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有雁去信(十)(2 / 2)

仆妇走了,小丫鬟在树下发呆。

太爷歇下了,回信只怕还要等上许久。

小丫鬟坐在老树根子上,曲着膝撑着脸蛋,神游般望着天,可不消片刻一道阴影便挡在了她的头顶上,小丫鬟愣了一瞬,随后一股躲懒被抓包的羞耻感骤然涌上心头,丫鬟苹果似的脸蛋子瞬间涨红了。

“二……二娘子……”

“嘘!”魏棠宁嘘声,连忙打断她,“祖父还在睡,我们走吧。”

一主一仆离开了靖石馆。

魏棠宁带着小丫鬟往瓯春轩走去,她双手掩在袖子里,忽的对小丫鬟笑道:“早春的日头就那么几刻,不紧着晒怕是又没了,你还记得经折装的书是怎么晒的吗?”

苹果脸还陷在方才的情绪之中,乍然听见魏棠宁的话,她想都没想便用力地点头,心里想着前儿魏棠宁教导旁的丫鬟那一幕,张嘴便答道。

说着说着小丫鬟却发现自己还是记得不太全乎,涨红了一张脸,磕磕绊绊地结束了答案。

魏棠宁最是温柔。

她眼里没有一点对丫鬟的责备,她温柔地鼓励道:“真聪明,真是一个聪明的丫头,那你可以帮我,将那些书拿出来晒晒吗?”

魏棠宁指着墙角堆着的书。

忙碌的大丫鬟们来来往往,她们把晒好的书收回匣子里,然后将匣子码在这个墙角里。

这个角落里堆着的是,晒过了已经封装好的书。

但苹果脸看不出来。

她被最仰慕的娘子夸了,激动极了。

她想都没想,鼓着劲一股脑儿地,就朝那个角落跑去了。

魏棠宁笑了笑,她略微退后几步,侧身从回廊拐过,进了门房。

董管家坐在门房等候。

他见一个年轻娘子走了过来,忙躬身作揖。

“你就是董良是吗?”魏棠宁问道。

董管家颔首:“小人正是。”

“叔父跟我说过,你是一个极踏实的人,有你在,他很放心。”魏棠宁笑着说道。

“娘子谬赞了。”

董管家有些羞涩,从前在家里,魏三老爷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嘴角勾起,却又意识到有些不妥,于是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这是我祖父写给叔父的信,劳烦你带回去了。”

魏棠宁从袖子里面拿出一封信,信是已经封好的,封题是用魏老太爷最善用的狂草书的,还盖下了魏老太爷的印章。

董管家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信的外观,确认无误,便拱手告辞了。

魏棠宁回到了瓯春轩。

晒错了书的小丫鬟被大丫鬟罚了,举着花盆跪在廊下,苹果脸晒得焉黄,魏棠宁没有看她一眼,她自走进了小屋内,新封好的书匣还差个封条题字,大丫鬟们簇拥着魏棠宁,捧砚奉墨请魏棠宁落笔。

魏棠宁施施然落下一笔,落笔才恍然发现有误。

这起势是行草的写法,并不是她在外常写的那种簪花小楷。

魏棠宁顿了片刻,笔锋一折一转,在封条上留下了一团浓浓的墨迹,随后重新起势,落下一行细密整齐的行楷。

虽留有一团突兀到难看的墨迹,但丫鬟们簇拥在魏棠宁身边,无有不欢呼夸赞的。

魏棠宁笑了笑。

这是多好的生活,这又是多美好的人生。

她三年前费劲心思设下了那样一个计谋,夺得了这样的人生,她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丝机会,让那个从前的人重新回来的。

