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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乌州城

苗疆距离药王谷并不算远, 中间只隔了个不算繁荣的乌州,但一座高大巍峨的乌山挡着,再加上世代不绝的新仇旧恨, 两地势力来往不算多。

洛子期和林行川顺着三九给的地图出了药王谷,又经过几日快马加鞭, 顺着官道绕过巍峨乌山, 最终顺利抵达了乌州地带。

二人一路过来, 早已风尘仆仆,亟待休整。

然而入了乌州城,二人牵着马儿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转悠一圈,欣赏了会儿当地风土人情, 这才寻思着找个客栈歇脚。

合眼的客栈还没找到, 洛子期先瞧见一面极其显眼的酒旗正迎风飘扬, 上头大写着两个字──“逸云”。

想起往日, 洛子期心下一计量,就拉着林行川的手,抬脚进去了。

堂内热闹的喧嚣裹着酒香扑面而来。

跑堂的小二甩着白抹布从客桌间穿梭,余光瞥见二人,立马扯开嗓子喊道:“客官里边儿请!楼上雅座,楼下热闹, 要几样下酒的?”

“来两壶桑落酒,一碟酱牛肉和花生米下酒!”

“好嘞!”

话音刚落,小二便又紧接着忙活去了。

二人上了楼,洛子期目光四处打量一番, 找了个干净偏僻的座儿,待林行川施施然入座后,这才在他对面紧跟着坐下。

“这逸云酒楼的其他东西我没尝过, 但那桑落酒可是一绝!”洛子期咂咂嘴,似是回味无穷道,“你初来青云剑派那几日,洛清清就是拉着我去山下的逸云酒楼喝酒去了。”

“你好意思说这事,你们两个人打一个人,还能负伤归来……当初可是惹得你爹担心坏了。”

洛子期没好意思挠头笑了笑,说:“谁能想那大汉一言不合就开打?”

林行川也没说什么,倒是恍然忆起那次见到的洛子期身上各处陈年旧伤。

浅尝了一口桌边刚上的茶水,没品出什么滋味,于是林行川放下杯盏,瞧见洛子期托着下巴盯着他,又道:“不知当初是谁说的病人不许喝酒……怎么,如今洛小公子是要请我喝酒了?”

洛子期听这一声“洛小公子”,挑了挑眉,侧头看向酒楼里人来人往,继而望向林行川的眼神狡黠,嘴上说道:“病人自然不许喝酒,你只许喝一口。”

楼下传来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腔调,林行川手中折扇瞬间收拢,发出清脆的声响,眉梢半挑,语气平和:“……我戒酒了。”

洛子期笑而不语。

“近日大事,蛊王鼎算是一件!要说那蛊王鼎,乃是七七四十九代蛊王身死后,其本命蛊所共同炼制而成,如今,恰好传来第四十九代蛊王身死消息……”

林行川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手中折扇轻敲几下桌面,附和着身后说书人的声音。

混杂之间,他语气略有些委屈,小声嘟囔:“你要了两壶酒,怎么舍得只肯给我一口?”

背景音太过嘈杂,洛子期没太听清林行川说的话,凑过脑袋,“嗯?”了一声,便见林行川闭上嘴不说话了。

“这蛊王鼎啊,可并非什么青铜鼎!你要说有什么用呢?那可神奇得很了!传闻此丹可活死人,肉白骨……”

“你刚刚说了什么?”

林行川将折扇再次张开,挡住自己下半张脸,目光落在楼下的说书人身上,半分没有想搭理他的样子。

“虽说不妄议那庙堂事,但如今京城内风云变幻,先不说世家内乱,且说万人之上那位,近日竟愈发沉迷所谓仙术……”

洛子期见状有些无奈,离了座位,凑到林行川身边,十分自然地拉过林行川的手,靠近他耳边小声说道:“方才不过开个玩笑嘛!”

林行川眼神未动,一身清清冷冷,恍若听不见洛子期的讨好。

“自蛊王鼎将成的风声传出,如此神丹妙药,那位自然不肯放过,早早派出鹰犬前去寻求……”

“小的向来事事以师叔为先,怎可能只给师叔喝一口呢?师叔想喝多少自然是能喝多少的……不过如今师叔你身子确实不好,本就不能多喝……”

洛子期在他耳边叽叽歪歪半天,几欲盖过说书人的声音。

自从上回二人来了这么一遭,洛子期每到哄林行川的时候,总要说上一句“小的”,惹得林行川哭笑不得。

眼下也是如此。

只见林行川闻言不再去听那说书人讲的话,手中从三九那儿顺来的折扇轻敲上他的脑袋。

美人唇角带笑,语气无奈:“你真是……”

真是什么?林行川也讲不出。

于是只得作罢,看着洛子期笑嘻嘻又坐回去。

待酒菜上来了,洛子期果真恭恭敬敬给林行川斟了杯酒,嘴上贫道:“师叔请喝。”

林行川也跟着他贫:“洛掌门如此大礼,林某可受不起。”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笑意。

一番情景过去,楼下的说书人又讲起江洋大盗、采花小贼的故事。

吃饱喝足,二人在街边再逛了一圈,快天黑时,才寻了个客栈。

洛掌门依旧秉持着勤俭持家的好作风,眼神亮晶晶,嘴上喊着:“还请师叔宽宏大量,勉为其难跟小的挤一间房。”

林行川盯着洛子期那张看起来果真有些谄媚的脸,看了三秒,实在受不了。

“你别这样讲话了。”

洛子期立马点头应是,嘴上继续叽叽歪歪:“那该如何说?咱们没钱只能挤一间房?”

“青云剑派竟落魄到如此地步了?”林行川挑眉看他,“若是洛掌门有难处,林某也不是不可以……”

“得了吧师叔。”洛子期就笑起来,面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再落魄也不至于如此……我就是想跟你睡一间房,你非要我说出来么?”

林行川心知洛子期是放心不下他自己一个人,可一想到那日早晨情形,未免还是不禁猜测洛子期是否怀有别的心思。

很可惜,洛子期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喊来小二加了张床榻,二人并没能够同枕而眠,实在可惜。

还未叹息完,便见少年跟小二低声嘱咐两句,随后走到他身侧,温热的手掌心便抚上他的手背,随后一把握住了那双葱白如玉的手。

“你做什么?”

