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什么?
疑问浮上心头, 洛子期心中极其不安,手中紧紧握着绝命剑,手心冒出丝丝冷汗,目光四处逡巡。
月黑风高,夜色如墨。
浓稠的黑暗裹挟着无边的死寂,悄然漫过野草疯长的青石板路。
偶有枯枝被夜风卷起, 撞上泛着青苔的井口,发出空洞的回响,井绳垂在井边,轻轻晃动, 井下深不见底,泛着阵阵寒意。
皎洁月光透过古朴的雕花窗柩,落进那些死寂的屋里。
明灯寨里, 没有一盏明灯亮起。
山林间黑影重重,树影摇晃。
凉风阵阵,吹得他们后背冷汗直冒,一片发凉。
二人提剑警惕四周动静。
猫头鹰的“咕咕”声忽然惊响,伴随一道清脆银铃声响,惊得他们瞬间手中剑半出鞘。
雪亮剑光一闪而过,再一回头,一张可怖的血盆大口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噗嗤!”
剑影晃动,血花四溅。
洛子期拉过林行川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却见那人被割了喉,依旧颤颤巍巍再站了起来。
银铃再响,那身着民族服饰的男人再次朝他们扑来。
随铃而动,并非行尸,而是……尸傀。
他们瞬间反应过来。
那尸傀与洛子期正相争,林行川仔细观察一番,一张泛黄的纸片悄然晃动,吸引了他的目光。
“看他背后!”
洛子期闻言,立刻提剑揭了他背后的符纸。
果然,一息过后,那尸傀轰然倒地,掀起一片飞尘。
洛子期正要喘一口气,却听银铃忽然大作,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吱呀”“吱呀”……
几道突兀的开门声随着不断响动、持续强烈的银铃声陆陆续续响起。
无数肢体僵硬的尸傀从那些楼里走出来。
借着皎洁月光,依稀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服饰几乎与那些晾衣绳上被夜风吹动的服装相似──那是明灯寨居民!
洛子期心头一惊,手中剑慢了一分,便差点被那尸傀扑倒。
所幸还有林行川替他善后,及时将他扯向一边,将那尸傀刺穿,这才安然无恙。
“你发什么呆?”
林行川见状有些生气,杯倾剑白进红出,一脚踹飞了那只尸傀,盯着洛子期方才明显犹豫的剑,眸光微冷。
“做好人,别做圣人,他们已经死了!”
他语气极冷,冷到洛子期身子微微一颤,一骨碌就醒了神。
“知道了,师叔。”
他低声应道。
话间,洛子期手中的剑再次抬起,利落不少。
然而成群结队的尸傀杀不死,杀不尽,将它们身上的符纸一个个揭下去,并不是好办法。
操纵尸傀的人此刻正隐匿在暗处,紧盯他们的动作。
四处银铃响动,伴随尸傀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并不能分辨出那人身处何方。
因此想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也无法。
最好的局面,只有现在寻个机会脱身离开此地,而不是继续在此跟尸傀纠缠下去。
可是尸傀们不依不饶,将他们层层围堵,想要出去就得杀出一条路。
如同死局。
二人对视一眼,剑影交错,眼花缭乱,试图杀出重围。
夜风阵阵,将银铃声散得更加遥远,洛子期提着剑,只觉得围着他们的尸傀越来越多!
忽然,此间乍然多了一个动静──
一名容貌昳丽的少女手中捧着一束如同烈火般鲜红的花,一身闪着白光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十分胆大地从一边的屋檐上往下跳。
二人注意到她,正要防备,却见她另一只手中猛然伸出一只飞钩,钩上另一边的屋檐。
她顺着那飞钩飞向那片屋檐,低空擦边飘过尸傀的头顶,手中火红花束轻抖,一大片金色粉末犹如午后阳光下飞舞的尘埃,纷纷扬扬落到尸傀们的脑袋上,使得那些围攻二人的尸傀稍微停滞动作。
洛子期和林行川见状,趁机飞身踏过这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尸傀,只看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头,便往寨子外头疾速跑去。
虽然那些尸傀很快恢复原状,继续追来围堵他们,但好歹给了他们一次喘息的机会。
如此几遭过后,银铃声愈发急躁,尸傀面露痛苦,更加凶猛。
好在有那位女侠帮助,他们终于顺利逃出了这座已经已无人烟的荒村。
回想起来,那名女子还曾与洛子期对视过一眼。
混乱的黑暗中,他似乎听见那女子轻笑一声,不过很快,她就离开此地,消失不见,不知去向。
尸傀被主人操纵着,跟他们上演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前方依旧是一片幽深山林,山林中是否其他危险尚且不论,但地形看起来十分有利于他们逃跑。
二人略有些慌不择路,不过即便尸傀追得锲而不舍,二人顺着地形躲避,还是成功将那些尸傀远远甩开了。
最后,他们跑出了这片山林。
前方是一条溪流,二人坐在溪边时刻注意着周遭动静。
“那名女子……”洛子期不禁先开口道,“她好像只是路过帮我们一下?”
林行川低头清理杯倾剑,闻言轻轻“嗯”一声。
“应当是本地人,不过不像是明灯寨的人。”
“我总觉得她手中的花有些眼熟。”洛子期若有所思道,“很像……”
“很像宁风寨里那个小孩儿送你的花?”
“正是。”洛子期点头应声,“同样红艳艳的,花粉呈金色粉末状。”
“那花粉应当对尸傀有驱散作用。”
林行川顺着他的话说。
“当时那小孩儿说这是祝福,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祝愿……没想到这花还有如此奇效。”洛子期面上带着惊奇道,“早知道当时采一把带着了。”
“你若是想要,本姑娘可以送你,要多少有多少!”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从头顶传来。
“谁!”
洛子期瞬间拔剑,抬头看向头顶树上。
那儿正坐着先前见过的那名少女,手中捧着红花,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两条腿晃呀晃,看着十分闲情逸致。
他们在此休息半刻,竟然没有发现这名少女的存在!
少女晃了两下,瞧见他们终于发现自己,于是嘴上喊着:“麻烦这位小兄弟接我一下!”
话音未落,便从高枝上一跃而下。
洛子期还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堪堪接住那名少女,下一秒就将人放下。
他将两手背在身后,抿了抿唇角,蹙眉道:“你、你下次可别这样,我方才差点没反应过来!”
