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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川先前靠近药王谷地界时,就已经说过这番话,如今更是放心不下,再次仔细叮嘱一番。

然而叮嘱是没有用的。

两个小少年前一刻还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四处张望,摘几朵小花,要送给林行川。

林行川无奈斥责他们两句,后面见没什么危险,便懒得说了。

直到洛子期望见不远处有一片极其好看的花海,眼神一亮,就要拉着李青苏去瞧上一瞧。

林行川瞧见那片纯白的花海,心下觉得不对劲,连忙追上去要把人扯回来。

转头刚踏入花海,闻见一阵扑鼻的香气,三个人顿时五感尽失、晕头转向。

晕过去的最后一秒,林行川忍不住想,他得把这只小麻雀好好栓起来才行——

作者有话说:舍不得我的甜甜日常……我不想走剧情(阴暗爬行)

我为了一口香香的粮又开了一个新的预收!

是本伪骨水仙年下ABO,欢迎专栏查看~[加油]

第56章 迷迭村

洛子期再睁眼时, 入眼不是瓦蓝蓝的明净天空,而是黑漆漆的陈旧房顶,窗外透过几缕阳光, 微尘在橘黄色的阳光中飞舞。

“你醒啦?”

是一个小女孩声音,清脆如碎冰碰壁叮啷响。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托腮趴在床边, 圆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辫梢插着几朵淡紫色小花。

他的脑袋仍然有些昏沉发晕, 盯着小姑娘看了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他根本不认识这位小姑娘。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随后便见小姑娘转身端来一杯水。

“跟我一起的那两个人呢?”

洛子期还未等小姑娘将水端近,就急切地开口问道, 语气难掩焦灼。

“你一下子问了两个问题, 我该回答哪一个呢?”小姑娘将手中的水杯伸过去, 面上佯装纠结, 然而眼里的狡黠却藏不住,“你还是先喝了这杯水吧!”

洛子期瞧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不肯喝那杯水,习惯性伸手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片空荡──他的剑还不翼而飞了!

他心中一慌, 便听见小姑娘再次开口。

“你在找你那把亮晶晶的剑吗?”小姑娘唇角扬起一抹俏皮的笑,乐呵呵道,“你的剑可不在这儿了,你若是想要, 得找我阿娘要。”

洛子期心中猛地一紧,唇角紧抿,目光灼灼盯着小姑娘的脸。

如今他不知道面前的小女孩是谁, 她娘又是谁,自己的剑也不在手边,不过看上去,这群人并没有恶意,不然也不会只有一个小姑娘待在这里。

于是洛子期紧盯着小姑娘,再次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叫阿香,是阿娘的女儿。”

阿香见洛子期只顾着问话,不喝水,便把那杯水放到一侧,慢慢回答。

洛子期听见这句回答,不由得沉默一瞬,于是又问:“其他两个人呢?”

“在别人家里呢!”

阿香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的话,随即歪头反问他:“你又是谁?你来我们迷迭村做什么?”

洛子期听见“迷迭村”这个地名,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这几日时常看的地图。

他的记性很好,很快就想起来,迷迭村是位于药王谷东南边缘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村庄名字实在奇怪,问了林行川一嘴。

林行川还给他仔细解释说,这个村庄之所以叫“迷迭村”,是因为它为能够迷人心智的迷迭花所层层环绕,但凡人们一不小心闯进了迷迭花海中,毫无防备之人会瞬间晕厥,即便提前服下解毒丹有所防备,不出几秒,也难免在氤氲花香中晕头转向、迷失方向。

他们大概率就是误入了那片迷迭花海,然后被迷迭村村民给捡了回去。

思绪回笼,只听阿香又将那杯水伸到他面前,问:“你真的不喝这杯水吗?”

洛子期目光放在那杯水上。

那水的颜色偏黄,看起来可不像是正常的水。

阿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将水杯递过去。

“阿娘说了,要给你们喝的。”

见洛子期还不肯喝,阿香有些不耐烦了,跺了跺脚,面上凶巴巴。

“你要是不喝,你就要死了!”

听起来很没有信服力,但是洛子期瞧见阿香皱起来的眉头,思索片刻,还是接过杯子。

入口是香甜的蜜水,洛子期咂了咂嘴,觉得还挺好喝的,紧接着一口气喝完了。

阿香这回开心了,于是跟洛子期讲了点闲话。

“我们迷迭村可是好久没来过外人了,一来竟还是三个这般好看的人。”

洛子期眉梢微挑,开口应声道:“我并非有意要来你们迷迭村,如今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说清缘由,话说你能带我去见其他两个人吗?”

阿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稚嫩,但非常认真。

“不可以哦!阿娘说了,如今还不清楚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不可以把你们随便放出去。”

“那若是擅自出去了又会怎样?”

一道清润男声忽然传来,却不是出自洛子期之口。

阿香浑身猛地一僵,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转头看去,竟是捡回来的这三人里,最为好看的那位大哥哥。

她下意识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呼:“你怎么自己跑出来啦!”

来者正是林行川。

只见他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于胸前,目光含笑地朝洛子期挑眉,随后缓步走进屋内,一把拎起惊慌失措的小丫头。

“乖阿香,带路,带我去见你阿娘。”

阿香在他手里奋力挣扎,林行川无奈,只好把阿香轻轻放下。

“坏人!你就是个坏人!”阿香气得吱哇乱叫,“我才不带你去见阿娘!”

直到林行川捞出腰间一直佩戴的玉佩,郑重其事地摆在阿香面前。

“阿香,看这个,认识吗?”

那是一枚雕琢着祥云纹、刻着“林”字的玉佩,极其眼熟,分明是阿香曾经见过的。

“林……”她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又仰头仔细端详林行川的模样,“你是林家哥哥!”

阿香这下不挣扎了,转而笑嘻嘻拍着手,随即抱住林行川的腿,眼睛亮晶晶。

“我还是坏人吗?”

“大哥哥不是坏人,大哥哥是好人!”

林行川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笑了笑。

于是阿香蹦蹦跳跳地领着林行川向外走去。

洛子期瞧着眼前一连串变故,目瞪口呆,欲言又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师叔的人脉已经广阔至此了吗?连这深山里的六七岁小女孩都被他折服了?

