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风吹过树梢, 是燥热夏季少有的阴凉。
林行川靠在树边, 忽而低笑一声, 语气转缓:“但我从前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脸, 他认不得我,至多也不过疑心我还活着罢了。”
男人垂眸未语,不知在想什么,空气凝滞片刻,他反倒再次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李青苏,眸光沉沉。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中隐隐约约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洛子期等人听见这句话, 察觉到其中意味,脑门上瞬间冒出一个问号,然而在场的人都不知晓此人心思,只得把疑问压在心底。
“我叫李青苏……青涩的青, 流苏的苏。”
李青苏老实回答道。
“青、苏……谁给你取的名字?”
男人又紧紧追问道。
李青苏见男人如此,面上微怔,有些不解, 却还是应声道:“我师父说,这是我娘亲自给我取的名字。”
不过他从小就被李百药捡回去收养,自然跟着李百药随了“李”姓,于是就叫“李青苏”。
男人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李青苏再次开口,打破这片沉寂。
“你莫不是认得我娘?我自认为是从未见过你的。”
少年眉眼弯弯,模样清秀,看得男人一阵恍惚。
待回过神来,男人声线陡然柔和下来。
“我……我只是觉得你神似一个故人。”
李青苏听见这话,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什么故人”,话语在口中打转,最后还是咽回去。
“那想必我们十分有缘。”
他笑着说。
男人也笑了,话中不经意流露出一抹惆怅:“我寻了她十多年,想来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看到你,我便又想起初见她时。”
李青苏眨了眨眼,侧头与看热闹的洛子期面面相觑,二人面上皆是不解之色。
反倒是林行川,闻言倒是摸着下巴,眉梢微挑。
“萍水相逢,有缘相识,大侠,我们该如何称呼你?”李青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兴致勃勃地问,“你帮了我们两回,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深紫色面具下的唇瓣微张,男人似乎是在犹豫如何回答。
半晌,才听见他道:“我叫……苏长春。”
浅淡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期待,被洛子期看得分明。
“苏、长、春。”李青苏并未察觉那抹期待,反而一字一顿地重复名字,随后弯起眼睛,笑道,“跟我的名字也怪有缘的,那我就叫你苏大侠好了。”
苏长春听见李青苏这话,不禁唇角微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原本看人时显得十分冷漠的淡色眼眸,此刻变得沉静柔和。
二人交谈时,洛子期正立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热闹,目光时不时扫过眼前这位名叫“苏长春”的男人,满含探究之意。
来自苗疆,认识师叔,从方才他与师叔的谈话来看,似乎还知道些药王谷谷主和承风楼灭门之事之间的秘辛。
最最最奇怪的是,这人似乎有些过于关注李青苏了。
无论是紧锁的目光,还是话语中的期待,都彰显了这个男人对李青苏异常的情感态度。
所谓故人到底是谁,洛子期懒得深想,不过如此看来,苏长春接近他们,或许并无恶意。
“师叔,你可知道他是谁?”
洛子期实在猜不出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来头,想起这人认识林行川,于是悄悄凑到他耳边,轻声询问。
灼热的呼吸忽然拂过耳尖,林行川察觉到那股炙热,身形微顿,回神后,才轻轻摇头。
“我鲜少来西南,除了先前死去的玉罗刹,听过她的声名外,我不认得其他苗疆之人。”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一些事情,林行川眸光陡然沉下去,“倒是曾经在药王谷附近跟一个苗疆人打过照面,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匆匆一瞥,我也记不清。”
“他好奇怪啊……”洛子期嘟囔道,“我怎么觉得他其实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林行川瞥他一眼,哼笑出声。
洛子期诧异望去,神色不解。
“你才发现?”
洛子期:“……?”
洛子期眨了眨眼,看了看林行川,又瞧两眼那个神秘男子,恍然大悟。
怪不得打扮得如此严实又神秘,看上去,倒是跟当初小师叔跟踪他时一模一样!
显然林行川也想到这茬儿,面色忽然有些难看起来,轻咳两声。
“不过这人目标似乎是李青苏,你切记多注意。”
洛子期回过头来看,见到林行川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笑起来。
“知道了,师叔。”
待李青苏与苏长春交谈完,李青苏才注意到正在偷偷说小话的二人。
洛子期见李青苏看过来,这才正色问苏长春:“我们正要寻药王谷禁地,不知苏大侠可知道在哪儿?”
苏长春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
见到洛子期等人疑惑的眼神,苏长春才沉声道:“药王谷中奇花异草众多,处处凶险,走到哪儿都看自己本事,本无禁地。”
几人皆是一愣,耐心等待苏长春未尽之言。
“……但若说有没有常人不得入内之处,我倒是听说药王谷中有一个,应当就是你们口中的禁地。”苏长春伸出手指着一个方向,“我曾经也来过这里,从这里开始,向前走,不过一路有众多机关,这些机关人不过是第一关。”
“也就是说,继续往前走的话,我们还会碰见许多像这些机关人一样奇怪的东西?”
洛子期发问。
苏长春点点头,随后语调平静道:“不过虽然略有危险,但机关人的设置也并无恶意。”
这话实在矛盾,又是危险,又告诉他们没有恶意,叫人心中疑惑。
“神神秘秘。”
洛子期如是评价。
苏长春敛眸未答。
林行川多看了他两眼,径直迈步往前走去。
“看来你来过这里,那想必确实没什么危险。”
“你们若是为寻名贵草药,最好不要往那边去,找百晓生打听打听,指不定能有收获。”苏大侠望着林行川的略显瘦削的背影,轻叹道,“但你们若是要寻观音醉的解药,就要做好九死一生的准备。”
洛子期心下一惊:“你的意思是观音醉有解药?”
“自然有解药。”
“可谷主那老家伙不是说没解药吗?”
苏大侠目光不经意扫过李青苏腰间的玉佩,沉默片刻,才道:“有解药的……这些年来,我算是对药王谷较为熟悉,也曾尝试闯入过你们口中的禁地。”
林行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洛子期和李青苏同样好奇看向他。
“我那时无意间在禁地边缘见过一种似人又似鬼的奇怪东西,类似苗疆传说中的尸傀,边缘便是如此,很难想象深处如何……你们要拿解药,定要冒极大风险。”
“尸傀?”洛子期悄悄看向林行川,却见林行川脸上毫无波动,他没由来地心中一酸,“虽然九死一生,可若是没有解药……”
众人沉默。
林行川好笑地看着洛子期,有点想说些什么,看见其余两人,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药王谷中存在的东西,应当不是尸傀,但说不定带着奇毒。”洛子期沉思道,“若是由它守着药王谷禁地,我们确实难以对付。”
“复生草可解百毒,我们快些找到它不就行了?”
