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入谷中
青石板路蜿蜒入谷, 两侧古柏参天,枝叶交错如绿穹,偶有阳光碎金般洒落, 映得苔痕斑驳的石壁泛着幽光。
“这药王谷内围跟外围就是不一样。”李青苏边走边啧啧称叹,“走着感觉都不需要提心吊胆了。”
“胆小鬼。”洛子期笑嘻嘻嘲笑他一句, “你当时怕, 又为什么跟过来?”
一问到这句话, 李青苏就不说话了,洛子期只好“啧”一声,转过头去,又找林行川说话。
“师叔, 你说, 这药王谷谷主到底有没有观音醉的解药?”
他随手摘了朵路边开得鲜艳的玫红花朵, 低头一嗅, 香气扑鼻,于是转手就伸到林行川面前,眼神亮晶晶。
“这朵花漂亮,送给师叔啦!”
林行川抬手接过他手中的红花,垂眸看了会儿,微微勾唇, 这才开口应他上一句:“他不一定有。”
“若是他没有,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洛子期闻言不禁小声嘟囔。
“就算谷主没有解药,我们总能叫他给林师叔看看。”李青苏思索片刻,慢吞吞道, “就算他不给看,这药王谷天大地大,听说可住着不少杏林妙手。”
“不能叫他看。”林行川眸光一动, 目光落在远处精巧的木制建筑上,沉声道,“观音醉来自药王谷,谷主从未见过我这张脸,我倒是不怕他认出来,但若是观音醉一事与谷主也有关系,难免有些麻烦。”
洛子期这才恍然大悟,似乎才想起这回事,于是暗暗记在心里。
“那我们该如何?”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林行川,疑惑问道。
林行川漂亮的眼眸朝他轻轻眨了眨。
“自然是看洛掌门如何说、如何做了。”
洛子期:“……?”
他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建筑,再回头瞧见林行川眼中的笑意,还是觉得自己难堪大任。
“子期,你这是没把握能做好这件事吗?”
此刻已是暮夏时节,好在深谷阴凉,倒也不热。
然而青年嗓音极低,落到洛子期的耳中,却令他浑身燥热不已。
那种感觉又来了。
洛子期想又不想让林行川叫他“子期”,一叫起来,心跳就如同树梢上的知了般吵闹极了。
好在洛子期现在已经习惯了,能够很快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凌乱的思绪逐渐回到眼下正事上。
“自然不是。”他舔了舔下唇,思索片刻,慢吞吞道,“但凡是个有心之人,都知道我最是崇拜林见溪,要是他再问起你来,我再给你编个身份便是了。”
反正青云剑派里的长老那么多,哪有人会有如此闲心去想林行川这个身份是不是真的。
就算有,那林行川也确实是青云剑派之人,又能查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查来查去,最多也只能查到林行川是洛秋风请来教授他剑法的──毕竟当初门派中有人问起洛秋风这件事时,洛秋风就是如此回答的。
林行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洛子期思来想去,倒是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天衣无缝,于是转头再寻求李青苏的意见。
李青苏思索片刻,倒也没提出质疑。
三人来到谷口前,将村长交于的信物递给谷口的小药童,洛子期等人便在谷口耐心等待。
繁星点缀深空时,小药童才匆匆从远处谷间小路赶来,将信物还给洛子期。
“大人说,今日天色已晚,三位客人前来此地,想必舟车劳顿许久,还请各位今晚在谷中好生安顿下来,以解疲乏,明日大人再接见各位。”
洛子期看着天色确实晚,想着倒也不急,便开口应下了。
药童领着他们一路穿过小山间,沿着谷中小路走着,最后来到一座院子前。
林行川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水墨折扇,轻轻抵住下巴,看着这间院子,眉梢微挑。
“这院子……”
他欲言又止。
“这院子怎么了?”
洛子期听见他的声音,眼神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我似乎曾经住过。”
洛子期和李青苏听见这话都面露惊讶。
“什么时候?”
他连忙好奇追问。
“好多年前了。”林行川微微眯眼,盯着洛子期如今棱角分明的脸,似乎是在回忆,片刻后,才不紧不慢道,“……那时你大概才五岁吧?还是个臭小孩儿呢。”
那是已经有好多年了,现在的洛子期已经十八岁了。
但是洛子期还是要反驳他一句:“我才不是臭小孩!你那时不也才十一岁?”
林行川就没忍住笑出声来。
“话说李青苏那时候也才五岁吧?我记得就是五岁那年见到的青苏。”
只听洛子期兴冲冲地如此说道。
林行川闻言脚步微顿,似乎是又想起些什么事情,于是他说:“我那时也见过李青苏。”
李青苏连连听见好几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向师侄二人,闻言不禁一愣。
连洛子期也愣住了。
“师叔,你在药王谷见过李青苏?”
林行川倒也没藏着掖着,淡淡应声道:“如果我没认错玉佩的话,我见过李青苏,在药王谷,还有他的母亲。”
但是林行川也说不出更多关于李青苏父母的话。
“你那时来这里做什么?”
三人沉默半晌,洛子期忽然问道。
“师父带我来的。”
林行川在回忆中搜索,但是他却想不起来,那时洛珉带他来药王谷是做什么的。
面对二人探究的目光,他只得道:“我当时也不知误入了什么地方,瞧见过一个女人,她想让我将李青苏带走──如果那是李青苏的话。”
李青苏是第三次从他人口中听见关于他的母亲的事情。
第一次是在李百药的遗书中,说他的母亲身不由己,只能将他托付于李百药。
第二次是在村长口中,说他的母亲曾是药王谷之人,是一位神医的女儿,至于父亲,却从未见过其身影。
第三次是在林行川口中,他的母亲竟然想当时让年仅十一岁的林行川带走李青苏。
什么样的身不由己,才能叫一个母亲送离自己的孩子,甚至将十一岁少年当作救命稻草?