林行川回头看向他,眼中笑意更浓。

“洛少侠这是被迷迭花的香气熏得腿脚发软,走不动路了?是要我将你抱出去吗?”

洛子期只觉耳尖蓦地一热,“腾”地一下坐起身来,麻溜翻身下床,语气带着气恼说道:“我自己能走!”

结果话音刚落,他还真就腿脚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林行川的笑声清晰传入耳中,洛子期正要气得骂人,就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到了嘴边的嚷嚷就这样硬生生憋了回去。

洛子期将手伸上前去,被对方紧紧握住,随后从地上稳稳地爬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了两步,交握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洛子期只觉耳尖又是一阵发烫,小声嘟囔着:“我不需要牵着走……这样好奇怪。”

林行川闻言回头看他一眼,随即松开了手。

掌心的温热骤然消散,洛子期有些不适应地蜷缩了下手指,而后将那只手悄悄背在身后。

又偷偷瞅了两眼前方神色淡然的林行川,洛子期心想,可能是小师叔真怕他再摔着了吧?

阿香在前面蹦蹦跳跳引路,不久,他们便跟着阿香到了另一间房屋。

敲了敲门,得到应允,他们推门而入。

洛子期一眼就瞧见了一位矮小的中年妇人,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李青苏。

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见妇人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一场,此刻正满脸慈爱地看着床上躺着的李青苏,那目光温柔得仿佛望着自家亲生的孩子一般。

李青苏听见开门声,连忙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瞧见是他们,眼神一亮。

“阿娘!”

阿香欢呼着猛地扑进妇人怀中。

“见过村长。”

林行川恭敬地朝妇人拱手行礼。

原来,那妇人正是迷迭村的村长。

“阿娘阿娘,他就是那个林家哥哥!”阿香窝在村长怀中,眼神亮晶晶的,“大哥哥果真回来找我啦!”

洛子期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拱了拱林行川的胳膊,小声问道:“原来你以前来过这里?”

“不然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想把你从花海扯回去?”

洛子期一时语塞:“……”

原来那是林行川曾经踩过的坑啊……

不过好在阿香显然十分喜欢林行川,即便村长对林行川的态度看起来不冷不热,却也没有对他们冷语相向,甚至好好款待了他们。

这时,李青苏也下了床,手里紧紧捏着他的玉佩,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洛子期,见洛子期没什么事情,这才笑起来:“你没事就好。”

洛子期先看了看神情紧张、目光始终落在李青苏身上的妇人,又转头看了看李青苏。

随后伸手拉过李青苏,小声问道:“你这边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不傻,自然看得出来这位妇人对李青苏的态度非比寻常。

李青苏握紧了掌心的玉佩,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开口解释道:“她……她是我娘以前的侍女。”

洛子期:“……?”

听见这句话,他如遭雷劈,神情骤变。

“你不是被李大夫捡回来的吗?”

李青苏这才低着头,对着手指,吞吞吐吐地向他解释起来。

原来,那日回到青云剑派以后不久,李青苏偶然发现了李百药死前写下的遗书。

上面不仅写了一些李百药想对李青苏说的话,还告诉了李青苏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的母亲虽然早已离世,但是他的父亲还活在世上,就在药王谷。

他是李百药捡回去养大的,但他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而他身上这枚玉佩,就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从小到大,李百药时常森*晚*整*理叮嘱他,一定要将这枚玉佩妥善保管,不可遗失。

他本不是听话的性子,却在这件事上听话得要命,时刻谨记于心,佩戴在身,从未让玉佩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从前他不明白这个玉佩的重要意义,如今却知道了。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对于“母亲”这个称谓,感到无比陌生。

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号人物的任何印象,如今骤然见到母亲的侍女,虽然心中不由得激动喜悦,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他想找到他爹,这也是为什么李青苏要来药王谷的原因。

洛子期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道:“就这点事,你竟也瞒着我,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李青苏面露愧色,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我说我想来寻亲,会耽误你们调查线索,想着等跟你们一起来了药王谷,我就跟你们分道扬镳便是。”

“那你现在可有关于你父亲的线索了?”

李青苏闻言,缓缓摇头,低声道:“她虽曾是我娘的侍女,却也只仅仅见过我爹一面,只知道我爹是药王谷中人。”

洛子期眨了眨眼,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难不成……你爹不会是药王谷谷主吧?”

第57章 小阿香

李青苏闻言, 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洛子期这张大逆不道的嘴,连连念叨着:“不可胡言!不可胡言!”

洛子期见他被吓成这副模样, 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掰开李青苏的手, 笑嘻嘻道:“说不定呢?那你可就是药王谷少主了, 听着多威风啊!”

李青苏瞥了他两眼, 语气意味不明,幽幽道:“……不可能的,药王谷谷主今年都已过耳顺之年,你难道不知道吗?”

洛子期:“……”

这他还真不知道。

“那你爹会是谁呢?不过你娘的侍女如今都能是个村长, 那你娘听起来也是个人物啊!”

“唔。”李青苏摸了摸下巴, 慢吞吞说, “她说, 我娘是曾经药王谷里一位神出鬼没的神医女儿,还说我跟我娘长得十分像。”

“神医的女儿。”洛子期复述一遍,“那位神医是谁?”

李青苏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她也不知道神医的名字,只知道我娘是他的女儿,我娘从小被她带大, 也没见过那位神医几面。”

“真是奇怪,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洛子期嘟囔道。

这边讨论不出半分结果,另一边,林行川正在跟那位村长低声交谈。

“林某并非有意再次打扰, 只是师侄顽皮,不小心又闯进迷迭花阵,还望村长莫要怪罪。”

林行川瞧着村长冷淡的神色, 心中叹息一声,面上仍恭恭敬敬的。

村长斜他一眼,冷笑出声。

“你上次来就说你自己顽皮,不小心闯进迷迭花阵。”她没好气道,“这回带着你师侄,又是这般说辞,你既然知道那是迷迭花阵,怎么没拉住他?”

林行川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师侄好奇心太重,不是我想拉就拉得住的。”

见村长没应声,他只得再次说道:“阿香不也是如此,您也拉不住阿香不是?”

村长又睨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只悠悠道:“这回我是看在小少爷的份上,下次再擅闯迷迭花阵,我可就让你死在那里!”

林行川还未应声,阿香见阿娘与他说完了话,就从门外“噔噔噔”地跑进来,小手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大哥哥,原来你这么好看,你上次来的时候,怎么还带个面具啊?”