林行川眼帘低垂,盯着洛子期那张俊美的脸,看了半晌,才听见洛子期说:“给你暖暖手。”

洛子期目光落在那瘦削的手腕上,感受手心的柔软,心中无限怜惜。

小师叔果真是瘦了许多。

他甚至在想还要不要走苗疆这一趟了。

可幕后之人费心思让他们去苗疆,等他们到了那儿,指不定能森*晚*整*理发现什么有关线索。

再者,洛子期回想起今日听说书人提到的“蛊王鼎”。

可活死人肉白骨,若是真的,那可真是人间至宝──想必也会有很多人闻风而去。

但洛子期并没有想着幕后之人会不会去,反倒想着,那丹药是否能更好地调理林行川的身体?

蛊这玩意儿,虽说玄乎了些,但好似真的威力无穷。

蝴蝶梦能活生生将人置于欲生欲死的幻觉之中,日日折磨成疯子。

傀儡蛊能把野心勃勃的三九变成李青苏最忠心的下属。

那这蛊王鼎凝结了四十九代蛊王的精华,所谓活死人肉白骨,说不定也能信上一信。

待他思考完,决心要去见识见识那蛊王鼎时,林行川的手早就被他暖和了。

于是他松开林行川的手,走到屏风分隔开的隔间里,四处打量一番,恰好传来店小二的敲门声。

林行川去开了门,便见店小二提了一桶热水来。

“赶路这么久,条件算不上好,师叔简单洗洗就是。”

洛子期目不转睛盯着店小二收拾好,这才转过身去,一屁股坐回桌案边。

林行川走向隔间的动作微顿,回头看向洛子期,眼神难以言喻:“你难不成还要待在这儿?”

洛子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难不成我要出去?”

见洛子期毫无避嫌之意,林行川再次痛苦闭了闭眼,转过身去,随意摆摆手,语气平静道:“随你。”

洛子期不由得笑起来:“师叔,都是大男人,你不会不好意思吧?”

虽说他没干过,但他可是听说那群小师弟有时还会帮对方洗澡,如今不过在一个屋里罢了,小师叔这意思是让他避嫌?

林行川没应声,洛子期便回过头去翻阅手中的剑谱。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水声哗啦啦传来,正在盯着剑谱看的洛子期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出去。

乌州不算繁华,他们也没特意找大客栈,自然也没想过条件如何。

洛子期先前还不懂林行川让他避嫌是什么意思,直到如今,二人共处一室,连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他又想起那日烛火摇晃下的美人模样,又或是那细皮嫩肉的微妙触感……

手中正气凛然的剑谱都消散不去脑海中旖旎画面。

浑身一激灵,洛子期猛地回神,有些无奈地盯着自己的反应。

他发觉自己近日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时常想着师叔那勾人的美貌也就罢了,自己还真被勾到了。

──实在下流!

洛子期心中痛骂自己,思绪纷乱间,脑中竟不自觉蹦出从前他问李青苏时的情景。

李青苏给他的那句“春心动矣”几个大字,隐隐浮现在脑海中。

还未等他深想,身后忽然传来林行川的声音。

“我好了。”

他如同大梦初醒般回头看去。

林行川只着了一身白色里衣,许是身子并未擦干,部分衣衫正紧紧与他的肌肤贴合,勾勒出他瘦削的腰身,若是仔细一些,还能够瞧见晶莹水珠顺着曲线优美的脖颈流淌至精致的锁骨,随后隐没于衣领之间。

美人眉眼如诗如画,身形高挑颀长,平日里就够好看了,如今一副水出芙蓉的模样,更是诱人。

洛子期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副呆愣模样。

他并非第一次知道林行川美得令人心惊,却没想过自己会被迷成这副模样。

但,这是他的师叔……是他最崇拜敬仰之人,怎可只以貌取之?

“你发什么呆?”

林行川清清冷冷的嗓音传来,洛子期脑海中的旖旎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只是反应依旧,洛子期暗自深吸口气,尽量稳住声音,朝林行川笑道:“想剑招呢,一时入了迷。”

林行川看起来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只是道:“等会儿第二桶热水来了,你也尽快洗洗歇下吧,想来后面没有安生日子了。”

闻言,洛子期慌乱点点头,随后转过头去,借着明亮烛火,继续看手中剑谱。

只是心中乱得要命,那些熟记于心的剑招竟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小林只需略微出手……

第92章 心欢喜

洛子期心中一阵兵荒马乱, 什么想法都有,又好像什么想法都没有。

林行川刚进隔间时,听着隔间外少年无法忽视的呼吸声, 即使是一贯冷静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心中百般说服自己。

将自己说服以后, 心中那点尴尬便早已消散。

此时浑身清爽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即便听见了小二放完水后洛子期淅淅索索去洗澡的动静,林行川也已经心无杂念了。

原本多好的氛围。

林行川眼睛直直望着床顶的花纹,不由得想。

可惜无论他怎样,洛子期看上去依旧干干净净、心思纯澈, 单单叫他心中负罪。

真是太可恶了。

或许是太累了, 身体虚弱, 导致他总是容易困倦, 洛子期还没完事儿,他就不知不觉间伴着那些白噪音入了梦。

洛子期囫囵洗完澡时,还十分不好意思,出来却瞧见林行川早已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心中那点羞涩瞬间散了,唯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伸手给林行川轻轻盖好被子, 见林行川睡得好好的,这才悄无声息地继续坐回桌案旁。

指尖捏着剑谱边缘,一招一式不过心,脑子里反倒全是林行川那张漂亮的脸。

即便夜已经深了, 但他实在是睡不着。

方才洗澡时,脑袋虽然被乱七八糟的思绪砸得晕乎乎的,却也明白了李青苏那句话的意思。

李青苏身为局外人, 早早便告诉他“春心动”,可他偏不信。

他心中的林行川高洁出尘,是他最敬仰之人,甚至于他而言,半分冒犯都如同亵渎神明。

他不通情爱之事,却总是时刻注意林行川的动静,费心费力替林行川着想,甚至愿为他抛下百废待兴的青云剑派奔赴千里来此,于是他只当自己是可怜天之骄子跌落神坛,他见不得林行川如此。

可那怜惜之情分明是心疼,是在意。

更何况,如今单单看到师叔那张脸,他脑中就会不自觉蹦出对着一个比一个下流的念头──他对师叔起了欲念,情难自已。

他不得不信自己真的对师叔有意。

如此一想,他醍醐灌顶,为此激动不已,恍若得到了世间真谛。

一旦想通了这些关窍,洛子期对于林行川时常问他的那句“为什么对他好”,都有了答案。

因为喜欢。

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全心全意为了他好,自然会感同身受地心疼他所经受的一切,自然容不得他再受半点委屈,自然……会想时时刻刻都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想要占有他,让他逃离不得自己的视线。

更何况,喜欢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往日种种都想通了,洛子期瞬间浑身舒爽起来。

他就是喜欢林行川,不是喜欢男的也不是喜欢女的,他就是喜欢林行川这个人。

奉之神坛,心生欢喜。

连带着那些下流想法都顺理成章起来──十八九岁血气方刚,对着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想法?