李青苏探过头来插话道。
“复生草?”苏长春挑眉,他并非药王谷之人,虽对药王谷颇为熟悉,却从不关注那些草药,听见这话,便道,“若能找到你们口中的复生草,那是最好不过了。”
“可我们若是先碰上那些怪东西,不说解药,能不能找到复生草还未可知。”
洛子期想起听过的苗疆尸傀的传说,脸色不由得发沉。
“那老家伙还叫我们亲自去寻,如今看来,分明是想假借那些怪东西害死我们!我当时就该直接斩了他的项上人头,好叫他不敢猖狂──”
林行川已经走回到洛子期身边,闻言将手放在洛子期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吱哇乱叫的洛子期瞬间就被安抚住。
李青苏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随后转眸看向苏长春:“你确定禁地真有那种东西?外界从未流出过半点风声。”
苏长春对他们如此态度并无恼怒之意,闻言只道:“我不过好心提醒。”
“无论是解药还是复生草,既然有用,我们就要去。”洛子期抬眸看向苏长春,“来都来了,若是这时候怕了,那老家伙暗地里还不知会笑作何样!”
洛子期向来不怕死。
如今洛子期又不是从前受伤还被林行川带去万剑窟的洛子期。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当初王家宅那么多高手虎视眈眈,他说闯就闯,如今还怕区区“尸傀”?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大不了遇到危险就直接跑。
李青苏瞅了瞅踌躇满志的洛子期,又看了看面无波澜的林行川,心中纠结,犹豫片刻,还是站到了洛子期身边。
“就是,来都来了……”
他小声嘟囔着,虽然一想到“尸傀”这个词,心中就有些害怕。
“观音醉不过是使用内力有限,虽然会伤及身体,好歹暂时还能活着,冒死去拿解药,其实没必要。”
见三人要往前走,苏长春盯着李青苏随众人前行的背影,忍不住又开口。
“可我偏要好好站在仇人面前,亲自手刃他们,观音醉阻挡我路,我便除去它。”林行川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摆摆手,“若是报不了仇,看着那些凶手逍遥快活,我活着也没意义。”
说罢,他径直往前走去。
“人终有一死,我不甘心如此。”
苏大侠望着三个人的背影,目光沉沉,终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我同你们一起吧。”他如此说道,“我对药王谷的了解,总归比你们多些。”
洛子期回头看他,并不理解为何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会决定跟他们一起冒险。
苏大侠似是看穿了他呢疑惑,唇角微勾,眼神不经意落在李青苏身上。
“就当我……良心发现吧。”
良心发现。
好一个自嘲之词。
洛子期想。
第67章 琉璃珠
腐叶气息从地底缓缓漫上来, 林隙间的光斑映照着地面黄绿相间的落叶。
四人穿行其中,耳畔只余踩碎落叶的“咯吱”声,灌木丛中虫鸣阵阵的“唧唧”声, 以及风过林间树叶相撞的“沙沙”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而安宁。
但洛子期并不觉得这个鬼地方会如同表面这般平静。
他手中紧握剑柄,目光扫过周遭树林与灌木, 耳朵仔细捕捉着任何异常动静。
为避免再次触发机关, 四人每一步走得都格外小心翼翼。
可即使他们已经如此警惕, 意外变乱还是瞬间发生!
洛子期刚往身前那片与周边无异的青葱草地踩下一脚,立刻发觉脚底触感不对。
正要收回脚,提醒林行川等人警惕,忽地, 整个林子地动山摇, 无数石土滚落发出闷响, 一阵尖锐刺耳的齿轮咬合声在他们耳边轰然炸响。
“轰隆隆”的震动直撞每个人的耳膜, 撞得生疼。
铺天盖地的枝丫原本淹没了广阔天空,绿得发黑的树叶一时被震得簌簌落下,犹如落雨纷然,才险险漏出一抹明亮天光。
银亮的剑身反射出那抹天光,带着寒意的光芒一闪而过,洛子期手中的绝命剑已然出鞘!
“嗡──”
剑鸣划破空气。
无数看起来十分古老破旧的青铜机关人纷纷破土而出, 惊得几人心中猛地一跳。
看似僵硬的关节处还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新鲜泥土,随着机关人上升、前进的动作,泥土纷纷抖落,发出“咔咔”的声响。
两颗琉璃珠子深深镶嵌在青铜机关人的面部, 成为了他们的眼睛。
放眼望去,无数颗相同的琉璃珠子错落其中,在幽暗林间泛着莹蓝冷光, 如同一片暗夜中飞舞的萤火。
“怎么全变成青铜机关人了?”
李青苏望着那一双双幽蓝的眼睛,心头发怵,不禁后退两步。
话音未落,忽然,只见离他们最近的机关人,此刻已经直直抬起手中巨斧,朝他们劈来。
刃口带起的风卷起立于最前方的洛子期额前碎发。
“当——”
巨斧与利剑猛然相撞,尖锐的嗡鸣穿透耳膜,火花四溅。
洛子期咬牙抵挡住这一击,飞身后退数步。
“这青铜机关人力气极大,这么多一起上,恐怕不可能再硬拼了。”
洛子期不着痕迹地转了转握剑的那只手腕,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林行川目光不断在那些青铜机关人的身上逡巡游走。
“既然还是机关阵,先找阵眼要紧。”他侧头看向洛子期,沉声道,“老样子,先试探一下。”
说罢,只见他身轻如燕,夺目的红衣往前一闪,轻松避开那些笨拙劈来的巨斧,重重踩在每个青铜机关人的脑袋上,不断跳跃,目光落在所有外形无异的青铜机关人上。
直到他踩过最后一个机关人的脑袋,观察无果,准备退回去。
就在此时,他像是踩上了什么开关,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一个机关人速度极快地挥动巨斧,狠狠劈向一棵大树。
大树树干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十余支冷箭快到极点,从中迅猛飞出,直袭向林行川!
