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更加僵硬,身体都僵住了,半响,他眨了下长睫,像是这才将话听完,语气也艰涩了起来:“灵鸢是嫌弃
我的家境吗?”
赵雪梨实在难受,却也硬着头皮点了头。
这个理由似乎对他打击很大,两个人默然无言站了许久,赵雪梨的嘴唇被咬得发红破皮,指尖险些绞碎了衣角,他才不甘心地继续道:“灵鸢,不需要很久,只要你嫁给我,给我五年,不!三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你喜欢的,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江翊之的声音脆弱极了,又含着显而易见的期许,“你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家境出身这种东西都是可以靠自己争取到的。”
赵雪梨依旧摇头,她将这些话说完后,也算做了个告别,心中纵然难受,却也没那般空空落落了。
她转身就要向外走,江翊之忽然快步上前,不管不顾拉住了她的衣角,“真的决定好不嫁给我了吗?”
赵雪梨点头,挣开他的手离开了书肆。
江翊之目光注视着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脸色难看,眉心皱得很紧很紧。
他实在是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教赵雪梨轻易变了心。
至于她嘴上说的那些嫌弃他家境的话,江翊之虽然窘迫难堪,可是并不相信。
即使在互通书信时她并不知晓他的出身,可后来在瞿仙山庄之中,她定然是知晓了的,也并不芥蒂。甚至在二殿下的助力下,就连侯府老夫人那一关也通过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变了想法?
江翊之忽然想到在书院中令他损了清名的裴霁云。
那位裴家大公子,似乎对自己较为不喜,是他在赵雪梨面前贬低了自己吗?
这头的江翊之思绪万千,百思不得其解。
而吐出一番违心之语的赵雪梨已经掩面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了。
她转过街角之后,索性进了巷子里偷偷哭个够,腿脚都蹲得麻木了,才堪堪止住眼泪。她慢腾腾拿出锦帕擦干眼泪,平复一番心情之后,才走出巷子,顺着原路返回。
红日彻底跌进山头,赵雪梨又走到方才那个路口,见到仍然等在街边的李玄梧。
她脚步一顿,很想绕路,可这条路是距离长青坊最近的,若是绕路走,怕是到宵禁了还回不去。
赵雪梨忽然又觉得在长街之上同一个外男说两句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她,这里没有她的亲人、好友,只是一个华丽的、精致的牢笼。
而且,她很快就要走了。
赵雪梨走上前去,并不如之前那样避讳,反倒在李玄梧凑上前时能点一下头,算作打过招呼了。
但是沉闷的心情拉扯着她依然不愿意开口说话。
李玄梧一眼就能看出她哭过。
他的家中也有姐姐妹妹,知道女子心思敏感,总会多愁善感,更何况,她瞧起来并不像受了谁的欺负,他也就识相的没有多问,而是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支步摇递过去,“雪梨姐姐,你看看这支梨花步摇怎么样?我方才在珍宝阁见了,觉得与你极为相配。”
赵雪梨看了两眼,觉得有几分俗气。
因为那支步摇是纯金打造的,没有任何多余装点,明晃晃的金色甫一拿出来,落在她们身上的视线就更加多了。
赵雪梨虽然说服自己不要因为同外男说话而羞窘,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收受首饰还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声拒绝。
李玄梧方才是讨好之心太急切,拿出东西后也觉不妥,随即收了步摇,又寻了个话头道:“雪梨姐姐,谏之怎么突然去了羽林军中?此次又随陛下离京,我已经许多日子没见过他了,你可知他何时回来?”
赵雪梨:“不知。”
李玄梧亲切地道:“谏之自己中了邪上进也就罢了,却被我家中父母知晓,连累得我也险些被押送进军中。”
他用词夸张,又说得生动有趣,赵雪梨没见过这般言辞的人,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李玄梧就说得更加兴起了。
他以裴谏之为开头,将许多事情都说得趣味横生,赵雪梨渐渐也被转开了心思,忍不住沉浸在他说的故事中。
不知不觉就到了长青坊,李玄梧停住脚步,道:“雪梨姐姐,你先回罢,来日我们再出来玩耍。”
他这话说的像是两个人方才是约好了一同出门游玩的。
赵雪梨道了声多谢,慢慢挪动步子向淮北侯府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不大,可也很快就到了府门。
府里大门往常是关着的,府中人进出都是走旁边的角门,赵雪梨没有外出多久,她回去也没引得谁怀疑。
入了夜后,她心里不安,就迟迟没睡。
好不容易到了深夜,她将将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了许多喧闹之声。
蘅芜院在最偏僻的角落,府里那些热闹惯常是传不到这里的,可或许是夜里太寂静了,又或许是那些动静太大,险些将侯府都掀翻了,赵雪梨听在耳里都觉得嘈杂。
她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裙就往外走,出了蘅芜院后,见到满府明亮,下人们持着烛火在廊下急步穿梭,个个都神色匆忙,时不时有人提了声音催促:“快些!再去请大夫!”
赵雪梨拦住一个满头大汗的婢子问发生了何事。
那婢子抬头见到是她,面色一僵,又立马生出些不忍,道:“表小姐姜姨娘见红了,现下现下性命垂危,府里的大夫都去了琼华阁,老夫人叫我们再去外面多请些大夫来,又遣了人快马加鞭出京去告知侯爷”
赵雪梨尽管知道这可能是娘亲为了出府故意做出来的假象,可还是没能控制住红了眼,她没等婢子将话说完,就拔腿向琼华阁跑。
她身子不好,经常走一小段路就喘得不行,可是此刻用尽全力跑了许久竟是没觉得半分难受,直接一口气跑到了琼华阁。
琼华阁此时很是森严。
许多她未曾见过的黑衣守卫守在阁口,除了大夫,严禁旁人进入,就连老夫人也是站在阁外。
琼华阁内服侍姜依的下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就连春华也被压着。
老夫人发丝有些凌乱,衣裳亦不平整,瞧起来也是突然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尽管点燃的烛火将琼华阁照得恍若白昼,但老夫人却像拢在灰暗中,面容显得分外憔悴灰败。
赵雪梨头一回没向老夫人见礼,而是哭着不管不顾往琼华阁里冲,嗓子又颤又哑,不断叫着“娘亲。”
却也被挡在了阁外。
她声泪俱下,眼睛一片红肿,在场之人许多都面露不忍。
若是姜姨娘去世了,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在偌大盛京就是真正的举目无亲了。
进去的大夫一个又一个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没一个敢开口说能保住人的,都摇着头说姜姨娘没了活命的念头,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老夫人默默看着,忽然开口对腰上别着弯刀的守卫道:“她是姜依的女儿,让她进去看看罢。”
守卫们不为所动。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老了,早就管不住靖安,也使唤不动靖安的隐卫了。
“让她进去唤唤姜依,当娘的,听见子女的哭声呼唤,许是就又想活了。”
守卫们这才有所松动,阁内走出一个黑金面具的壮硕隐卫,他打量赵雪梨一眼,道:“让她进来。”
赵雪梨近乎是连滚带爬走进阁内,她径直就往房中冲去。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琼华阁,惹人心惊极了。
赵雪梨泪眼朦胧,欲要进去,却被隐卫按住身子。
他冷声道:“就在这里哭唤。”
赵雪梨也当即意识到里面人多,她进去了恐会添乱,便听话地没再动弹。
都不用隐卫命令,她就哭得无法自已了起来。
滚落的眼珠子坠在地上,洇湿了一片落了血色的地毯。
她哭着唤了许久的娘亲,房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呼,不多时,一个婢子走了出来,“大人,姜姨娘能喂进汤药了,只不过只不过大夫说,这只能撑一会儿,若是无法请来陆署令,怕是熬不过今晚。”
缙朝之中太
医院的太医署令为最高官职,一般由医术最高的太医担任。
而婢子口中的陆署令其实已经不在太医院中了,因为得罪到宫中贵人被撤了职,还进狱中待过,名声彻底臭了,只不过医术还在,他出狱后在乐熙巷开了个小医馆,纵容勉强糊口,落魄不堪,但却放出狠话宁愿死,也不再给京中贵人治病。
那隐卫听了,当机立断吩咐手下:“将人请来。”
赵雪梨听过有关这位陆署令的故事,连忙劝道:“他性子倔,定然不愿意给淮北侯府的人治病,万万不可直接去请人。”
隐卫垂眸看她,视线冷得能冻死人。
赵雪梨哆哆嗦嗦地说:“将将娘亲装扮一番,扮做寻常妇人上门去求医罢,陆署令许是会尽心尽力救治一番。”
隐卫瞥了婢子一眼,那婢子立马意会,进了屋里,不一会,又走出来,道:“大夫说,此法可行,姜姨娘尚能撑住,只不过要带着珍贵药材尽快去,马车上多垫些被子软垫,不要颠簸。”
赵雪梨指节发白,在感到窒息的血气中听见隐卫毫不犹豫地对着手下道:“立刻照做。”
她抹掉眼泪,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37章 求医
马车很快备好,姜依被抬上去前,赵雪梨看到一眼她的模样。
那种倔强和清冷仿佛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死气。
她躺在厚实的锦被中,双眸紧闭,鬓发濡湿,脸上血色全无,苍白一片,看起来摇摇欲坠,即将香消玉殒。
赵雪梨心里发紧,忍不住往前跟了几步,张嘴唤道:“娘亲”
戴着黑金面具的影卫不动声色扣住她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像钳子一样捏得赵雪梨停在原地,他冷漠地道:“小姐留步。”
这便是不允许雪梨跟着出去的意思了。
赵雪梨眼睁睁看着姜依被抬出去。
夜色已经浓重到粘稠浓黑,像被失手打翻了的墨汁一般笼罩在盛京之中,空中那股血腥气不仅没有随着姜依的离开而散去,反倒越发浓烈地刺入肺腑,令她一阵阵心烦意乱。
黑金隐卫松开雪梨,拔腿向外走,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潮水般褪去,赵雪梨反应极快地反手拉住隐卫衣袖,“大哥,让我也去罢”
她顺着拉住衣袖的手跪下来,晶莹泪珠模糊了视线,嗓子因为不安和恐惧而发哑发颤,“求你了,让我也去好不好?”
