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儿。”
林行川的声音在屋内落下, 空气一时略微凝滞。
洛子期早在鹊儿提出那番请求时就蹙起眉头,猛地站起身来,瞥见林行川望来的眼神, 他又在片刻沉默过后,缓缓坐了回去, 发出不大不小的沉闷声响, 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行川知他此刻心思, 不免微微叹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冷。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右手握着的折扇“唰”地收拢,骨柄轻叩着左扶手上, 笃, 笃, 两声沉闷的轻响像敲在人心上。
他面上瞧着平静无波, 眼底却深不见底,让洛子期与鹊儿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下一秒,他们就明白了。
“你早已攒够了清清白白的五两银子,为何不自己离开?”
鹊儿浑身一僵,像被冰水淋透,从头凉到脚底, 喉间微哽,瞬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深深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努力挤出来一些声音:“鹊儿……我……”
青楼女子讲什么真心, 大抵最不可信,可鹊儿姑娘偏偏生出了这般真心。
距离上次相别,将近一载, 她等着那句“帮你赎身”,等到今天。
她明知道林行川清清楚楚地拒绝过自己心意,明知道帮她赎身不过是林行川对好友的一片真心善意,她明知道的,明知道的。
她支支吾吾半晌,清楚地明白了林行川话中的意思。
他此番来天丝阁,根本不是为了带她走,不过是恰好有事过来,想起这里还有个熟人罢了。
那些日夜的等待,那些小心翼翼的幻想,原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泡影。
洛子期在一旁琢磨片刻,也品出了其中滋味,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滔天醋意,撇了撇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林行川淡淡扫过来的一眼按住了。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行川站起身,蹲到鹊儿面前,用折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光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知鹊儿姑娘身不由己,在此处的日子甚是艰难。”他的声音放轻了些,看着面前的鹊儿,眼神意味深长,“但既然攒够了那五两银子,小鹊儿也该懂得自己飞了。”
折扇从她下巴移开,林行川转身走到洛子期面前,看向面色不佳的洛子期,柔软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算作安抚,随后俯身牵过他的手,将人拉起来。
洛子期向来不会放过与林行川接触的机会,见林行川这次竟然主动牵起了自己的手,自然不会再去因为一些不可能的事情而生什么闷气,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
若是让旁人见了,只会觉得他实在好哄得很──但洛子期就是这般好哄得很,只要林行川有一点偏向他的表现,他都会被哄好。
林行川见人哄好了,这才侧头看向仍怔在原地的鹊儿,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带路吧。”
鹊儿望着他与那位不相识的少年交握的手,那亲昵姿态自然得像是曾经远远瞥见过的林渊与他的妻子。
一时恍然间,她顿时明了,心头最后那点希冀也碎了,一阵森*晚*整*理难以言喻的难过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知道林行川不喜欢自己,可也没想过林行川竟也喜欢男人。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甘心,但转念又想,有什么不甘心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原本就清楚的,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沉默到最后,她像是终于释怀了,只小声嘟囔一句,柔婉的嗓音微哑:“林公子,我等了你许久。”
林行川背对着她,似乎叹了口气,这才回头看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会给你寻个好去处,你知道的,我们是朋友。”
一句话,将一切一厢情愿都尘埃落定。
鹊儿垂下眼眸,将眼底的湿意掩藏,沉默片刻后,才放下怀中抱着的琵琶,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弦。
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往日那低眉顺眼的模样。
她快步走到前面,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往外悄悄张望几息,见无人在意此处,这才回过头去,朝他们低声说道:“公子随我来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平静无波,好似方才之事全然未曾发生过,这是此事翻篇的意思。
林行川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下意识捏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洛子期的手。
鹊儿在前头引路,往郑先生的厢房走去。
洛子期反手攥紧林行川的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我们不是要找汤镖头和关伯吗?怎么反倒来寻郑先生和玲珑了?”