那时洛珉匆匆忙忙找到林行川时,林行川正盯着面前的女人犹豫不决。
他心知年幼的自己毫无能够掩人耳目带走一个孩子的能力,却又为女人如此恳切哀求的神情动摇。
然而赶来的洛珉却神色严肃地将他直接拽走,丝毫不顾身后女人绝望的目光。
洛珉还警告他,误入此地之事,切记不能告诉任何人。
年幼但早熟的林行川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却心知背后牵扯不是他能够解决的,于是十分听话地待在院子里从未出门。
再后来,他对那个女人实在心怀愧疚,趁着洛珉还未回来,偷偷再去那座院子时,便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孩子。
上次发现李青苏的玉佩,让他想起了这件事情,他才知道那个孩子或许就是李青苏。
李青苏被李百药捡了回去,又或者说是带了回去,随后隐居在青云剑派。
林行川忽然感到疑惑。
李百药当年到底是被洛秋风请去青云剑派为洛夫人治病的,还是李百药以此为借口逃到青云剑派避难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毕竟这也是没有答案的事情。
当年之事已经过去整整十三年,连这座院子都换了一个样子,何况当年一个女人能够留下的痕迹。
三人沉默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洛子期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画,一朵小花画着画着,他忽然开口说道:“总感觉我们真惨。”
李青苏闻言转过头去看他。
“都无父无母的。”
李青苏:“……”
李青苏气乐了。
“你就不能讲点好话?”他气得骂了两句,结果话音还未落,他就红了眼眶,也呜呜咽咽道,“……我们真可怜。”
两个小少年正蹲在地上一同悲伤着,泪眼相看,互诉衷肠。
相比之下,林行川倒是面色平静,瞧见洛子期用树枝画出来的四不像,嗤笑一声,将树枝接了过去,对着洛子期的脸戳了两下,弄得他脸上一片脏兮兮的泥巴。
洛子期也不装哭了,抬起袖子将脸上的泥巴擦掉,气鼓鼓地瞪着他。
林行川见状微微勾唇,又掏出一张干净帕子,还带着好闻的香气,扶着洛子期的脑袋,给他仔细抹了抹脸,同时慢悠悠道:“说不定李青苏的父亲还在呢?”
“父亲?若是李青苏的亲生父亲还在,又怎么会让一个女人把闯进那个地方的每个人都视作救命稻草?”洛子期闻言有些不屑,气嚷嚷道,“若是我爹,我娘被人抓了,他定要把那地方掀翻了才肯作罢。”
林行川听见这话便笑了起来。
他想起曾经江湖闻名的一件事──那就是青云剑派为了洛夫人与王家对峙,也想起了前不久洛秋风才为了自家儿子大闹暗影阁的事。
掀翻天了才肯作罢,确实是洛秋风的做派。
于是待只剩他们二人后,即将各自回房间时,林行川忽然状似随意般问他:“那你呢?”
洛子期有些没听懂林行川这句话,回头疑惑看向他,问道:“什么?”
“如果你的妻子被人抓了,你会怎么样?”
夜凉如水,林行川的语气却温温柔柔的,好似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一般。
洛子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妻子”这个词汇现在对他来说实在陌生,若不是先前林行川曾问过他一次有关于心上人之事,或许他都懒得去想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他顺着林行川的话,仔细思索一番,想着想着,却不自觉将林行川带入其中。
──若是小师叔被坏人抓了,那他估计也得上天入地,把那地方掀个底朝天才行。
但他没这样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实在不恰当。
于是他语气随意,懒懒散散道:“光掀个底朝天有什么用?那定然是要将抓走我妻子的歹人碎尸万段才行!”
少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庭院中晃了晃,脚尖一旋,悠悠地小幅度转了个圈,最终在林行川面前稳稳站定,眼神明亮,看向林行川盛着皎洁月光的漂亮眼睛。
“不过有我在,她定然会平平安安的。”
第62章 煎人寿
林行川闻言弯了弯眼睛, 只是摇着头,叹了口气。
“舟车劳顿许久,早些休息吧。”
说罢, 他忽然抬手,右手食指随意蹭了蹭洛子期落在肩上的发丝, 在洛子期清澈明亮的目光中, 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天边黑云遮月, 不久风吹开了那片云,清透的月光轻轻落在洛子期卧室的窗台上。
洛子期盯着对面林行川所在房屋的窗户,托着下巴靠在窗台上,不禁有些疑惑。
小师叔近来似乎十分关心他的感情之事?
他思来想去, 却没什么头绪, 盯着对面的窗台, 思绪逐渐飘远。
忽然, 洛子期灵光一闪,终于想出了个他自认为十分合理的解释──经过青云剑派一事后,他已然没了操心人生大事之人,因此,如今林行川作为他的长辈,难免会对此事多加关心。
如此想着, 洛子期十分感动。
小师叔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药王谷中的一处静谧之地内,夜风微凉,树影婆娑。
亭台之中,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端坐在棋盘前, 手执黑棋,与人对弈。
定睛看去,却见白子已经将黑子逼至死地, 难以回旋。
“谷主大人。”对弈之人落下最后一子,看着眼前的胜局,轻笑一声,缓缓道,“莫要忘了我们的生意。”
谷主闻言,藏在身侧袖中的左手手心不禁握紧,冷哼一声:“自然。”
“话说那洛家小儿来了药王谷?”那人悠然自得地将棋子收入棋篓,话锋一转,问道,“他来药王谷做什么?”
谷主想起此事,眉心一拧。
“听药童上报来说,是为了求药。”
“求什么药,能让这位新上任的洛掌门,抛下大难之后百废待兴的青云剑派,千里迢迢地跑来药王谷?”
男人有些疑惑,眉梢一挑,将手中棋子收好,目光落在白发苍苍的谷主身上,眉眼之间带着一丝嘲讽之色。
“待明日我见了他们,不就知道了?”
谷主沉声,并未看他,只低头倒了一盏茶,浑浊老眼中一片晦暗不明。
男人没再说话,也没接过谷主递来的茶,反倒不紧不慢起身,转身迈步,似要离开。
“我倒是好奇起一件事来。”
忽然,这位文弱书生模样之人停下脚步,侧过头去。
见到谷主抬头看向他,他才语气含笑道:“听闻谷主大人正在不遗余力地找寻亲生血脉接任谷主之位?晚辈倒是想起了一桩十三年前的旧事……”
“闭嘴!”
茶盏瞬间砸向地面,应声碎裂。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放声大笑,羽扇一挥,挡住飞溅而来的碎瓷片,语气温润平静,“还请谷主大人莫要生气,晚辈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何必大动肝火?”
“莫要觉得我不敢杀你!”
谷主嘴唇颤抖着,横眉倒竖,满是褶皱的面上怒不可遏,带着厚茧的手指死死抓着桌沿,几欲要在桌面上留下抓痕,目光紧锁于门口身形瘦削的男人身上。
“无妨,无妨。”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轻摇羽扇,侧头望向天边明月,长叹一声,拂袖离去,“不过贱命一条!”