他眼神一凛,侧身险险躲开,紧接着第二棵树,第三棵树……
林中无数巨树被青铜机关人劈开,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纷纷朝林行川和紧随其后的洛子期袭去。
攒射而出的箭雨浩荡无比,于地动山摇之间涌向他们,比方才遇见的木制机关人所射出的箭矢更甚!
林行川当机立断,高声喊道:“走!”
洛子期连忙旋身离开此地,同时挥剑斩去那些袭来的箭矢。
二人退回安全地带时,那些箭矢便不再追击,徒留无数四处巡逻般的青铜机关人,游走之间,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音,以示它们仍然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青苏被一把拽离了原先的位置,畏畏缩缩地躲在苏长春的铁伞之下,直至此时此刻洛子期二人已经回到他们身边,依旧感到万分心惊肉跳。
林行川目光未曾放过他先前最后踩上的那个青铜机关人,正欲提醒洛子期盯紧。
忽然,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那些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青铜机关人,竟借助树木草丛的掩映,正快速变换位置!
即便林行川有心注意那个略显特别的青铜机关人,此刻也被晃花了眼。
这里的机关人比方才遇到的更灵活、更凶狠,阵眼自然也更难寻。
洛子期和林行川观察许久,仍然没能破解其中关窍。
若是再如方才那般一个一个试探,先不说他们如何解决阵眼,那些极快极猛的箭雨就能叫他们吃些苦头。
因此洛子期只得叹息一声,提议原地稍作歇息。
林行川盯着那些再次飞快变换位置的青铜机关人,沉思片刻,忽然疑问道:“这里不过是药王谷中一片普普通通的密林而已,为何会有如此高超的机关术出现?”
洛子期闻言,也不禁疑惑起来。
药王谷以医术闻名,即便这林间藏有秘密,也不该有如此大规模的机关阵。
这些机关阵,没个三年五载,铁定是造不出来的。
而机关之术,最为著名的,当属西域千机阁,然而西域距离药王谷十万八千里,不可能千里迢迢在药王谷中布置如此机关阵。
而且,从机关阵布置来看,这阵法兴许才布置不久,他们可能是第一批闯入这个地方的。
脑中灵光一闪,他余光瞥见苏长春立在李青苏面前,呈保护姿态的身影。
先前苏长春就告知过他们,后续还有许多机关阵,但他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机关阵?
若是他知道这里有机关阵,说不定也知道怎么解决。
洛子期转了转手中的剑,状似不经意问道:“苏大侠对此地似乎了解颇多,你知道这机关阵怎么解决吗?”
苏长春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睛,此刻望向他,摇了摇头:“我来过,但当时这里没有机关阵,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洛子期幽幽看向他,却森*晚*整*理没再说话。
若是他从前来时,此地没有机关阵,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但苏长春看来是不会说。
没能自己找到解决方法,也没能从苏长春身上得到解决方法,洛子期有些气闷。
盯着那些泛着幽蓝冷光的琉璃珠子,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将绝命剑收了回去。
“这些眼睛盯得怪渗人的,真想挖了。”
洛子期幽幽叹息一声,一屁股坐在大树底下,随后往后倒去,撑着脑袋看着远处的机关阵发愁。
林行川闻言,移开偷偷打量苏长春的视线,此刻倒是笑起来。
“你去挖。”
他随意应声道。
眼看着洛子期眉梢一挑,手心握上剑柄,抽出半截,看上去跃跃欲试。
他不紧不慢又说:“看是你先把它眼珠子挖了,还是它先把你头砍了。”
洛子期:“……”
洛子期“唰”地一下又把剑送回去,最后四仰八叉地躺下,长长“哎”了一声。
李青苏在三人身后,见一时半会儿应当也没危险,洛子期还有闲心打趣儿,于是惊吓过后剧烈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我觉得真能挖。”他弱弱举手,犹豫说道,“人都是靠着眼睛寻找目标的,说不定把这珠子挖了,这群机关人就找不着我们了。”
“说得有道理,但你想得倒是轻巧。”洛子期嗤笑一声,左手枕在脑后,看着上头铺天盖地的枝叶,懒洋洋道,“先不说你靠近它就给你一斧头,谁知道你踩上什么东西,一阵万箭齐发就给你扎成刺猬,你还挖不挖?”
李青苏也坐下,坐在他旁边。
“我自然是挖不了,这不是叫你去挖?”
洛子期就气笑了。
“合着我送命给你打工啊?”
眼看着两人又要叽叽喳喳吵起来,林行川略有些头疼地扶额,出声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
“行了,试试。”
洛子期:“?”
他盯着距离最近的青铜机关人,手中剑微动,还未等洛子期反应过来,便提着杯倾剑飞身而去。
“不是……开玩笑的啊!师叔!”
洛子期和李青苏盯着那道离去的红衣身影,瞬间原地愣住了。
还真挖人家眼珠子啊?
只见林行川一脚竟直接踩上青铜机关人的巨斧,借助挥出的巨大力道,旋身一跃至半空。
细长的剑身在斑驳陆离的光点里熠熠生光,倏地朝着机关人面上轻轻一划,两颗泛着莹蓝冷光的琉璃珠子瞬间滚落。
再见其人身形微动,两颗珠子便落到了青年手心。
洛子期和李青苏见此场景,又同时噎住了。
还真挖了人家眼珠子啊……
然而还未等林行川从青铜机关人的攻击范围内退出来,所有人都瞬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失去眼珠的青铜机关人像是逐渐暴怒发狂──虽然洛子期并不知道为什么会从一个毫无生命的机关人身上看出这种强烈的情绪。
青铜机关人晦涩的关节随着愈发剧烈的动作,所发出的“咔咔”响声也愈发响亮。
宽大锋利的巨斧从天而降,林行川握紧那两颗珠子,连忙侧身躲开,笨拙的巨斧便深深砸进地里。
洛子期一想到刚刚那斧头若是砸在人身上,是怎样一种令人生怖的血腥场景,他就心中一阵后怕,微冒冷汗。
于是紧张、担心、生气……各种讲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油然而生,紧紧随着那道红衣身影的晃动,不断拉扯着他的心脏。
但他如今也顾不上这些。
一件很坏的事情发生了。
失去琉璃眼珠后,青铜机关人确实如同人类失去眼睛一样,逐渐找不到目标和方向。
然而它却在暴怒发狂的过程中,巨斧不断挥动,大肆破坏周围,胡劈乱砍,同时激起其他机关人一同暴动起来。
一行人见势不对,匆忙躲避,不断后退。
结果不知青铜机关人又在暴怒中触发了何种机关,如同先前那般浩荡的箭雨再次汹涌落下。
情急之下,洛子期只得一把拉过脸色略显苍白的林行川没有握剑的手,慌忙退出这片区域。
更坏的一件事情也发生了。
林行川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你们一定不知道我无意间翻出我初中写的东西的时候有多想笑……
隔壁烈日暴雨的前身之作,到现在唯一没变的就是题材和美人受、年下攻人设,可见从入坑开始,我的口味就没变过[狗头]
梦回当年还会叫总攻和小受的时候啊[奶茶]
第68章 病弱身
受伤这种事儿, 林行川向来不太爱讲。
一是有些太丢面子,二是其他人总会大惊小怪。
而他独来独往惯了,当时感受到伤口疼痛时, 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将那只手臂藏起来。
待他们远离了危险, 趁着洛子期跟李青苏正在胡乱哀嚎, 没太注意他, 林行川思忖片刻,面色如常道:“我去解手。”
洛子期听见他这话,转过头来,上下多看了他一眼。
见此, 林行川不禁将手又往后不动声色地藏了藏。
不过洛子期只是仔细叮嘱一句:“别走太远嗷!”