少女见他如此,倒也没什么反应,反而随意一笑。
“我看你挺厉害的,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让你接着。”
洛子期没应声,反倒是林行川双眼微眯,眉梢一挑,笑道:“我见姑娘先前行事大胆,确实不怕,不过师侄反应迟钝,如此做法着实危险。”
少女瞥了他一眼,背靠树干,爽朗笑道:“确实确实,下次不这么干了。”
她又转过头,问洛子期:“你们难道不知道荒郊野岭的村子不能随便进吗?怎么还往这边跑?”
洛子期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们从宁风寨过来,那边的人给我们指的路,说是下一程可以在这里落脚,我们来时也不知道这里已经……”
后面的话他也没再说下去,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少女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一些事儿来。
“这村子前几日被无间客屠杀了,你们来这儿歇脚……是听阿泽说的吧?阿泽还不知道这消息呢!”
洛子期眨了眨眼,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少女瞧他这一副呆愣模样,便开口解释道:“你们应当听阿泽讲起过无间客吧?我就不多说了,而阿泽呢,是我的弟弟……当然不是亲弟弟,你们叫我阿箬就行。”
洛子期点点头,三人共同坐在溪边,静了好一会儿,洛子期又问:“那方才的尸傀……”
“是无间客。”
阿箬接上他的话,眼中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就是个疯子……”阿箬低声道,“这两年不知为何,他屠了不少村子,明灯寨的寨老前两日方才去世,继承人才接过重任,他便来了……”
屠了不少村子。
洛子期听见这句话,顿时双手握拳,一股火气从心底往上冒。
“他真该死!”
阿箬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会路过这里?”
林行川轻轻用手压了压洛子期的肩膀,转眸看向阿箬。
“我前几日替阿泽来明灯寨参加寨老的森*晚*整*理丧礼,后来忘了点东西,于是回来拿,那时候明灯寨就死完了。”阿箬语气平静道,“我当时就猜是无间客那家伙来了,想着阿泽还不知此事,而近来迷路到了宁风寨的人越来越多,估计都会被阿泽指路来明灯寨……”
她语气微顿,又侧头上下打量了两眼狼狈的洛子期和林行川。
“……没想到还真给我等到了两个倒霉蛋。”
两个倒霉蛋互相对视一眼,面上皆是一片无奈之色。
洛子期回过头去,朝阿箬拱了拱手,笑道:“不过还是多谢阿箬姑娘相助了。”
阿箬随意摆了摆手,“嗐”了一声,随意道:“分内职责分内职责,毕竟我与阿泽生来就是守护大家的,小事一桩罢了。”——
作者有话说:不想走剧情……只想二人转,如何调理。
第97章 指挥使
“分内职责?”
洛子期闻言有些好奇。
“嗯。”
阿箬应了一声, 随手捡起身边一块小石头,扔进奔腾不息的溪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与阿泽, 都是上一代守护人钦定的继承者。”少女清亮的嗓音散在深夜,轻柔月光落在她姣美的面庞, “守护人的职责, 就是保护大家不受到伤害──无论是山野猛兽, 还是天灾人祸,我们就是为了守护大家安危而生的。”
“自从尸傀出现后,每个寨子都有这样一个守护人,不同于寨老, 我们的职责仅仅只是守护寨子的安宁。”阿箬解释道, “不过同为守护人, 我与阿泽还是有些不同的,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护人,阿泽才是。”
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洛子期还是非常捧场。
“你很厉害。”洛子期眼神亮晶晶,颇为崇敬说道,“年纪轻轻,堪此大任!”
她侧头看向洛子期这副夸张的表情, 被逗笑了。
“你该夸阿泽,我不如他。”她稍微谦虚一下,忽然又道,“我曾偷偷去过今年的武林大会, 若我没记错,你是魁首洛子期吧?”
洛子期微愣,面露惊讶。
“这里离青州如此之远, 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跑去那个地方了?”
阿箬两手交叉枕在后脑勺,随意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看浩瀚星空。
“热闹嘛,好玩嘛。”少女懒洋洋笑道,“阿泽总说我把一堆破烂事丢给他,只顾自己逍遥快活……哎哟,山里有什劳子好玩的嘛,当然要出去咯。”
洛子期眨眨眼睛,正要附和一番,便听身旁的林行川开口道:“你们年岁不大,爱玩正常,话说上一任守护人怎么会把这个重任现在就交到你们手上?”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她微眯眼睛,盯着头顶一颗极亮的星星,星光闪烁不停。
“因为两年前,他被无间客杀死了。”她低着头,轻声道,“尸身被炼成了新的尸傀,我……揭符纸是没有用的,若是无间客想,还可以撅了他的墓,再成尸傀,所以,我亲手再次把他杀了。”
溪流湍急,掩盖林间稀碎动静。
“我亲手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断绝一切可能,虽然最后将他安葬在了宁风寨边他最喜欢待着的山头上……但还是希望他不要怨我这般做法。”
此话一出,众人无言。
砍断头颅,为大不详。
人死后应全首全尸,这样才能顺利进入轮回,若头颅被砍断,尸骨不全,死者便难以轮回,即使转世,也可能会有先天残疾。
所以阿箬才会为此愧疚。
洛子期低垂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将身下的草拔了又扔,都快要薅秃了,露出一片褐色土地。
三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只余清风阵阵,明月皎皎。
“两年前?”
不知想起什么,洛子期拔草的手指微顿,忽然出声问道。
阿箬闻声转眸看向他,歪了歪脑袋。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听听上一任守护人是如何不敌无间客而惨死的吗?”
洛子期对这句不明意味的调侃有些笑不出来,只摇摇头道:“没怎么,就是想起来一些事情。”
他将两年前曾有个自称青云剑派之人来过宁风寨的事情说与阿箬听,顺带问了句幻蝶谷的事情。
阿箬听见这事儿,微愣了一下,没说别的,只道:“我方才一直以为你们是为蛊王鼎而来的,竟然是为了蝴蝶梦么?”
“我们看起来很像那种追求长生不老、延年益寿的缺心眼儿?”
洛子期弯起眼睛,调侃道。
阿箬转头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林行川,朝洛子期扬了扬下巴。
“他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觉得我能一拳给他打趴下!”接收到林行川的眼神,阿箬立马改口,“哈哈,开个玩笑,莫要当真。”
林行川:“……”
他有些痛苦地揉了揉额角。
“有这么明显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不过朝夕相处的洛子期看得出来也就罢了,没想到只见过一面的阿箬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体状况。
虽然他从未照过镜子,但自觉不能是形销骨立之态,如今被阿箬一语道破,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观音醉的毒是已经解了,身子却好不回去,但也不是他能够改变的事情。
“总之,我真当你是信了蛊王鼎的传闻,准备寻来给他调理身子呢!”