明月高悬,洛子期今夜莫名睡不着,不自觉翻身下床,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纸窗透出来的暖黄色烛光,不禁发起呆来。
烛火摇晃,将林行川略显单薄的身形映照在纸窗上,映出重重忽明忽暗的黑影。
黑影正伏案执笔。
洛子期忽然想起先前曾听阿香说,她那天半夜醒来,看到林行川正伏案而睡。
向来浅眠多梦的青年那晚睡得十分深沉,连阿香翻身下床,小心翼翼地凑近他,都没有发觉。
那时他原本手中握着的笔都掉到了地上,而阿香悄悄看去,只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林行川在写些什么呢?
洛子期忍不住猜想。
忽然,他听见“吱呀”一声,便见透着温暖烛光的那森*晚*整*理扇纸窗,被从里向外打开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中,映得那人如画眉眼更加温柔。
“你还不睡?”
熟悉的温润嗓音传来,洛子期思索半秒,手一撑,身子一翻,径直翻窗而出,如同小雀儿般跑跑跳跳几步,来到林行川窗前。
“不困,你在写什么?”
他探头探脑,面上好奇,不断试图往里张望,窥探林行川方才正伏案写些什么,果然瞥见无数浓墨字迹四仰八叉,正躺在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页上。
林行川见他此举,不由得身形一动,将洛子期目标明确的目光挡住,垂下眼眸,遮遮掩掩般,轻声道:“没写什么。”
他挡住了洛子期窥探的目光,于是此时此刻,洛子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他的身影。
“神神秘秘的,阿香说,那天晚上,你也是在写些什么。”
洛子期托着两侧脸颊,靠在窗台上,一只脚轻轻踮起,微微晃动,随口说道。
“阿香还跟你说这些?什么时候说的?”林行川闻言不禁有些发愣,瞧见洛子期因为双手挤压而微微嘟起来的脸颊,莫名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掐了一把,“看来阿香还挺喜欢你。”
脸上的肉被人掐住,洛子期挑眉,倒也没躲开,只是笑嘻嘻地回应林行川的话:“小爷我人见人爱,阿香喜欢我,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不是跟阿香争吵的时候了?你们两个幼稚鬼。”他拂去洛子期肩头落下的发丝,抬眼看向站直身子的洛子期,“你又长高了。”
“不过比你高一点……唔,也算比过了天下第一吧!”
洛子期兴高采烈地应完这句话,才想起自己跑过来的目的。
也不知道林行川是怎么把话题岔到这个地方的,洛子期赶紧又把话题拉回来,一本正经问道:“所以你在写什么?”
林行川就这样睁着眼睛瞧他,也不说话。
洛子期心神一滞,眼神乱飘。
“你不说我也会有办法知道。”
“哦?你会怎么知道?”
这下轮到林行川双手托着下颚,靠在窗台上,抬起明亮的眼眸,就这样看着洛子期,面上似乎十分好奇,像是真想知道这个答案。
洛子期抿了抿唇,双眼快速眨了两下。
半晌,他才哼哼两声:“……那我说了,你不就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于是林行川低头笑了一会儿,笑得洛子期还以为自己说了一些很好笑的事情,不禁撇了撇嘴。
洛子期就这样看着林行川笑,盯着他的头顶,伸手戳了戳,没忍住也笑起来:“你笑完了没有啊?这有什么好笑的!”
林行川这才抬头,捉住洛子期不安分的手指,只一瞬间,很快松开,随后从身后掏出先前洛子期所看见的、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纸页。
“不困是吧?”他将手中纸页一把胡乱塞给洛子期,“那就去练剑吧。”
洛子期:“?”
林行川笑盈盈看向他。
“近些日子,我都没见着你练剑,小师侄,你堕落荒废了。”
说罢,林行川手一抬,一落,“吱呀”一声,面前的窗户就关上了。
洛子期呆呆地抱着那几张薄薄的纸,面上略显茫然。
回过神来,他低头借着皎洁月光仔细看去。
好在早有辨别林行川那狗爬字的经验,他很快便分辨出纸上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是春山剑法,不止第三式。
是完完整整的春山剑法,一招一式,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林行川这是准备把春山剑法全部教授给他?
为什么?
洛子期盯着怀中的纸页,有些怔愣。
春山剑法不能说是林行川所学集大成者,却是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剑法──因为林行川从未教过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从未有剑谱流传于世。
更何况,春山剑法后几式大概也没几个人见过──见过的人,传说都已经死在了杯倾剑下。
正因如此,洛子期察觉到手中的剑谱是完整的春山剑法时,才会如此惊讶。
他们仅仅相处半年之久,林行川竟如此舍得。
如此想着,洛子期心中更加感动了。
小师叔对他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他得更加努力,不负师叔所期才行!
窗外静悄悄,许久才传来少年离去的轻微脚步声。
月光渐渐笼住庭院中舞动的身影,利剑的破空声也时不时响起。
林行川早就熄灭了房中烛火,却一直没有休息。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耳尖微动,听着窗外洛子期舞剑的细微动静,直直睁着双眸,眼神落到自己抬起的修长手指上,微微出神。
他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捡到了一个小小的记忆碎片。
十三年前,同样是药王谷这座小院里。
“师父,为何不让我救那对母子?”
林行川抬头看向走在身前、背影高大的洛珉。
十一岁的他依旧钟爱红衣,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行走姿态却不甚端正,甚至带着些随心所欲的意味。
质问的话里,语气还带着彼时少年特有的傲气,面上戴着一张遮挡住所有面容的银白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此时的林行川也想不起来,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问出那句话的。
但他知道,年少时的林行川最是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只要洛珉允许,他就能救出那对母子。
“你救不了他们。”面前的洛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盯着他,神情严肃,“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会带来麻烦。”
“那我把麻烦解决了,不就能救他们了?”
“可是川儿,你还不够厉害,你救不了他们。”
一句又一句的“你救不了他们”,令年少的林行川十分不满。
于是他问:“那我怎样才算够厉害?”
“……你要是哪天能领悟自己的剑法……不对,你要是成了天下第一,你就厉害了。”
洛珉沉默一瞬,语气随意说道,便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时林行川知道洛珉不过是搪塞他两句,但他很认真回应道:“我很快就会领悟自己的剑法的!到时候,我也要收几个像我这样天才的徒弟,教他们我独创的剑法!唔……若是小溪的身子能好,我也要教他剑法……师父,你且瞧吧,我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
少年跟在师父身后,絮絮叨叨地高谈阔论自己的理想。
洛珉闻言只是叹息着摇头,笑骂他一声“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少年林行川困倦地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之际,洛珉却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对他说:“你会的。”
他不会的。
即便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剑法,成了天下第一,他也没那么厉害。
想救的人依旧救不了。
窗外月光皎洁,剑影绰绰。
窗内不见五指,烛火不再。
眼角泪光闪过,林行川莫名想起了一句话。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年少不识天高地厚,总以为能剑斩不平、快意一生。
结果到头来,家破人亡,无处寻仇,蒲柳之质,来煎人寿。
意气与理想一同被湮灭在血海里,少年最为快意的剑,终是缠上了沉重的锁。
“师叔!”