说罢, 又转头跟李青苏吵得热火朝天了。
反倒是苏长春莫名多看了他一眼。
林行川微微挑眉, 回视他, 苏长春便收回了略带探究之意的目光,继续坐在一旁的树下,抱臂假寐。
伤口兴许是方才机关人暴动后,洛子期拉着他往前跑时,一支箭矢极快地划过他的左手手臂,划烂了衣袖, 也划出了一道略深的血口。
他们一路走来,衣服有些破损是在所难免的,伤口也很快止了血,血腥气不算太重, 林行川自认为这点小伤也没什么好说的。
因此林行川将那只手臂严严实实藏进袖子里,躲开洛子期的视线,竟没让平日里最注意他情况的洛子期发现半分不对劲。
不过虽然伤得不重, 却还是能够影响他的行动──毕竟不能给洛子期看出来。
等伤好了,再告诉洛子期也未尝不可。
林行川熟练地给往伤口上撒了点止血的药,咬着干净布条一头,极其敷衍的包扎伤口时,还有闲心胡乱想着。
以洛子期的性子,若是发现了他的伤口,准要跟他唠唠叨叨大半天,往后还会将他看得更紧,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的。
麻烦鬼。
幸好,洛子期没发现。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多久。
令林行川没料到的是,白天“光明正大”的时候,没让洛子期发现他的伤口,到了夜里,黑灯瞎火,他一时放松警惕,却给洛子期发现了。
等到李青苏在洛子期紧随的目光之中,将凌乱的布条轻轻扯下,好一番检查,重新开始包扎时,林行川这才恍恍惚惚回神。
他看向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臂,脸色十分难看的洛子期,略有些发白的唇瓣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虽然他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只是不想听见某人的絮絮叨叨,而且伤得又不严重。
但瞧见洛子期如此,他不免还是有些心虚。
洛子期倒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他围着随意坐在地上、看起来还满脸无所谓的林行川来回转了好几圈,都快把李青苏的眼睛晃花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滔滔不绝好一阵没大没小的说教。
如同小时候林行川偶尔陪着林见溪在私塾里听老夫子讲那些“之乎者也”时一般,令他昏昏欲睡。
一时间,林行川都有些分不清他们到底谁是谁的长辈了。
直到林行川彻底听烦了,这才轻声嘟囔他一句:“小麻雀,你好吵。”
洛子期愣了一下。
──这人隐瞒病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嫌他吵!
竟然!嫌他吵!
洛子期气乐了,洛子期瞬间不说话了,洛子期径直转身走到另一边,背对着不看他。
密林间夜晚实在太黑,除却面前小小的火堆能够发出些许光亮外,实在黑灯瞎火。
李青苏手下一个不小心,牵扯到他的伤口。
林行川瞅了瞅正气闷背对着他的洛子期,感受到手臂上轻微的痛意,不禁深吸一口气,“嘶”了一声。
李青苏手上动作一顿:“……?”
不过当他将目光放在背对着他们的洛子期身上时,他便明了林行川这番作态所谓何意。
果然,洛子期背对着他们,听见这道动静,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他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坐姿随意的林行川,看了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回他旁边。
“你这是当我们是空气!李青苏好好一大夫就待在这儿,你倒好……”
还未等他抱怨完,林行川的小指忽然不动声色地轻轻勾了勾他放在身侧的指尖。
他惊得顿时抬眸看去,便望见那双平日里极为漂亮的眼睛,此刻正就这样水润润地瞧他。
洛子期呼吸一滞:“……”
见洛子期不说话了,于是林行川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你好吵啊,小、麻、雀──”
尾音上扬,如同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心尖上,羽尾微拂,惹得心痒痒。
洛子期也不禁“嘶”了一声,却是面红耳赤地看向林行川。
触碰到林行川愈发可怜的眼神,他像是被惊醒,猛地缩回被林行川勾着的手指,移开视线,气闷道:“撒娇也没用。”
“我下次一定跟你说。”
林行川见不管用了,这才好声好气地朝洛子期保证,小手指又试探着勾上洛子期的指尖。
然而不知为何,洛子期这回还是躲开了。
少年也不看他,只垂着头,随后捞起身侧的剑,抱在怀中,不声不响地坐到另一边,依旧背对着林行川。
林行川见状,心中直道不妙。
然而撒娇都没有用了,他也实在没有哄人的经验,一时左思右想,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该如何是好。
凉风习习,夜晚气温骤降,何况是在这山谷林间。
林行川窝在逐渐微弱的篝火边,修长指间正盘着那两颗隐隐泛着蓝光的琉璃珠。
忽地被这一阵凉风吹得身子哆嗦,他心中不禁叹息。
自从身中观音醉后,即便如今多数毒素已经排出,到底还是伤了根基,又没能好好调养,身子确实越发差了。
想想从前仗剑天涯时,哪有这般身娇体弱的时候?