阿箬起身,双膝微曲,托着下巴说道。
洛子期自然清楚,日日看着,早已在心里疼了千百回,此刻也只能跟着阿箬的目光看向头顶星空。
“若是真有用,我倒是想趁机寻一寻。”他说,“只是谁知道真假呢?”
阿箬侧头看了他几息,随后轻笑一声:“有用,但无大用。”
“你知道?”
洛子期闻言,好奇看向她。
“我自然知道,蛊王鼎乃是苗疆圣物,不算稀奇,但毕竟千金难求之物,如今蛊王鼎将成,引起轰动实属正常。”阿箬说,“外边传得天花乱坠,外乡人和普通百姓不知这东西有何用,我们可知道。”
不知为何,洛子期竟隐隐有些期待阿箬接下来所要说的话了。
“外头将蛊王鼎传得玄之又玄,其实没那么神奇。”阿箬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有从万蛊之中厮杀出来的蛊,才能称作蛊王,蛊王可令万蛊,可解万蛊毒。”
“那不是只能解蛊毒么?”
“所以说没什么大用处。”
洛子期略有些失望,便听阿箬继续道:“被厮杀出来的蛊王认可的人,就是我们的首领,一般能被蛊王认可的人,大抵实力也超乎众人。而首领死后呢,旧蛊会与新蛊进行决斗,旧蛊输了,便会被巫师们秘法炼制成所谓蛊王鼎,蛊王鼎可解蛊毒,但确实也有强身健体之效。”
“既然首领死了才会产生新蛊王,那前些日子死去的首领是谁?”林行川忽然问,“新首领又是谁?”
“死去的首领,叫长苏,不过他常年不在苗疆,我所知也不多,新首领倒是还没有出现……听说这次的新蛊王有点太傲气了,谁都看不上眼,我还未曾见过。”阿箬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行川手指微动,垂下眼眸,低声道:“没怎么。”
洛子期听见阿箬的回答,倒是脑海中不禁闪过苏长春那张脸,再加上旧首领叫作“长苏”,他很难不怀疑这是同一个人。
可是如今再过多纠结这些也没用,苏长春早已死去,死在了药王谷的禁地里,与轻衣一同埋葬在紫雨林里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洛子期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你既然知道蛊王鼎,那你知道蝴蝶梦吗?”
“自然,正如近日传言,蝴蝶梦是出自幻蝶谷的。”阿箬也不藏着掖着,点头应声道,“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幻蝶谷是我一点也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怎么讲?”
洛子期有些好奇。
“传闻那里有个神秘部落,以蝴蝶为图腾,不仅身怀秘术,还喜欢吃人肉、喝人血!”
阿箬仿佛真被吓到了一般,拍拍胸脯,结果看看一旁正闭目养神的林行川,又看看正愁眉苦脸的洛子期,只得结束夸张表演,长叹一口气。
“你们要是想调查蝴蝶梦,我劝你们还是算了,别把命也给搭进去了。”
洛子期唇角紧抿,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正当此间一片死寂之时,洛子期耳尖忽然一动,转眸看向林行川,果然就见林行川早已坐直身子,睁开眼睛,指尖悄然摸上放在身侧的杯倾剑。
他们目光紧盯着身后的灌木丛。
下一秒,“铮”地一声,刀剑相碰,瞬间迸发出一片火花!
林行川竟直接与灌木丛后藏着的人打了起来!
洛子期见势不对,连忙提剑上前加入战局,却见更多人影从各处冒了出来。
能够悄声无息地摸至此处,才被洛子期和林行川二人发觉,显然这些人也身手不凡,以少敌多,于他们而言十分不利。
林行川瞧清局势,对此心知肚明。
几招试探过后,两方各站一边,执剑张望。
“你们是谁?”
洛子期微微侧身,将林行川和阿箬都护在身后,瞧着面前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的十几号执戈戴甲之人,手中剑不禁握得更紧三分。
“小兄弟别急着动手啊!”为首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口音听着像中原人,“我方才听你们说起蛊王鼎,不过也想了解一番有关蛊王鼎的消息,故而停留一会儿,还望莫要怪罪。”
洛子期手中剑握得更紧了。
那汉子瞧见洛子期一副十分警惕的模样,目光移到他身后看起来一病一弱的二人身上,不由得嗤笑一声。
“不过想听两句话罢了,小兄弟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谁允许你们偷听人讲话了?”
“这方天地难不成是你的?你能来,我不能来?”
他悠悠踱步至洛子期身边,粗粝的指尖轻轻停在洛子期手中锋利的剑上,硬朗的五官在黑夜里清晰呈现在众人面前。
“小兄弟,我劝你骨头别这么硬,我们可没有半分恶意,何必执剑相向呢?”
“你……”
洛子期忍不住正要再呛两句,随后察觉到肩膀被一只手轻按住,顿时止了话头。
林行川微眯起双眼,紧盯着面前这人,温和的嗓音落入众人耳中。
“那还请张指挥使莫要怪罪晚辈的无礼,我家师侄年纪还小,不懂事,张指挥使宽宏大量,应当不会与一个小孩子计较吧?”
张指挥使瞬间转眸看向林行川。
“你认得我?”
林行川伸出手去,将洛子期的剑抵下去,顺理成章站在了洛子期身前,朝着张指挥使微微一笑。
“自然,皇帝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敏锐的鹰,最忠诚的犬,我怎么会不认得呢?”
张指挥使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他这张脸好一会儿,最后面上带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
“你是怎么猜到的?”
他们此行出来,穿的是一身便装,连飞鹰令都不曾挂在腰间,走在大街上最多以为是谁家侍卫。
可林行川一眼就认出来他的身份。
林行川低低笑了一声。
“林某可不是猜到的。”但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只道,“我与师侄不过一路至此,偶然碰见这位姑娘多聊了两句,与大人的目标也毫不相同,何必起些不必要的争执呢?你说是吧?指挥使大人。”
第98章 狗咬狗
指挥使大人听见他这番话, 不知作何想,不过确实后退了一步,面上挂起虚伪的笑。
“小兄弟这话说的, 在下也未曾为难过各位,不是吗?”