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窗。
“我不会!你快来教我!”
少年清朗的声音穿透屋内的黑暗,传到林行川耳边。
他突然笑出声,起身拉开窗,定定看向少年明亮的眼眸。
“好。”——
作者有话说: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苦昼短》
很喜欢的一句诗。
给大家分享一个今天的趣事。
今天跟室友一起在食堂,本来想打菜,结果突然有个人说想吃凉皮,但是学校食堂没有凉皮,于是乎我们一起点了外卖。
等外卖途中被隔壁鸡腿吸引了,然后我们吃了一个鸡腿,转头觉得需要一瓶可乐,又到处找可乐。找到之后发现没有吸管,跑去了幸运咖要了一根吸管……当时店员看我们的眼神感觉挺迷惑的[狗头]
最后那个外卖送到食堂之后,我们没吃下,可乐也没喝完……[好运莲莲]
人总是要干点神经质的事情。
第63章 复生草
李青苏满脸困倦地坐在花厅里, 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点心。
随着他打瞌睡的动作,最后手心一松, 那块点心还是“咕噜”一声滚落在地。
洛子期倒是神采奕奕,只是一想到待会儿要面对的情形, 掌心便微微发汗, 双手紧紧交握。
林行川一眼就注意到他四处乱飘的眼神, 随后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手掌上,心下思索片刻,伸出手去,轻轻将他攥紧的手掌掰开。
“你紧张什么?”
洛子期看了看他, 唇角紧抿, 过了几息才道:“若是谷主不愿意帮我们怎么办?”
林行川闻言有些想笑, 原来是在担心这些。
他垂下眼帘,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洛子期的虎口,轻声道:“他会帮的。”
语气笃定,却让洛子期感到疑惑。
洛子期并不觉得这位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的谷主会诚心诚意出手相助。
昨夜四下无人时,林行川在教他练完剑后,便将药王谷所谓的“复刻计划”告诉他。
他便一直辗转反侧──既然观音醉是药王谷复刻流出的,承风楼灭门一事, 指不定也有药王谷的手笔。
林行川或许一早就猜到了,既然已有过节,为何此刻还会说谷主会帮忙?
林行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笑了笑:“若是他真与幕后之人有关系, 想必很想杀了我,然而你只想求得观音醉解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他猜到了又如何?如今这位谷主不过左右逢源之辈, 他不会明着跟青云剑派撕破脸皮。”
洛子期还是担心:“……若是他真不愿给解药,我该怎么办?”
往日这种事情都是洛秋风出面,洛子期向来只做两耳不闻门派事的二世祖,如今轮到自己出面解决这种事情,他实在没有经验,更没有把握。
林行川眨了眨眼,眉眼弯弯:“那就威、胁、他。”
洛子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的意思,门外就传来了药童行礼的声音。
白发苍苍的老人才踏入花厅,粗略扫视过三人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其中容貌出众的林行川。
洛子期见状连忙起身,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察觉谷主的目光在林行川身上停顿,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谷主看向林行川的视线,抬手拱手:“谷主大人。”
谷主将目光转向洛子期,老眼微眯,撩袍于主座坐下,随后抬手示意三人落座。
“听闻令尊噩耗,老夫琐事缠身,未能前去吊唁,还望洛掌门节哀。”
虽然他面上满是和蔼,但洛子期听见他的声音就莫名来气,双手紧握,却只能沉默。
“洛掌门是来求药的?”
“是。”洛子期连忙应声,眼神平静望向谷主,声线沉稳,“晚辈想求一味解药。”
谷主抬眼看向他,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细光。
少年却丝毫不惧他的眼神,单刀直入开口道:“听闻药王谷可解观音醉之毒?”
谷主袖中的手心不由得收紧,眯眼看向洛子期,面上却仍然和蔼:“观音醉?这观音醉早已失传,老夫怎会有解药呢?洛掌门还是不要说笑了。”
洛子期眉梢微挑,闻言倒是不紧不慢一笑。
“江湖是有传闻观音醉早已失传,可晚辈有一好友,却莫名中了这毒。”他眸中含笑看向谷主,语气却说不上多恭敬,“谷主大人,这般奇毒,除了药王谷,晚辈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地方了。”
谷主闻言眼神一动,摸了摸下巴,缓声道:“洛掌门这好友,莫不是胡乱扯谎?这观音醉失传多年,老夫实在……”
“谷主大人当真不知?”洛子期忽地径直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眼神不自觉凌厉起来,紧紧盯着谷主那双苍老的眼睛,沉声道,“如今世间多少药王谷曾经失传奇毒重现──承风楼所中观音醉,王家三子所中蝴蝶梦……身为药王谷谷主,谷主大人会一无所知?”
“老夫听闻前洛掌门与承风楼楼主师出同门,洛掌门又向来崇拜那林家少主。承风楼覆灭,以及王三之死使青云剑派蒙难,老夫自然理解洛掌门寻求真相的心情,只是毫无证据就血口喷人,不妥吧?”
谷主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垂眸理了理袖子,抬眸时,无意间瞥见洛子期身后李青苏的脸。
“呵。”洛子期听见谷主这话,不禁嗤笑,“谷主大人不必装糊涂,承风楼与青云剑派之事,江湖人人看在眼里,晚辈也定会找到真相。”
谷主冷眼看他,袖中的手心收得更紧。
“不过晚辈今日前来,并非怀疑谷主参与其中──”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老人,一字一顿,“我只要观音醉的解、药!”
少年眼神极其凶狠,面容虽仍略显稚嫩,谷主却莫名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洛秋风的影子──十三年前,洛秋风也是这般眼神凶狠,十分大胆地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如这般一字一顿地威胁他,要他出手救他的妻子。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少年紧握着剑柄的手上,随后抬眸看着面前狼崽子般的少年,忽然说:“你倒跟你父亲很像。”
洛子期闻言怔愣一瞬。
“观音醉的解药,我没有。”谷主盯着洛子期紧握的双拳,似乎是妥协般,沉声道,“但药王谷深处有味极其珍稀的草药,名为‘浮生草’,可解百毒,或许有用。不过……能不能拿得到,凭你的本事了!”