黑金隐卫漠然地看着雪梨,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赵雪梨哭着哀求道:“我是她的女儿,让我也去罢,万一万一娘亲又不愿意活下去了,我我还可以唤一唤她。”
这句话似乎终于将他打动,他不动声色拂开赵雪梨的手,侧头吩咐属下:“再去给小姐备一辆马车。”
赵雪梨担心会耽搁时间,连忙道:“我可以不坐马车,将我随意放在车辕处就好。”
隐卫统领瞥她一眼,点了头。
赵雪梨到底是没被置于车辕之上,而是由一位女隐卫带着快马赶往乐熙巷。
因为要扮做寻常妇人求医,所以雪梨是换了一身素色粗布衣裳的,那高个的女隐卫也褪去了黑色面具,换上一身麻衣,临到巷子口后停了马。
她将雪梨抱下马,“小姐先去叫门。”
雪梨被颠簸地难受异常,下马车时腿还是软的。
她踉跄着脚步扑在陆氏医馆的大门上,惶恐叫了起来:“大夫!大夫!救救命”
赵雪梨哭着叫了会儿,医馆内终于点上了灯,黯淡的黄色光晕从糊了纸的菱花窗中透出。
不多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大门。
“来了来了。”
医馆大门被人向里打开,陆署令穿着一身灰黑色衣裳,脸上皮肉瞧着约莫四十多的年岁,可他的鬓角已经生出许多白发,个子有些清瘦,五官端正,说话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不徐不疾。
他打开门后,定定看了雪梨一眼,“是你看病?”
赵雪梨站稳身子,忙说:“不是我,大夫,是我娘亲要看病,她今日小产,出了许多血,我先来叫门,她被家中的哥哥抬着,马上就到。”
陆署令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一句“进来罢”,随后转身进了馆内。
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姜依被伪装成寻常男子的两个隐卫抬进了医馆中。
赵雪梨没见到那个影卫统领,但猜测他应当就在暗处静静蛰伏着。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姜依身边,哽咽地道:“大夫,求你救救我娘。”
陆署令先是观察了一番姜依脸色,面上很快就有了几分凝重。
赵雪梨很有眼力见地搬来小凳子,让他坐着给姜依号脉。
她屏息静气,生怕陆署令一开口就是告知自己娘亲没救了。
幸好须臾之后,他只是问:“你们爹呢?”
赵雪梨踌躇道:“我爹,我爹上月死了,大夫有什么话同我直说便可。”
陆署令皱起了眉头,“你娘治是可以治,只不过”
赵雪梨最怕他人这般说话,她的心重重提了起来,“大夫,不管花多少钱都请一定要救救我娘。”
陆署令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寻常药材我这里都有,只不过要保住你娘还需要几样罕见药材,这些东西只有宫里头会有,寻常人是买不到的。”
赵雪梨听到只是药材问题,松了口气,道:“大夫,不知道是什么药材?我有个远房哥哥在宫里当差,我去求求他,兴许能成。”
陆署令一听这话,面上有几分冷了,“在宫里当差?”
他打量雪梨的模样,忽然道:“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瞧起来娇生惯养的,怎么会穿了这样一身极其不搭的衣裳?”
赵雪梨说:“大夫您不要误会,我那个远房哥哥是宫里服侍人的公公,我家境一般,只不过家里哥哥宠爱着,所以惯常是不做活的。”
陆署令冷不丁道:“京中的贵人瞧不上我,但得了要死的大病又会求上门,有些没脸没皮的甚至会扮做穷苦百姓来诓骗老夫。”
赵雪梨脸皮发烫,但她还是非常诚恳地说:“大夫,您真的误会我了。小女是在青乐郡出身,家中并无什么贵人。”
陆署令冷冷一哼,使唤沉默着的隐卫,“你去将笔墨拿来,待我写一张方子,那上面的药材若是能拿到,你娘便可活命了,但若是拿不到,我也只能保她三天不死。”
个头稍微高些的隐卫立刻去拿笔墨宣纸。
赵雪梨将油灯搬来,伺候着他写字。
一张药方不多时就被写好,赵雪梨连忙将方子拿给隐卫,叮嘱道:“大哥哥,你拿着方子想法子去寻表兄,不管怎样,叫他一定要将药带出来。”
那隐卫瞥她一眼,接过药方快步走了。
陆署令走到药架上抓了一副药,一出来见到杵在堂中的两人,又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起火烧水?先煎一幅药保住她的命要紧。”
赵雪梨连连应声,“我这就去”。
陆署令眉头一皱,“你留下给老夫帮忙,让你哥去!尽量快些。”
剩下的那个隐卫没有立马动弹,似乎有几分犹疑不定,陆署令眼皮一掀,“你怎么一点也不急?这不是你娘?”
赵雪梨害怕对方看出破绽,连忙走过去将隐卫往后院推,“大夫,这是我二哥哥,他幼时高热被烧坏了耳朵,不太能听见人声儿。”
影卫被她推进了院子里,厚重的帘子落下,须臾之后,才传来隐卫抬脚离开的声音。
陆署令的声音适时响起,“丫头,过来扶着你娘。”
赵雪梨走过去扶起姜依,掌心紧贴着她消瘦纤薄的身躯,忧心地问:“大夫,我娘现下怎么样了?”
陆署令不动如山,拿了银针落在姜依身上,一边施针一边气定神闲道:“放心,死不了。”
赵雪梨稍稍心安,又听陆署令忽然问:“你方才说自己是青乐
郡的?”
这并没什么好隐瞒的,赵雪梨点了点头。
陆署令道:“十六了?”
赵雪梨迟疑一下,再次点头,“大夫,您如何看出来的?”
陆署令不答,反倒说:“姜依给你许了人家没?我家那小子只比你——”
“咳!咳咳咳——”
他的声音被一串急促的咳嗽打断,赵雪梨原本还听得云里雾里,现下见姜依有了反应,也顾不得去探究陆署令话里话外的深意了,连忙低头去看姜依,惊喜地唤道:“娘亲。”
陆署令施完最后一根针,姜依已经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恍惚了片刻,才逐渐落在雪梨脸上,有几分不确定地开口:“姈姈?”