洛子期见他后退一步, 心中霎时松了口气, 转眸看向林行川, 正要偷偷问句话,便又听张指挥使开口道:“在下只是想请教一下这位姑娘,一些有关蛊王鼎的事情。”
阿箬盯着张指挥使,想也没想, 径直说道:“我知道的, 就是你们方才背后偷听的那些。”
“呵……你告诉我们消息, 或者带我们去蛊王鼎所在之处, 便是为陛下办事。”张指挥使踱步至她身侧,俯下身来,眼神锐利,低声道,“事成了,陛下自然少不了赏你荣华富贵!你瞧, 多划算的买卖?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要逍遥自在,要什么荣华富贵?”
阿箬丝毫不领情,清脆的声音回响,反观张指挥使身侧拳头紧握, 面上却不显,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
“姑娘莫要开玩笑,有了荣华富贵, 才好逍遥自在不是?这并不冲突,你只需要带我们拿到蛊王鼎,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我不知道蛊王鼎在哪里,我只听过它的传说,你们实在是问错人了!”
阿箬唇角紧抿,眼神警惕,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紧盯着面前这群朝廷鹰犬。
“哈哈哈!”
张指挥使见她如此不屈,忽然咧开嘴笑出声,手中握紧身侧绣春刀,鹰隼般的眼神紧盯着阿箬,冰冷的声音传到众人耳边──
“堂堂大祭司,会不知道苗疆圣物蛊王鼎在哪里?”
此话一出,身后二人皆惊。
不过张指挥使知晓阿箬身份也不算奇怪。
朝廷鹰犬耳聪目明,眼线遍布天下王土,他们来苗疆时定然已经搜集了不少消息,寻找蛊王鼎一事,或许有没有阿箬带路都一样。
可如今他们就是要阿箬带路,带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拿到那传说中的神丹妙药。
但洛子期他们可不知道阿箬的身份,此时乍然一听,心中骇然。
然而面前的张指挥使可不给他们惊讶的时间,身侧绣春刀倏然一亮,划出一道弧光,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阿箬皱起眉头,直视着张指挥使的眼睛,丝毫不惧。
张指挥使微眯双眼,紧紧咬牙。
又听阿箬嗤笑一声:“就算我是大祭司又怎样?没见识的东西,你该不会觉得祭司是个稀罕玩意儿吧?”
张指挥使深吸一口气,尚未言语,阿箬上下打量他一眼,悠悠踱了两步,目光一一打量过张指挥使身后的数十个蓄势待发的飞鹰卫。
“所谓地位尊崇的大祭司和大巫,不过也是一群徒有虚名的职位罢了,本质上不还是奉命行事。”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说起来,似乎与你们这群朝、廷、走、狗,还有些相似呢!”
张指挥使闻此大逆不道之语,立刻气昏了头,绣春刀瞬间而动。
电光火石之间,阿箬手中弯钩猛地飞向树梢,少女飘逸的身影堪堪躲过猛砍而来的锋利刀刃,不过几息,便消失在树影之间。
张指挥使见状更是气得要命,回头一看,洛子期和林行川的身影也远远消失在密林里,徒留两个格外逍遥的背影。
这三人!
简直丝毫不把他们飞鹰卫放在眼里!
“该死!追!务必抓住他们!”
张指挥使语气恶狠狠下令,数十个飞鹰卫立刻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不过三人是分散逃跑的,飞鹰卫也因此分成了好几批。
不过多时,那三个逍遥法外之狂徒便又心有灵犀地在林间某处聚了头。
“师叔,你怎么知道他是朝廷之人?”
洛子期张望四周,确认真的四下无人后,这才想起这回事,立马好奇问道。
连阿箬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转头看向林行川。
林行川闻言微愣,眯起眼睛,盯着头顶的圆月,不知想起什么。
“我从前有一挚友,初见他时,他正好被飞鹰卫四处搜寻,我也不知他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倒也不是抓捕,仿佛只是为了找到他。”林行川浅浅回忆一番,缓缓道来,“因此我碰见过这位张指挥使好几回,我那挚友也差点被他发现了好几回。”
洛子期听见这声挚友,莫名心中有些酸,不过很快就忽略了去,只道:“你那挚友指不定也是个大人物。”
竟然值得皇帝陛下最得力的飞鹰卫四处搜寻,还不是犯了大罪,以至于要四处通缉抓捕的罪犯?
林行川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我们把他们引到明灯寨去。”眼见着远处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同时隐约出现几点火光,洛子期心下微微思考一番,提议道,“不如让他们自己狗咬狗,谁输谁赢,可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
阿箬对此十分赞同,林行川也不置可否,于是三人一拍即合,再浅浅商讨一番粗略的计策。
待到身后飞鹰卫应当是发现他们的存在了,他们这才跟着阿箬的身影,往明灯寨去。
虽然密林深深,几乎难以分辨方向,极容易迷路,但在阿箬这里,仿佛心中有一柄司南,指引着方向。
不过多时,他们便远远瞧见了明灯寨的楼房一角。
他们不敢再靠近,确认身后飞鹰卫并没有真的追上他们,这才停了下来。
这下成了三人齐齐蹲在大树树杈上,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他们此时躲在树上,好处就是方才遇见过的那些尸傀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就算发现了,尸傀们也打不着他们,就算真是无间客来了,也不一定还会跟他们计较。
不过若是飞鹰卫发现他们,便不太好跑了。
但洛子期并不担心这点,他们只想要狗咬狗的局面发生,甭管发不发现他们,应当都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果然,不过多时,飞鹰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人瞬间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明明灭灭的火把。
一名飞鹰卫迅速离开,其余数十名飞鹰卫停在不远处的树下,以张指挥使为首,就地等候探消息的那名飞鹰卫,暂时还没发现他们。
不久,那名探子回来了。
“大人,前方有个没人的寨子,并且里面似乎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打斗。”
那名飞鹰卫恭恭敬敬朝张指挥使如实禀报。
张指挥使闻言,心下思量一番,十分自信道:“定然是那三人碰着了麻烦,再去看看,指不定咱们能顺水摸鱼,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是说得没错,只是此刻树梢上面面相觑的三人,闻言心中只觉好笑。
一网打尽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大人,小的再查探过了,那寨子虽然看上去是个荒村,但小的发现有人影晃动,那三人定然是藏在那寨子里了。”
“小心点,我们去看看!”