“……多谢谷主大人指示。”洛子期沉默片刻,收敛了方才锋芒,礼貌道谢,“还请谷主原谅晚辈方才的无礼。”
谷主冷哼一声,跟小药童交代几句后拂袖离去。
临走时,又多看了两眼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林行川和李青苏。
流转的目光没再落到林行川身上,反而在李青苏脸上停顿片刻,脚步微停,他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苏没想到谷主会注意到他,困倦之中恍然回神,愣愣道:“我……我叫李青苏。”
“青苏……李青苏,姓李?”他念了两遍,神色不明,嗤笑一声,“看你这长相,我当是见到了什么怪事,听说李百药这辈子仅有一个徒弟,就叫李青苏,是你?”
李青苏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林行川闻言却双眼微眯,不知心中又在想些什么。
谷主貌似心情瞬间变得颇好,面上又挂起和蔼的笑容。
“当年李百药离开药王谷,不久就听说捡了个小药童当徒弟,不过……”
言下之意未尽,李青苏却听出了那点极其明显嘲讽意味。
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徒弟,浪费了李百药一身本事、毕生心血。
谷主径直拂袖离去,徒留李青苏怒火中烧。
待看不见人影后,李青苏这才愤愤小声嘀咕:“我现在可不是当年小小的李青苏了!”
洛子期挑眉看他两眼:“那你是什么?老老的李青苏?”
“我这叫成熟了!”李青苏一脸不满,“你会不会用词!”
“我没文化。”洛子期随口搪塞他两句,转头看向林行川,小声嚷嚷,“那老头儿竟然盯着你的脸看了半天,我看他果然不像什么好人!”
林行川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轻笑:“那你每天盯着我的脸也看半天,你也不像好人?”
洛子期被这话噎住,半晌才反驳:“……我自然是好人。”
他正琢磨自己是不是真总盯着林行川看,耳朵一动,听见声响,便见小药童脚步匆匆进来,捧着张牛皮纸地图,低头朝三人道:“谷主大人说,三位客人能力不凡,定能够寻到浮生草,念在三位面善,大人送一份地图,以便诸位此行顺利。”
洛子期双手接过那张牛皮纸地图,盯着图上几根粗陋墨色线条和几个朱笔标注的红圈,一阵无语。
再一抬头,小药童也已经离开了。
“这地图跟没给一样。”洛子期皱起眉头,“我看那老头儿压根没想让我们找到浮生草!”
李青苏也凑过来瞧,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个什么名堂。
但他瞧见了牛皮纸下方有个小草模样的图案。
“这个草……有点眼熟?”
洛子期挑眉看向他,却见李青苏连忙翻出他那本已经翻出毛边的《草木集》。
书页翻动声中,他很快翻到了一页,
“这浮生草,跟我师父画的复生草好像!”
“浮生草……复生草……”洛子期念着这俩名字,“别说,这俩名字也像!”
“谷有奇药,名为复生,可解百毒。”李青苏仔细瞧着李百药留下来的备注,轻声念出,“若是谷主所说不假,这两种草药的效果似乎也差不多,说不定是同一种草呢?”
“可为什么有两个名字?”洛子期不解,“还是复生草听起来更靠谱,浮生草……浮生一梦,倒像毒药名。”
“不清楚,管他呢!”李青苏接话,合上书页,“找复生草去,总比信那老头强。”
林行川盯着两个小少年讨论的背影默不作声。
复生草。
耳熟。
不记得了。
洛子期忽然回头看林行川。
“师叔,李大夫这本书上说,复生草在药王谷禁地,我们要去吗?”
林行川闻言,抓住某个字眼,眉梢高挑:“禁地?”
“是啊!怎么了?”
洛子期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追问道。
林行川这下想起为何会觉得“复生草”耳熟了──十三年前,洛珉也是来药王谷寻复生草的。
当时他留在谷中,洛珉独自一人闯入禁地,最后负伤而归,也没拿到复生草。
因此林行川不禁担心起来──禁地凶险,且那传说中的复生草还不知是否真的存在。
他眉头微皱,将这些心思压下,抬眸道:“我大概知道禁地的方向。”
“太好了!我们收拾收拾就出发吧!”
“他们出发了?”
风铃轻响,谷主端坐在亭台中,目光望向池塘里轻绽的睡莲,轻抿一口茶。
“回大人,他们正往禁地方向去了。”
小药童低着头缓声回答。
“哼,不过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谷主冷笑,苍老的声音里饱含不屑之意,“那小子是李百药的徒弟,若我没记错的话,李百药只记录过复生草,想必他们定然不会信我的话,反而会去寻复生草──”
小药童默不作声。
顿了片刻,他忽然满是看好戏的模样,语调悠悠然道:“看样子,林见溪还活着……复生草早已绝种,他们只能找到浮生草,这两种草长得几乎无异,若是真让他们找到浮生草,还当作了复生草……你说,那总能死里逃生的林见溪,吃了浮生草,还能有命吗?”
小药童依旧默不作声。
谷主却不在意,缓缓起身,自顾自地含笑幽幽望向远处青山。
“神佛也逃不过浮生草肝肠寸断之毒。”——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会有期末周这种东西呢?
第64章 谷中湖
深谷幽暗。
洛子期指尖捏着那张没什么用的简陋牛皮纸地图, 目光紧锁在前方林行川挺拔的身影。
他学着林行川的模样挥剑,顺着林行川的足迹,从无数四面八方生长的灌木丛和缠绕的藤蔓中, 开出一条狭窄的路。
“不像是有人来过的地方……这禁地怎会如此偏僻?”
洛子期眉头微蹙,手中边挥剑斩断阻挡前行的灌木, 边跟身后紧紧跟着的李青苏闲聊, 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若不是如此隐秘, 又怎么会叫禁地呢?肯定不容易被找到啊!”李青苏闻言,目光警惕地观察四周环境,嘴上却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打趣道, “你若是怕了, 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笑话!小爷我志在四方, 一个小小的药王谷禁地怎么会怕!”