赵雪梨被这一声又叫得落了泪,她道:“娘亲,你怎么忽然小产了,还这般严重?”
陆署令见她又哭了起来,道:“小产什么小产,假的。你娘屁事没有,就是排了个毒,出身大汗,睡了一觉。”
赵雪梨的眼泪僵在脸上。
姜依此时还无法动弹,但陆署令就坐在架子边,她抬眼就能看到。
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陆署令了,但是此刻只是一眼,她还是立马就将人认了出来,“陆叔”
她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虚弱憔悴,有气无力。
姜依知道自己只有在服了药假性流产之后那群冷漠的影卫才可能会放她出府看医,而淮北侯府之外,要论医术好的,除了宫中太医,便只有陆署令这一处了。
只不过她许多年没有同陆叔有过来往,裴靖安又从不允她获知一丁点外界消息,她不是很确定陆叔是否还在京中,也不知道他现下如何,只能寻了机会赌一把。
目前看来,是她赌赢了。
姜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眼眸都清明许多。
陆署令给她把过脉,知道她身体亏空的厉害,没忍住道:“那裴靖安真不是个东西,你此次同宋则离开了也好。”
赵雪梨看看姜依,又看看陆署令,“娘亲,你们认识?”
陆署令道:“何止认识,你娘刚出生时,我还抱过她呢!不止是她,就连你,我也是抱过的。”
赵雪梨实在没想到陆署令是自己人,错愕地说不出话。
她又想到自己同宋晏辞的交易,忍不住好奇地发问:“陆大夫你同宋晏辞也认识吗?”
陆署令径直道:“他?宋则的独子,你该唤他一声表弟。”
他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再过没多久,许是就成你名义上的继第了。”
赵雪梨觉得有几分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姜依闭了闭眼,忽然道:“陆叔送我离开罢”
陆署令一顿,止住了话头。
他嘴唇半天没有闭上,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出一口长长的气,什么话也没说,开始认真地给姜依拔针。
银针拔到一半时,隐卫端着药碗进来过一次,看着赵雪梨给没有丝毫动弹的姜依喂了小半碗药汁后又被陆署令支使出去熬汤药了。
医馆之内,烛光愈加黯淡。
姜依这次小产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即使是警惕万分的隐卫们亦是束手无策。
不管侯爷再如何交代过不许姜姨娘离府,但这个时刻只要是个人都知道,相较于姜依的性命,离府一事已经无足轻重。
那熬药的隐卫频频回到医馆前堂查看,倒不是警惕姜依会跑,而是需要时时刻刻注意她的安危。
他在侯府守了这个女人六年,已经麻木地认为她是不可能逃跑的。
但当天夜里,他第三次回到医馆前堂时,掀开帘子一看,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不止是姜依,就连陆署令和表小姐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手中的药碗猝然坠地,他心下重重一跳,那个荒唐的想法瞬间浮上心头。
他当机立断,快步推开医馆大门向在外守着的统领汇报。
戴着黑金面具的男人眉眼一沉,几步走到医馆内,踹开所有闭着的门扉,将里面里里外外看过一遍,见当真毫无人影,脸色更是冰冷地可怕。
脑中思绪飞快翻涌,他冷着声说:“影三进宫,将此事告知长公子。请他调遣北衙禁军,严查出城人士。”
“影六,即刻飞鸽传书将事情禀报给侯爷。”
“剩下的人,将乐熙巷围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夫人和小姐。”
第38章 逃离?
陆氏医馆之内有一条被加急挖出的暗道,很是狭窄,仅供一人侧着身子行走。
赵雪梨与陆署令一前一后搀着姜依,也不知摸黑走了多久,前方头顶才出现一道微薄亮光。
陆署令脚步顿住,嘴里发出一声春末夏初常常出没在田间地头的蝈蝈音,片刻之后,头顶一阵异响,紧接着,一块盖板被拉开,那道微薄的亮光转瞬变大变圆,清冷的辉光中,一个厚实的吊篮被放了下来。
赵雪梨这才发现暗道这头是连着一方枯井。
她同陆署令先将姜依扶上吊篮,之后才是自己,最后轮到陆署令。
赵雪梨被吊上去时,心脏一直砰砰砰跳个没完没了,有几分不安和局促。
井口之上站着许多个戴着黑面巾布裹面的男子,他们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寒暄,只是有条不紊地将人一个个拉出后,开始挥动铁锹填满枯井。
另有一批人牵了三匹马过来。
其中有个颧骨高的打头男人走过来道:“北城门处有我们自己人,但他今夜只值守到寅时三刻,现下已经寅时了,为尽快出城,还请夫人小姐将就一番。”
姜依同赵雪梨都知出城才是当务之急,尽管此刻很是虚弱难受,也是一声不吭上了马。
宋晏辞的这些手下之中没有一个女子,赵雪梨三人都是被男子带着骑在马上的。
夜风寒凉,天幕之上的星子多到炫目。
在将赵雪梨三人拉上枯井之时,已经有数位黑衣人骑着马闯入长街之中,将巡逻的金吾卫引开。
是以她们在前往北城门的路上虽然有一些小波折,但总体而言算得上十分顺利。
临到城门口时,他们于一处小巷子中下了马,打头的男子率先走出去探查,没过多久,他就再次折返回来将她们三人接出来。
城门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小缝,门口处一个守卫也没有,赵雪梨不知道他们是去巡逻了,还是被使计骗走了,她心跳得厉害,搀着姜依出了城门,又上马被带着向城外疾驰了数里路后,才恍然地回神。
她竟然真的和娘亲逃离了盛京吗?
一切都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马儿在官道上疾驰,将无边夜色和壮丽的盛京都抛下,身后迟迟没有追兵,赵雪梨不知道是侯府那群隐卫尚未发现,还是他们都被宋晏辞的人马挡住了。
她连连奔波,尽管在马上颠得厉害,却仍然有些昏昏欲睡,眼皮都快撑不开了,
大腿和臀部一阵阵生疼,胃里也不适地翻涌了起来。
这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一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身后的男人才放缓了速度,勒着缰绳,渐渐停了马。
赵雪梨腿软得厉害,顾不得丝毫男女大防,近乎是瘫在身后人的怀里被抱下了马。
姜依比她情况更为差劲,可也强撑着,没有昏迷过去。
这里是一处密林之中,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林子里并非漆黑一片,反倒透出一种灰蒙蒙的黯淡。
赵雪梨恍惚记得自己曾经在城隍庙求平安符时瞥见过这片林子。
他们下马的动静并不小,惊走了一片在附近休憩的小兽,将将下了马后,赵雪梨听见了车轱辘滚在泥地上的咕噜声,侧头看去,见到一个男子驾着马车赶来。
那男子毛发浓密,嘴角蓄着着髯,左边眉骨
上有一道蜈蚣模样的疤痕,初看一眼便令人觉得野蛮、不好招惹。
赵雪梨凝着对方越靠越近的粗俗面容和那双清俊凤眼,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了慧大师?”