还未等脑海中的念头一一浮现完,眼前忽然猛地一黑。
林行川被还带着少年灼热气息的外袍罩了一脸,伸手胡乱拿下来时,入眼便瞧见正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少年。
夏季燥热,洛子期将外袍给了他,如今此刻只剩下极其单薄的里衣。
他微微愣了会儿神,想把外袍还回去。
不过才刚动作,洛子期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立刻回头不咸不淡瞧他一眼。
林行川动作微顿,只好悉悉索索一番动静,盖着那件留有余温的外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
鼻尖充斥着少年身上残留的荷尔蒙气息,还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形容不上来的气味。
是林行川一闻,便知道是洛子期的独特味道。
于是在这种独特而安心的气味包围之下,林行川疲倦睡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才刚洒落至林间,安安稳稳落在洛子期的身上,晃得少年从睡梦中醒来。
他仍有些困倦,睁开眼,醒了好一会儿神。
一会儿气闷师叔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他在生气,一会儿心疼林行川一路劳顿、如此疲倦,一会儿又想起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仇人,恨得他牙痒痒。
等他朦朦胧胧快真的清醒了,凑过去悄悄看窝在墨黑衣袍下的林行川时,却被吓得直接彻底清醒。
只见林行川面色酡红,眉头紧皱,看上去十分不正常。
他心中一紧,连忙半蹲在林行川旁边,只伸出手,往他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温凉的手背所贴近的那处皮肤,此刻烫得吓人。
怎么会又发起热了呢?
洛子期顿时慌了,急忙推搡着,将沉睡中的李青苏摇醒。
李青苏被晃得才微微睁开眼,习惯性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人魂还未合体,就被洛子期一把拽到烧得不省人事的林行川面前。
“师叔他好像发烧了!李青苏,你快看看!”
李青苏听见“发烧”这个字眼,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发起烧来?”
他连忙睡眼朦胧地跑过去,迷迷糊糊给林行川把起脉来。
不过好在发烧这种症状十分常见,说来好笑,自从碰见林行川以后,这种病症更是再寻常不过了。
苏长春也被他们这一阵动静闹醒了,却只是多看了两眼这边的情况,再无其他动作。
两颗幽蓝的琉璃珠子随着两人折腾的动作,从林行川另一边的袖间滑出,缓缓滚落在地上。
眼看着如此大动静都没能将林行川闹醒,洛子期此刻心急如焚,已经极度后悔昨夜故意跟林行川闹脾气的行径了。
若是如同往常一般,他看着人睡,或者将人揽在怀里,定能及时发现林行川的不对劲。
想来也是,虽然林间气温骤降许多,到底昨晚的风也没多寒冷。
林行川好好坐在火堆旁,却浑身哆嗦,随后很快就昏睡过去,想来也十分不对劲,他却没能注意到这些。
洛子期此刻心中再度懊悔自己昨夜吵架冷战的幼稚行径。
他伸手轻轻一捞,将此刻如同灼热火炉似的林行川揽入怀中,这样能使得林行川能够躺得更舒服些。
林行川病倒了,他们如今也没办法再往前,只得等着喂完药后,林行川能快点醒来。
随着洛子期的动作,苏长春却瞥见了那两颗落在林行川身侧的琉璃珠子,于是俯身捡起,放在手心,好一番端详。
李青苏也探过脑袋,盯着苏长春宽大掌心里的珠子,眉头紧锁。
“这不是那机关人的眼珠子?嘶,昨日林师叔挑下珠子时,将珠子划破了呀!”
洛子期闻言也抬头看去,便见李青苏忽然从苏长春手中接过那两颗珠子,左右打量了两眼,随后放在鼻下嗅了嗅。
果不其然,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味袭来。
李青苏一向嗅觉灵敏,闻见这股非比寻常的气味,此刻眉头皱得更深了,看起来有些不确定,又仔细闻了闻。
“这……怎么有点像先前我们遇见过的那股子异香?”
“什么异香?”
洛子期连忙追问。
李青苏思考片刻,轻声道:“到达湖泊之前,有种果子被箭矢爆裂,随后我们便闻见了一股有致幻作用的异香,就是那样的味道。”
洛子期听了李青苏的话,瞬间想起来李青苏先前那副疯癫模样。
他伸出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抚平林行川在高热中仍紧紧皱着的眉头,却如何也消除不去。
洛子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思考如今的局面。
林行川似乎正身处噩梦之中,睡得极其不安稳。
霎时,他的手指突然紧紧抓住洛子期落在他手边的袖子,指间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抠烂——
作者有话说:一写起日常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第69章 梦与恨
又是噩梦缠身。
此刻林行川已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是充满阳光、开满鲜花的小院, 他听着林见溪坐在树下悠然抚琴,又见林见溪给他的剑柄系上一条鲜红剑穗。
随后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挂起温温柔柔的笑, 少年眉眼弯弯对他祝愿道:“哥哥,此行平安。”
他的指尖方才触及一片柔软衣角, 转瞬之间, 漫天繁花成血雨飞溅, 如锋利刀刃,刺得他生疼。
美好的祝愿瞬间湮灭成齑粉,日日萦绕心头的梦魇再度席卷而来。
只是早已不止承风楼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还有红霞铺云、火光漫天的青云剑派。
他紧紧闭上眼睛, 不去看, 不去听, 封闭自己所有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 他早已冷汗淋漓。
终于,这两场噩梦终于如潮水般退散而去。
梦境中的林行川孤身立于无边无际的白雾之中,习以为常地松了口气。
恍然睁开眼,却再一次看见了洛子期的脸。
只见洛子期脆弱的脖颈正被一个看不清脸的白袍人死死掐住,不断发出呜呜咽咽的破碎声音,身体一直挣扎着。
林行川见到此景的第一眼, 下意识摸向一直挂在腰间的杯倾剑,顿时摸了个空。
他心下一慌,脑子一片空白,立刻抬脚迈步上前, 想要将洛子期从那白袍人手中抢回来。
恍惚间,他听见了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两根极粗极重的、泛着银白铁光的锁链正紧紧缠绕在他的双脚上。
他试图伸出手去,双手不知何时也被两根粗重锁链瞬间锁住, 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他只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洛子期不断挣扎,直到少年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一道低沉嘶哑的尖锐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响──
“他是来救你的!”