洛子期立刻反驳他, 声音瞬间拔高,惊飞了几只停在树梢上的奇鸟。
林行川回头,眉头紧锁,冷冽的目光扫过二人毫不正经地模样。
洛子期和李青苏顿时噤声,乖乖收敛了嬉笑。
“你们自己小心点,别嬉戏打闹, 此地荒无人迹,想必凶险万分。”他面色凝重,眉眼冷淡,脑海中回想着洛珉那次从禁地回来时的情形, 心中暗自揣测着禁地的情况,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身后二人, “别乱跑乱碰,注意小心脚下和头顶。”
“知道了。”
二人齐声应下。
被林行川冷声警告一番,再看林行川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洛子期和李青苏也不敢再如方才那般嘻嘻哈哈,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边的情况。
突然,深林传来几声诡异的鸟鸣,令三人心中不由得一紧。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从身后骤然响起,雪亮的剑光瞬间从李青苏面前闪过,一支暗中袭来的利箭被生生截断。
洛子期反应迅速,一把拉过李青苏的胳膊,一手快速挥剑,险之又险地救下了走在最后面的李青苏。
李青苏看着深深钉入泥土的利箭残骸,心脏在胸腔中猛烈跳动。
林行川同样手中紧紧握着杯倾剑,目光锐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咻!咻!”
紧接着,又是两道空气破裂声穿透耳膜,洛子期正欲再次挥剑时,却发现这次箭矢的目标,是头顶高树上悠悠悬挂的诡异莹蓝色果子。
两支箭矢分别穿透两枚果子,果子瞬间破裂爆汁,一股奇异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林行川才闻见这股香气,当下立刻屏住呼吸,面色骤变,心道不好,高声急呼:“跑!”
洛子期也早早就屏住了呼吸,听见林行川的声音,径直拉过李青苏的胳膊,也不管四周荆棘丛生,手下绝命剑随意挥动,只专心奋力朝前方拔腿狂奔。
然而利箭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不知斩断了多少支箭矢,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澄澈如镜的湖泊出现在众人眼前。
身后的箭雨也随着他们到此的脚步戛然而止。
“究竟会是谁?”
洛子期一手提剑,一手拽着跑得气喘吁吁的李青苏,回望身后密林,眼神警惕,眉心紧锁。
林行川面色冷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只抱剑垂眸看着面前平静无波的湖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子期瞧见林行川这副冷淡模样,也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于是没过多打扰林行川,一边留意身后动静,一边打量着面前情形。
这是一片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游鱼穿梭其中,一切静谧得有些诡异。
洛子期掏出牛皮纸地图反复查看,目光锁定在最中央那个简陋的黑色圆圈上,指尖按在上面,指给李青苏看,语气中满是无语之意。
“莫非这个黑色的圈就是这片湖泊?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我们已经接近禁地了。”
说着,他的指尖微动,顺便比了一下地图上黑圈到红圈的距离。
李百药所记录在册的复生草,就生长在这个红圈所画的禁地里。
此刻复生草近在咫尺,然而几人却毫无喜悦之色。
李青苏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从怀中掏出个瓷瓶,服下一颗解毒丹。
“你怎么了?”
洛子期见李青苏扶着脑袋,满脸不适的模样,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
林行川关切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
“许是方才吸入了一些那古怪的果香气。”李青苏面色有些惨白地摆了摆手,朝洛子期强撑说道,“不碍事。”
嘴上说着不碍事,但李青苏看上去并不像是不碍事的模样──
不过一时半刻,只见李青苏忽然双眼无神,浑身抽搐起来。
正准备前去四周查探环境的洛子期脚步还未迈出,便被他吓了一跳。
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李青苏突然嘴角咧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幅度,嘻嘻哈哈、疯疯癫癫地痴笑起来。
趁着洛子期一个没注意,他就脚步虚浮地朝湖边跑去,嘴上还高声嚷嚷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水!水!我是……小鱼!”
洛子期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把揪住他的后领,费劲吧啦地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李青苏嘴上到底在讲什么。
“李青苏?你疯了?”
他双手紧紧抓着李青苏的肩膀,使劲摇晃,试图将正在发疯的李青苏晃清醒些,却只换来对方更剧烈的眩晕和一阵令人沉默的傻笑。
“小鱼!小鱼!”李青苏嘿嘿傻笑着,嘴里不停念叨,“我是小鱼!”
林行川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神色凝重,想起方才那两颗爆浆的果子,有些无奈。
“那异香恐怕有致幻效果。”他叹了口气,仔细叮嘱洛子期,“你先看紧他,别让他掉进湖里。”
然而李青苏如此疯疯癫癫的模样,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仍未恢复正常,嘴里不停地嚷嚷着要当小鱼。
洛子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他控制住,没让他真直接跳进水里当一条“死鱼”。
在四周转完一圈回来后的林行川打量着李青苏这副模样,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突然犹豫着开口道:“要不……你把他丢进水里试试?”
洛子期:“?”
洛子期满脸诧异,觉得林行川这个语气不太对劲,然而虽然心中疑惑,但十分听话,闻言立刻将拽着李青苏后领的手松开。
李青苏如同一条涸辙之鱼见到天降甘霖般,连滚带爬、脚步虚浮地一个趔趄,直直跌进水里去了。
“咕噜咕噜……”
一阵气泡声传来,伴随着李青苏噼里啪啦击打水花的巨大声响。
林行川盯着水里胡乱扑腾的李青苏,觉得情况不太对,想起李青苏似乎不会水,不由得“嘶”了一声。
于是只好无奈地轻轻扯了扯洛子期的袖子,朝他提醒道:“别让他溺水了。”
李青苏在水中拼命扑腾半天,呛了好几口湖水,眼看着整个人就要直愣愣漂走了,洛子期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人拽上岸。
此刻的李青苏,倒真如一条死鱼般,横躺在湖边的沙石滩上,往旁边吐了好几口水。
好在没过多久,李青苏逐渐恢复了神智。
他缓缓睁眼,垂眸盯着自己如同被霸凌过的模样,察觉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脖颈处还传来阵阵微疼,再侧眸看向累得气喘吁吁的洛子期,沉默片刻。
“我、我刚做了什么?”
他愣愣地开口问道,脑袋还有些遗留的眩晕感,使他无法顺利思考目前的状况。
洛子期面无表情地扯开嘴角,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随后张开胳膊,模样夸张地向李青苏演示一番。
“你说你要当小鱼,然后……扑通!”
李青苏:“……”
他轻咳两声,整理好衣领,一阵凉风吹来,他浑身瑟缩一下,随即装作无事模样,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往哪里走?”
洛子期正翻着李青苏的小包袱,摸出了两张火折子,费劲地生着火,听见李青苏这句话,却抬眸看向不远处密林中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
“方才师叔试探过,只要我们踏入林中,就会有箭矢偷袭,回到湖边就会停止。”
李青苏闻言面色有些难看。
“可禁地就在附近了,说不定就在前方的密林中,难道放出这些暗箭的人,是不想让我们找到禁地?”