姜依听见动静,也抬起眼看了过去,她虚弱地撑着身子站在林下,倔强又冷清的眼眸微微睁大,罕见得有些湿润起来,她嘴唇嗫嚅着唤了声:“济源”
了慧停下马车,将姜依从黑面男子手中接过,边大步走向马车,边利落道:“一一,你们先进马车换一身衣裳,这里不能久留。”
姜依也知晓现在并非叙旧的时刻,她将所有话都吞进肚子,勉力上了马车。
赵雪梨见状,也软着腿掀开帘子猫了进去。
马车的软塌上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裙,不出意外全是灰黑色的粗布麻衣,赵雪梨手忙脚乱解开外裳脱下,给自己套上更加质朴老旧的灰色布衣,又帮着姜依换好。
在这之后,陆署令和了慧大师都坐上马车,他们再次启程。
从姜依小产到出府寻医,再到走密道逃跑,拢共还不到半天时间,快得让赵雪梨生出诸多不真实之感。
可因着急于逃跑,一路上谁也没有出声说话。
她即使心中藏着疑问,现下也不好一一问出,怕令他们分了心神。
天际越来越白,笼在官道上上的薄雾缓慢褪去,黯淡到模糊的月悄然退场,赤金色的日光从东面山头斜斜射来,赵雪梨受不住困,在摇晃的马车中浅睡了一会而,再睁开眼时,已然是日上三竿。
姜依靠在车壁上亦是睡得不安稳,她眉心蹙着,看起来更加虚弱了。
赵雪梨搓了搓脸,让自己更清醒几分,撩开车帘往外一看,发现还是在官道之上。
或许是浓艳明媚的日光驱散了她心头黑雾,赵雪梨睁着眼看着路边葱葱郁郁的青山和高而远的天地,那种不真实感忽然就消失了。
她已经离开盛京了。
夜里的颠簸是真的,窗外的青山沃野也是真的。
她的逃跑又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临近午时,马车才在一处山间庙宇停下。
了慧大师出声道:“休息片刻,稍后再走罢。”
陆署令伸了伸胳膊腿儿,“我这身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雪梨将脑袋探出去,终于能问:“了慧大师我们接下来是去何处?”
了慧未与赵雪梨沟通过,不知道她身上有路引,闻言面色有几分凝重,“没有路引的话,你们怕是哪里也去不了。”
赵雪梨思索片刻,将怀里的路引拿出来,她拿出的是那份南洛郡来盛京省亲的文书。
了慧接过一看,有些惊讶,“你是从何处弄来的?”
赵雪梨道:“是宋晏辞交于我的。”
陆署令将脑袋凑过来,仔细看了遍路引文书,皱起眉头道:“怎么是南洛郡?宋家明明在朝阳郡。”
赵雪梨想到陆署令之前便说过宋则、继第之类的话,好奇地问:“为何一定要去宋家?”
陆署令道:“宋晏辞那小子没告诉你吗?宋则冒这么大风险救你们,就是盼着姜依给他做续弦的。”
明明日头暖和得极近燥热,连风都闷闷热热的,赵雪梨却像一脚踩空了坠下悬崖般心里泛凉。
宋晏辞是那什么宋则的独子,宋家之所以愿意耗费人力物力来京城救人,是是盼着娘亲嫁过去做续弦吗?
可这同另一个淮北侯府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雪梨忽然觉得自己同娘亲比随波逐流的浮萍还不如,她们费心费力地逃跑,就是为了跳进另一个牢笼之中吗?
陆署令还在喋喋不休地道:“朝阳郡同南落郡不说南辕北辙,但也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宋晏辞糊涂了,怎么连路引文书都能弄错?”
赵雪梨可不认为宋晏辞是不慎弄错路引的。
他一定是故意为之。
赵雪梨想到他提起娘亲时轻蔑的姿态,顿时有些明白了什么。
看来宋晏辞与宋则并非一条心,毕竟谁也不想突然多个带着拖油瓶的后娘。
这对于赵雪梨和姜依来说反倒是件大好事。
只不过宋晏辞这个人实在阴险,明明是被自己父亲支使来救人的,却不动声色威胁着雪梨给他办事。
如果路引上真是朝阳郡,那就不仅是被耍得团团转了,还不得不千里迢迢送上门等着被吃干抹净,雪梨定然会怄死的。
她呼出一口气,道:“南洛郡也很好,我听说那里盛产鲛珠,女子亦可下海捞珠为生。”
这番话未免天真,陆署令当即笑话她,“就你还捞珠?可别喂了海里的大鱼。”
赵雪梨抿了抿嘴,也不争辩,只是道:“现下除了南洛郡,我们又还能去哪里呢?”
陆署令不吱声了。
若是不去南洛郡,她们只能在盛京地界的深山里与野兽蚊虫为伍了。
了慧道:“等一一醒来,先问过她罢。”
赵雪梨自是没意见的。
只不过等了片刻,姜依也没能醒来,反倒是忽然发起了热,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陆署令给姜依把过脉,脸色难看了起来,他道:“这热起得太急太快了些,需得尽快降下来,暂时走不了了。”
幸好马车中备了许多药物,陆署灵挑了几样药,抱着搪瓷罐去庙宇后方的小河取水,了慧则是立即架起了柴堆生火。
赵雪梨方才还明媚的心又沉甸甸了起来。
她仔细给姜依擦干净额头虚汗,也走出马车想要帮忙,可无措地看了会儿,实在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索性将屋子边散落的枯枝都捡过来,想着火大一些药也煮得更快。
她捡了些枯枝后,认认真真站在了慧身旁观摩他是如何生火的。
从今往后,她就要同娘亲一块儿过生活了,雪梨想多学一些生存技能好照顾自己和娘亲。
了慧利落地点了火,火焰在柴堆里噼里啪啦炸响,风吹着呼呼地响。
赵雪梨刚要张口向了慧讨个打火石,就见他骤然抬起头,警惕道:“有人来了,快上马车。”
她顾不得什么打火石了,拔腿就往马车中跑,幸好她反应及时,帘子将将落下没多久,一阵马蹄声就忽然近了。
第39章 危机
赵雪梨坐在车中,从车窗缝隙处偷偷往外看。
首先印入眼帘的数条健硕马腿,而后是踩在马镫之上的黑色马靴,再往上看,是被大手握在身侧长长的雪亮弯刀,刀上似乎还浸着血,在青天白日里折射出幽幽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虽然仅有三人,可个个均是寒衣着甲,身量壮硕,手握弯刀,看起来极不好惹。
了慧抬眼看着他们,没有开口说话。
最中间那位看了眼庙宇前的车马火堆,翻身下马,其余两个与他动作一致。
三人一语不发,有条不紊又干脆利落地解开行囊,一个人拾柴火,一个人拿了罐子去河边取水,只有领头那个选了块儿地坐了下来。
虽然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但应当不是淮北侯府来人,瞧起来似乎也只是因为午时休整,意外在庙宇外撞上了。
陆署令取了水回来后,同了慧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开口说话。
两方人马各干各的,一时之间倒是相安无事,直到这边架起罐子熬煮起了药材,甘苦的味道逸散出去,那边坐着没动的领头人朝这处望过来,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这位兄弟,可是在煎药?”
陆署令看了眼对方神色,心里有了几分猜测,道:“夜里赶路有些寒凉,只是熬煮一些驱寒之物,都是自家在田间地头扯来晾晒的,算不得什么药。”
这番话即是表明他们出身普通,又透漏出略通些医理,识得些草药。
男人闻言,果然好
奇地问:“兄弟还会医术?”
陆署令露出谦虚的笑容,“略通一二,勉强算个赤脚大夫罢了。”
男人仔细打量他们须臾,“不知兄弟可会看刀创之伤?”
了慧抢在陆署令之前开口,“不会,他只会治些发热落枕之类的小毛病,若治旁的就是误人性命了。”
陆署令却说:“但若只是止血剜腐一类的粗活,老头子还是会一些的。”
了慧皱起眉头瞥他一眼,没再说话。
男人听见陆署令如此说,若有所思片刻,道:“劳烦兄台过来帮我看看,我前些日子在山里遇了匪徒,同人打斗不慎被砍中了胳膊,已经撒上金疮药,却仍然血流不止,疼痛难忍。”
他边说边解下护腕,脱了轻甲,将粗壮的胳膊膀子露出来,上面果然缠着道被血染得斑驳艳红的纱布。
尽管他脱了一半轻甲,露出皮肉,看起来也伤势很重,可他刚解完衣服,左手又不动声色握上了刀。
那个拾柴火的和去取水的也都回来了,围在他两侧沉默地干活,腰上的弯刀甚至都没入鞘。
了慧不愿意招上这个麻烦,他心里暗恨陆署令多事,想着待离开盛京地界后定然要寻个理由甩开他。
陆署令像是没见到男子手里的弯刀,站起身给衣服拍拍灰,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他解开男人胳膊上的纱布看了两眼伤口,道:“这刃口太深了,金疮药虽有止血之效,奈何内里砍到了骨头,药力实在难达病灶,若是再不医治,这手怕是保不住了。”
男人脸色当即就难看万分,他粗着嗓子骂了两声,立刻问道:“兄弟可否帮我处理一下伤口?有什么需要的尽可直说,只要能保住我这条手臂就行。”
陆署令却推拒道:“医者父母心,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便是同你有缘,处理伤口又是我熟悉之事,顺手之劳而已,只是要劳烦你的另外两位兄弟多烧一些热水备着。”
男人听了这话,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很多,心中警惕也消下去些,他道了谢,又吩咐另外两人去烧水。
陆署令在他身旁坐下来,顺其自然地开口:“我稍后替你清理过伤口,再敷上草药,可保住手臂一段时间,你切记要在今日晚去京中的大医馆中再看看。”
男人听了面露难色,“我尚有公职在身,无令不得随意离军。”
陆署令惊讶,“伤成这般模样也无法离开片刻吗?”