从前是他从未接触过男女之情,更何况男男之情,因此慌乱不已,不敢深想。

如今想通了,对于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想法也更加放纵。

只是洛子期面上不显,依旧一副勤奋刻苦的正人君子做派。

不动声色瞥了眼床榻上那令他魂牵梦萦之人,瞧着那张安然美好的脸庞,洛子期不敢再多想,心满意足地合上剑谱,转身去了自己的床榻。

等躺上了床,他甚至开始痛恨起一个时辰前过于体贴的自己了。

翻来覆去半天,或许是太兴奋了,洛子期怎么也睡不着。

又过了半刻钟,他忍不住探出脑袋,看向另一张床上安安静静的林行川,心中冒出一个极胆大的想法。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悄无声息走到林行川的床前,温热的手心轻轻握上垂在床边的手指。

他手心的暖意很快传递上那一片微凉,他略微心虚地盯着熟睡中林行川的神色,见人没有醒来的动静,于是得寸进尺地握上那一整只柔软的手,心跳得砰砰快。

被黑云遮挡的月光再次漏了出来,如同轻纱,隐隐约约落了他半身。

他半张脸隐藏在阴影当中,眸光却清亮,盯着林行川半晌,心中一动,随后淅淅索索爬上了林行川的床。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搅醒了美人好梦。

洛子期更加得寸进尺,一只手虚虚环抱住林行川的腰身,一只手抓着林行川露出外头微凉的手,美人终于在怀,他喟叹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一地月光皎洁,黑暗中,林行川鸦羽般的长睫轻颤,却不敢凌乱半分呼吸。

翌日清晨。

洛子期一睁开眼,便瞧见林行川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吓了一大跳。

“师、师叔。”

洛子期结结巴巴喊了一声,带着清晨刚睡醒的哑意。

林行川撑着脑袋,微微挑眉,看他一脸慌张的模样,唇角带笑。

“怎么有采花小贼半夜爬上了我的床?”

洛子期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但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十分理直气壮地应声:“昨夜里摸师叔的手,发觉师叔看起来冷得很,就来给师叔暖一暖了。”

他怕林行川不信,还做贼心虚般补充一句:“往常也这样,眼下难道不可以吗?”

林行川余光落在那张成了摆设的床上,随即轻笑一声:“往常?除了那晚,你什么时候还爬了我的床?”

洛子期一听就知道林行川不信,心中一阵慌乱,情急之下,他道:“我从前自然是没爬过师叔的床,但是好兄弟睡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们是好兄弟?”

林行川沉默了半晌,眼神幽幽问道。

“师叔是长辈,自然不能以兄弟相称。”洛子期眼珠子提溜一转,嬉皮笑脸道,“但抛开那层关系,咱俩年岁差得不大,以咱俩的情分,说上一句好兄弟也不过分吧?”

话虽如此,洛子期此刻心中却忐忑极了,生怕被林行川发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只听林行川一声嗤笑,洛子期心中正提心吊胆,被这声笑给惊了下,差点浑身一抖,耳侧便传来林行川清润的嗓音:“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都敢明目张胆跟他称兄道弟了。

洛子期仔细品味了下这句话,觉得林行川应当是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于是笑嘻嘻又将人搂紧一些:“可不是呢。”

林行川被搂了个正着,面上微怔,抬眸便撞进那双干净纯澈的眼中。

单纯又真诚,满眼都是揶揄笑意。

他看了许久,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后只得“啧”一声,转过身去,嘴上还嘟囔着:“谁家好兄弟像你这样在一张床上搂搂抱抱?”

洛子期怀中顿时空空,盯着林行川的后脑勺,仗着他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眼神便流露出些许欢喜,语调也跟着雀跃起来:“这不是就有一对儿?”

话语间如此暧昧,林行川却不敢再去猜测洛子期有没有别的心思了。

往日里这种时候他也总是疑心,却一次又一次确定洛子期是真没心思,如今自然也不敢往好的方向想。

只是洛子期这所谓“好兄弟”,讲得真是跟小情人儿似的。

林行川想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便察觉身后不安分的洛子期又有些动静了。

发丝轻轻扯了扯头皮──这人竟然偷摸给他扎小辫儿?

“你做什么?”

林行川扭过头去,眼神幽幽,语气微凉,对洛子期的无聊行径表达不满。

洛子期倒是满不在乎。

喜欢的人就躺在自己面前,谁会忍得住不作点妖?

他飞快瞅了眼面无表情的林行川,心知林行川并没有真生气,于是更放肆大胆。

但是林行川受不了他,决定起身,他便作不得妖了,只能暗自咬牙切齿。

不过即便是寻常的起床穿衣,林行川的动作也能勾得他心痒痒,心中那点郁气顿时散了。

洛子期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瞧着二郎腿,盯着林行川全身打量着看,好一副十足惬意的风流郎君模样。

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柩,轻轻落了青年一身。

比阳光更灼热的,是少年的目光。

林行川连穿个衣服都深感如芒在背,一番下来,他恍然觉得洛子期这些日子好似变了许多──对他越来越没分寸感了,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想抱就抱,纵容一点就得寸进尺得厉害,小狗尾巴翘上天。

不过这是除却上次有理由的共枕席后,第一次无理由的与洛子期住在同一间房里,他并不清楚洛子期如今如此盯着他瞧,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想来也只是无意,毕竟百无聊赖,连扎小辫这种无聊事情都做得出来,盯着他看又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洛子期做不出来的呢?

想到这里,林行川就觉得有些生气。

没那心思就不要总做这些令人遐想的事情!

真是苦了他了,日日受着伦理道德和心中情感的折磨,当事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逍遥自在得很。

外头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二人收拾完毕,洛子期有心朝客栈老板打听幻蝶谷的情况。

“你们要去幻蝶谷?”客栈老板懒洋洋地抬起眸,上下打量一圈二人,“听说那地方最近可不安生。”

“嗯?”洛子期闻言有些好奇,随手放了一两碎银在柜面上,问道,“怎么个事儿?”