林行川一瞧见她,面上就已经挂上温柔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耐心解释道:“那时哥哥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当年林见溪正随着林渊出门在外,他不便以貌示人。

后来途径药王谷,误入迷迭花阵,正是才年仅三岁的阿香发现了他。

小孩子天真、好奇,哪里懂得什么好人坏人,只不停地朝阿娘撒娇,要救这个陌生的哥哥。

刀子嘴豆腐心的村长拗不过小阿香,于是救了林行川。

他对可爱的阿香非常喜欢,因此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温柔。

此时此刻,他悄悄瞥了眼一旁冷脸听着这边动静的村长,朝阿香挑了挑眉。

“阿香啊,我要是下次又不小心进了迷迭花阵,你还会救我的对吧?”

阿香闻言,高高兴兴地点头,声音清脆。

“当然会啦!”

在背后偷听两人讲话的村长:“……”

她甩袖离开,心中暗骂:可恶的蓝颜祸水!

但是阿香似乎格外喜欢林行川,她也拿自家女儿没办法。

跟李青苏聊完天的洛子期,回头瞥见林行川对阿香如此温柔的笑,总觉得分外碍眼。

小师叔看上去好像十分喜欢这个小姑娘?

他幽幽地盯着阿香的身影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林行川如此喜爱阿香的理由。

他知道林行川对于心中接纳的人一向是十分温柔的,然而他与林行川相处许久,才得到林行川如今的温柔以待。

阿香不过一个才见过两次的小丫头,凭什么如此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黄昏时刻,一轮红日挂在两山之间,渐渐西沉,余晖落在一大一小的两人身上。

小阿香摘了一朵漂亮的小粉花,兴高采烈地跑来递给林行川。

随后被林行川一把捞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在搬来的长椅上,小小的身躯歪歪斜斜,脚尖够不着地,于是晃着两条短腿,忽然开口问林行川:“大哥哥,你们来迷迭村是做什么的呀?”

林行川伸手接过她的粉色小花,轻声道:“我们不是来迷迭村的,我们要去药王谷,大哥哥要去见谷主。”

“谷主大人……”阿香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语气夸张,“谷主大人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呢!阿香都没见过谷主大人!”

林行川本想摸摸她的小脑袋,伸到一半,顺手揪了揪她的小辫子,却一不小心把辫子上的紫色小花扯了下来。

他盯着手中的紫色小花,动作一顿,心虚地往阿香脸上瞥了一眼,发现阿香根本没注意到,于是把小花随手扔在身后的空地。

他继续听阿香兴致勃勃地说:“大哥哥再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

林行川抬头望向远处的白色花海,目光幽远,缓缓道:“其实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好玩,阿香好好待在迷迭村里,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这就很好了。”

阿香低下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脏兮兮的小脚丫,嘟了嘟嘴。

“阿香不会在迷迭村里呆一辈子的,阿香不想。”

林行川怔愣片刻。

“阿香为什么不想在迷迭村待着呢?”

阿香一直不说话,直到林行川以为阿香不会再回答,准备换个话题时,阿香支支吾吾开口了。

“因为大哥哥说外面很漂亮……因为外面有大哥哥在。”

听见这句话,林行川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阿香的时候。

那时的阿香虽然发现了他,缠着阿娘救了他,却在阿娘和村民的告诫下,不敢靠近他。

因为他们说,外面来的人都是坏人。

坏人是不可以靠近的。

但是小阿香每天晚上还是会偷偷来看受伤的林行川,透过门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悄悄往房间里望。

小阿香以为大哥哥不知道,但其实大哥哥都知道。

后来他们悄悄说上了第一句话,孤单寂寞养伤的日子里,从此有了小阿香的陪伴。

在话都说不太清楚,听什么信什么的年纪里,小阿香会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都是小阿香当时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有时候给他带一朵漂亮的粉色小花,有时候给他带一个酸涩的青色果子,有时候给他捉了一只白色蝴蝶。

他那时候也如现在般爱逗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一来二去,二十一岁的林行川,跟三岁的阿香成了好朋友。

孤单寂寞的日子里太需要有人陪了,他时常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讲给小阿香听。

讲过什么话,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三岁的小阿香竟然记得他说过什么。

一如出去以后,林行川很少记起与世隔绝的迷迭村里,还有一个小阿香。

三岁的阿香却时常记起曾经与世隔绝的迷迭村里,有过一个林行川。

阿香记得眉眼温柔,笑着给她扎小辫子的林行川。

记得曾经讲述外面山川河流有多好看的林行川。

洛子期找到林行川的时候,阿香又采了一大把小花,正要送给林行川。

“哥哥,花花。”

五颜六色的,阿香的小手都快拿不下了。

洛子期一屁股坐到原先阿香坐着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行川接过阿香的花,再温柔地摸摸阿香的脑袋。

阿香没地方坐了,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洛子期,但是洛子期根本不吃她这套。

于是阿香撇了撇嘴,可怜巴巴地望向林行川,朝他告状:“这个坏哥哥抢我的位置!”

林行川侧头看向一旁眯眼盯着阿香,满脸不爽的洛子期,不禁笑出了声,随后一把捞起阿香,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没关系,那我们小阿香坐在这里。”

阿香仰头软软地朝林行川笑,随后悄摸对着一旁虎视眈眈的洛子期做了个鬼脸。

洛子期本就十分不爽,如今看到阿香如此挑衅,差点气笑了。

“师叔!你看她!”

他也委屈巴巴地看着林行川,嘴上告状。

林行川眨了眨眼,唇角微勾,看起来很认真地问他:“你也想坐我腿上?”

洛子期:“……”

他耳根微红,结结巴巴:“她、她挑衅我!”

林行川盯着洛子期眼神乱飘的眼睛,忽然轻笑。

“小阿香能有什么坏心思?子期,你在嫉妒她什么?”

一声“子期”,莫名让洛子期的耳根子又红了一分。

阿香眼尖瞧见了,立刻拍手嘻笑道:“坏哥哥耳朵红了耶!”

洛子期:“……”

洛子期呼吸一滞,落荒而逃。

逃到一半,还不忘留下一句:“我才没有嫉妒她!”

不就是林行川看上去就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吗?