一阵风吹起来了,它吹动积云霭霭,蔽却金乌。

太阳没有了。

-

银湾乍然封城两个时辰,从各司而来的咨关帖文近乎堆成了小山高。

刘县尊处理完公文,已经到了日上三竿。

班房的皂吏仍侯在门口,刘县尊不解,让人唤了他来问话。

“禀县尊,昨夜提告的妇人受刑后一直留在班房,而今尚未提审推问,现要如何处置?”皂吏步至正堂,肃揖行礼,随后恭敬回答道。

刘县尊皱了皱眉,他有些疑惑。

魏三老爷早便派人与他说明,那妇人是因魏家事而击鼓上告,故此他只令人对这妇人行上告板笞之刑,未尝提审妇人。

如今魏家事情已了,魏三老爷一行人也早已离开县衙,刘县尊还以为这妇人早就得逞离去,没想到日上三竿了,她竟还留在这里。

“她事情已了结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打发她去罢。”刘县尊摆了摆手说道。

皂吏退下了。

不消两刻却又再度回来,他苦着一张脸说道:“禀县尊,那妇人说……那妇人说她还未告,如何能退?”

“还要告!”

刘县尊有些烦躁,心里不由得对魏三老爷带了几分埋怨,魏家带的破事一箩筐子,他拍拍屁股便走了,还要劳烦自己给他善后。

刘县长问那皂吏:“你跟那妇人说了吗?魏三老爷夫妇,魏家大娘子、四娘子都已经回去了。”

皂吏点点头。

“那你去魏家传个话,让魏三老爷过来……”

刘县尊说了一半顿住了,去魏家唤人来折折腾腾,半日又过去了,他午后还要去丹州府回话,处理起来怕是时间上有所冲突,刘县尊想了想,话锋又一转,继续说道。

“你叫那妇人过来,本县尊现下提她来告。”

回禀的皂吏退下传话去了。

紧接着班房差役押着昨夜那妇人走上堂来,妇人受了刑,佝偻着,背脊处是一片的血瘀,她面色苍白,眼神虚浮,这不是一副能击鼓告青天的样子,刘县尊先前还有些质疑,如今看见她的样子,愈发确定她是受人所命,而非衔冤负屈。

刘县尊撇了一眼手头的公文,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不怒自威地道:“堂下可是朱刘氏?你击鼓鸣冤,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刘县尊话音一落,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大而尖锐的声音。

“凡击登闻鼓诉冤者,先廷杖三十,以验其情,若所告得实,免其杖,虚者,加等反坐。其挟私妄诉,摭拾细故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于鼓前张榜晓示,使知儆惕。”

这是衙门里的师爷,就在县尊发出提审命令之时,衙门里的胥吏们就将升堂的班子都配了个齐全。

师爷站在县尊的右侧,尖锐而冷漠地陈述会典原文,正堂内分列了两行胥吏,手中杀威般的讯杖随着师爷的尾音落下,在地上敲打着,发出极有节律的咚咚声。

朱刘氏被吓得脖子一缩,她眼神飘忽,朝上望了县尊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壮了壮胆般地说道:“禀县尊——”

“民妇要状告宁都王世子裴琚,嚣张跋扈,白昼戕命,令我主人朱衡,跪拜三更至死,还望县尊,主持公道,拨云雾!睹青天!”

刘县尊的笔摔掉了。

上好的白玉笔杆子摔在地上,断成了两节。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妇人,下巴都近乎掉在了地上。

“你告的是……谁?”

-

这里并不是一间刑房,春雁还没有资格进一间刑房。

这是一块临时划出来的空地,甚至不是一块在县衙里面的空地。

血垢在地面上累了厚厚的一层,春雁身旁的奴仆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像一块烂肉一样瘫在地上,舆丁拖起他的一只脚,将他甩在板车上。

板车上的尸体垒了厚厚的一摞,舆丁用肩扛起车辕,推着板车向前走,车轮卡在春雁的右脚那儿,舆丁低头看了一眼,闷哼一声一咬牙,推着板车从春雁的脚上碾过去了。

春雁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夜里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皂吏将她甩在旁边的空地上,和很多跟她一样的奴仆垒在一起,舆丁负责搬运他们的尸体。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太阳是火红火红的,它挂在春雁的头顶上,春雁能听见地面上血液干涸尔后崩裂的声音,春雁忽然间想起了她的父亲。