老板收了那一两银子,面上终于带了点笑意。

“传闻琅琊王家三公子死于蝴蝶梦,近日有传闻道是蝴蝶梦出自幻蝶谷,王家便派了好些人去查探消息……再加上蛊王鼎的消息传出,连万人之上那位……”客栈老板余光飞快瞥了眼四周,凑近洛子期的耳朵,小声道,“听说那位近日身子愈发不大好了,正急着寻求此等神丹妙药呢!”

洛子期并未言语,垂眸仔细听着。

“虽说那位身份尊贵,要什么不过是一道诏令的事儿,但天下想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人多了去了,如今不少人都来了这小地方,要争一争这蛊王鼎……连我们本地人都不信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狂热,我看你俩年轻得很,也是去寻这玩意儿的?”

洛子期闻言笑了笑,随口道:“我俩年轻力壮,要那玩意儿做什么?我等是去探一探那蝴蝶梦消息真假的。”

“那消息应当是真的。”客栈老板眯了眯眼,看向门外,低声道,“我曾听闻幻蝶谷中倒是有个十分神秘的部落,传闻他们族中人人都会仙术!”

“你不是不信那些糊弄人的神仙秘法么?”

洛子期面带疑惑,挑眉问道。

“嗐!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连忙追问,老板却不回答了,只含含糊糊道:“……你们去了就知道。”

见再问不出什么东西,洛子期只得作罢,又问了路,这才真正抬脚离开客栈——

作者有话说:终于开窍了呀[垂耳兔头]

其实原本开窍情节是没有安排在这里的,但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小洛自己呱啦呱啦就开窍了……

第93章 宁风寨

“你在想什么?”

出了门, 林行川转头瞧见洛子期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问道。

“师叔,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仙术吗?”

林行川不屑嗤笑一声, 折扇摇晃。

“子不语怪力乱神,有又何妨, 没有又何妨?”他眼神落在洛子期的脸上, 轻声问, “怎么?你也信起这些了?”

洛子期唇角微扬,随口道:“自然是不信的,俗话说,事在人为。”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子期沉默许久, 向前走着。

半晌, 他长舒一口气, 忽然转身倒退着走,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笑眼明媚望着林行川清俊出尘的身影。

“自然是想,若是世上真有仙术,那我定要问一问神仙,问问世上最举世无双的剑法是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凑近林行川, 那张俊脸瞬间放大在林行川眼前,少年看上去十分开心地说,“问问小爷我何时能拿下天下第一!”

林行川轻笑一声,漂亮的眼睛清凌凌映着少年眉眼, 温润嗓音缓缓道:“俗话说,事在人为,你想求得天下第一?求神仙有什么用……你倒不如求我。”

洛子期闻言, 又继续向后退两步,深深看他一眼,随后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那我求求师叔啦!”

少年飘扬的红色发带忽地飘过他的眼前,转瞬变成那双看起来永远真诚的双眸。

林行川心中微怔,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伸至一半,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指尖很快自然地将少年摇晃间落在肩膀上的发丝别到后面。

洛子期见状一愣,心脏忽然加快,满耳都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热意从心头漫上耳尖。

街道行人熙熙攘攘,吆喝不断,少年恍然回神,随即一笑,转身逆着人流往前走去。

不过两步,黑衣少年又回过头来,朝人流里的林行川招了招手,言笑晏晏。

“师叔,快些走!”

万里晴空之下,一路花红柳绿,红底黑字的酒旗在他们眼前迎风招摇。

“后生,你们打哪儿来啊?”

老板娘操着一口本地口音,忙碌之余,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面前这两位顶好看的人儿。

洛子期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只隐隐约约摸出了点意思,看起来十分自然地应声:“东边儿来的。”

老板娘闻言,面上有些高兴。

“你也是来找宝贝的?最近好多人来这儿哦,我都不晓得这边到底有啥子宝贝!”

一句还好,如今一连串晦涩难懂的方言砸过来,洛子期瞬间有些蒙圈了,不由得端起方才老板娘放在他们桌上的茶水,装作一副高深模样。

林行川瞥他一眼,嗤笑一声,毫不客气拆穿道:“大娘,他听不懂你讲话。”

“豁!”老板娘眉毛一挑,倒也没说别的,只道,“也是,你们是外乡人……荒郊野岭的,一般也不来人,都不晓得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板娘自言自语嘟囔半天,两个听不懂话的人默不作声。

等老板娘说话的欲望终于褪去,走到另一边给喂马时,洛子期这才再次开口:“师叔你还好意思揭穿我,明明你也听不懂。”

“那又怎样?”林行川从袖中悠然落出一把折扇,轻轻一甩,丹青水墨映入眼帘,“这不是某人吵吵说有近道,非要往近道走么?”

洛子期瞬间如鹌鹑般将脖子缩起来,两手交叠在腿上,低头盯着杯中茶水不敢言语。

此地崇山峻岭,极易迷路。

二人原本在官道上走得好好的,中途歇息时,洛子期离开一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是有条小路快得多,吵吵着便要走。

林行川问他:“你哪儿听来的?”

“我方才碰到个被恶霸欺凌的老人,小爷三下五除二就将那恶霸掀翻在地……”洛子期激情澎湃、绘声绘色讲述起他行侠正义全过程,讲到最后仍然意犹未尽,才道,“就是那老人告诉我的。”

虽心有疑惑,林行川懒得跟他闹,于是洛子期说什么是什么,二人便真往那不知真假的近道走了。

果不其然,行至半路,正当洛子期走得晕头转向,已然迷路时,林中忽然蹦出数十个山匪,个个拿着砍刀斧头,朝他们这儿冲来,将他们团团包围后,便问他们留命还是留财。

洛子期自然是不留命也不留财,甚至还想做好事不留名。

正想着匡扶正义的时刻又到了,结果定睛一看,其中豁然有那被救下的老儿和欺凌老人的恶霸。

洛子期:“……”

“你们合伙儿骗我?”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两人,气得浑身发抖。

林行川原本没见过那两人,如今瞧见洛子期这副模样,仔细想想也明白了因果,毫不犹豫笑出了声。

谁惹得祸自然谁收拾。

林行川悠哉悠哉靠在一旁的树边看热闹,只偶尔随手处理两个冲向他而来的山匪。

虽说都是些山野莽夫,但也人多势众,洛子期双手难敌众人,一阵混乱之间,洛子期眼泪汪汪朝林行川看去。

林行川与他的眼神相撞,不禁挑了挑眉,指尖握上腰间的杯倾剑。

“把他也抓了!”