不就是小姑娘能肆意妄为地跟林行川撒娇吗?

他也可以!!!

等等,他为什么要可以?

落荒而逃的洛子期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长椅上坐着的一大一小身影,心中仍然不爽。

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又跑回去坐下。

林行川听见动静,转头看他,眉梢微挑,笑道:“坏哥哥又来啦?”

阿香也跟着笑:“坏哥哥又来啦!”

洛子期:“……”

“师叔……”他软着声音,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行川,带着一丝狡黠,“你能抱阿香,可不可以也抱抱我?”

阿香立刻警觉,瞪着挑衅看她的洛子期,大叫:“不可以!”

“可以!”

“不可以!”

“可以!”

还没等到下一句循环,林行川没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抱了一下比阿香不知大了多少倍的洛子期,不过很快就松开。

青年好闻的气息扑满鼻间时,洛子期瞬间顿住了,浑身僵硬至极,脸色爆红。

“抱你了,小子期。”

林行川盯着洛子期这副呆呆的模样,没忍住又笑一声。

明明撒娇要抱的是洛子期,此刻心跳加速、慌张至极的却也是洛子期。

洛子期真觉得自己病了——

作者有话说:小洛同学,我恨你是块木头……你个木头还想争过我们聪明又可爱的小阿香?[狗头]

第58章 春心动

暮夏的风裹着清甜的草木香气, 掠过田间,拂过少年飞扬的发梢。

洛子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林行川身边落荒而逃的。

他脑中不断浮现刚刚林行川眼底流转的笑意,令他大脑思维都转不动。

那声温柔至极带着调笑意味的“小子期”, 更是不断回响在耳边,如同夜航的小帆船在海上荡啊荡, 荡得他思绪混乱, 荡得他说不出话来。

连那身鲜红柔软衣衫扫过他手背的触感, 都还在手背持续发烫,烫得他心脏猛烈跳动。

洛子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穿过整个迷迭村。

他只记得,路边老树的繁茂枝叶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草丛里虫鸣喑哑, 树梢上的白尾巴小鸟叫了几声。

却怎么都掩盖不住他慌乱的心跳。

他深深怀疑自己得了病。

直到看到蹲在迷迭村后一片药田里的李青苏。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扑过去, 却见李青苏正拿着那本《草木集》, 对照着书中记录的和眼前所见的每种草药的模样, 一一记录下来。

“李青苏!”

洛子期的声音差点破音,一片黑色衣角掠过,瞬间惊飞了停在粉色花上的白蝴蝶。

他伸手紧紧抓着李青苏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慌什么?”

李青苏手中的笔尖悬在半空顿了顿,他抬起头瞧洛子期,却见他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惶急。

他将《草木集》内扣在膝盖上, 伸手扶住跟着蹲下来的气喘吁吁的洛子期。

“什么事儿?”

“你、你快来帮我看看病!”

李青苏听见这话,神色顿时焦急起来,以为是他乱碰了什么东西,连忙问道:“你碰了什么花草?有什么症状?”

只见洛子期面上似是在回想什么, 耳尖灼烫,一片通红,随即神情紧张兮兮, 看得李青苏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不是花草……”洛子期支支吾吾,眼神乱飘,盯着李青苏身后药田里开得漂亮的白色花朵,“就、小师叔他……他抱了我一下,然后我就……”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湮没于风声中。

“嗯?”李青苏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故意将“抱”字拖长,不禁挑眉,“林师叔抱你?然后呢?”

洛子期也顾不上忸怩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小师叔抱我一下,我就心跳加速,头脑发昏……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还未等李青苏应声,他自己倒是越说越慌张,伸手抓住李青苏的手往脉搏上按。

“你快帮我把把脉!小爷我不会英年早逝吧?”

李青苏:“……”

他愣了片刻,连忙抽回手,眨了眨眼,用看智障般的眼神看洛子期。

李青苏现在只恨自己把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全给扔火堆里了——他该扔在洛子期身上的。

洛子期瞧他这个眼神,拧着眉头,有些不满:“你怎么这种眼神看我?”

李青苏盯着洛子期通红的耳尖,想起平日里洛子期对着林行川那股子黏人劲儿,结果这人竟然压根没开窍!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笑,嘴角刚上扬,瞬间又忍住。

“确实是病,而且病得不轻。”他顿了顿,接着拖长语调,一字一顿,语气好似哀叹,“你、没、救、了──”

洛子期大惊失色。

“不可能!你还没把脉呢!”

李青苏:“……”

李青苏想了想,还真给他把脉了。

指尖下的脉搏急促,确实跳得快,但沉稳有力,这人分明好得很,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话说确实从未见过洛子期动过春心,在青云剑派时,除了练剑就是喊着要找人打架,也没见过什么人……

想到这里,李青苏不禁走神,眉头不自觉微皱。

洛子期瞧见他这模样,真以为自己得大病了。

“哇!”洛子期一下子就急了,喉间溢出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李青苏,你可要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李青苏被他嚎回神,闻言终于没忍住,嗤笑一声。

“挺好的,喜脉,龙凤胎,高兴一下吧。”

洛子期:“……?”

“李、青、苏!”

洛子期一听就知道李青苏在调侃他,气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李青苏的名字。

李青苏余光瞥见洛子期攥紧的拳头,“诶”了两声,连忙摆手:“你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

“我认真的!”洛子期撇了撇嘴,过一会儿,又犹犹豫豫问一句,“我真没病?”

“有啊。”李青苏低头再次拿起毛笔,继续观察草药,嘴上状似随意说道,“少年啊,你春心动矣!”

洛子期:“?”

“春心?”他怔愣住,随后反应过来李青苏的意思,瞬间瞪大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极其不满,“怎么可能?师叔可是我最崇拜之人,而且……而且我万万不可能是喜欢男人的!”

“你又没喜欢过人,你就知道你不喜欢男人?”

李青苏看都不看他一眼,幽幽说道。

洛子期闻言顿了顿,就着这句“春心动矣”思来想去。

即便脑海中全是林行川那张漂亮至极的脸,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手上仿佛还停留着教他剑法时握上手腕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抱住他时好闻的味道……但他还是不信。

毕竟在他认知里,男人都是喜欢女人的,哪有男人喜欢男人的?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李青苏这句话,思索半天,只得小声嘟囔两句:“你定然是话本子看多了……喜欢男人,多奇怪的事情,亏你也讲得出来!”