张指挥使双眼微眯,大手一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浩浩荡荡的火把朝着那座荒村而去。
“咕咕。”
深夜山林,猫头鹰忽然惊叫一声,圆月高悬天边,黑云未遮。
张指挥使心下忽然有些不安,皱起眉头,犹豫再三,还是一脚踏进了那荒村。
这边,几人见飞鹰卫走远了,这才纷纷跳下树,跺了跺僵硬麻木的双脚,抓紧时间往相反的地方跑去。
待到他们重新回到那条溪流边,又再跑远了些,洛子期这才喘着气停下脚步,下意识先看了一眼林行川的情况。
好在林行川看上去并无大碍。
“阿箬,你确定无间客就在那个村子里?”
阿箬俯下身子舀了一捧水,洗了洗手,这才应声:“在呢。”
“真是幸亏那群尸傀上不了树,不然树上都躲不得了。”洛子期松了口气,叽叽喳喳说道,“方才远远瞧见那尸傀朝我扑来,真是噩梦一场,那无间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银铃声四处响,根本找不着他!”
之所以能想出来狗咬狗这一招,正是起源于他们方才分头离开此地后,洛子期竟又招惹上了那群尸傀,被一路追杀至三人汇合的地方。
三人边跑边商量,可算是在到寨子前甩开了它们。
阿箬惯会对付这些家伙,跟无间客也打过几回交道,因此甩开并非难事。
他们二人趁机藏匿于树上,由阿箬吸引火力,将它们重新引进了村子。
也不知阿箬如何做的,那无间客好似真信了这番假象。
根据那名飞鹰卫探子来报,无间客果真在那寨子里寻找他们的身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并没有进寨子。
三人再次在大树杈上汇合后,便是等着飞鹰卫到来。
张指挥使还算谨慎,并没有直接进寨子,反而叫飞鹰卫先查探一番,好在月黑风高夜已深,尸傀的身影隐隐约约让飞鹰卫觉得是他们,再加之先前他们与尸傀打斗留下的痕迹,张指挥使也就这么信了。
天时地利人和,天助他们三人也。
只是传说中的无间客会就这样在寨子里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他们的身影,令林行川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无间客能够操纵尸傀将他们围攻,如此强悍的实力,应当不至于只有阿箬一人进了寨子都不知道。
可是无间客还是操纵尸傀进了寨子,就像是真的相信洛子期他们就在寨子里一样。
他将疑问说与洛子期和阿箬听,洛子期琢磨许久,才道:“或许他并不在意我们呢?有人就够了。”
有人供他杀戮玩乐就够了。
林行川与阿箬对视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只是林行川心中仍然隐隐有些不安,连带着洛子期也皱起眉,心中思索起来。
这些若隐若现的不安,在他们踏入一处山谷时,被无限放大。
第99章 剑随心
阿箬说她非常熟悉这边的路, 可以带他们去下一处落脚的寨子,于是洛子期二人便一路跟着阿箬来到了这里。
可才踏入这座山谷,林行川很快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林行川能察觉到的, 洛子期自然也能察觉到。
二人齐齐警觉地转头望向身后,并未发现任何不对, 随后回过头来, 看向前方带路的阿箬。
“下一个落脚寨子的寨老呢, 我跟你们说啊,他脾气可差了,当年我不过是抓了他家一只老母鸡烤着吃,他就追着我揍, 差点给我揍回了宁风寨……”
阿箬正兴高采烈地跟他们分享自己对那位暴脾气寨老的评价和趣事, 待到那阵诡异的动静越发明显, 阿箬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瞬间止住话头, 猛地回头望向身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好!他竟然跟过来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三人面上齐齐染上几分凝重,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
树藤低垂,随着阴凉夜风晃动。
漫山遍野的灌木丛间,忽然一道黑影闪过!
三人瞬间心脏提到嗓子眼, 绝命剑与杯倾剑齐齐出鞘,阿箬同样神色警戒,呈防备姿态。
月色映上冷剑,折射出雪亮剑光。
与此同时, 一道熟悉的银铃声忽然响彻整个山谷,荡漾出阵阵回响。
无数尸傀应声而动,从灌木草丛后纷纷冒出头, 如同一只只提线木偶般,行动僵硬,却速度极快,朝他们猛攻而来!
猜到无间客追上了他们,却没想到无间客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
阿箬对付尸傀和无间客比他们更有经验,见状立刻从袖中落出些金粉,纷纷扬扬落到洛子期和林行川身上。
随着金粉落下,扑鼻花香袭来,正猛冲而来的尸傀顿时僵住动作,脚步沉重而犹豫,看上去似乎有些畏惧。
洛子期被这扑鼻的花粉呛了两声,还未缓过神来,便听阿箬说道:“有这个,它们不敢靠太近,或许你们会轻松一点。”
话音刚落,不知阿箬又从何处掏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骨笛,放在唇边,悠悠吹响。
笛声尖锐,曲调急促。
随之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细微动静,洛子期对此分外熟悉。
──蛊虫!
洛子期还未来得及惊讶,便察觉到一只尸傀暗地里朝他们身后猛冲而来,脚步并不算沉重,好似不太受花粉的影响。
手起剑落,血花四溅,他低头仔细一看,竟是先前那群飞鹰卫之一!
头颅伴着冷血骨碌碌滚落至野草丛里,面上一片惊恐之色──那是临死之前最后的表情。
无间客竟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将那些飞鹰卫变成了为他所用的尸傀?
林行川同样注意到这点,目光环视一圈四周,果然在那尸傀堆里见到好几个熟面孔,不过唯独不见张指挥使。
想来也许是逃脱了。
不过眼下他们要关心的可不是张指挥使安不安全。
他们让飞鹰卫与无间客狗咬狗,打的是两败俱伤的主意,可不想增强无间客的实力,给自己带来麻烦啊!
那些飞鹰卫而成的尸傀兴许是由于掌控时间太短,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尸傀,因此金粉对他们的限制作用微乎其微。
洛子期连连杀了好几个猛冲而来的尸傀,皆是飞鹰卫。
另一边,阿箬唇边骨笛声响,号令着无数蛊虫──从地上窜出来的,灌木丛中爬出来的,还有天上飞来的,密密麻麻,浩浩荡荡,纷纷攀上那些尸傀的身体。
然而尸傀本就是死人,并不在乎这些于他们而言毫无作用的蛊虫,在无间客手中银铃声的控制下,一步一步接近他们。
“师叔!小心!”