十几个山匪又叽叽哇哇冲向了看热闹的林行川。

惹祸上身。

林行川可不似洛子期那般头铁得很,见这群人冲了上来,自然是不奉陪,提剑就跑。

见他提剑而才松一口气的洛子期瞬间无语。

林行川毫无帮忙之意,洛子期自然也懒得多纠缠,很快就跟上了林行川的步伐,甚至跑在了林行川的前头,笑嘻嘻朝他做了个鬼脸。

林行川:“……”

不过二人都还算有点良心,一场小打小闹以甩开山匪、彻底迷路告终,没真给谁丢进山匪窝里。

经此一事,洛子期总觉得林行川又变了些,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只觉得林行川好像比以前更活泼了些。

这是好事儿。

洛子期心中想着,又悄悄抬眼看向对面悠悠摇着扇子、坐姿端正却意外透出点风流意味的青年。

他还记得初见林行川时,青年沉默寡言,问一句答一句,有时甚至不屑于应声。

后来熟识了些,也永远是清清冷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几个小少年闹,不声不响。

也不常笑,但明明笑起来好看极了──不知为何,从前他就总觉得林行川分明应当是个极爱笑的人,如今这些微乎其微的变化也证明林行川正是如此。

洛子期知道林行川沉默的缘由,心中才更加酸疼,此刻看向林行川的眼神自然也带上了点怜惜的意味。

林行川察觉到他那点莫名其妙的眼神,眉头一挑,折扇合起,敲上他的脑袋:“想什么呢?”

“……在想这路该怎么走。”洛子期一个激灵回神,随口找了个借口搪塞,望了眼一旁的道路,“总归有路……我若是去问老板娘,老板娘会给我们指哪儿去?”

林行川不置可否,抬眼看了看天色,悠悠道:“我只知道再不快找到落脚的地方,今夜又要睡在荒郊野岭了。”

“你说要是这老板娘也给我们指错路怎么办?”

洛子期一朝被蛇咬,心有戚戚道。

“虽然你方才信那老儿的行为傻得可怜……”林行川唇角带笑,“但你要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

“有道理。”

待洛子期跟老板娘互相比划半天,成功得到附近有个可以落脚的寨子的消息后,二人这才放下心往那个寨子的方向走去。

四面群山环绕,二人策马扬尘,绕过山一重又一重,终于隐约见到了隐匿在重峦叠翠之中的古老山寨。

再往前走,山道渐渐狭窄起来,不能骑马而行,二人便下了马,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去。

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前行,两旁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有嬉闹的孩童跑出家门,远远瞧见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惊叫了一声,转身跑回家里,脆生生的童音高声喊着──

“阿娘!来外乡人哩!”

待二人走到寨子口时,远远便瞧见一个老者,身着传统服饰,一步一响地从寨口的楼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看着十分面善的老婆婆。

老婆婆讲的话他们听不懂,局面僵持不久,道路尽头远远出现一个白衣少年身影。

他先是弯腰听着老婆婆讲话,这才直起身子,告诉他们:“阿婆问,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少年官话说得标准,洛子期乍一听见能听懂的话,还有些不习惯,反应过来后,他挠着头笑了笑,说:“我们迷路了,路上遇见个茶摊老板娘,问了她才到这儿的。”

“你是说甜娘?”少年闻言顺手接过他们手中的缰绳,替他们将两匹马带去一旁的驴棚,暂且安顿好,这才继续回头说,“果然你们也是迷路来的。”

也?

洛子期与林行川二人对视一眼,但并未多作言语。

毕竟最近苗疆两大消息传出,众人趋之若鹜,有一两个如他们一般误闯此处的人也不奇怪。

于是洛子期面上不好意思地应声道:“所以请问可否在此留宿一晚?我们可以支付银两,明日便走,不会过多烦扰。”

对面这人带着苗疆少年独有的清亮嗓音,闻言和和气气道:“自然可以,寨子常来迷路的外乡人,我家特意多备了间房。”

“那真是多谢你了。”洛子期喜笑颜开,连忙拱手道谢,随后问道,“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跟一旁的老婆婆说了两句话,这才回过头来应他的话:“你叫我阿泽就好了。”

洛子期听不懂阿泽在跟阿婆讲什么话,于是静静等在一边,等到他们交谈完毕,阿泽才领着他们往自己家走。

阿泽是个很善谈的人,洛子期也十分话痨,二人一说起话来便没完没了了。

“你就这么把我们迎进了寨子,就不怕我们是坏人?”

几句话间,洛子期已经跟阿泽混了个自来熟,眼见着就要拐进了一座吊脚楼里,他忽然语带好奇问道。

“你们看着不像坏人。”阿泽笑了一声,玩笑似的用方言说了句,“坏人哪儿有你们这般好看的人?”

洛子期听不懂他后面那句话,不过结合语境觉得不是什么坏话,于是也跟着笑。

说到这里,阿泽偷偷瞥了眼从头到尾一直面色平静、默不作声的林行川,轻轻撞了撞洛子期的肩膀,小声问:“他真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我甚至觉得他若是个女子,或许比阿箬姐姐还好看,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94章 大善人

洛子期闻言不禁微愣, 也悄悄侧头看了眼一旁跟着的林行川,随即垂下眼眸,语气带笑:“这是我师叔。”

“师叔?”阿泽有些惊讶,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啊!”

洛子期心思微动,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美人不为岁月催……啊!”

脑袋上挨了结结实实一扇子, 洛子期捂着脑袋, 不敢回头看林行川的眼睛, 只好继续低头朝阿泽老老实实地解释:“其实我师叔他只比我大六岁,我才十八,这么一算肯定不老。”

阿泽瞧见二人如此,信了林行川真是长辈这个事实, 又忍不住多看了眼那道芝兰玉树的身影。

“好年轻的师叔。”他如此评价道, 随后又问, “他也很厉害吧?”

洛子期这下有些惊讶了。

“他如今都这般弱不禁风模样, 你怎么看出来他厉害的?”

阿泽伸出指头,指了指洛子期腰间别着的剑,眉眼弯弯道:“这剑鞘如此精致,想必你这剑也是不俗之物,他既然是你师叔,腰间的剑看上去也厉害极了……我觉得他应当比你还厉害。”

洛子期听他说林行川比自己厉害, 也不恼,反而连连点头,满脸欢喜地称赞他慧眼识珠,听得阿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宁风寨热情好客, 民风淳朴,洛子期自进这寨子开始就感受到了。

听说寨子里来了两个好看的外乡人,小孩们都好奇到底有多好看, 于是纷纷围在阿泽家门前,一个个扒着房门争着往里瞧,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知洛子期从哪儿掏出了几颗饴糖,走出门去分给这些小孩儿一人一个。

见有糖吃,小孩们红彤彤的脸蛋立马绽开更大的笑容,随后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在为首一个眉间一点红痣的男孩的带领下,异口同声朝他道谢,紧接着一溜烟欢快跑了。

阿泽看着洛子期哄小孩儿的背影,柔和的眉眼弯弯,唇角带笑。

一旁阿婆低声说了两句话,阿泽俯身去听。

洛子期这会儿自觉已经跟阿泽混熟了,随口问阿泽:“阿婆说什么?”