男人摇了摇头,只说:“劳烦您先给我治着,晚上我到了丽水再寻医看看。”
陆署令闻言也不再多说,而是认真给他清理起了伤口。
了慧大师守着汤药,见熬煮得差不多了,就拿出汤匙瓷碗盛了药,放凉些许后拿到马车旁递进去。
赵雪梨乖顺接过药碗,给姜依喂药。
喂完药后又过了两刻钟时间,陆署令帮那男人重新包扎好,了慧浇灭火堆,走上前同人告了别,他们坐上马车,驱使着向外走了。
走出好一段路后,陆署令道:“是太子的人,那身轻甲弯刀只有东宫才有,太子同二皇子不睦,他们又是去的丽水,必然不会同淮北侯府有关。”
了慧不关心这些,只要不是淮北侯府的人就好,他忍不住道:“你方才太冒险了,那些人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
陆署令笑了笑,满不在乎,“你这和尚还怨起我来了,不打听清楚的话,我老头子能安心吗?”
了慧没再出声。
当年京中只知道陆署令得罪了宫中贵人被下了狱,却没传出具体是得罪了谁,宫中那些弯弯绕绕实在复杂,他亦是无心多问,只要能够救出姜依就好,不管陆署令是念着旧情帮了姜依出逃,还是同宋则有过什么交易,了慧都决定要寻机同他分开了。
在他们走得不见踪影后,庙宇前的男人又换了幅沉稳面孔,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伤口道:“这手艺,虽然故意藏了拙,但也实非一般人,定是陆署令无疑,且去传信长公子,说找到人了,只是似乎感了风寒,可要直接将其带回。”
马车摇摇晃晃又往前走了数个时辰,终于出了盛京地界来到乾壹郡。
不论是向东去朝阳郡,还是往南去南洛郡,都需要途经乾壹郡。
了慧与陆署令都是男子,又各自有些挫折磨难,这些年都想着法子办了数份不同身份,去往不同地方的路引。
而赵雪梨与姜依身为女子,又被淮北侯盯着,若是在朝中没些权势,路引文书是绝不可能办下来的。
他们经过一番盘查后,顺利入了城。
姜依喝下药后虽然缓慢褪了热,却一直没醒,他们就近寻了处客栈,再次煎起了药。
赵雪梨亦是累得够呛,服侍着娘亲再次喝下一碗药后,又打起精神吃了些东西,就在房中的软塌上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舒服。
赵雪梨梦见了裴霁云。
她逃跑以来,总会避免去想任何下场,同盛京有关的人和事也统统不去想,但是她睡着了,那些被积压在心底的愁绪还是不可控制地跑了出来。
雪梨并非是第一次梦见表兄,在侯府中时,她偶尔也会梦见他,可那些梦境中的表兄都是温润如玉的,是柔和得不像话的,会软着声音哄她。
但是这一次,表兄站在一地的尸骨中,清绝眉眼被冷漠疏离笼罩着,像挥之不去的雾气。
他长身玉立,霜色衣裳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姿,乍一看像天宫上来的谪仙,可再细看了,却发现他修长指尖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衣裳下摆也沾了血,仿若红梅一般盛放着。
裴霁云漂亮的眼眸转向她,没什么表情地问,“姈姈,是不是将他们都杀了,你才能学乖?”
赵雪梨悚然,想要大叫,可却因为太过害怕而颤抖着发不出声,她往后踉跄几步,低头一看,那满地的尸骨中不仅有娘亲的,还是了慧,陆署令,宋晏辞,江翊之的。
她惊惶地睁开眼时,房门正好被了慧匆匆忙忙撞开。
“圣驾提前回京了,今日晚就能到乾壹郡,我们现在就得走。”
赵雪梨还被梦境惊扰着,迟钝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她惊讶地问:“不是要去十日吗?怎么五日就回了,还绕路走得乾壹郡?醴泉行宫我记得是走西面回京会更近一些。”
“或许是裴靖安说了什么谗言。”了慧咬着牙说:“乾壹郡守已经在清扫街道准备接驾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雪梨连忙从榻上跳起来,急急忙忙收拾东西,了慧则是抱起姜依下楼。
她们动作极快,因为要随时逃跑,行囊也少得可怜,雪梨三下五除二就捡好了东西,连忙出了客栈坐进马车中。
陆署令抱着酒囊最后坐上来,了慧拿起马鞭再次赶起了车。
姜依一直昏迷不醒,也用不着问她意见了,了慧直接驶向南城,准备去南落郡。
陆署令看出来了,眉头轻轻皱起,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又犹豫地将话吞进肚子中。
赵雪梨将娘亲抱在怀里,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车帷被风吹得呼啦直响,但这种疾驰只维持了片刻,待到马车驶入主道后就慢了下后,最后陷入堵塞的人流车流中难以前进分毫。
没过多久,有几个官兵骑着马,手持铜锣一敲,大声道:“集贤大街恭迎圣驾,前方封路不允再走,烦请各位绕道。”
长街上一片哗然,小有微词,但也只能腹议几句,随后转了方向绕路。
陆署令一脸嫌恶,“这些狗官平日里骄奢淫逸,敛财敛色,却极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赵雪梨担忧,“如此一来,可还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了慧话不多说,立刻掉头。
虽然他对乾壹郡城很是熟悉,可以穿街走巷缩减路程,但是马车却无法在窄小的巷子里行走。
若是没有马车,出了城门也是束手无策。
了慧驾驶着马车绕了会儿路,眼见着是赶不上了,他心中思绪飞转,道:“现在铤而走险不仅赶不上出城,或许还会被侯府隐卫发觉,今日还需寻一处隐蔽躲藏之处,待到圣驾走了明日再出城。”
赵雪梨也难以平静,因为方才做了那个极为可怕的噩梦,她不安得厉害,宛如惊弓之鸟般忍不住一直透过车缝向四周看,盯紧所有靠近的人流。
就这么
盯了一路,没成想还真被她看到一些异样之处。
赵雪梨注意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已经跟了她们一路,他样貌十分普通,混在人群中泯然众人,怕是谁也不会多看,但是雪梨就是惶恐地觉得谁都像是表兄派来的,她不仅警惕着老者,甚至连多次靠近马车的幼童都怀疑着。
在绕路的这半个时辰里,那位老者一直跟在马车后面,这实在是很不对劲的,他年岁大了,又怎么可能跟得上行走中的马车?
赵雪梨的眸光死死盯着老者,发现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不仅没大喘气,甚至还游刃有余。
她发现这位老者之后,又顺着老者间或抬眼张望的方向发现了另外的人。
赵雪梨只看了一眼,心顿时凉下去大半截。
那藏匿在隐蔽处的黑影,腰上别着双刀,脸上戴着黑色面具,身量极高,一双眼像鹰隼般盯着她们。
赵雪梨手都抖了起来,她连忙靠近车门处,小声对外道:“了慧大师!我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她将自己的发现都一一说了出来。
了慧手中动作一顿,但是驱赶马车的动作却是没停。
陆署令猫着身子进了车内,凝着脸色道:“这也太快了些,他们怎么发现的?”