洛子期才从一名飞鹰卫早已冷硬的身体里拔出沾染着鲜红血液的绝命剑,转头却见林行川身后一只尸傀悄然而至。
他心中顿时一紧,也不顾另一名飞鹰卫正挥刀向他,径直将反应不及的林行川揽向左侧怀中,将那只偷袭的尸傀斩于右手剑下。
头颅滚落的瞬间,洛子期借着惯性,旋身一脚踹向身后袭击的飞鹰卫。
绣春刀随同那名变成了尸傀的飞鹰卫一齐划过一道曲线,直直狠砸在另一只尸傀身上。
洛子期很快松开手,二人对视一眼,没多说话,再次提剑展开防守。
他们无法攻出去——也不知道无间客到底屠过几个村寨,手上竟有如此之多的尸傀,仿佛杀不尽。
甚至……还有不及腿长的孩童!
洛子期目光紧紧落在不远处那个面前满是绝望神情的孩童,心中五味杂陈,最后皆化为一番激愤。
无间客真该死!
他恨不得将无间客碎尸万段!
然而此时此刻,洛子期心知面对这些尸傀不能心慈手软,却还是在这个小孩扑来的瞬间,单单只是闪身一躲──无往不利的凶剑第一次在有机会的情况下,没有刺进敌人的身体里。
那是敌人吗?
洛子期心中忽然响起一道疑问的声音。
他垂下眼眸,那柄剑的动作随着心中这道叩问慢了下来。
林行川见状,并未多说什么,只当洛子期那泛滥的圣父心又起,于是悄悄替他处理掉了某些未曾反应及时的麻烦。
只是无间客似乎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不过多时,此间忽然多出来好几只孩童模样的尸傀。
好能洞察人心!
就在那只被洛子期放过的小孩再次朝洛子期猛扑过去的时候,一柄映着冰冷月光的锋利剑刃从他面前闪过,毫不犹豫刺穿了那名孩童的喉咙。
“……师叔?”
洛子期猛地抬眼看向剑的主人,眼皮半垂,唇角微抿,不敢再说一句话。
手中的剑杀过那么多人──坏人,好人,罪有应得之人,无辜而死之人。
那柄剑早已鲜血淋漓,自然不差这一只小鬼的命。
林行川垂眸看向那张满是绝望的稚嫩的脸,轻轻转了转手腕,虎口上的小痣若隐若现。
被林行川这么一惊,洛子期手中剑再次利落起来。
阿箬立于二人严密的保护圈里,静静吹奏着骨笛,闭上眼睛感受着此方天地间的一切动静。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还有……
忽然,骨笛声大作,阿箬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紧盯着不远处随风摇晃的黑色树影。
树影重重,树影深深。
摇晃枝叶里,一名面带白色面具的黑袍男子正端坐于其中。
眉心一点红,观音慈悲相。
“他在那儿!”
阿箬立刻提醒二人,目光直视黑袍人,随即不知为何,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洛子期和林行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心中埋藏已久的激愤再难压抑,洛子期提剑再斩一只尸傀,便想飞身而去,杀了那人。
然而层层尸傀人头攒动,将他严严实实拦在原地,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忽然,银铃声变了调!
刹那之间,所有尸傀都停滞了动作。
月光静静洒落,黑袍人立于树梢末,身后圆月皎洁无暇。
阴冷夜风鼓动他宽大至极的衣袖,露出如同枯槁般的腕骨,素如三尺白绫。
面是观音面,骨是死人骨。
他一跃而至无数尸傀前,面向三人。
素白指森*晚*整*理尖轻抬,指间银铃大作。
一霎那,无数尸傀排山倒海,越过身形单薄的黑袍人,如同数道汹涌澎湃的黑色浪潮,猛然扑向三人!
阿箬在此多年,从未曾见过如此架势,此刻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隐隐约约意识到些什么。
无间客这次的杀意太浓了!
她与无间客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特别熟悉。
然而往日争锋中,她很显然能够感觉到无间客的某种态度──不过是小打小闹,当做一场游戏便是,赢也罢,输也罢,他不在乎。
可是这一次,无论是对他们的紧追不舍,还是耗费心血,短时间内将飞鹰卫变成尸傀,以及这般排山倒海的气势,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势必要让他们葬身于此!
为什么?
阿箬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洛子期和林行川的身上,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或许不是无间客兴致大发要杀人,而是……等待已久。
他一直在等着这两个人。
但容不得她再多想,面前众多尸傀随着银铃声而动,向他们汹涌冲来,势如破竹,不可阻挡,无法阻挡!
恍然间,阿箬觉得,今日大概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尸傀嘶哑,冷剑嗡鸣。
刹那间,一道极其耀眼的雪亮剑光闪过!
阿箬猛地转眸看向最前方那高挑笔直的背影,一时不禁失神。
──比潮涌般的尸傀更加势不可挡的,是少年洛子期平生最莽撞的一剑!
剑随心动,无招无式,数十剑法之精妙皆于其中,少年一剑破万法!
一往无前的澎湃剑意伴随深厚内力冲破面前层层包围,将一片尸傀齐齐掀翻在地,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冰冷的双眸死死盯着那张极其慈悲的面具,洛子期心中愤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要被这个人恶心透了!
先前在药王谷禁地时杀那些药偶时的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中,令他生理不适。
如今面对眼前一个个无辜生灵而成的尸傀,洛子期更觉得胃中一阵难忍的翻涌。
恶心,难受,愤然,却又极其无力。
无数情绪挤压着他的心脏,洛子期忽然想,一切都是谁的错呢?
沾上了这些鲜血的剑有错吗?提剑杀了这些尸傀的他有错吗?那些无辜枉死而与他争锋相对之人有错吗?
为何如此?何以至此?