阿泽“啊”了一声,回答道:“阿婆说,你们看着就面善得很。”

“那自然!”洛子期闻言喜滋滋道,“若是往后你有什么事,往青云剑派报上你的森*晚*整*理名字,小爷我定来帮你!”

阿泽微愣,没忍住笑起来。

“我一辈子就在这小寨子里了,能有什么事儿需要找你帮忙……话说,你是那什么青云剑派的人?”

洛子期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就是掌门,只问:“你知道青云剑派吗?”

“曾经耳闻。”

“豁!”洛子期有些惊讶,十分谦虚,“青云剑派不过一介小门小派,声名竟也传到这里了?”

阿泽眨了眨眼睛,笑道:“从前也有个自称青云剑派之人来过这里,我记得……他好像还问过幻蝶谷怎么走。”

此话一出,洛子期和林行川瞬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是多久之前?”

他立刻皱起眉头,语气有些急切。

阿泽见状有些不明所以:“怎、怎么了吗?”

洛子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最后解释道:“我们正打算去幻蝶谷调查一些事情。”

前有自称青云剑派之人问路幻蝶谷,后有洛子期前去幻蝶谷调查事情,想想也知道,其中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泽不是个蠢人,同样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连忙直起身子,好好回忆一番。

“应当是两三年前?那时迎客的不是我,是我家阿婆带回来的人,阿婆如今忘性大,不一定能记起来……我还是问问阿婆吧?”

洛子期此刻也沉下心来后,回想两三年前青云剑派有没有这回事儿。

可任他怎么想,无论是洛秋风,还是门中避世的长老,都未曾有人去过苗疆,何论幻蝶谷。

有可能是他不曾注意过,既然自己回忆不起来,洛子期目光落在一旁忙着编竹篮的阿婆身上。

“麻烦了。”

阿泽见二人这等反应,心知此事重要,于是当下便走去与阿婆交谈起来。

阿泽与阿婆交谈之际,洛子期也凑到林行川耳边,低声道:“我方才回想了一下,并不记得门中有人去过幻蝶谷,青云剑派也从未与苗疆势力打过交道,如今……师叔,你说,那人会是谁?”

洛子期都不知道,林行川更无从下手,只是传闻蝴蝶梦出自幻蝶谷,而王三所中的蝴蝶梦,人人都道是青云剑派报复王家所为。

可当年旧怨早已私下了结,青云剑派作风向来光明磊落,不可能会暗地里寻找此等蛊术再害王三。

洛子期和林行川都相信洛秋风不是此等下三滥之人。

但若青云剑派真的清白,那给王三下蝴蝶梦并嫁祸青云剑派的,必然另有其人。

二人再联系先前,他们闯完药王谷禁地回来,江湖便流传出蝴蝶梦出自幻蝶谷的消息。

很显然,这是专为他们下的套,为了将他们引入苗疆。

幕后之人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眼线几乎无处不在,说不定连此刻他们身在宁风寨都一清二楚。

思及此,二人皆神色凝重。

他们确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如今这件事又该作何解释?

难不成幕后之人早在几年前就谋划了这场嫁祸之事?

为什么?有什么好处?

洛子期此刻脑中乱糟糟,各个点串不成一条线。

但洛子期最擅长放过自己,想不通的事情便不想了。

等着阿泽回来,他便听阿泽说道:“阿婆也不记得,只说是个看起来十分富贵的男人,问了路,歇了一晚,就离开了,临走前甚至留了一两金子。”

完全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令洛子期更加毫无头绪。

众人皆一阵无言。

阿泽送他们到准备好的客房时,忽然轻声问一句:“你们去幻蝶谷,是为了调查什么?”

“蝴蝶梦。”洛子期回答道,“怎么了?”

不知阿泽在想什么,不过很快回过神来。

“宁风寨与世隔绝,我很少听闻外头事,不过近日偶有外乡人闯入,无一不是问幻蝶谷……你所说的蝴蝶梦,我从未听过,不过我知道幻蝶谷确实有一个十分神秘的古老部落,他们以蝴蝶为图腾,信奉蝴蝶是保佑他们的神明,或许你们要找的蝴蝶梦,与他们有关。”

洛子期闻言一笑,朝他再次拱手:“多谢。”

“无需客气。”阿泽说道,“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洛子期就笑起来:“大善人。”

阿泽弯了弯眼睛,准备转身离开。

“哦,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神情有些严肃,“你们在这片地方,夜里……不要靠近山林,尤其是山林里的荒村。”

洛子期皱起眉头,有些疑惑。

“为什么?”

阿泽面色平静,轻声回答道:“有脏东西。”

脏东西?

洛子期心中疑惑,但没再问,只拱了拱手,又道了声谢。

等阿泽彻底走远,洛子期这才缓缓关好房门,回头望向林行川。

“师叔,你说阿泽这是什么意思?”

林行川正打量屋内陈设,伸手将禁闭的窗户打开,闻言头也没回:“字面意思。”

“我记得先前苏长春曾说过,苗疆有名为‘尸傀’的东西,莫不是那玩意儿?”

“也许吧。”林行川将目光收回,瞧见洛子期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忽然眉毛一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话说,这宁风寨也是山林里的小村子……”

“……师叔,你别吓唬我了。”

洛子期沉默片刻,推开林行川靠近他的脸,神色有些无奈。

林行川笑起来,手中折扇轻轻敲上他的脑袋,说道:“先别想这么多了,快收拾收拾睡觉吧。”

洛子期闻言,眼神亮晶晶,期期艾艾道:“今晚我还可以跟师叔一起睡吗?”

林行川盯他三秒,沉默片刻。

“我不让你睡,你就自己爬上来……你问我的意义在哪里?”

洛子期闻言,面上喜滋滋道:“才不是呢!师叔不让我睡,那我铁定不会爬上去的。”

林行川没应声,待洛子期准备去收拾一番时,他才再次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跟我睡?”

“难道师叔舍得让我睡在冰凉的地上?要是我染了风寒可怎么办?师叔就忍心这样看着?”

毫不着调。

“无赖。”

林行川这才想起房里只有一张床,又不是客栈,说加就加,于是只得无奈应声。

“从前怎么不见你如此黏我?”