洛子期倒是还没想那么多,手下好不容易生起火了,随手将林行川捡来的树枝丢进去,便朝李青苏招手:“先别想了,过来烤烤火吧。”
李青苏摸了摸被风吹得略显冰凉的双臂,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等到林行川也回来时,便见他怀中抱着几个颜色鲜艳的果子,洛子期眉梢一挑,问道:“这能吃吗?”
林行川盯着怀中的果子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也许?”
众人沉默。
没人敢碰那堆果子,只有林行川神态自若地将那几颗果子一个一个用湖水洗干净,张口就咬上去。
洛子期双手抱膝盯着林行川的背影发呆,见状恍然回神,诧异看向他干脆利落的动作。
洛子期也不再去想有没有毒这件事情,毕竟林行川吃都吃了,想来也不会干把自己毒死的事情,只是问道:“师叔,你觉得禁地会在哪里?”
“你觉得会在哪里?”
林行川啃着果子,侧眸看向火堆旁的洛子期,反问道。
“禁地总不能是在水中?比如这个湖里?”
洛子期开森*晚*整*理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
林行川坐在砾石堆上,随意捡起一块小石子,打了个水漂,盯着湖面上漾开的波纹,懒洋洋道:“指不定呢?”
“难不成我们真要跳湖?”洛子期瞅了眼一旁正专心致志烘干自己衣衫的李青苏,调侃道,“早知道方才不如让李青苏下去湖底瞧上一眼。”
李青苏手中动作一顿:“……?”
“你这是要谋害兄弟!”李青苏瞪圆了眼睛,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嘟嘟囔囔,“你真是想得美!”
“那不是你自己说要跳?”
“我没说!”
“刚……”
洛子期正要再说话,湖泊对面的丛林中突然闪过一道刺目亮光。
“快看!那是什么情况!”
三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红烟冉冉升起。
“过去瞧瞧!”
洛子期眼神紧锁着那道红烟,率先迈步。
李青苏犹豫片刻,装了一壶湖水,这才跟上洛子期他们的脚步。
三人绕湖而行,再次跟丛林中的暗箭你追我逃,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红烟升起之处,却发现此地空无一物。
洛子期紧握着手中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心中顿感不妙。
就在这时──
无数箭矢如同倾盆而下的雨点般齐发,向他们迅猛袭来。
好不容易躲过了这一阵箭雨,李青苏在洛子期他们身后躲避时,却不慎触发机关,地面轰然震动,无数木制机关人从林中陆陆续续涌现。
这些机关人身上布满了发射箭矢的机关,此刻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顷刻之间,万箭齐发——
作者有话说:不好!有怪东西出没!
本人已经放飞自我沉浸于自己的艺术创作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玫瑰]
第65章 机关人
长剑光影掠过, 林行川抬手提剑,斩断飞袭而来的箭矢,脚踩轻功, 狠狠踩过几个机关人的脑袋,随意飞跃至其中一个机关人面前。
那些机关人的木制脑袋上明明只有一个发射箭矢的洞口, 却好似长了眼睛的活物。
木脖子缓缓转过半圈, 连着周围一圈的机关人, 纷纷锁定住林行川飞跃而来的身影,发射箭矢的洞口精准对上面前提剑的林行川。
好在这些木制机关人还不算精巧,行动较为缓慢且受限,对于林行川以快为名的剑法而言, 斩下它们的脑袋简直轻而易举。
如此一来, 林行川顷刻间已经挥剑斩下好几个机关人的头颅。
木制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
然而无头的机关人露出的脖颈内, 除却一根油光发亮的钉子,什么也没有,并仍如山般屹立不倒。
林中机关人无数,不可能每一个机关人都如此斩去脑袋。
洛子期此时目光从无头机关人上收回,不经意落在跃回他身侧的林行川身上。
他一边手中快速挥剑斩箭矢,形成不大的保护圈, 将林行川和李青苏护在身后,一边头脑无比冷静的思考着。
忽然,几道突兀尖锐的“咔咔”声于不远处响起。
洛子期抬眸,定睛看去, 只见那几个无头机关人的身侧,缓缓伸出两只木制手臂,手掌却是一把把闪着寒芒的锋利匕首。
想也不用想, 那些匕首若是落在他们身上,只需轻轻一划,即可使得他们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那几个无头机关人呆滞片刻,转瞬之间,便朝他们快速挥舞而来。
不过看似凶猛,如同活物,实际上也只是一些没有思想的木头机关人而已。
对于武功高强的二人而言,还算好对付。
但这也说明对付机关人不能只用暴力摧毁,不然一番打斗下来,即便他们能够尽量避免受伤,却也避免不了筋疲力尽的局面发生。
他得想出别的解决办法……
“机关阵,斩阵眼。”
忽然,身后猛然响起一道沙哑的男人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
无所事事的李青苏迅速警惕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面戴紫色面具的男人立于他们身后不远处,执着一把反射银光的铁伞,面具下的沉静眸子正淡淡看向他们。
是先前碰见的那个男人!
洛子期和林行川虽忙于对付机关人,未曾回头,却也在听见这句话后,猜到了来者何人。
洛子期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然而他从未接触过阵法这类的奇门遁甲之术,如何能够找到所谓阵眼?
思忖片刻,洛子期索性摆烂了──既然不知道所谓阵眼在哪里,那不如先随便猜一个。
猜一个看起来最与众不同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沉下心来。
目光飞速晃动,掠过所有虎视眈眈的机关人,洛子期仔细辨别正在不断移动的机关人们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片刻过后,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隐匿于所有机关人后,一个毫不起眼的机关人上。
“所有机关人,都是围着它转的。”
洛子期趁着机关人间歇空隙,侧身靠近,附在林行川耳边轻声道。
余光往后瞥,诧异发现李青苏已经退至那个陌生男人身边,不禁挑眉,随后有些无所谓地转过头去。
这男人先前救过他们,如今提点他们,想必不是什么坏人,能让他保护好李青苏,也算有利于他和小师叔破解当前困局。
林行川自然也察觉到了身前身后的情况,指尖葱白如玉,在沉思中不自觉抚上腰间温润玉佩。
右手手心的剑柄仍然紧握,感受到左手食指上的那抹温润,林行川闭了闭眼。
喉间涩然,于是他不禁喉结微动,粗喘了两口气,随后眸光沉沉地望向那个机关人。
“它应当很重要,不如我们……”
洛子期沉思片刻后,正欲提出自己的想法,却听见身侧之人忽然呼吸深重,于是微微侧头,便瞧见林行川略显苍白的面色。
他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一分,带上些许急切:“师叔,你还好吗?”