一道道叩问直击灵魂,徘徊心扉。
洛子期眼神死死盯着黑袍人,握着绝命剑的手更紧,紧到发颤。
又是一阵杀不死的尸傀涌上前来,落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片深黑色的海,银铃声化作浪潮声,不断激荡回响。
无边无际的黑夜,树影深深的山林,风不动,虫不鸣。
天地之间的光亮,仅剩一轮明月高悬。
“不,你还有剑。”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心底幽幽冒出来。
“杀了他。”
“杀了无间客。”
──是洛子期自己的声音。
他该杀了令他恶心的罪魁祸首。
洛子期脑子里什么剑法也没有了,又或者是说,什么剑法都有。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学得杂乱,以至于学而不精,最后使出的剑法总是不伦不类。
浓重的剑招轻飘飘,飘逸的剑法重重落。
可如今在这翻涌的墨色面前,鲜亮的剑光开始并不执着于追求一板一眼的精妙。
洛子期面无表情,一剑挥下,刺穿眼前尸傀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自己默背剑法的日日夜夜。
从挑灯的桌案,到独坐的演武台,无论是八仙剑法、青云剑法,亦或是春山剑法,从学剑之初,他总在不断学新的剑法。
他学得快,悟得快,到头来却只堪用。
林行川曾评价他的剑法:“花哨有余,实用不足。”
洛子期当时还不服气,如今倒是忽然明了其中之意。
在此景之下,强烈的激愤令他隐隐约约冒出了点不一样的念头。
可还未等他深想,立于万尸之间的无间客似乎察觉到他心中浓烈的杀意,手中银铃声顿时更甚。
洛子期面无表情地破开重围,手中剑挥动得利落、凶狠、一往无前。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无间客。
不惜人命之人,凭什么能顶着这张慈悲为怀的面具?
掀了他这张虚伪的面具!
洛子期想。
他倒要看看,这人的心脏是如何的阴暗,这人到底有着怎样一张令人恶心的脸!
阿箬呆呆地看着前方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的洛子期,微微愣住,喊他名字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他、他这是怎么了?”
她不禁求助一旁的林行川。
林行川紧盯着洛子期的身影,眉头紧锁,随后却见他手中绝命剑竟在月色下微微闪着红光!
一如当初他们第一次见绝命剑时那般模样。
思及此,他再瞧洛子期杀气腾腾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惊了一番。
绝命剑是一把好剑,但可不是一把“好”剑!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向阿箬解释,只得低声嘱咐她一句:“保护好你自己。”
随后立即飞身上前。
少年气势磅礴的剑意再次掀起一片喧嚣尘土,洛子期正被一遍又一遍“杀了他”而折磨。
恍然之间,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洛子期!回神!”
──“回神!”“发什么呆?”“愣着做什么?”……
杂乱无序的语句忽然掩盖住所有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响起。
那是林行川的声音。
“嗡”的一声剑鸣,叫洛子期猛然回过神来。
随后便见一道澎湃剑气过后,紧跟着另一道更为柔和的剑意,两道剑气一前一后,直直将数十只尸傀掀翻在地!
洛子期微微一转眸,便见到了林行川那蹙着的双眉,和满是担忧的眼眸。
耳边一阵风声忽然炸响。
万籁俱寂的天地之间,重新有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太帅了[求你了]
第100章 无间客
“别想太多。”
林行川惯有的温和嗓音在他身侧响起, 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他心安下来。
洛子期垂下眼帘,掩盖眼底神色, 不曾言语,随后再度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黑袍人。
“原来是绝命剑。”
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 是无间客。
慈悲面具之下, 洛子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却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兴味盎然。
“好凶的剑。”他歪了歪脑袋,如是评价,啧啧称道,“不愧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
鲜少有人能够认出绝命剑, 如今无间客能认出来, 全然是因为如今绝命剑剑身正隐隐泛着流转红光, 与平日里普普通通的模样大不相同。
夜色如墨, 树影张牙舞爪,风声鹤唳。
洛子期紧握绝命剑,眼神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牙关紧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中有种躁动之意,叫他极其想杀了那人。
他试图平息, 却愈演愈烈。
最终,他任由那股躁动在心底蔓延。
“那不如就用它,砍了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洛子期径直飞身冲了上去!
无间客双眼微眯, 指尖银铃轻晃,尸傀便层层涌了上去,不断伸出手臂, 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将他拉扯拖拽,五马分尸。
皎月光辉被无数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洛子期的身影重新落入黑暗中,在无边的尸傀潮中如同一叶孤舟。
林行川见他毫不犹豫往前冲,眉头微皱,唇角紧抿,提剑跟了上去。
忽然,一只衣裳破烂的尸傀猛地朝洛子期冲去,尖锐的银发簪被它紧紧握在手中,径直刺向他的面门!
洛子期眼神微动,手腕翻转,长剑斜挑,精准地将那支银簪打落,掉进草堆里,发出轻微的闷声。
随后他再借助一只想要将他拽下的尸傀手中的力道,身子猛地一旋,直直将那只尸傀掀翻在地,撞倒一片张牙舞爪。
形单影只之人落入其中,极易被那群仿佛无边无际的尸傀的锋利爪牙捉住撕扯。
好在还有林行川紧跟而上,随时在他身侧,替他斩去一些顾及不到的麻烦。
二人配合默契至极,因此面对这些棘手的尸傀,还算游刃有余。
可这样一直杀下去到底不是个好办法。
洛子期一边挥剑对付这群尸傀,一边留心不远处无间客的动静,心中不断思考该如何破局。
身后尖锐骨笛声又起,是阿箬再次操纵起蛊虫。
洛子期眯起眼睛,仔细瞧去,却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不再啃咬毫无痛觉的尸傀,反而往它们背后不断向上爬。
背后,那是符纸所在的地方!
不过多时,果然有个尸傀背后的符纸被蛊虫啃食而落,动作立刻僵直,开始不受无间客的控制!
洛子期瞬间明了阿箬的意图,与林行川对视一眼,手中剑愈发凶猛。
那只是数百只尸傀中渺小的一个,无间客并不在乎。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洛子期,以及立于少年身侧为其保驾护航的林行川身上。
前阵子那人给他传令,他才得知那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剑客林见溪十分命大,竟还活着,还说什么若是林见溪到了苗疆,务必杀之。
无间客并不在乎那人与林见溪之间有什么仇怨,他盯着林见溪那张令人难忘的容貌,想着“天下第一剑客”这一名号,眼底不禁流露出些许贪婪。
若是林见溪死了,被他制成尸傀,一定会成为他最满意的作品。
……不,制成尸傀多可惜了这张脸啊。
他该将这层皮扒下来,换到自己脸上,就再也不用顶着个破面具了!
为了这张脸,他也要林见溪死在他手上!