那人拎着面色充血的洛子期,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明明看不清长相,林行川却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无比的阴冷,如同药王谷中那些时时刻刻暗中窥伺的毒蛇。
他挣扎着推开那名不断靠近的白袍人。
然而手脚瞬间僵直,不得动弹。
阴冷潮湿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于他耳边再次响起。
“可是他现在要死了。”
白袍人手中力气逐渐加大,指节泛白。
面前的洛子期唇色逐渐青紫,双眼无神地看向他。
“林行川,他要死了,他也要因为救你而死了。”
不……
不要!
林行川眼角沁出一滴泪,指尖狠狠扣进手心。
他猛地摇头,奋力挣扎,喉间干涩至极,说不出一句话。
如同溺水之人,刹那间水雾朦胧了眼睛,呼吸不畅起来。
直到下一刻,他看见白袍人手中的洛子期死死地盯着他,唇形微动。
一瞬间,他顿住了一切动作。
此刻,梦境里是白茫茫一片,如同寒冬皑皑雪原,林行川如坠冰窟,浑身冷得打颤。
那是一句──
“我恨你。”
那些银白色的锁链瞬间化作冰冷毒蛇缠身,缠上他的腿根、腰间、心腹……最后缠上他的脖颈,慢慢受力,似是要将他紧紧绞杀。
林行川脑袋里不断出现那梦境中洛子期那句无声的“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刹那间,所有平日里藏在角落里被他刻意忽视的思绪,即刻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那些恶毒的字眼、邪恶的梦魇像是一片泥泞的沼泽,无穷的引力将他拽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可以!
他想,唯有洛子期不可以再恨他。
若是连洛子期也恨他……
他又能怎样呢?
洛子期合该恨他的。
林行川恍恍惚惚想着,只觉得喘不上气,头疼欲裂。
直到他感觉到眼角一阵柔软触感擦过。
有人轻轻擦去他眼角落下的泪。
“林行川,我在。”
林行川瞬间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
一抬眸,便瞧见了神色焦急的洛子期。
一阵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青云剑派,当初毒发后醒来的那天。
“师叔,噩梦都是假的。”
确实,梦是假的,洛子期分明还在他眼前。
现实的洛子期也不会恨他。
林行川垂下眼眸,伸手想揉揉有些刺疼的额角,却发觉自己正被洛子期紧紧抱在怀里。
他便不动作了,再次闭上眼睛,嗓音嘶哑说道:“我再躺会儿,有些累了。”
于是就这样静静躺在洛子期坚实温热的怀里,嗅着鼻尖令人安心的气息。
还好是梦。
李青苏没再研究那两颗珠子,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只知道林行川的噩梦,大抵是这珠子的致幻效果导致的。
谁也不敢再将这珠子拿着了,只好由李青苏将它收入一个小瓷瓶中。
林行川受了伤,又方才大病一场,洛子期说什么都不肯林行川再有任何动静。
苏大侠自言不善轻功,于是寻找阵眼破阵的重任,只能落到洛子期头上。
再度回到那些机关人前,洛子期转念一想,回头看了看林行川,撇着嘴问:“师叔,我要是被那机关人砍死了怎么办?”
语气温软,像在撒娇。
林行川微微挑眉,看向少年如星眼眸,笑了一声。
“撒娇也没用。”
这句话是如此之耳熟,洛子期被哽住一瞬,随后只好装作委屈巴巴的模样,黯然转身。
三、二、一……
“洛掌门最厉害了,总不会连这小小机关阵都破解不了吧?”
林行川的调侃声随着他心里的默念在身后悠然响起。
于是他喜笑颜开,重新转头看向林行川。
“小爷我当然能行!”
然而两个人都破不了的机关阵,洛子期一个人试探半天,自然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反倒招惹得那些机关人更加疯狂。
先前被林行川剜去眼珠子的机关人早已不知去向,洛子期倒没太在意这个消失的机关人。
眼看着这群机关人一副又要万箭齐发的架势,洛子期吓得连忙退出那片地方。
“为什么会一进入他们的领域,他们就能发现我们呢?”
李青苏看着洛子期退出来后,便不再有动作的机关人,百思不得其解。
洛子期忽然福至心灵。
是啊,为什么只要往前几步,那些机关人就会攻击他们,而退出那片地方,回到他们测试出的安全区域后,机关人就会停止攻击?
并且,无论是能够察觉他们的存在,还是能够精准的砸落在他们所在位置的巨斧,以及那些朝他们所在方向攻击的箭矢,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它们一定具有如同人类眼睛一般作用的装置。
琉璃珠子!
洛子期忽然想起,先前那个机关人被剜去琉璃珠子后,立刻就进入了狂暴模式。
虽说仍旧威力巨大,却能看出是胡乱劈下去的,倒真如盲人一般。
然而要说这群没有生命的机关人是有眼睛,可以看见人的,他们说什么也不信。
不过一群青铜而成的机关人,不会有视力,不会有触觉,更不会有自主意识。
难不成有人在背地里操控它们?
无数疑问缠绕在心头,他正要与林行川商讨一番,便见其眼神一凛,手掌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你试着找找那个没了珠子的机关人。”
“为什么?”
洛子期有些疑惑,不禁问道。
“如果这些机关人是被操纵的,那么那个已经损坏了的机关人或许还在现场,毕竟造就一个机关人所需耗费的心血极大,背后之人不会那么轻易丢弃,而且,即便没了那两颗珠子,它们的威力还是很大的不是吗?”
林行川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可方才我并未曾看见那个机关人,想来已经不在此地。”洛子期思忖片刻,突发奇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机关人并非人为操纵,他们是有规律运作的,比如此时此刻该换到哪个位置去,比如部件有损该到哪里去……”
林行川闻言,眨了眨眼,微微勾唇。
“倒有可能。”
“可是他们原本就是从地下冒上来,难不成我们还要钻到地下去?”
李青苏听得云里雾里,不禁皱起眉头问。
洛子期神色惊奇地瞟他一眼。
“好想法,不如试试?”
李青苏:“……”
“逗你玩的,我们再挖一个机关人的眼珠子试试。”
洛子期说干就干,提着绝命剑就学着先前林行川的模样,往机关人群里跑。
一回生二回熟,众人早已有所准备,没被箭雨撵着跑。
没过多久,又一个陷入狂暴的机关人,将手中的巨斧胡乱砍向地面。
洛子期握着那两颗珠子丢给李青苏,让他好好放在瓶子里。
李青苏怕了这珠子,于是连忙将珠子与先前那两个一同放进瓷瓶,随后跟着其他人一起抬头看向那个暴怒的机关人。
“不是……它还自相残杀的啊?”