“这叫情同手足……”洛子期立刻开始装疯卖傻、胡言乱语,“不对……情深义重……不对……”

“闭嘴吧,快去收拾。”

林行川觉得好笑。

待人离开了,自己才慢悠悠晃至窗前,盯着山林重重黑影,目光沉沉。

宁风寨众山环抱,与世隔绝,家家户户从窗子便能瞧见大片茂林。

若不是初来时见过此地人间烟火气极重,他真会猜测阿泽口中的山林荒村就是宁风寨。

为何特地强调夜晚不要靠近山林,尤其是山林里的荒村呢?

直到洛子期再次站到他的身后,左半边身子靠着他的右肩,另外半边靠在窗边,胳膊撑着窗沿,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林行川这才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去,发觉二人此刻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瞬间交错,入眼便是一双剑眉星目。

他不由得后退两步。

“离这么近做什么?”

林行川稳住声线,微微蹙眉。

洛子期十分理所当然应声:“师叔你看得太专注了,我就凑过来瞧一瞧。”

少年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林行川心落了回去,嘴角扯出一抹笑。

“知道了。”他说,“那我去了。”

洛子期点点头,等林行川走了,洛子期又继续往外张望,试图寻找令林行川如此专注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不过又能与师叔同床共枕,今夜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于是洛子期美滋滋地掀开被子,懒懒躺上床,只等香喷喷的美人入怀。

然而还未等到美人,他先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

洛子期瞬间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窗台,仔细听着那阵动静。

窗外仿佛有人经过,脚步声却又不似正常人,反而听起来十分沉重。

脑中瞬间闪过“尸傀”二字,洛子期一阵心惊肉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阵阴凉夜风从窗口吹进房间,带起一片烛火明灭,洛子期眼神紧盯,手指已经悄然摸上放在床边的绝命剑。

他悄无声息坐起身,心脏跳动剧烈。

那阵夜风拂过他的额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终,竟停在他们这间房的窗前。

洛子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绝命剑已然半出鞘,正蓄势待发,若是有什么东西一旦从窗台上冒头,他便能迅速出剑,一击致命。

第95章 明灯寨

一室静谧, 落针可闻。

正当洛子期被这种安静吓得心脏砰砰跳,思考是否先发制人,将那窗外的人拿下时,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

“你做什么?”

“啊!”

洛子期被这声音吓一大跳,不禁尖叫出声, 紧接着二人便听见窗外那道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林行川被那脚步声猛地一惊, 这才知晓洛子期如此模样是做何了, 不由得也提起心来,眉头紧蹙,随手抓起放在桌案上的水墨折扇,目光紧盯窗外。

好在那阵声响只在窗前停留几息, 很快就弱了下去, 渐行渐远。

洛子期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心脏剧烈跳动还未平息。

待确认那道声响确实走远了, 他这才翻身提剑下床,连脑袋都不敢往外伸,不敢去看那是什么东西,连忙关上窗户。

“吱呀。”

随着木窗重新关上的声音响起,洛子期这才重重长舒一口气,转眸看向林行川。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直直往床榻上一躺,成一个“大”字形,犹如去了半条命的尸体。

“那东西何时来的?”林行川皱起眉头,说道, “它没发出动静前,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怪当时他瞧见洛子期奇怪的姿势会直接问出声来──他以为周围只有他们二人。

洛子期将绝命剑好好放回去,随后眼神发直地望着床顶, 看上去被吓得不轻。

“很晚,就在你来之前数十息,应当是从别的地方一路来的,只是突然就在咱们房间窗前停了一会儿。”

他连忙又起身,抓着还站在床边的林行川坐上床,一副受到惊吓需要安慰的模样,抱着林行川不肯撒手。

“师叔,太吓人了!那是不是就是‘尸傀’?”

林行川被他紧紧抱着,听这语气,当他确实十分害怕,只好无奈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背哄着。

“不确定,若是尸傀,周围应当有人操纵才对,怎会听见人声就自己跑了?”

洛子期现在哪儿听得进这些话了,温香软玉在怀,他将脑袋埋在林行川的颈窝,理直气壮小声道:“今晚我要抱着你睡。”

林行川:“……”

林行川好一阵无言,心中寻思着,难道洛子期胆子真有这么小?

但他一向对洛子期十分纵容,此刻也不例外。

洛子期如愿以偿,方才被那不知名东西吓得砰砰跳的心脏此刻早已平息,换成了另一种意味的砰砰跳动。

心满意足。

一夜好眠。

清晨,二人才醒不久,阿泽便轻轻敲响他们的房门。

他上下打量了眼神态自若的二人,余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紧紧关闭的窗户,这才开口说道:“阿婆给你们准备了饭菜,吃了再走吧。”

洛子期嬉皮笑脸地拍拍他的肩膀,连连应声称赞:“阿婆人真好。”

阿泽腼腆一笑,转眸瞥了眼若有所思的林行川,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们昨夜有出过门吗?”

洛子期挠了挠头,想起昨夜里的事情,望着阿泽那双平静的眼睛,老实应道:“没。”

“那就好。”阿泽点点头,解释道,“昨夜有脏东西闯进寨里了。”

果然。

洛子期与林行川对视一眼,神色莫名。

“有人出事吗?”

阿泽摇摇头,微微笑道:“大家都有经验了,夜里关门关窗,只要关好门关好窗,将那东西能进来的路都锁死,就没事了。”

洛子期闻言微微挑眉,想起昨夜里他们确实没有关窗──因此那东西才会在他们窗前停留吗?

“那东西是什么?”思及此,洛子期不禁好奇问道,“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尸傀吧?”

阿泽诧异看他一眼,神情有些无奈。

“也许算是吧。”

“为什么算是?”

从山林间吹来的晨风习习,拂去了秋日的燥热。

阿泽领着他们边走边解释。

“真正意义上的尸傀是有主人操纵的,传闻操纵尸傀最厉害的那位,被称作‘无间客’。他很少出现,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也只听闻过他的传说,不过我阿姐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阿泽带他们走到昨日吃饭的地方,伸手轻轻推开门,饭香扑鼻而来,“阿姐说,他就是个游戏人间、不惜人命的疯子──不过日日跟死人打交道的,哪有正常人?”