话音才落,洛子期就头也不回地踩着硬实的田埂跑了。

不过很快,洛子期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因为村长答应给他们能够直接见到谷主的信物,但是有一个要求──

按照规矩,他们必须自己穿过村外那片迷迭花海。

可是浓郁的迷迭花香具有使人晕头转向的效果,捂住口鼻也会无孔不入,解毒丹也不过多让他们强撑几秒。

虽说林行川来过一次,然而上次离开也是村民用计致使他昏迷,因此,此时此刻,林行川也不禁犯了难。

迷迭村的村民极少出村,也极少有外人闯入村庄。

他们能够活着出现在村庄里,还是因为出门买卖药材的村民偶然路过,觉得李青苏腰间玉佩分外眼熟,这才救了他们。

迷迭村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自然不会受迷迭花的影响,可他们就不一样了。

洛子期不由得哀叹道:“这真有法子能出去?”

村长瞧了他们三人一眼,只留下一句:“自然是有法子,只是你们要自己想了,今日若是出不去,便在原先安顿你们的屋子里再作歇息吧。”

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了。

夜色降临,三人围坐在院中,齐齐望着天边的圆月。

洛子期“唉”了一声,紧接着李青苏也“唉”了一声。

等了半天,没等到林行川接上他们,洛子期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却见林行川盯着院门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月光照耀下,显得十分温柔。

洛子期不禁有些愣神,随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正透过篱笆,睁着圆溜溜大眼睛望着他们的阿香。

看见阿香,他顿时计上心来,心怀不轨地嘿嘿一笑。

李青苏听见他的笑声有些疑惑地朝他看去,就见洛子期起身朝篱笆外阔步走去。

阿香自然是发现了洛子期朝她而来,看见坏哥哥的眼神,心中直觉不对劲,连忙想跑,却被洛子期翻过篱笆,一把捉住。

“小阿香~”洛子期拖长语调,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嗓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亲亲切切地问她,“你可知道这迷迭花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阿香闻言浑身一抖,虽然被他捉住,但仍不屈服,小脸上写满了“不想理”。

“阿香才不告诉坏哥哥!”

“坏哥哥”洛子期:“……”

他实在有些无奈。

林行川见状挑眉,倒是明白了洛子期的意思。

万物相生相克,这里有迷迭花,那也一定有可以避免迷迭花花香使人晕头转向的办法。

阿香或许知道。

于是他也走过去,凑到阿香面前,嗓音温柔,亲亲切切地问她:“小阿香,那你告诉我,迷迭花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阿香嘟着嘴,看了又看林行川,犹犹豫豫半天。

“……大哥哥,你又要走了吗?”

林行川怔愣片刻,似乎是没想到阿香问了这个问题,于是轻声道:“是啊,哥哥有事情要忙,要走了。”

阿香有点伤心,不是很想让林行川离开这里。

林行川是她最好的朋友,比小花、小蝴蝶还要更好的朋友。

但她很聪明,很懂事。

她知道小小的迷迭村和小小的阿香,留不住来自大大世界的林行川。

于是她艰难抉择半晌,悄悄在林行川耳边说:“蜜水。”

夜风吹过缠绕着牵牛花的篱笆,带走了最后一个字。

蜜水。

林行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想起刚醒时,确实有村民递给他一杯泛着金黄色的、带着浓郁香甜气息的水。

“可蜜水怎么做?”李青苏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疑惑问道,“万物相生相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难道是迷迭花蜜?”

“有可能。”

林行川赞同地点点头,捞过一旁低着头的阿香,发现她的小辫子已经有些散乱了。

“可迷迭花昼开夜合,采蜜得在日出前,而且花香浓郁,即便捂住口鼻也无孔不入……”说着,李青苏忽然看向洛子期,“你们习武之人,不是常常可以内力护体,说不定能挡住一些迷迭花香的侵扰?”

林行川给阿香重新扎着小辫子,盯着面前一不小心再次散乱的头发,未等洛子期应声,先微微摇头,回答道:“如若有用,踏轻功也可飞跃,不过行不通。先不论你不会轻功,迷迭花海中心花香浓郁逼人,可不是简单的内力护体就能屏蔽的。”

李青苏深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李青苏决定斥巨资买话本子给小洛看了[点赞]

武侠太限制我的想象力发挥了……每天都在搜肠刮肚想怎么解决我的灵机一动……

第59章 离别时

洛子期这时候接话了。

“若只在边缘采蜜, 或许不用深入花海,倒不如将能够屏蔽花香的法子全用上,就算无法直接穿过花海, 在边缘采点花蜜也正好。”

众人无奈,只得如此。

三人讨论到子时, 最终敲定方案:次日清晨, 由洛子期涂抹李青苏调配的特制药, 前去采集迷迭花蜜,林行川则在花海外接应,以防不测。

阿香窝在林行川怀里,听了全程, 不知不觉已经坠入梦乡。

洛子期盯着他怀里熟睡的阿香, 撇撇嘴角, 声线却轻得几不可闻。

“难不成她今晚要跟你一起睡?”

林行川闻言, 眉眼弯弯看向洛子期,忽而轻笑一声:“怎么?今晚你也想跟我一起睡吗?”

洛子期顿时又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

“我、我才没有!”

话音才落,他便似恼羞成怒般转身,步子一迈,“噔噔噔”跑出去了。

林行川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无奈摇头失笑。

他将熟睡的阿香轻手轻脚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桌边,剪去几根烛芯,就着一点微弱烛火, 伏案写写画画起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洛子期站在迷迭花海十几米远处,望着眼前翻涌的白色浪潮。

其实这个距离已经能够闻见若有若无的花香气, 但他穿着浸过药汁的粗布衣裳,还涂抹了李青苏专门调配的特制药,同时内力护体,倒也没太大影响。

腰间十个小竹瓶随动作轻晃,皆是用来盛花蜜的。

“小心些,若有异常就赶紧回来。”林行川看着洛子期跃跃欲试的模样,伸出手替他整理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轻笑一声,“快去采蜜吧,小蜜蜂。”

“什、什么小蜜蜂!”锁骨处传来细细密密的酥痒之意,洛子期慌忙后退半步,看见林行川眼里的担忧时,心里又莫名发烫,说话都结巴起来了,“我自然会小心些的!”