他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眼看着那个机关人愈发狂暴,已经开始不分敌我地一斧子一斧子砍下去,把好几个机关人的脑袋也给一起砍掉了。
虽然机关人陷入狂暴后会自相残杀,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此等机关术,实在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
如此精巧绝伦的机关术,能让这些机关人如同活人一般,也是稀世罕见。
于是先前那个疑惑又在众人的脑海中冒出了头。
为什么如此绝妙的机关术会出现在药王谷?
难不成药王谷禁地的秘密与西域千机阁也有关系?
但这不是他们此刻该操心的问题。
眼见着那个狂暴的机关人连着劈烂了好几个无辜的机关人后,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一棵极其巨大的树边。
洛子期已经随着狂暴机关人的动作,在机关人群里找了许久,既没有看到那个被林行川剜去眼睛的机关人,也没有发现这个机关人到底会去向何处,心下隐隐有些着急。
他按捺住心下焦急,正准备再观察一番,就在此时,狂暴机关人手中的巨斧猛地朝那棵巨树狠狠劈下!
随着巨斧狠狠劈下的动作,巨树颤抖,落叶纷然,一阵又一阵簌簌落叶声响起。
紧接着,随着“咔嚓”一道巨响,树干竟然从中间神奇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轰隆”、“轰隆”……
巨响之中,树干犹如一道大门被打开。
众人惊异望去,却见一个比方才见过的所有机关人都要大上一倍的巨型机关人,缓缓从巨树中走出。
洛子期看向那个威风凛凛的巨型机关人,吓得眼睛都直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它身前地面,在此等机关人的对比之下,他们犹如三岁小儿一般,简直不堪一击!
李青苏见此场景,颤颤巍巍后退两步,忍不住瞬间发出一道尖锐爆鸣声──
“不是?这是什么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实在是没什么时间改文了,真有人能一手抓期末一手抓课程作业一手抓六级一手抓码字吗……[裂开]
第70章 木巨人
洛子期此刻心中骇然, 当机立断径直后退几步,连忙往先前试探出的安全区域跑去。
面前这个巨型机关人虽说也是木制,但比起那些还在四处游荡的青铜机关人却更显得威力十足。
先不说直观看起来就比那些笨头笨脑的青铜机关人更加灵活, 如今这位巨型机关人手中拿着半人高的巨斧,洛子期总觉得, 这一斧子下去, 甚至有种盘古开天辟地的浩荡气势。
它的脑袋上同样镶嵌着两颗幽蓝的硕大琉璃珠子, 在阴翳林间幽幽泛光。
它的胸口处,有几个黑漆漆的较大洞口,仔细一看,其中三个竟都是发射箭矢的机关!
所发射的箭矢相较于他们一直以来遇见的都要更加粗大, 可想而知其威力也更上一层楼。
因此此时正在逃跑的洛子期, 不仅要躲避它挥砍而来的巨斧, 还要多加小心自它胸口发射的强劲箭矢。
如此一来, 手忙脚乱抵挡之下,洛子期的脚步明显逐渐乱了起来。
这位巨型机关人虽然体型巨大,约莫有两人高,却十分灵活,相比先前那些无论是木制还是青铜的机关人群,显然设计更加精致, 机关设置也更为巧妙。
它举着巨斧,幽蓝的眼睛泛着诡异的光,一步一阵地动山摇,看似不快, 却紧紧跟随在洛子期身后,穷追不舍。
洛子期吓得吱哇乱叫地跑回所谓安全区内,正想停下脚步, 好好喘口气。
然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巨型机关人追至他们所试探出的安全边缘后,竟一脚迈过剑锋所划过之处,巨斧随之而落!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一行人立马脚下生风,慌不择路地跑了。
苏长春眉头紧锁,面具之下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惊诧,连忙拽着被吓得腿软的李青苏,转身就向后跑去。
林行川此刻状态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奋力挥剑砍断一些袭来的箭矢后,腕上一紧,他抬眸看去,又是洛子期正拉着他。
少年回头看他一眼,眸光清澈,随即转回头去,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前跑去。
有了洛子期的保驾护航,他倒是心思活络起来。
这个巨型机关人能够离开他们先前所试探出的安全区域,追杀他们至此,想必装置与那些行动有规律的机关人十分不同。
如果这不再是机关阵,那他们势必要打败这个机关人不可。
或许,这个巨型机关人,才是森*晚*整*理这次阵法的阵眼?
他回头看去,越过危耸的机关人,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裂开一条巨缝的巨树,他感到有些窒息。
林中如此巨大的树木数不胜数,起初,他们谁也没在意这些看上去十分正常的巨树。
却没想到,如今里面竟然能蹦出来如此棘手的东西!
设置这个机关阵的人到底是什么奇才?先前从地下冒出机关人就算了,如今树里还藏着巨型机关人!
地下,树中。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林行川看着洛子期的背影,忽然将洛子期抓着他手腕的手放下,随后调转方向,迎向巨型机关人,却在匆匆躲过劈下来的巨斧后,奔向远处那棵裂开缝隙的巨树。
“师叔!”
洛子期手上一松,诧异回头,却见那道红色身影朝着反方向而去,顿时不禁惊呼出声。
“去树那里!”
风声之中,远远传来林行川的声音。
洛子期脑袋都没转一下,闻言便下意识听从他的话,迎着巨型机关人的方向,往那棵巨树而去。
他盯着开始追着林行川跑的巨型机关人,微眯双眼,不过思考一瞬,朝远处林行川高声喊道:“师叔!你去!”