阿婆瞧见他们来了,满是褶子的脸上挂起慈祥的笑,嘴里嘟囔了几句方言,于是阿泽笑着回应两句。

随后他转头看向洛子期他们,示意他们坐下,这才继续说道:“昨夜里来的那个脏东西,是无主的,又或者说是从前有主,现在无主,我们一般叫它们‘行尸’……行尸走肉,大抵就是它们最贴切的形容词。”

洛子期似懂非懂。

“那昨夜里那只行尸……”

“没了。”阿泽语气十分平静,仿佛习以为常,接着埋头吃了一口饭,含含糊糊道,“你们快些吃吧,趁早出发,入夜之前,应当还能找到个落脚点。”

见阿泽不欲多说,洛子期也没再去问,跟着埋头吃饭。

待到吃饱喝足,阿泽给他们指了路,望着广阔无边的山林,二人收拾好东西,这才再次出发。

“往这个方向走一日,脚程快的话,或许你们能够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寨子……那个寨子名叫明灯寨,寨老是个很好的人,他会收留你们的。”

“多谢!”

洛子期真诚地朝他道了谢,随后轻轻拉过林行川放在身侧微凉的手,转身朝阿泽指的那个方向而去。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白河穿寨而过,河水清澈见底,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将苗寨一分为二,一座座风雨桥屹立河面上,横跨两岸。

洛子期还未彻底离开寨子,一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小孩儿远远瞧见他,立马跑了过来,急得差点摔一跤。

洛子期见状,不由得停下脚步等他。

待他跑到洛子期面前,便朝洛子期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煞是可爱。

鲜红的花朵递到他的眼前,洛子期蹲下来,平视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孩子,伸手接过手中捏着的小红花。

“送我花做什么?难不成你舍不得我?”

洛子期十分厚脸皮地逗起他来。

小孩儿水润润的眼睛望着他,闻言眉眼弯弯,脆生生的童音含糊不清。

“祝……福。”

是一枝真挚的祝愿。

洛子期不禁微愣,随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饴糖,伸手递给那个小孩儿,顺便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谢谢你。”

洛子期说。

他们再次转身离开,小孩儿远远朝他们挥手,这才兴高采烈地转身跑了。

洛子期盯着那朵金色花粉的红花看了半晌,环顾四周,发现家家户户门前都种有这花。

最后洛子期将它塞到林行川手中。

“你塞给我做什么?”

洛子期一张俊脸凑到林行川面前,闻言弯了弯眼睛,眸光清亮。

“祝福。”

林行川眨了眨眼,捏着那枝红花的手一顿,随即低笑一声,嗓音轻柔:“那谢谢你……洛子期。”

洛子期有些惊奇地看着林行川。

“师叔,你叫我全名了耶!”

“这怎么了?”

林行川微愣。

洛子期满脸喜滋滋道:“没怎么,我高兴。”

瞧他这副傻乐的样子,林行川无奈摇摇头。

二人一路向前,背影逐渐消失在茂密山林之间。

阿泽牵着那个小孩儿的手,远远望着那两道背影,也悠悠转回身,朝前看着宁风寨的山山水水,长叹一声。

“阿泽哥哥……不要叹气。”

小孩儿用圆嘟嘟的脸蛋贴了贴少年的手背,同时蹭了蹭。

阿泽眸光微闪,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温柔笑道:“哥哥不叹气,不过小离要快快长大呀!”

小离只是傻傻一笑。

“按照阿泽说的路走,咱们或许今天就能赶到下个寨子了。”洛子期心中盘算着,朝林行川道,“若是没赶上,咱们就得在山林里过夜了。”

林行川蹙起眉头,抬眼望了望天色。

“夜里山林或许会有行尸出没,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黄昏橘色光辉洒落山林,为林间镀上一层金。

二人一路扬鞭策马至此,终于遥遥望见几个楼房一角。

看起来果真是个寨子。

洛子期瞧见那楼房,心中一喜。

他们已经走了一日,为了赶路,中途只歇息了片刻,此刻终于瞧见能好好歇脚的地方,洛子期自然是喜不自胜。

“师叔,你快看!”他指着那远远一处房顶,开心喊道,“我们快去吧!”

林行川扬了扬下巴,不置可否。

只是当二人赶到那处时,环顾四周,却发现周遭安静极了。

没有寻常人家的炊烟袅袅,也没有孩童的嬉戏打闹,遑论什么热闹人声。

此地情景,竟与初到宁风寨时截然相反。

洛子期心下觉得不对劲,不禁与林行川对视一眼,果然见到林行川眼中的猜疑。

他手中不由得握紧别在腰间的绝命剑,大步迈向离他们最近的一栋楼房,轻轻敲响了那扇木门。

“笃笃!”

“有人在吗?”

“……”

一片死寂。

洛子期后退两步,转眸看向一旁摆放的生活用具──柴火堆旁的砍刀锃亮得很,水缸里盛满了水,分明最近有人在此生活。

洛子期不死心,又稍微加重地敲了两下门,声音拔高了两度,拖长了调子。

“有──人──吗──”

“……”

依旧一片死寂。

林行川示意他回到路上,紧接着环视一圈四周。

他们又走到另一间房子,敲响房门,依旧无果。

如此循环往复好几家,皆是如此。

太阳西沉,只余最后一丝光辉。

待他们敲完仅剩的几扇门,仍然未曾得到回音时,最后一抹太阳的光辉也不见了。

夜风阵阵,透着丝丝阴凉之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幽深山林里,黑影重重,鸟鸣不再,虫鸣渐起。

洛子期目光死死盯着面前这扇毫无动静的木门,脑海中不禁浮现先前阿泽与他们说的那句话──

“你们在这片地方,夜里不要靠近山林,尤其是山林里的荒村。”

如今已至入夜时刻,他们来到的这个寨子里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整理预收,发现我的脑洞真的很有规律……

纯古都是主攻,仙侠都是主受,校园文都是主攻,其他现代又都是主受……以此类推好几个分类……

怎会如此巧合[问号]

第96章 尸傀儡

可阿泽当时为他们指路时, 提过明灯寨是个比宁风寨更热闹些的寨子。

根据他们先前的观察来看,分明最近几日都有人生活在此──那随风摇动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好几件大大小小的干净衣裳。

可是, 如今为什么没有人应他们?

为什么没有一盏明灯亮起?

虽然已至入夜时分,于情于理他们也不该擅闯别人家, 于是林行川当下做了决断。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洛子期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听见林行川这句话也没有反对。

此处无法策马而行, 二人只得拉着缰绳带着马匹往前走。

只是才走几步,便发觉一丝不对劲。

马匹竟一动不动,停留原地,摇晃脑袋, 吐着鼻息, 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洛子期见状不禁愣住, 与林行川对视一眼。

这情况……马儿难道在怕什么?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