话音才落,他立刻转身走进花海,踩着沾露的草叶,闻着越来越浓的花香,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心跳得厉害,是某种无法描述的情绪。

迷迭花在晨光中舒展花瓣,金黄的花蕊里凝着露珠。

洛子期开始他的采蜜之旅,一开始还有些束手束脚,生怕倒在这浓郁花香里,采到后面,洛子期竟也品出了点乐趣。

最后,他们收集到了充足的花蜜。

村长早已得知他们的计划,瞅了两眼正窝在一旁树下,托着下巴数蚂蚁的阿香,有些无奈。

其实她并非有意为难这三人。

当年林行川离开以后,阿香哭着闹着要他回来,哭了许久。

村里没什么同龄的孩子,别看阿香如此黏着林行川,实际上她却是一个性格比较孤僻的孩子,同龄人不爱跟她讲话,她也不爱跟同龄人讲话。

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阿香会开心一点,而此番刁难,不过是想让林行川在迷迭村多待些时日,陪陪阿香。

可林行川这么快便想到用蜜水解决问题,或许还是阿香暗中透露的。

既然阿香舍得让林行川离开,村长自然也不会多加阻拦。

待洛子期等人又想从阿香那里窃取蜜水如何制作的机密时,村长终于放话了。

“这些花蜜,就当是还了救你们的恩情,我会给你们制作好的蜜水,也会给你们见谷主的信物,你们离开吧。”

洛子期等人见状欢呼一声,林行川却瞥见了门边偷偷看向他的阿香。

一如三年前,三岁的小阿香从门缝里偷偷望着那位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大哥哥。

林行川忽然朝阿香走过去。

洛子期瞧见他的动作,有些疑惑。

只见林行川伸出手,再次摸了摸阿香的小脑袋,从怀中掏出了个缠花银手镯,仔细小心地戴在阿香的手腕间。

这是前两日在庙会上瞧见的,瞧着好看,本想着带给洛清清,此刻他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小阿香,慢慢长大。”他轻贴她柔嫩的小脸,低声道,“外面的世界未必精彩,我只愿你平安喜乐。”

阿香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决堤,哽咽着哭出声。

“不要……阿香以后要去找你!”

“阿香一定会找到你的!”

林行川定定看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心想,他有什么好的,能让这个年幼的小姑娘记他那么久。

林行川不知道,洛子期不知道,村长也不知道。

只有阿香知道。

林行川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迷迭村外的人,是第一个给她讲述外面世界的人,是第一个会陪她玩陪她说话的非亲非故之人。

林行川是小阿香此生最好的朋友。

阿香会永远记住林行川。

洛子期临走前也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托着脑袋,眼睛红得像只小白兔,呆呆望着他们离去的阿香。

虽总与他顶嘴,他心底却也挺喜欢小阿香的。

阿香很聪明,很可爱,待人时有着最纯粹的真诚,嘴上说着他是“坏哥哥”,却也会事后偷偷塞给他送一朵漂亮小花。

口是心非的小家伙,跟某个人一样。

林行川没有回头,他们直直穿过迷迭花海,直到再也望不见那个隐世而居的村庄。

他们再次回归正确的路线,按照地图上的指引前行。

这回洛子期和李青苏不敢再乱碰那些新奇好看的花花草草了,生怕下次被毒晕过去都没人救得了他们。

药王谷广袤无垠,入夜时李青苏已疲惫不堪,三人仍未抵达地图标记的谷中心。

夜幕降临时,谷中险象环生。

许多夜间出没的动物都纷纷涌现,伏于草木丛后,暗中窥伺着散发美味食物气息的三人。

第三次斩杀一条偷偷想要咬上林行川的银环蛇后,洛子期抖了抖浑身掉落的鸡皮疙瘩,困意全无,更是睡都不敢睡过去了。

林行川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他落在肩上的头发,被洛子期发觉后,抬眼看他,说道:“你睡吧,我守夜。”

洛子期摇摇头,轻声道:“师叔你好好休息吧,你又不能动用内力,今日走了一天,你也很累了。”

林行川定定地看着洛子期,片刻后,食指又勾上洛子期的小指,弯眼笑了笑。

“好像观音醉发作了,我有些不舒服,不如你帮我打通一下经脉吧。”

洛子期一怔。

往日都是他不由分说直接干这事儿,林行川主动要求还是第一次。

想着大抵他俩都是不会睡的,于是马上反握住林行川的手,面上却忸怩道:“那好吧。”

“你不愿意?”

林行川瞧他这副神态,作势就要收回手,却被洛子期森*晚*整*理又紧紧抓回去。

“怎么可能不愿意!”洛子期低声嘟囔,“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然而林行川的经脉畅通无阻,洛子期垂眸盯着看上去有些困倦的林行川,没有揭穿他。

李青苏无意中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迷迷蒙蒙睁开眼,一眼就瞧见了他俩紧紧交握的手。

他并非习武之人,自然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想起先前洛子期问的那句“他得了什么病”,李青苏此刻心中不由得有些骇然。

──这两人进展竟然如此之快!

前两日洛子期还不开窍,如今这就暗通曲款在一起啦?

不过李青苏震惊归震惊,他早就知道二人不对劲,此刻倒也没问出声。

他观察了一会儿神态自然的两人,边想着不用买话本子扔给洛子期了,能省一大笔钱,边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直至东方泛白,洛子期才松开手。

清晨阳光透过林间雾气,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洛子期身上。

他微微侧身挡住照下来的阳光,好让怀中的人睡得更加安稳。

他望着早已靠在他怀中熟睡的林行川出了会儿神。

——口口声声说不累,结果转头便睡着了。

走了这么远的路,小师叔怕是早已撑不住了吧。

忽而他又想起先前李青苏那句“春心动矣”,他还是觉得不可能。

林行川是他最崇拜的人,他既然想堂堂正正地跟林行川打一场,那不得对林行川好一点,好让林行川能够从阴霾中走出来?

更何况,如今的林行川,甚至能与他说得上是相依为命的关系了。

他对林行川好是应该的。

那些面红心跳,不过就是林行川时常说些让他不好意思的话导致的,又怎么能说是“春心动”呢?