林行川语气十分随意,如同正在与他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猜关伯和郑先生有关系,反正眼下也找不着人,不如赌一把。”
那可真是太随意了,以至于洛子期听得一时心神恍惚。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确实像是林行川会做的事情。
只是做决定从来不与他商量这一点,洛子期深深以为,此事过后,还要与师叔细谈一番。
至于所谓曾经的“红颜知己”,洛子期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令他心中的不高兴散去大半。
虽然还未散尽,却又觉得实在犯不着,毕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鹊儿姑娘这番一厢情愿,本就够可怜了──若是他喜欢师叔,结果发现师叔竟喜欢姑娘,想必自己只会比鹊儿更伤心。
走到一处楼梯口,鹊儿思索片刻,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转身带他们绕到后院。
那尽头看着像是一道木质楼梯,藏在一片繁盛的花丛里,像无数繁茂花枝攀附在墙面上。
楼梯往上,隐约有丝竹声从窗口飘下来,缠缠绵绵的。
分明是秋日,后院此处楼梯却一路皆是花团锦簇,开得比春日还热闹,挤挤挨挨,恰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对面是车水马龙,喧嚣闹市,楼梯旁的窗儿临街打开,耳力好的人,能清楚地听见里头说话的动静。
三人放轻脚步,一阶阶往上走,鞋底踩在木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待走到楼梯尽头的平台,几人皆蹲下身去,使得花枝能够完全遮挡住他们的身影,洛子期小心翼翼地凑到墙边,果然听见了清晰的对话声。
先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吞带些慵懒,过了片刻,竟真的传来了汤镖头的声音,虽不高,却能听出几分宾主尽欢的意味,只是还藏着点急切。
“药王谷与苗疆那批货,已放在我住的客栈后院,等先生清点完,钱货两清,我就该启程回去过节了。
紧接着便是那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不急,不急,汤镖头好不容易来趟扬州,总得赏一赏这里的美景、美食、美人吧?美景美人这里都有,过阵子,岑楼主将在醉仙楼办场大宴,不知汤镖头可有兴趣?”
“我知道。”汤桂昌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好奇,“说是邀请了不少江湖豪杰前来,定在中秋那日……醉仙楼,岑楼主此番可是大手笔,是为了庆贺什么?”
年轻男人轻笑一声,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听闻,似乎是岑楼主小儿子的满月宴。”
“一个满月宴,竟要这般大张旗鼓?”
汤桂昌的语气里满是讶异。
“听说那是岑楼主爱妻头胎,自然金贵些。”年轻男子叹了一声,“岑楼主与我多有生意往来,这点小钱自然是拿得出的,汤镖头若是想去,尽管放开了吃,那醉仙楼的酒菜,可是一等一。”
汤桂昌“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
楼上的丝竹声忽然停了,那年轻男人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刚说要让汤镖头赏美人,想起扬州城的美人可不少,这天丝阁便占了大半,汤镖头难得来此,可想欣赏一番?”
“这就大可不必了。”汤桂昌不明意味地哼笑一声,似玩笑般道,“家妻善妒,若让她知晓我竟在此处赏美人,可不得把我削咯!”
“汤镖头可莫要辜负我一番心意,这位玲珑姑娘可是天丝阁的头牌,来,玲珑,给汤镖头唱段听听。”
玲珑那柔媚的嗓音随即飘了过来,像羽毛搔过心尖,听着乖顺极了。
“汤大人想听什么曲儿?”
来了扬州城,汤桂昌自然早听过玲珑的名声,此刻好似忘了方才自己说什么,状似随意问道:“什么曲儿都成?”
玲珑没应声,反倒是那年轻男人接了话:“自然,除了《霓裳》。”
汤镖头听见这话,微微挑眉,倒没什么其他想法。
只是窗外的三人闻言,互相对视,鹊儿随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洛子期与林行川见她如此后,很快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但转念一想,当是富家子弟寻欢作乐的古怪规矩,便没再多想,继续凝神细听。
“既然《霓裳》不成,我这一介粗人也不懂什么雅乐,玲珑姑娘随意唱段便是。”汤桂昌客客气气应声,也不想真扫了年轻男子的兴致,“有美人,有美酒,已是快意事!”
接下来的对话渐渐寻常,洛子期听了几句,没再听出什么门道,转头看向林行川,眼神询问是否该走了。
他们在这儿待得太久,先前那间厢房久无动静,难免引人怀疑。
可就在他们悄悄转身下楼时,花丛掩映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拉扯声。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拽着个姑娘,嘴里胡言乱语:“花前月下,美人儿……陪爷乐呵乐呵……”
那姑娘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模样,却见那男人忽然捏起姑娘的下巴,醉醺醺的肉脸上浮现一片痴色,那张油腻的唇就要亲上浑身抗拒的姑娘时,只见她猛地抬腿,一脚踹向男人的下盘。
那浑身肥肉的男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惊得好几间厢房里的声音都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有不少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往下瞧。
三人反应极快,立刻闪身回了楼梯平台,却还是被窗边的汤桂昌瞥见了一角。
他盯着那抹迅速消失的红衣身影,眯了眯眼,待对面的郑先生问起时,才哈哈一笑:“楼下有个醉汉轻薄姑娘,被踹了命根子罢了。”
郑先生挑了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玩味,笑道:“我还当是有什么小老鼠,跑到这儿来窥探些什么呢。”
汤桂昌放在膝头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显任何,随即大笑起来:“郑先生可是天丝阁的大主顾,老鸨怎敢让小老鼠跑到您这儿来捣乱?”
