要背井离乡、跋涉千里,还是让她十分畏惧。

管家好说歹说劝了许多时候,告诉她衡都繁华无比,好比天上神宫仙境,她才慢慢嗪着眼泪答应了,收拾好东西转投了孟红菱麾下。

另一边比较忙碌的是时飞。

他加急突审了那些被抓获的人,还在云州舒夜两地跑,把他们在舒夜的藏身之所给挖了出来,理清了客栈失火的来龙去脉。

不说别的,光客栈放火这一件事,就足够把他们全送进大牢。

其实还有一桩重要的事就是找出离火教遗留财货。按理说这些都该如数上缴朝廷,但他们大概都早已设法转到了境外,追查起来就很不容易了。

不过这些事可以等后面再慢慢的审问韦澹明。

五月十五这天一早,时飞来到傅家庄跟他们汇合,正式踏上返回衡都的旅程。

傅太医亲自来送,往外走时,就看到有几个年轻人也一副要远行的打扮,收拾好了行囊,在正院里站着,脸上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在傅家住了这么些时日,多少也认识了些人。谭玄认出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傅家孙辈,有的是傅家弟子,不禁好奇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他们是要奔赴前线,投军效力,救死扶伤。

看着这些年轻人在晨光辉映下的、生机勃勃又肃然英勇的脸庞,谭玄不禁心中微动,感到西北迎来长久安宁的日子应当不会远了。

他们回程选了与来时不同的路。

谭玄和孟红菱的伤都远未痊愈,所以雇了两辆带软席的马车,谭玄和谢白城乘一辆,孟红菱带着小丫头紫苏乘另一辆,程俊逸和时飞骑马。而押解韦澹明并其余人犯的那二十个兵士,是跟在他们后头,算路上相互有个照应。

韦澹明被谢白城在肩头踢了一脚,手腕和背心都中了时飞的袖箭,说负伤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伤,但要说很严重却也不至于。

谢白城那一脚受限于位置和角度,没怎么用得上力,他最重的伤是背后中的那一箭,稍微伤到了肺脏,所以动一动就容易咳喘。他也就趁势做出半死不活的样子,动辄要求这要求那,押运的兵士知道他是要犯,不好拿他怎么样,只都烦得很。而谭玄要找他问话时,他就翻着白眼躺着直呼呼喘气,一副快死的样子,话自然也就没法问。

不过谭玄没有放弃,两三天就去找他一次。最后韦澹明终于放出话来,要问他话可以,但必须等到了衡都,见到韦兰若之后才行。

那就回衡都吧。到时候给这姐弟俩都把嘴堵上,远远看上一眼,不就等于见过了吗?

等他们真的回到衡都,已经是六月里了。

出发的时候山阴处还有未化的白雪,回来时六月的艳阳铺满御街,池水如碧,菡萏绫波,风一吹过,莲叶翻动,送出清芬漾入临街的家家户户。

谭玄的伤已好得多了,久在马车里闷得慌,改骑了马晃晃悠悠进了城,被衡都的喧嚣热闹迎头一撞,竟有些恍惚了,仿佛离开了很久似的。

程俊逸和孟红菱,再加上那个小紫苏,都是第一次到衡都,不由都觉得眼睛不够用了。程俊逸还好些,毕竟江南也富庶繁华,只骑在马上左右看看,孟红菱和紫苏这两个小姑娘都挤在马车窗里,张着嘴看傻了眼。

他们是从北边德晖门进的城,先经过了北市瓦子,再走皇城东边的忠敬街。

这忠敬街乃是官名,百姓俗称宫市街,宫中许多临时的采买都在这儿,所以繁华热闹比北市瓦子还要胜一筹。街两边挤挤挨挨全是店铺,卖南北杂货的,卖海外珍玩的,卖活鸡活鸭的,卖时令瓜果的,卖笔墨纸砚的,卖文集画册的,卖美酒珍酿的,卖茶团茶饼的,卖上等药材货真价实的,卖金刚大力丸包治百病的,人来人往,牛叫驴嘶,间杂着茶水铺、饭铺、熟食铺、绸缎铺、成衣铺、针线铺、鞋履铺、香药铺、装裱铺、箱箧铺、瓷器铺、胭脂水粉铺、金银首饰铺……

林林总总,拉拉杂杂,别说一双眼睛,八双眼睛也看不过来。小紫苏扒在车窗边直拍胸口,喃喃自语道:“我的亲娘,是不是世上什么东西都能在这买到呀!”