手臂上隐隐传来熟悉的麻木之感,但目前并不影响他行动,听见洛子期的关切之语,林行川下意识收敛了粗重喘息。
缓了缓,他这才微微摇头,语气平静道:“我没事。”
洛子期还想再说些什么,机关人发射的箭雨再次袭来,他只得将到了嘴边的关切咽回去,专心挡住飞来的箭雨,形成一个更加严密的保护伞,使得林行川能够好好缓一缓。
林行川抬眼看着挡在身前挺拔如松的少年,眸光微动,随即手中杯倾剑的剑柄被握得更紧。
他忽然开口,语调沉稳道:“我开路,你去斩了它。”
洛子期背对着林行川,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可以想象得出青年漂亮的眸子紧盯着他的脊背,虽脸色苍白,但唇角微扬的从容模样。
不过听见这话,他眉头紧锁,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林行川的命令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好。”
他只得应声。
“好好看看先前教你的春山剑法第三式。”林行川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情愿,忽而轻笑一声,重新提起雪亮的杯倾剑,眸中隐隐有光亮闪动,“若是还学不会,自己面壁罚站去。”
洛子期闻言,听出了他话中的调笑意味,面色微缓,也绽开笑意。
“那我倒是要看看。”
话音刚落,眼前骤然闪过熟悉的红色身影。
然而还未等洛子期捕捉到林行川的动作,林行川轻功一踏,凌空一跃,竟是已经轻踩那些飞速而来的箭矢疾速向前。
眨眼的功夫,林行川手中剑影宛如繁花盛放。
无数箭雨之中,一条看起来还算安全的路,就这样开辟出来。
那些极快穿梭的,甚至有些令人避之不及的箭矢,此刻在林行川眼里,似乎皆成为一个个逐帧慢动作。
一切的一切落到洛子期眼里,却是一道道抓不住、跟不上的残影。
洛子期再次微妙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差距,内心深处隐隐好似有一团火焰,倏地猛烈燃烧起来。
所谓天才之间亦有差距,反而叫他逐渐兴奋。
洛子期眯眼看着林行川快到只剩残影的身形,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立刻踏起轻功,紧紧跟随林行川的身影,走上为他开辟出来的安全道路。
他手中不断积蓄磅礴内力,此刻却如丝绸般,轻轻流转在隐隐泛红光的绝命剑上。
林行川的步法早已快成残影,手中杯倾剑挽出的剑花更是快得只剩虚影,一路火花四溅,无数利箭被拦腰折断,或是撞击之下狠狠插入周边树木。
最后,林行川斩除了面前所有威胁洛子期性命的箭矢,脚尖一点,轻踏上那个机关人的脑袋,旋身再次飞跃至洛子期的身后。
而洛子期蓄势待发、一往无前的纯粹剑意,随之排山倒海而来。
“砰!”
绝命剑闪动着微微红光,其中裹挟着无比磅礴的内力,猛然斩向那个看似十分呆滞的机关人。
惊变只发生在一瞬间!
面前这个机关人原本一动不动,看似任人宰割,却在此时,竟像是察觉到了危险,顿时快速移动──洛子期这澎湃一剑,竟挥了空!
这一剑,在地面上斩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剑气横扫四周林木,树叶不堪重负地簌簌落下。
林行川见势不对,唇角微抿,挡住周边机关人射来的箭矢,正要拽起洛子期暂时离开此地。
然而洛子期身形未动,在林行川疑惑的目光中,他忽然身形再动,借助轻功,踩上那个机关人朝他射来的箭矢,借力而行,再次将饱含内力的利剑,速度极快地斩向机关人。
林行川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诧。
他让洛子期看一遍就学会,不过玩笑之语,没想到洛子期倒真学出一二了。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洛子期这一剑比方才快上不少,虽然蓄力时间少了许多,威力大减,但是胜在能够使得面前这个比其他机关人更加灵巧的机关人,无法快速做出反应,从而一剑斩开它的头颅。
绝命剑削铁如泥,如今削一个木头人的脑袋,自然是手到擒来。
在面前这个机关人脑袋碎裂的一瞬间,仿佛所有机关人都被按住了暂停键。
见所有机关人皆动作停滞,洛子期和林行川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确认机关人不会再继续攻击后,他们才一起缓缓退回到李青苏和那个陌生男人身前。
黑衣男子戴着面具,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够看见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
直勾勾的眼神从始至终都紧紧盯着李青苏,好似在看什么世间珍宝。
先前李青苏一心关注着洛子期这边的情况,这会儿回过神来,察觉到男人的眼神,心下觉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身后如芒在背,他顿时浑身僵硬,双臂上几乎快起满了鸡皮疙瘩,十分不自在。
“多谢这位大侠相助!”
洛子期此刻兴奋得很,为见到了春山剑法的第三式,也为他终于成功亲自破解难题。
虽然有林行川的帮助,但他就是很高兴。
这声道谢,是洛子期连带着上次救他们的恩情,一并向面前之人道谢。
上回他们还未来得及与这位陌生男人打交道,此人便径直离开,洛子期还念叨好几次。
如今再度出现,倒是没走,但听见洛子期的声音,也没应声。
洛子期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眼神在陌生男人和李青苏之间不断逡巡,心中不禁疑惑。
最终眼神停顿在陌生男人身上,洛子期朗声喊道:“大侠?”
陌生男人这才将目光从李青苏身上移开,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
只听他从鼻腔中简单“嗯”了一声,随后眼神缓缓移动到洛子期身后。
“林见溪。”他看向林行川,语气笃定,“如此不加掩饰出现在药王谷,你不怕再次遭到那群人的追杀?”
林行川瞬间微眯起双眼,饱含凌厉的打量目光在男人身上不断游移,似乎是在猜测他的身份。
“你知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有些冷下来。
第66章 苏长春
“我不知道。”男人眸光平静无波, 语气淡然如常,仿佛并未察觉林行川话语中的冷冽,“但你应该清楚, 如今这位谷主可绝非善类,他背后之人也从未显露过一丝线索。”
“……我知道。”林行川停顿几息, 从这句话中明白了男人的立场, 才缓缓应声, “我知道他与虎谋皮,也知道我踏入药王谷不过是自投罗网。可承风楼之事他脱不了干系,他想杀我,我亦要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