林行川望了他一眼。
洛子期却没再管,随即借助轻功,一跃飞上巨型机关人的背面,脚下狠狠猛地一踹机关人的后背。
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自然对这位庞然大物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不过机关人还是被踹得动作一顿。
一息过后,巨型机关人立刻抛弃奔向巨树的林行川,猛转过身,发射箭矢的洞口对准洛子期,瞬间十余支箭矢伴随着尖锐破空声,径直朝还未站稳的洛子期飞去。
洛子期反应极快地用剑斩断箭矢,侧身向一旁躲去,待微微站稳后,又猛地一跃而起,飞蹬一脚机关人的木腿。
机关人这才微微摇晃,随即正要抬脚,想要踩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却见洛子期旋身一跃,踩上一旁大树的枝干。
借着高处所能使出的力道,他再次飞身到机关巨人的身后,略有些不稳地踩在它的肩膀上,抓住它的脑袋稳住身形。
机关巨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脑袋缓缓向左侧转过来。
就在那两颗诡异幽蓝的琉璃珠子正对上洛子期的眼睛时,他手中的绝命剑早已经蓄势待发──
只见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气横扫而过,掀起一片枝叶簌簌,在零落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剑身,直直插进了其中一颗泛着幽蓝冷光的琉璃珠子之中。
剑身直直将巨型机关人的脑袋捅了个对穿,琉璃珠子随之应声破裂!
莹蓝色的液体瞬间飞溅四处,洛子期好险没从巨型机关人的肩膀上跌落在地,这才堪堪躲开四溅的汁液。
一股诡异的香气逐渐在林中弥漫。
洛子期早已有所防备捂住口鼻,紧紧盯着巨型机关人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巨型机关人被毁了一只眼睛,如同那些小机关人一样,逐渐开始暴躁狂怒起来。
巨斧四处乱砍,追逐洛子期的脚步越来越快,好几次斧头落下时,洛子期几乎都要被砍了个对半。
既要应付巨型机关人的追杀,又要捂住口鼻防止吸入那些异香,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洛子期趁机环视四周,思绪转动飞快,耳朵一动,便听见不远处李青苏忽然朝他高喊一声──
“洛子期!接着!”
洛子期堪堪滚向一边,躲过巨斧袭击,方才起身,迅速回头,抬眼一看,一壶水被李青苏抡起胳膊奋力抛了过来。
“这是先前那种果子!”李青苏气喘吁吁大喊道,“湖水可解其毒!”
洛子期瞬间明了。
他飞身一跃,精准接过那壶水,看着再次朝他追杀而来的巨型机关人,牙关紧咬。
只见他猛地往一旁闪身而去,借助粗壮的树枝,看向自巨型机关人胸口中射来的箭矢,脑中不禁浮现先前林行川所展示过的步法,脚尖轻点,转瞬踩上那支腾飞的利箭,随后旋身飞跃至半空。
洛子期屏住呼吸,目光紧锁,眼神锐利,澎湃的内力再次附上手中雪亮的绝命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刺眼亮光一闪而过,莹蓝的液体再次四处飞溅。
洛子期一只手的手指紧紧抓住刺穿巨型机关人头颅的绝命剑,踩在它摇摇晃晃的头上,尽量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微微一扬,将那一壶澄澈湖水尽数淋上巨型机关人的脑袋。
方才散发的那阵异香瞬间被水流冲刷殆尽。
莹蓝色的汁液顺着机关巨人浅浅的眼窝流淌而下,又被干净湖水一阵冲刷,冲淡了鲜亮的颜色。
混合着异香的水流自巨型机关人的身体落到地面,渗进土壤。
洛子期见状终于松开了屏住的呼吸,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然而琉璃珠子的毒是解了,这位失去了两个眼睛的巨型机关人却如同先前那些机关人一般,愈发暴躁起来。
那把锋利的巨斧忽然一动,竟是朝着自己脑袋上的洛子期而去!
洛子期当即心下一紧,毫不犹豫地跳下它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随即起身,目光直视四处乱砍的巨型机关人。
却见巨型机关人的脑袋虽然被自己的巨斧狠狠劈成了两半,却在一阵混乱之后,依旧精准地找到了他,锋利的巨斧随之再次劈下。
“不是?他没了脑袋也能找到人吗?”
洛子期见状一边躲过携带凌厉风声袭来的巨斧,一边不禁心中惊异、啧啧称奇。
李青苏原本准备再次跑向湖边的脚步一顿,闻声不禁回头看到这一幕,瞬间也有些呆滞。
“这玩意儿又不是活的!”他忍不住惊奇道,“它能找到人的关键,说不定不是在脑袋上呢?”
“那我戳瞎了它的眼睛有什么用?”
洛子期两眼一黑,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又躲过一道带着怒气的斧头。
李青苏实在跑不动了,于是被苏长春拽着跑去湖边,闻言不忘回头大喊──
“有用啊!它更生气了!”
“李、青、苏!”
洛子期真是气急了。
待李青苏的身影再次不见,他回过神来,专心致志地观察面前已经被它自己劈烂了脑袋的巨型机关人,心中不断思考着对策。
若是机关人能检测到人的核心不在脑袋,那会在哪里?
洛子期不通那些稀奇古怪的奇门遁术,从前虽然听说过以机关术著称的千机阁,却从未真正见过那些本事。
如今倒是在这药王谷见着了。
能将机关人做得如同有意识的活人一般,背后之人实力也绝对不可小觑。
箭矢再次破空袭来。
洛子期熟练躲避后,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他盯着这些狠狠插进树干中的箭矢,为什么这些箭矢能够精准射向他们呢?
目光不由得放在了机关人的胸口其他几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里除却三个箭矢口,还有另外几个较小的洞口,被他们无意间忽视了。
而那几个洞口,此刻正虎视眈眈地对准着他。
另一边,林行川一路飞跃至那棵巨树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与机关巨人鏖战,独自吸引火力的洛子期,瞧见少年到处跌爬滚打的身影,心下有些担忧。
但再看看面前裂开巨大缝隙的巨树,缝隙洞口里极黑,往下望去,什么都看不见。
林行川心中猜测这洞口或许连接着一个暗室。
思忖片刻,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洛子期,这才心下一横,走了进去。
即便心中早已有所防备,然而随着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红心]宝宝们,这里放一则通知~[红心]
6月14日本文将倒v,倒v章节从24章开始,看过的宝宝们不需要重复买啦!全文大约50w-60w字,到这里已经快过半啦!
很高兴大家能支持我,我会尽力将我想写的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撒花]
这一本不是纯粹的恋爱文,由于笔力问题,很多东西或许表达不出来,我只能努力好好讲完这个故事,给这里每一个人一个结局[加油]
与此同时,稍微给我下一本主受仙侠文《恋爱脑不许修无情道!》打个广告[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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