赵雪梨更是不知道,她有些急了,急中生出了巧智,商议道:“我们需得分开走,我可以掩护娘亲,你们先跑。”
陆署令并不赞同,“你被抓回侯府后,裴靖安定会拿你的性命威胁姜依,到头来还是前功尽弃。”
赵雪梨摇了摇头,“我我应当是死不了的。”
陆署令不解地瞪眼:“你当自己是谁?会让裴靖安手下留情?他虽不至于伤你性命,但剁只手送出来威胁姜依定然能干得出来。”
赵雪梨打了个哆嗦,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即使被抓了回去,表兄也是会护着她的。
但表兄真会为了她忤逆自己的父亲吗?
她逃跑出来,表兄一定会生她的气,会不会再搭理她都难说,护着她似乎不太可能。
陆署令又说:“分开逃走是个好法子,可以分散他们的人马,不至于一窝蜂地被对方轻轻松松捉了。”
他说完这话,也不问雪梨意见,就自顾自出去与了慧商议了。
约莫片刻钟后,马车在一处人来人往的成衣铺子前停下。
赵雪梨掩面下了车,了慧又将姜依抱进了铺子里。
他们甫一进去,因为抱着个人而引得了些异样视线,但了慧一路视若无睹,而是熟门熟路上了二楼。
赵雪梨紧紧跟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陆署令同她解释道:“这是宋氏产业,你稍后换了衣裳,坐另外的马车逃走。”
赵雪梨不安地问:“那我娘呢?”
陆署令却说:“你不用担心姜依,宋则的这些下人定然会拼死送走她的,但却不一定会护得住你。”
赵雪梨僵住,隐隐绰绰明白了慧要做什么了。
她嘴唇翕合数下,却有些失声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署令又说:“会有人马护着你离开,但若实在不幸被抓住了,望你撑住一段时日,我们会想法子来救的。”
这与雪梨方才所言不是并无区别吗?
看来了慧亦是别无他法了。
可赵雪梨看着陆署令,心里忽然浮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也不知宋家下人会不会为了让姜依没有后顾之忧而杀掉自己?
这个可能性是极其大的,她死后,姜依再无任何顾忌,甚至会因为此事彻底恨上淮北侯,宋则不仅抱得了美人归,这个美人还与前夫有了杀子之仇,再无任何破镜重圆的可能,简直是一箭双雕,一本万利。
但凡是心狠手辣一些的人都会这样做的。
宋则又怎么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几会呢?
甚至更阴暗一些得猜想,会不会就是他故意引来了裴靖安的人,逼着她与娘亲分开逃跑,好寻机杀她?
雪梨惊出一身冷汗,忽然觉得之前她在明湖落水,宋晏辞杀她一事,其中许是就有宋则的授意。
她越想心中越寒凉,跟泡进了冰水中一般,只是一两句话的功夫,就出了一身冷汗。
陆署令还在交代着什么,赵雪梨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觉得这些人都虚伪得可怕。
宋则此人如何,了慧大师和陆署令必然是比她更清楚一些的。
她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们会想不到吗?
他们只是默认了宋则将要做的一切,选择放弃雪梨罢了。
赵雪梨木然地听着他们对自己的安排。
她若是顺着此法子走,能安然逃掉的希望渺茫,反倒是被抓回去或者被宋家之人杀死的可能更大。
可她要死死赖着娘亲以求得一丝逃脱机会吗?
娘亲现在昏迷不醒,即使她厚着脸皮不愿分开,可只要与宋家的人在一处,就有无数个被制造意外的机会。
尽管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腿软,雪梨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沉默着换了一身碎花襦裙,被陆署令引着走向侧门。
现下日光已经完全落幕,空中还残留着暖阳温热的气息,赵雪梨攥紧冰凉的手,临到马车前时忽然道:“我我我想净手”
或许是雪梨温顺老实的性子在陆署令心中已经定了性,他未做他想,只道:“快一些。”
赵雪梨连连点头,提起裙子向便所小跑着走了。
陆署令站在侧门口左等右等,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等来赵雪梨。
他觉得不对劲,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想法就是:这丫头不会如个厕的功夫就被不声不响抓走了罢。
赵雪梨进了便所,拿出行囊,给自己脸上抹了许多褐色脂粉,弄得灰扑扑的,又用一块灰布包裹住脑袋,在便所等了儿,等来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等她也小解完,向外走了,雪梨这才故作寻常地跟着向外走。
她耷拉着脑袋,安安静静紧紧跟在妇人身后,惹得那妇人多看了她几眼,但到底没有多说些什么。
不知情的或许还以为这是一对母女。
就这样一路出了成衣店子,赵雪梨还是跟在妇人身后,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后,妇人终于忍不住道:“姑娘,你做什么一直跟着我?”
赵雪梨脚步顿住,结结巴巴道:“我我大娘,我没有去处了,可否在您家中留宿一晚?”
妇人当即垮下脸道:“我家又不是开客栈的,不留不留,你快些走,别再跟着我了!”
赵雪梨也不勉强,她踌躇一会儿,还是灰头土脸地走了。
乾壹郡城虽比不上盛京,可也是大缙数一数二的大城,赵雪梨走在人影渐少的长街之中,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幸好她怀里还带着自己的路引文书,可以寻家客栈住下。
但她沿着街道走了许久,街边铺子越来越少,她也并未看见客栈,赵雪梨怀疑自己是进了乾壹郡达官显贵的住坊,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有没有淮北侯的人跟着自己,但想要是没有的,否则怕是直接就将她抓走了事,又怎么会放她溜达到现在。
可她若是无法尽快躲藏起来,到了宵禁时间,即使不被那些隐卫发现,也得被巡夜的卫兵抓住,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夜里并不安全。
赵雪梨其实很是害怕,她像一只在街上流浪的小猫小狗,寻不到任何落脚地,只能麻木地转身折返。
可这一转身,就看见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街口处走出了两个黑衣黑面的男子,在昨日夜里,穿着这身装扮的人还将赵雪梨和姜依拉出了枯井,送他们逃脱。
可是现在,他们明显没有丝毫善意,手里的短刀像尖刺一般,几十丈开外就刺得雪梨心脏重重一跳,她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赵雪梨从来没有这般疲于奔命地逃跑过,她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受不到呼啸着灌入自己胸腔的冷风,只是凭借着本能疯狂逃命。
可是她再如
何拼命,也跑不赢训练有素的黑衣男子,她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余光瞥见前方一处宅院,慌不择路哭着跑过去敲门。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做法,这处宅院不一定会有人,即使有人也不一定会多管闲事。
但赵雪梨实在是别无他法,只剩这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她哭喊着叫了两声,门扉被人打开,赵雪梨没站稳,跌落在地,被一只大手扶起,手的主人有着一口粗糙的嗓音,惊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赵雪梨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裳跪了下来,“大人,大人,求你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她惊慌失措地哭着哀求,有些语无伦次,但好歹叫这人听懂了。
男子看了眼赵雪梨灰不溜秋的模样,又瞥见毫不畏惧,甚至持刀走得更近一些的凶恶之徒,默默扯开赵雪梨的手,边往后退开数步,边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随后将大门砰一下关上。
扬起的尘土扑在赵雪梨身上、脸上。
她呛了数下,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彻底绝望了,呜咽着甚至有些哭不出声了。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了脚步声,一道肃正的声音穿透过来。
“快到宵禁时间了,怎么还在外面晃荡?”