洛子期如此想着,身子又微微侧了一些,将略微刺眼的阳光挡去大半。

林行川很晚才睡着,即便天已经亮了,洛子期也并不想这么快叫醒他。

以至于李青苏都醒了,他们还没出发。

李青苏见他们这副姿势,已经丝毫不会大惊小怪了,打了个哈欠,独自清点着包袱里的东西。

直到洛子期不得不再次用剑斩杀暗中窥伺他们的毒蛇,一不小心闹醒了林行川,他们这才起身出发。

谷中幽森,林木蔽日,奇花异草、珍禽怪兽无数,簌簌声响此起彼伏,叫人提心吊胆。

忽然,风声炸响,听见动静的洛子期堪堪出剑,便见面前一道亮光闪过,杯倾剑已经刺向他们身后之人!

洛子期回头看去,林行川的杯倾剑已经跟一条长鞭缠斗起来。

执鞭之人,却是一位蒙面粉衣女子!

念及林行川身体虚弱,洛子期迅速加入战局。

然而那女子却不理会他,狠狠挥鞭,似乎是想直取李青苏头颅。

李青苏瞬间呆立当场,洛子期迅速挥剑替他挡下长鞭。

此时此刻,林行川趁机提剑攻向女子后背。

不想女子反应奇快,头还未转过去,手腕翻转间,长鞭已然直直扫向闪至她身后的林行川。

林行川见状,连忙侧身躲过长鞭横扫,脚尖轻点,飞身退至洛子期身旁,双方僵持对峙。

“你是何人?!”

洛子期望着面覆粉红轻纱、身着露脐衣裙的女子,不禁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女子瞧着眉眼微弯,声线却极其冰冷。

“自然是……取你性命之人!”

言罢,只见蒙面女子长袖一挥,四周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无数奇形怪状的蝎子、毒蛇、飞虫从草丛中快速爬出,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朝他们涌来。

李青苏见状险些昏厥,手指不断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几瓶药粉,闭眼狂撒出去。

不想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虫蚁触到粉末后,竟然更躁动不安,径直朝三人扑来!

第60章 玉罗刹

林行川剑眉微蹙, 利落斩落扑来的虫蚁后,抬眼看向亭亭立于虫潮之后的女子。

只见她神情冷然,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声线里带着几分戏谑:“好好陪我的小宝贝们玩玩吧!”

话音未落,便要旋身离去。

洛子期闻言, 怒火“腾”地一下烧上心头, 却仍然按捺不动, 盯着女子悠悠离去的背影。

他思忖片刻,回忆起方才初交手时的场景,女子虽反应奇快,却似乎不擅近战。

心下有了底, 他这才叫嚣起来。

“我何时叫你走了?”

洛子期足尖一点, 提剑径直越过密密麻麻的虫蚁, 挥剑挡下阻碍他的飞虫, 飞身狠狠刺向那名粉衣女子。

女子还未回头,便迅速回身甩鞭,精准缠住了洛子期的剑刃,二人瞬间陷入紧张对峙。

她的另一只手再次轻扬,又一波虫蚁如黑云压城般朝洛子期涌去。

林行川见状眉头紧锁,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 将虫群斩成两截。

被斩断的虫蚁仍然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蠕动,其他未斩杀的虫蚁则再次聚成一片黑海,纷纷涌向洛子期。

此等场景,实在令人作呕。

洛子期见势不对, 欲先解决面前同样难缠的女子,随后周身内力骤然喷涌而出,猛地震开女子的长鞭。

女子被震得手臂发麻, 不禁向后猛退几步,目光却突然锁定在洛子期身后的林行川身上,眼底泛起一丝兴味。

“原来还有更大的惊喜。”

洛子期心中一凛,瞬间明白眼前这女子认得林行川。

——不,她认识的是林见溪,会春山剑法的林见溪!

洛子期瞧见女子眸中闪动的诡异光芒,这般如同饿狼猛然发现猎物的眼神,眼前之人的意图早已昭然若揭。

想来派这名女子前来的幕后之人,不仅是要来杀他的人,更是一直想要杀林行川的人!

林行川眸光微动,在繁杂的无数记忆中寻找对于眼前人的信息。

他不禁握紧手中的杯倾剑,沉默几息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

“玉罗刹。”

“林见溪,你竟又逃过一劫,还活着出现在我面前,真是让人感到惊喜啊!”玉罗刹眉眼含笑,说出的话却森冷无比,“主子叫我来杀了洛子期,还真是没来错。”

此话一出,洛子期等人心知今日若是不将玉罗刹解决了,日后必有大患。

玉罗刹自然也清楚如今她的境地,冷眼看着面前二人,手中长鞭扬起漫天尘土,在地面留下一道极深的痕迹。

剑风骤起,席卷飞尘,洛子期身形一动,手中的剑再次猛然刺向玉罗刹。

玉罗刹十指一捏,刹那间,令人头皮发麻的虫鸣声陡然加剧,铺天盖地的虫群再次如同黑色浪潮般席卷而来!

林行川不断挥剑,试图用剑气保全自身,阻隔密密麻麻的虫蚁飞向洛子期。

李青苏则处理着他们身边的漏网之鱼,驱虫的药粉如同不要钱般,使劲撒向周围,由于过于害怕,倒显得极其手忙脚乱,腰间玉佩在空中摇摇晃晃。

而另一边,洛子期与玉罗刹再次缠斗在一起。

自青云剑派一难后,洛子期近来练剑更加勤奋,时常缠着林行川指点剑法,如今剑术大有精进。

玉罗刹被打得节节败退,面色逐渐苍白,冷汗淋漓,显然察觉到了面前之人实力不容小觑。

她狠狠瞥了一眼虫蚁包围圈中的林行川,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下林见溪?”她目光落在洛子期棱角分明的脸上,语气不屑,“观音醉的滋味,不好受吧?”

闻言,洛子期手中动作一顿,瞬间被玉罗刹抓住机会,长鞭迅速挥扫而去!

好在洛子期反应极快,这一狠鞭没能成功打到他身上,反而在地上打出一道极其狰狞的长痕。

然而当他飞身躲避长鞭时,却差点撞上迎面扑来的一群恶心至极的虫蚁。

他险些要骂出声来,转头一看,只见玉罗刹朝他嘲讽一笑,转身便准备离开。

“后会有期!”