时飞听见笑道:“反正你一应用得着的,这里都能给你包了。”

紫苏又抬头望望威严耸立于整条街上方的朱红宫墙,心中这才信了管家的话,京城真是仙境一样的地方。

绕过皇城,上了正阳大街,过了铜狮子桥——这桥以桥两端各有一对威武铜狮而得名,他们就分两头走了。

谭玄时飞带着程俊逸继续往南,出城直奔屿湖山庄,谢白城则领着孟红菱和紫苏去安顿。

这安排也是在路上计议好的。虽说打算收留孟红菱,但她一个小姑娘肯定不方便住在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男人家里,更何况那个家里还没女主人。所以回衡都后怎么安置她,路上的时候谢白城去问她的意思。

谢白城说自己有个朋友,被夫家休弃后一人独居,为人热诚,问孟红菱可愿暂居她家里。孟红菱没什么意见,就点头答应了。

正如谭玄所说,孟红菱伤势有所好转,稍稍能自由行动以后,对他们也渐渐和当初差不多,不再躲闪忸怩了。让前去找她谈话的谢白城很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对于在洞窟中的那段往事,当然彼此都是好似失忆一般绝口不提的。

至于程俊逸,本来于情于理住他们家里都挺合适,但谢白城刚一开口邀请他,谭玄就一把把他揽过去,说机会难得,让俊逸住到屿湖山庄,跟大家先熟悉熟悉。程俊逸自己居然也立刻点头赞同,谢白城见他们如此,也就不管了。

他们分开后,谢白城带着两个小姑娘先去东胜楼,谭玄他们一行则在出了城门后策马奔驰,很快就到了屿湖山庄。

在途中时,他们已通过分点提前传信回来,说了预计几日会到,所以进了山庄大门,就有人在等候迎接了。

程俊逸跟在谭玄时飞后头,抬头观瞧,只见前来迎候的人里,以三人为首,当中一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方面浓眉,唇上颌下微有须髯,一看便有盖世英雄的风范。

左侧一名青衣男子他是认得的,乃齐雨峰是也。右侧和齐雨峰相对而立的,是个着翠绿袍衫,身材纤瘦的年轻男子,腰间别着一支碧玉箫,箫上缀一条胭脂色穗子,映衬之下,格外娇艳秾丽,正合他的长相,秀美精致,有若好女。

程俊逸猜测当中那魁梧汉子应该就是屿湖山庄的副庄主,铁臂钢拳赵君虎,翠衫男子应当是四掌事之一的左辞。

一下子又见到两位在江湖上名声卓著的人物,程俊逸心里不禁有些激动。

那三人见他们纵着马进来,带着其余众人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齐刷刷说了一声:“庄主辛苦了!”

谭玄右肩伤还未愈,依旧打着绷带,用左手提着缰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向众人,微一点头,随即目光投向为首的魁梧汉子:“君虎,辛苦你了。”

“庄主言重了!”赵君虎的声音也同他人一样,洪亮爽朗,中气十足,“为庄主分忧是应该的,只怕事情办的不好,反给庄主添麻烦。”

“你做事向来是靠得住的,怎会不好?”谭玄很和气的对他笑笑,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名上前来的帮众,“蓝老从南边回来没有?”

“早就回来了。唉,娇雪的事,给蓝老打击很大,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他本也要来接你,天气太热,我劝他还是在浩然堂等着。”赵君虎跟在谭玄身旁,边走边说。

“正该如此。”谭玄应着。眼看浩然堂的飞檐已经出现在前方,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道:“时飞,你先带着程公子四处看看,再给他安排住处吧。”

时飞点头应了,程俊逸正想着他们庄内议事,自己这么大摇大摆跟着是不是哪里不对,见如此安排,赶紧跟着时飞溜了。

时飞领他一路穿过连廊,度过院门,从前面议事办公的地方径直往后走,程俊逸伸着脖子眺望周围线条柔和、绿意盎然的山峰,又看到碧波荡漾的屿湖。

屿湖湖心岛上嘉木繁荫,参差披拂,笼着三座红色小楼若隐若现。程俊逸不禁失声叫道:“哎!那就是屿湖红楼?存着各门各派资料的地方?”

时飞回头笑着看他:“你差不多一点儿吧,怎么搞得像乡下人进城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程俊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一惊一乍的。但是这真的是江湖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之一嘛,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似乎门派中有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屿湖山庄的耳目。

说实在的,如果可能,他也很想去翻翻看关于他家有什么样的记录。要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产业,多少财力,他这个不问俗务的二少爷也弄不清楚呢。

可是他现在当然还没资格去。就算是时飞,没有相关的申请和手续,他也不能擅自前往的。

他们走着走着,道路渐渐偏离了湖边。周围房屋开始多了起来,程俊逸远远眺见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有百八十号穿着统一灰色衣服的年轻男子分作两队,一边是在整齐划一地练着拳,一边是两两捉对练着撕扑擒拿。

程俊逸凝神望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练得都很有模有样,放到江湖门派里也能算得上是有中等水平的弟子,去镖局里混口饭吃,或是去富贵人家做个武教头,肯定都没问题,不禁啧啧称赞:“这拳脚功夫不错啊,你们这还教什么?兵器教么?”

“怎么不教?”时飞道,“常见兵器里各人可以选一样,所有人还都会学点基本的暗器。不过这些都还算好,他们都是有些底子才会被选进来的。练武之外还要学文章道理,记账算账什么的,才叫他们头疼呢!”

程俊逸笑道:“这也太好了,放江湖上,收钱也得有许多人来抢着入门啊。”

时飞摇头晃脑地举起四根手指:“咱们不但不收钱,他们这刚进庄的,一个月就能领四两银子。要知道他们在禁军里,一个月顶多也就二两,一进来就能翻一番。”

程俊逸心中暗暗咋舌,他在家时按例一个月也就拿八两银子,屿湖山庄这待遇当真不错。

就这么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转过一片竹林,一座雅致洁净的小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