那个在六岁时抛下她的男人。

那是个掌柜家的儿子,兜里找不出半个子的东西,学着话本里的公子王孙去为情私奔,他找了个街边卖艺的伎子,卷了东家的钱一路向北跑去了丹州。

然后他在丹州死了。

尸体被河水冲上浅滩,而那伎子却早已找不到了。

她的祖父责怪母亲拴不住父亲的心,她的祖母责怪母亲没能给父亲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心却像铁石一样冰冷,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在她与堂弟争执的一个晚上,在她失手砸破堂弟的头的晚上,祖父祖母将她和母亲扫地出了门。

他们本就想将她们母女赶出去。

可是他们没选一个平常的日子,也没选一个合适的日子,他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母女在家里谨小慎微地活着,然后选了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日子,把她们赶了出去。

春雁还记得那个晚上,母亲责怪她不该与堂弟起冲突。

这个柔弱的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人,在大雪里面嚎哭,她把对未来的恐惧、对未知的害怕,化作怒火统统发泄在了她的头上。

这个柔弱的从来不敢对别人说一句重话的女人,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坚强和勇敢,施加在了自己幼小的女儿身上。

她怀揣着所有值钱的东西,将她的女儿扔在了一间食肆里面。

她甚至不舍得给自己的女儿点下一碗宽面。

母亲说,她要去找舅舅,等到她找到舅舅了,就回来接她。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食肆的人没有看春雁可怜,就施舍给她一碗面吃。

他们甚至把春雁赶了出去。

春雁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缩在雪地里,也是像现在这样,身上疼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模糊,睁眼是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春雁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面嗅到的宽面香。

好想吃一碗油渣宽面啊。

春雁忽的有些想哭。

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眼睛的存在了。

春雁的眼神愈发涣散,她的视觉嗅觉味觉,都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渐渐淡去,不远处又有声响传来,吱呀吱呀的,有人挪动了春雁身上的尸体,日光毫无遮掩地刺在春雁的眼睛上,春雁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太阳底下好像走出了一个仙子。

仙子带着一顶帷帽,风吹动帷帽下的素纱,露出她精致的半张脸,和一道可怖到像是苦厄的神性的淤痕。

这样的剪影在春雁眼中,逐渐与她记忆里的重叠成一片。

春雁曾经见过这个仙子。

那是在一个深夜,在清水潭的一个宅子里,她也是这个样子,半遮着面容,露出精致的脸和可怖的伤痕,仿若神女一般出现在了春雁的视线里。

她拿着一颗白若积雪的银锞子,让春雁帮她送一封信。

春雁还记得那封信。

那是一封极为古怪的信,信里只有一个名字。

下凡的仙子让春雁彻夜赶去银湾的县报坊,将明日县报第三版右下第三栏的名字,更改为这信上的名字。

春雁是不认识字的。

但她还记得,她将信递给那县报坊的老书生时,老书生慢悠悠念那个名字的声韵。

就与现在她听见的,别无二致。

“我是魏兰蕴。”

魏兰蕴说话了,她给搬尸的皂吏打赏了一颗银锞子后,俯身低着头看着春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春雁。

春雁怔怔蒙蒙地看着魏兰蕴。

脑子仿若生锈的齿轮,她愣了好久好久,才缓缓从她破碎的记忆里面,翻出一个已经泛黄的名字。

不是那个被人随便取下来为奴为婢的名字,不是那个今日可以叫翠柳明天可以叫翠玉的名字,是一个有名有姓,还勉强像一个人的名字。

“我叫……杨阿雁。”春雁费力地说着,嗓子就像沸腾的铜炉。

“你好,杨阿雁。”魏兰蕴揭开了帷帽上的薄纱,露出了一张远胜神仙妃子的容颜,她将一颗金锞子放在春雁的手心里,“这是你的酬金。”

“我还需要你为我再——”魏兰蕴接着说道,“送一封信。”

扑通一声。

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随后魏兰蕴耳边便是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叮——】

【进度条抵达百分之三,恭喜宿主,获得奖励‘来自新世界的钢铁’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