赵雪梨猛地抬头,大声道:“救——”
可她才喊了一个字,就被已经走近了的黑衣男子捂住了嘴。
两个黑衣男子对视一眼,一眼就看出来人是羽林卫。
也怪这个女人会选地方,哪里不跑,偏偏跑到了陛下所在的荣勋坊附近。
这处被羽林卫接管,负责巡视护驾,尽管这里距离荣勋坊尚有一截距离,可这羽林卫兵许是听见了动静,被吸引了过来。
如果现在直接对赵雪梨动手,在荣勋坊街口见了血,怕是会节外生枝。
黑衣男子们收起短刀,在羽林卫走近之前扯下面巾塞进袖中,扮做寻常打手模样,连忙压着雪梨赔罪道:“这位军爷息怒,我们府里的姨娘一时没看住,不慎跑出来了,现在捉到了人,我们这就走。”
另一人则是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笑着递过去。
赵雪梨不甘心,一直挣扎得厉害,竟是从那黑衣男子手中扭开了片刻,她嗓子都哑了,却仍然尽量快速又清晰地说:“我不是!大人,我不认识他——”
黑衣男子眉头一皱,再次将赵雪梨扯了过去,死死捂住了嘴。
赵雪梨鬓发歪了,头巾也掉了,一张涂了褐色脂粉的小脸被眼泪冲刷得不伦不类,手持陌刀的羽林兵脚步停在十米以外。
他虽是羽林军中,可家里并不煊赫,只是军中的末流之徒,否则也不会被分到来这最外围巡逻。
纵使相较于军中其余子弟他并不起眼,可家里父亲好歹也是一路从地方官做到了京官,对于这种强抢民女的戏码他早就见多不怪,只要没有对皇上产生影响,他自然是懒得多管。
更何况府上能养得起这种精壮打手的都是非富即贵,他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子出头。
赵雪梨睁着惶恐的一双眼,看见来人收下银锭,道:“既如此,快些走罢。”
她知道自己一旦被拖走便是再也没了生机,心里发狠,又晃着头挣扎了起来,黑衣男子大掌微微向上偏了几分,赵雪梨张开嘴咬中他的尾指,她用尽了全部力气,几乎是瞬间,一股血腥铁锈气就流进了口腔。
黑衣男子吃痛,眉头一皱,下意识甩开手。
赵雪梨再次寻见机会,连忙急促道:“大人,我是淮北侯府上的,家弟裴谏之——”
另一黑衣男子连忙伸手卸了赵雪梨下巴,她吃痛,泪珠子滚落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黑衣男子架起她就要走。
可幸运的是来人听清了她的话。
年轻的羽林兵当即道冷声喝道:“站住!”
黑衣男子听话地停住脚步,笑着道:“军爷,您可不要被她蒙骗了,她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村妇,哪里会是淮北侯府上的?”
另一黑衣男子也接话道:“她被老爷抬进府里前在茶楼卖曲为生,许是从说书人口中听来了这些名字。再说,那侯府上的小姐不都在京城闺阁锦衣玉食住着吗?又哪里会来了乾壹郡。”
羽林兵方才听见裴谏之和淮北侯这些字眼下意识拦住人,此时听这二人一说也反应过来。
淮北侯膝下仅有一个幼女,并未有什么比裴谏之还大些的女儿,这个女子想来是随口胡诌的。
他摆摆手,放了他们离开。
只不过那群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瞥见到地上落了个秀气荷包。
上前走了几步捡起来一看,他发现不论是制式还是绣工都非同寻常,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和一张平安符。
他心思微转,又恍惚地想起,淮北侯府好像是住着一位远房来的表小姐?比裴谏之大了些许。
方才那个女子被压着,他没有细看,但只是粗粗一眼,也能看出姿容不俗,并无寻常卖艺歌女身上的风尘气。
他握着桃粉色的荷包,不可思议地想到:这人莫非是淮北侯府上的那位表小姐?
羽林兵抿紧嘴角,快步向外追寻,可那几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只好作罢,往荣勋坊巡逻而去,只不过有些心不在焉,一个不慎就撞到了人。
“王生,你怎么当得值?闭着眼睛巡逻?”
羽林兵抬头一看,见到沉着脸,很是不悦的什长。他张了张嘴,下意识道:“什长,我我不知您可瞧见了裴谏之裴校尉?”
什长以为有什么大事,立马追问。
王生道:“我方才方才好像遇见裴校尉的姐姐了。”
在什长开口之前,先是一道猝然靠近了的马蹄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发沉的嗓音。
“姐姐?”
王生向后看去,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这少年一身轻甲,眉目锐利,此刻高高在上瞥过来一个冷峻的眼神。
王生不由得僵住了。
裴谏之受命领着人再次里里外外巡视一遍荣勋坊,没成想刚从里面出来,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听见了姐姐二字。
姐姐?
这个词在他耳里转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赵雪梨,纵然知道她此刻应该是在盛京安稳待着,也还是没忍住拉紧缰绳,停了马,耐着性子再问一遍:“你方才说,见到了谁的姐姐?”
第40章 逃脱
裴谏之问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怕不是魔怔了。
这里是乾壹郡,赵雪梨怎么可能会在?
他懊恼地皱了下眉,觉得赵雪梨这个女人实在是阴魂不散,她不仅频频在夜里造访他的梦境,就连青天白日里也能勾得人想起她。
不待王生回话,裴谏之拉起缰绳,欲要离开。
就在这时,王生从怀里摸出一个桃粉色的秀气荷包,令裴谏之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王生双手举着荷包往上递来,“大人,这是那位女子身上掉出的。”
裴谏之俯身大手一捞,将东西捞进手中。
这荷包落了许多灰,边角还湿漉漉的,也不知被溅上了什么液体,但不管如何,他都一眼认出这是赵雪梨的东西。
她喜爱青色,但荷包却一贯是桃粉色的,似乎是青乐郡的乡俗,粉色能守住钱袋子。
裴谏之当初听闻这些时,还狠狠嘲笑过赵雪梨庸俗。
此刻,他打开荷包一看,见到里面躺着一张城隍庙的平安符,这种符他怀里也有一个。
裴谏之下意识问道:“那女子什么样貌?你在何处见到的?”
王生踌躇道:
“那女子面上似乎敷了一层褐色脂粉,穿着一身寻常妇人一贯爱穿的老旧花青色碎花襦裙,但看起来还是很漂亮”
裴谏之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他没什么耐心地打断道:“那女子往哪里去了?你给我指个方位即可。”
王生见他如此说,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他立马单膝跪地垂首道:“大人,我方才见到那女子被两个黑衣男子劫持走了,特来向您禀报。”
裴谏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劫持!?谁被劫持了?”
王生道:“那位自称是您姐姐的女——”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顿时感到肩膀被一只大掌握住,再之后,那大掌用力将他提起,视线一阵急转,他被捏着肩直接架上了马背。
王生心跳不止。
早就听闻裴校尉力大无比,果真是名不虚传。
裴谏之将人捞上马后,冷着脸道,“带路!”
王生立刻指了一个方位。
裴谏之双腿一夹马肚,单手勾起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瞬间如风刃般疾驰而出。
王生被迎面急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边被喂风,边道:“大人那劫持了女子的贼人是两位黑衣打手,他们称女子是府上逃出来的姨娘,此前在茶楼卖曲为生,但但我观那女子通透轻灵并无丝毫风尘之气”
裴谏之绷紧了下颌,没有出声。
如果这位荷包的主人真是赵雪梨,那她是怎么离了京,被带来乾壹郡的?还被什么黑衣人劫持了?
这实在是有些荒谬,他不过是跟着陛下去了几天醴泉行宫,赵雪梨就被劫出盛京了?
她一向是鹌鹑似的蜗居在蘅芜院,哪个不长眼的疯了会去绑她?竟还真从淮北侯府弄走了人?
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他手中的荷包做不了假,赵雪梨确确实实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甚至就连里面那张京郊城隍庙的平安符亦是毫无二致。
这世上哪里来的这种巧合?