正在解决洛子期身边小麻烦的林行川,此时忽然感受到一阵令人嫌恶的目光,不由得转眸看向悠然立于断崖之上隔岸观火的无间客。
似乎是发现自己在看他,无间客还朝他歪了歪脑袋,意味不明。
林行川唇角紧抿,想都不用想,他也大概清楚了无间客心中的打算。
那种目光,林行川太熟悉了。
带着杀意的,饱含贪婪的,满是打量的。
林行川收回视线,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洛子期身上。
他如今身弱,一夜缠斗至此,已然感到有些吃力,只能替洛子期解决一些小麻烦。
好在还有阿箬的帮忙,他们之间的配合也算默契,纵然偶有麻烦,倒不至于让洛子期身陷囹圄。
可林行川盯着洛子期不断斩杀尸傀的背影,忽然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尸傀是包围着他们三人的,但好似大部分尸傀全都在进攻洛子期,只有少数一部分正与他和阿箬纠缠,同时还有不断游荡在一侧的尸傀暗中窥伺。
明明他与阿箬最是弱势,聪明人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可无间客偏偏不做这等聪明事,非要让洛子期被围攻而腾不出手。
林行川不是没想过他去动手杀了无间客,可每当他要提剑上前之时,又总有数只拦路尸傀。
就像是无间客早已预料到一切,将尸傀操纵得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先前觉得无间客太能洞察人心的直觉果然不假。
林行川皱起眉头,盯着洛子期略显麻木的动作又多看了几眼,不禁垂下眼眸。
不断重复机械性的动作最易令人麻木而降低防备,无间客这番做法是想干什么?
洛子期显然已经烦躁起来了。
无间客悠然立在断崖上,而他们被尸傀不断围攻无法杀出去。
洛子期挨不着、碰不着想杀之人,还得一直重复相同的动作杀自己不想杀的人──而且杀不尽,任谁困在其中,心理都会逐渐崩溃。
林行川深吸一口气,眸光冷然,心知不能再叫洛子期这样下去。
忽然,他眼神一定,仔细观察起周边尸傀不断变换的位置,恍然间察觉到什么,随后一剑劈开拦路的尸傀,林行川身影再度落至洛子期身侧。
“你尽管去杀了他。”林行川在他耳侧轻声道,“有我,不用管我,你信我。”
洛子期挥剑动作微顿,难得没转头去看林行川。
听见这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也不再有反驳和质疑,只沉声应道:“好。”
林行川闻言,唇角微扯起一个弧度,继而眸光冰冷看向面前的尸傀潮。
二人力量悄然对调,林行川将洛子期护住,剑光如练,绞杀扑上来的尸傀。
洛子期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炬,穿透暗夜,抬眸锁定在断崖上的黑袍人身上。
二人调换得巧妙,状似不经意间的事情。
洛子期环视一圈周围,趁无间客尚未反应过来他们的意图,立刻寻找机会摆脱一只尸傀的拖拽,借力横扫一片,随后踩上一只尸傀的脑袋,挥剑斩下那些试图抓住他的手臂,轻功一跃,往无间客那个方向而去。
无间客见他竟然不顾尸傀潮中林行川和阿箬的安危,径直朝他杀来,心中不免一番惊讶。
他就是笃定洛子期不会放下林行川二人不管,而林行川看起来不过是个病秧子,显然没能力杀他,也没能力独当一面,这才放心集中力量用来阻拦洛子期,顺便趁机将林行川解决了。
可洛子期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他竟然舍得抛下无法应付众多尸傀的林行川和阿箬,如此果断前来杀他?
虽说那人提醒他同样要小心这个洛子期,但无间客瞧这毛头小子,心中隐隐不屑。
虽说他对剑法不算精通,却能看得出来洛子期先前挥出的那几剑,看起来气势骇人,却杂乱无章,虚虚实实,除了唬人,没什么用处。
可下一秒,他便发觉不对劲。
强劲的罡风直冲面门,他闪身一躲,罡风狠狠落入身后崖壁。
断崖之上尘屑飞溅,一个巨大的坑洞显露在他面前,连同他的袍角一齐切割下来,飘飘扬扬落到地面。
黑袍之下的瘦骨隐约显露,无间客却好似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他盯着洛子期极快的身法和强劲有力的剑意,决定收回先前的看法。
洛子期可不知道无间客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他以摇晃的树梢为脚下支点,冰冷的目光紧紧锁住无间客的身影,手中冷剑映着皎白辉月,再次狠狠刺向黑袍人。
无间客能逍遥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他旋身迅速躲开这莽撞却威力极强的一剑,宽大的袖袍中忽然伸出几缕坚韧银丝,暗中偷袭洛子期执剑的手。
然而洛子期早已在赵千机手中领教过这招,瞬间便察觉到银丝的存在和意图,很快反应过来,调整身位。
随后如同当初对付赵千机一般,先是虚晃一招,再切切实实猛攻他的后背。
可无间客似乎早有预料,手中银丝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再度朝身后袭去。
洛子期见势不对,立刻调转剑的方向,打了个措手不及。
利剑径直穿透了黑袍一角,却同时也被银丝缠上。
两相较量,洛子期的武器被银丝禁锢住,于是左手马上握拳,带着一道尖锐破空声,迅速挥向无间客的脸。
无间客下意识俯身躲开,指间银铃声忽然大作,下方乌压压的尸傀潮瞬间更加躁动起来。
林行川如今一个病秧子,独自应付这些尸傀本就吃力,此刻尸傀攻击性在银铃声的影响下更加凶猛,显然是要让林行川逞强不成,反而葬身于此。
洛子期见状,心中顿时一惊,即使手中剑被缠住,他的拳头却紧紧握住,再度挥向无间客那张令人不爽的面具。
无间客又一次歪头躲过那十分强劲有力一拳,嗓音嘶哑,声音沉闷,却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你怎么能放心得下他?”再躲过一记扫腿,他随即转身一跃,远离了洛子期,手中银丝顺势收回,大笑道,“你若是继续来杀我,说不定他就要死了!”
洛子期咬紧牙关,转头望向黑暗中的那抹红色,心中一紧。
林行川此刻脸色早已苍白如雪,呼吸急促,却又强忍下来,单薄的身躯着一身如同浸染鲜血的红衣,落在层层黑影之中,细而长的杯倾剑闪着细碎的光,沾满了泛着腥臭的血液。
似乎是听见了无间客的话,林行川瞬间眼神锐利起来,望向洛子期,嘴唇微动,道了一句无声的话。
洛子期远远看懂了那个口型。
──“别想太多。”
又是这句话。
无间客手中的银铃声越发尖锐刺耳,洛子期心中随着这道聒噪的声音,也越发烦躁起来,手中挥剑的动作不自觉飘忽。
“啧啧,无能狂怒。”
洛子期眼神死死盯着无间客晃来晃去的身影,不断追杀之时,忽然听见这句话。
他再次试图斩向无间客的动作微顿,心中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根线,好似“咔嚓”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