洛子期见她要走,牙关紧咬,剑柄将掌心抵得一片发白。

剑光再次一闪而过,青云剑法第四式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将汹涌而来的虫群横扫开来。

面前开辟出一条道路,他随即快速施展出飞鸿捕影,手中长剑如闪电般精准刺向玉罗刹的咽喉!

玉罗刹挥鞭才击退他的长剑,正欲故技重施,再次召唤虫群,忽然一阵清脆笛声穿透林间。

她瞬间眉头紧皱,脸色骤变。

在这道笛声之下,密密麻麻的虫蚁竟不再听玉罗刹使唤,蠕动的虫群瞬间停滞,似乎在努力挣扎、反抗,最后却随着越来越响亮、急促的笛声缓慢退散!

丛林中,一个身着黑袍,面戴深紫色面具,身影略微瘦削的男人缓步走出。

玉罗刹听出了这道笛声,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松风调!”

玉罗刹瞧见来人打扮,虽然陌生之人,却还是下意识踏起轻功欲逃。

洛子期哪儿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没了虫群干扰,洛子期招招致命,越打越凶,玉罗刹很快落入下风,几招过后,洛子期的剑尖已经抵住她的咽喉。

“小兄弟!住手!”

一道略显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是那名男子。

玉罗刹猛地跌倒在地,手中长鞭紧握,却不敢有半分动作,面色惶恐地盯着那个男人,看得洛子期心中一阵奇怪。

然而还未等洛子期开口再问,只听男人手中笛子再度被吹响,清脆的曲调穿透林间阴翳,带着些许震慑人心之感。

不出几息,便见玉罗刹惊恐地连连后退。

铺天盖地的虫蚁竟像是反水般,调转了方向,如潮水般皆涌向玉罗刹。

“不!不要!”

玉罗刹疯狂尖叫,手指不断动作,试图重新驱使自己的蛊虫们,却丝毫无用。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来者的蛊术比她的蛊术更加高强,能够死死压制住她,连同她的本命蛊都还未能放出,就已经被狠狠压了回去。

但她确信,她从未在苗疆见过此人!

“你到底是谁!”

身前是反噬的虫群,身后是锋利的剑刃,她眼底猩红,不甘地看着那个黑衣人。

黑袍人微微叹息一声,没有应声,抬手一挥,便见虫群疯狂爬上玉罗刹的身体,细细啃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啊——主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无论玉罗刹如何努力挣扎,最终还是被虫群吞噬。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男人冷然沙哑的声音落入所有人耳中。

洛子期等人皆脸色惨白地看着面前这一幕,林行川虽心有戚戚,却也见过不少如此残忍场景,倒是反应没那么大。

可洛子期他们是头一次见这样血腥的画面,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被虫群啃食殆尽,一点儿也承受不住,连连发出作呕的声音。

即便觉得玉罗刹如此惨状也算可怜,却转念一想,若是这个男人没来,如此死状的,就有可能是他们了。

李青苏更是被吓得脸色煞白,手脚不停哆嗦,随着玉罗刹最后一声惨叫响起,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位紫衣男人听见动静,径直看向他,随后走到他面前。

李青苏艰难抬头,睁着泪水朦胧的眼睛看过去。

只见满是厚茧的大掌伸到他面前,手心正躺着一个小瓷瓶。

药香萦绕鼻尖,紫色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熠熠生辉。

“可解普通蛊虫毒。”

男人声音含着几分沙哑,李青苏有些头晕目眩地后退两步,却被男人一把稳稳扶住。

洛子期扶住同样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的林行川,转头看向李青苏那边。

林行川懒洋洋地靠在洛子期肩头,目光落在黑袍人的身上,双眼不禁微微眯起。

“我又没被咬……”

李青苏正反驳,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位神秘兮兮的男人,便听男人轻叹一声,随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捞起李青苏的手背。

那里泛起一片紫红色,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李青苏瞬间瞪大眼睛,瞧着手背上一个不明显的红点子,心中不禁骇然。

他竟然都没发现自己被咬了?

再看眼前捞起他手的男人打开瓷瓶后,将冰冰凉凉的药膏敷在他的伤口上,动作笨拙却轻柔。

李青苏心中觉得怪异,觉得这男人十分不对劲,又不知该如何形容,回神时,正要道谢,却见男人身影一闪,转眼便离开消失在林中了。

洛子期见状也有些目瞪口呆。

“他帮我们解个围,就这样离开了?”洛子期不禁喃喃道,“真是做好事不留名啊?”

林行川却盯着虫群退散的方向,陷入沉思。

“蛊虫……”

可催蛊虫,可解蛊毒……必然是苗疆之人。

虽说苗疆与药王谷相距并不远,这两地却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甚至传闻两边互不待见,早有恩怨。

可玉罗刹是苗疆之人,并且据他所知,玉罗刹在苗疆的地位并不低。

这个男人若也是苗疆之人,又怎会对同族之人下手?

他将心中疑虑说与二人,几人便陷入长久沉默。

李青苏没忍住,又朝玉罗刹惨死的地方看去,这回没了黑压压的虫群,倒真给他瞧见了点东西。

“看看那是什么!”他惊叫道,“好像一枚玉佩……不对,玉佩碎片!”

孤零零躺在被血液浸湿的泥土上的,正是一枚玉佩碎片。

林行川由于方才动用内力,再次犯病,洛子期稳稳扶着他,却不便前去查看,只能由李青苏手裹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其从血污中捡起来。

沾着血污的玉佩,花纹复杂,碎处平坦,更像是刻意将一枚玉佩分成了几份,而面前这个碎片正是其中一枚。

林行川却莫名觉得这枚玉佩的花纹分外眼熟。

像是见过。

然而他见过的玉佩多了去了,何况只是一枚完整玉佩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林行川盯着那枚玉佩沉思片刻。

若是玉罗刹身上有四分之一枚玉佩,那若是找到其他三个碎片,是否能从一个完整的玉佩中,找到幕后凶手?

但他又仔细想想,觉得以幕后之人藏头露尾的行径,断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将线索摆在他面前。

随后只得作罢,将玉佩碎片擦干净,便叫洛子期好好收了起来。

几人稍作休息,待林行川恢复正常,这才继续赶路。

氤氲暮色中,谷内草木葱茏,夜幕降临前,他们终于瞧见了几个高大宏伟的建筑。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抵达了药王谷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