裴谏之心里困惑之际,也越来越发沉
赵雪梨被黑衣男子拖走时,已经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心中除了恐惧外,还自然而然生出了恨意。
宋则不愧是宋晏辞的父亲,论起心狠手辣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比之淮北侯怕是也不相上下。
娘亲落入这种人手里,想必境遇与在侯府相比时好不了多少。
雪梨的下巴脱了臼,无法说话,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在两个黑衣男子耳里莫名有几分瘆得慌。
他们杀人的勾当做习惯了,这还是头一次莫名其妙心里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赵雪梨不甘心地挣扎了一路,被拖出荣勋坊很长一段距离后,她才渐渐不动弹了。
黑衣男子将她带进了一条狭窄巷子后重重扔在地上。
腿部和手臂霎那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应该破了皮,可是她丝毫顾不上这些,只是本能地想要站起来逃跑。
她的腿太软了,动作也太慢,还没完全起身,就被已经抽出短刀的黑衣男子握住了脖子。
赵雪梨惊恐地瞪大眼,想要求饶,想喊救命,可是她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只能任由短刀距离脖子越来越近。
虽然她没有杀过鱼,但是雪梨忽然觉得自己此时应该也是同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她因为惧怕,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起来。
雪梨是想要闭上眼的,可是她僵住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掌控,只能无力地等到死亡降临。
短刀将要割入赵雪梨脖子之际,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长吟。
“嗖——”
一只锋利黑箭自高空射来,箭簇在傍晚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冷光,贴着赵雪梨头顶钉进黑衣男子眉心。
坚硬的冷铁破开皮肉,血花四溅,那箭力道大得出奇,钉进男子眉心后还将他向后掼了一小截距离,但那些迸溅的鲜血还是喷到了雪梨脸上,眼中,甚至是无法合拢的嘴里。
随着黑衣男子的倏然倒下,他手中短刀也砰一声落了地。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好像只是眨了个眼,情势就忽然发生了转变。
赵雪梨愣愣地,半晌都没回过神。
不止是她,就连另一个黑衣男子也是惊愣在原地,只不过他很快回魂,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在他抬头的瞬间,先是看到空中一个亮点猝然更近了,而后才是听到空气被破开的簌簌嗡鸣。
这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剩下的黑衣男子才刚看到箭簇,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钉穿了脖子,也被箭矢恐怖的力道往后掼了一截。
随后,就是一道重物落地的轰响。
他死之后,惊愕的神情甚至还定格在脸上。
赵雪梨被这接二连三的声响惊得回神,她僵硬地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刀,甚至不敢往身后射箭之处看一眼,连滚带爬往外跑了。
在她走之后,巷子附近的高树上响起一道无波无澜的男声。
“唤云,你太用力了,血都溅到小姐嘴里了。”
唤云收起弓箭,懊恼但犹不解恨,“是这些人太坏了,我没忍住。”
清明没再多言,他轻巧跃下大槐树,悄无声息跟上赵雪梨。
在他同唤云走后不一会儿,裴谏之策马寻了过来。
其实他的动作十分之快,从提溜着王生上马,到寻了四五条巷子后找到这里也只过去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奈何王生之前太过犹犹豫豫,将时间给耽搁了。
导致裴谏之迟来一步,只见到巷子间横陈着的两具尸体。
王生亦是看见了,他惊愕出声:“他们!他们怎么死了?”
裴谏之没在巷子里看见第三具尸体,松了口气,但见到那两个男子的死状,又不由得担忧赵雪梨是不是被凶手抓走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简直是不敢细想。
她那么娇气,一定会哭,会害怕,会不知所措、惊惧惶恐的。
裴谏之心脏突得一跳,只要一想到被抓走的是赵雪梨,生死不明的是赵雪梨,心底就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惶恐和涩痛。
他面色阴冷,将王生放下马背,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道:“这两人持刀在荣勋坊附近鬼鬼祟祟,欲要行刺陛下,被你我合力击杀,只不过他们疑似还有同党,你且在此守着尸首不要走开,待人来运走,我这便去请奏陛下封城捉拿刺客同党。”
王生咽了口唾沫,在裴谏之冷厉的眼神下,干巴巴应道:“属下属下遵尊命”
裴谏之当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冲进越来越黯淡的天光中。
赵雪梨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她抹着眼泪跑出巷子后,一路沿着来时的长街折返,总算是寻到一家尚未关门的客栈。
客栈里那方并未半开着的大门对于此刻的雪梨来说无异于溺水中的浮木、暗夜里的萤火,她原本疲软竭力的双腿又生出了一丝力气,忍不住加快步伐跑了进去。
大堂内只有正在借着烛光拨动算盘的掌柜,他被赵雪梨破门而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巡逻宵禁的军爷。
等抬头一看,见到是满身血渍的赵雪梨,更是被吓得不轻,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姑娘,我们已经打烊,今天不接客了。”
赵雪梨说不了话,只能作出哀求的动作。
只不过她现在实在是狼狈,掌柜看她两眼,都以为是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在路上还杀了人的疯婆子了。
他这种做生意的最忌讳这些,连忙道:“姑娘,我们真的——”
赵雪梨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支金钗递过去。
掌柜将后半句拒绝的话语吞进肚子,他伸手接过,感受着手心沉甸甸的重量,忽然就热情地笑了起来,“小姐,您请上天字一号房,我再去给您准备套干净的衣裳,您沐浴一番也好睡个舒适觉。”
赵雪梨惊慌失措的情绪这才得到一些缓解。
她站着没动,又指了指自己下巴。
掌柜拿了钱财,认真看了几眼,心下了然,他笑着道:“这只是脱臼了,您要是信得过小老儿,我便可帮您复原。”
赵雪梨迟疑了下,轻轻点头。
这掌柜若是个恶人,用不着如此迂回,方才大可将门一关,捉了她索要钱财。
赵雪梨忍着痛,乖乖让掌柜替她接上了下巴,咯噔一声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多谢”
说话时,嗓子和下颌都疼得厉害,赵雪梨随即不再开口。
掌柜也没多问她如何是这幅模样的,甚至连路引文书都没要过来登记一下,就领着她上楼,一路走到第一间房。
他推开门,走进去点了灯,“小姐,您先歇一下,我这就去差人送热水来。”
在他掩门离开后,赵雪梨提心吊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来些许,双腿软得差点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果真有小二抬来了热汤,送来了干净的襦裙。
赵雪梨像脱掉尖刺一般迫切脱掉沾了血的衣裙,将自己整个泡进浴桶之中,身上摔倒时破了皮的地方一阵又一阵刺痛,她又红了眼。
渐渐习惯这种刺痛后,赵雪梨才开始用力揉搓起脸部和发丝。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黑衣男子的血腥气,肌肤上也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温热。
她恶心地反胃,想吐。
待到将一桶热水都洗凉了,皮肤也被搓洗地通红一片,赵雪梨才停了手,从浴桶中起身,穿上襦裙缩进被子中。
她不敢熄灭油灯,也不敢闭上眼,害怕夜里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人藏着,等她睡着了就冲出来杀掉自己。
赵雪梨握紧那柄捡来的短刀,一直睁着眼,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可怎么会不去想?
她被黑衣男子拖走的那一刻,真的是被无边无际的绝望淹没,那种无助害怕,甚至比之前在明湖落水时更加惊恐。
赵雪梨眼睛早就哭得红肿,此刻仍然后怕地想哭。
她蜷缩着身子,又不由自主地猜想杀了黑衣男子的谁,可想来想去,是一筹莫展,眼皮子却上下打起了架。
夜里有些冷,赵雪梨又迷迷糊糊地想到,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没有绞干,这样湿一晚上,第二日会不会着凉?
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四肢宛如灌了铅一般,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赵雪梨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最终还是彻底闭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过半,客栈外驶来一辆乌木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芝兰玉树,清冷挺拔的青年。
赵雪梨在睡梦中好似被人捞起擦了头发,又轻轻浅吻了眼眸。
还隐隐嗅到了熟悉的松雾香。
她有几分不适,想要挣脱,却被梦境困住。
赵雪梨又梦见了裴霁云。
对方依旧站在尸骨之中,清清冷冷一身霜白,提着鲜血淋漓的头颅对她温和道:“姈姈,何必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呢?”
“外面这么危险,你都已经一一见到了,为什么还不回头?”
她呜咽着哭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哽咽道,“表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救救姈姈罢”
裴霁云见她哭,眸光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他扔了手中头颅,不徐不疾走到雪梨身边,抬起手指抹去赵雪梨脸上泪珠,动作时轻时重,触感温凉。
赵雪梨长睫抖动,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角,在止不住的抽泣中听见他轻声说:
“姈姈,你要回头。”
“同我认错,求我原谅你,与我保证再无下次。”
“届时,那些欺辱你的人,表兄都会替你杀得干干净净。”
他一字一句落在耳边,像是诱哄,又像在保证。
赵雪梨哭得越发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