“汤镖头说的是。”
郑先生抬手举杯,朝他示意,汤桂昌便也端起酒杯,与他一碰,酒液晃出些微涟漪。
宾主尽欢的气氛依旧,二人眼底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最近会忙一些,可能要改成隔日更了[抱抱]不过能更出来还是会尽量的[抱抱]
第127章 柳潇潇
洛子期等人压根没留意窗边那两人的对话, 目光紧锁在不远处那位桃红衣裙的姑娘身上,心中惊疑不定。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天丝阁,又转回来看了眼仍是一身女装打扮的姑娘, 不敢置信地仔细打量那张脸,简直熟悉无比──那正被醉汉骚扰的桃红衣裙姑娘, 正是天元山掌门之女柳潇潇!
“柳潇潇她……”
他心中琢磨着, 思考自己该怎么开口, 才能表达出自己的震惊,手背忽然一暖,发觉是林行川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只听林行川也蹙着眉头,疑惑问道:“你确定那真是柳潇潇?”
洛子期自幼就认识柳潇潇, 而柳潇潇也没别的姐妹, 怎么可能会认错人?
听见他的肯定, 林行川唇角微抿, 眉头紧皱,小声嘟囔:“堂堂天元山掌门之女,跑到天丝阁来,这是体验新生活?”
洛子期:“……”
三人位置较远,花丛掩映,他们躲在其后小心隐蔽, 因此柳潇潇并未发现他们。
她回头瞪了眼身后各个窗边看热闹的众人,柳眉一竖,破口大骂:“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楼上顿时有人嬉笑几声,抛来一句荤话, 便见柳潇潇顿时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来,腰间长鞭“啪”地一抽,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响起, 一鞭狠狠抽在那正痛得哀嚎的醉汉身旁地面。
饶是楼上众人离得远,都能清清楚楚瞧见那道深深的痕迹,连连惊呼,那醉汉更是被吓得脖子一缩,即便身下再痛,连哼都不敢哼了。
“再看!本姑娘挖了你的眼珠子!”
楼上的人讨了个没趣,慌忙关窗,再不敢招惹这暴脾气姑娘。
柳潇潇又在醉汉身侧狠狠甩了一鞭泄愤,嫌恶地狠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许是偷偷溜出来的,不好寻滋挑事,闹得太大,只敢这般威慑一下。
可就这一下,竟也将那醉汉直接吓晕了过去,甚至隐隐约约还尿了裤子。
她朝着昏倒在地的醉汉“呸”了一声,紧接着烦躁冷哼,抬眼扫了圈四周,“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直直朝着洛子期他们这边跑来。
八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洛子期早在她往这边跑时就提心吊胆,生怕被柳潇潇发现他们在这里──回头那张管不住的嘴要是说出去点什么,他洛子期清清白白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柳潇潇本是来寻路的,猛地瞥见三人缩在狭窄的楼梯上,还以为是天丝阁的人玩新花样,清秀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再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是洛子期,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洛子期急急忙忙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柳潇潇反应过来,见三人此刻模样,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朝着洛子期郑重点头,随后一步一顿地往后退,浑身僵硬地转身,看似想赶紧离开这诡异地方。
洛子期望着她的背影正纳闷,想着不过是在天丝阁看见他了,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
随后一转头,瞧见林行川早已背过身去,鹊儿姑娘则双手捂脸望天,脑中电光火石一闪而过,瞬间恍然大悟,也跟着瞪大了眼,看向那因太过震惊而同手同脚走开的柳潇潇。
不对,柳潇潇这丫头误会什么了!
思及此,他立刻小心翼翼而又带着些急切地想追上去,才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楼梯,无意间抬头,却见那先前偷听的窗口,有位模样清秀的年轻男子支着下巴,歪了歪脑袋,笑意盈盈地盯着他们。
四目相对的刹那,洛子期眉头一皱,便听那男人语气带着戏谑,眼神却冰冷,目光如同一条毒蛇般,阴翳森冷。
“哎呀呀,果真有小老鼠混进来了呀。”
洛子期还没琢磨透这话的意思,就见男人抬手,刹那间,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无声飘落,竟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这些暗卫不仅功夫高强,还极其擅长隐匿,难怪他们方才早已被发现,却半点没察觉!
林行川暗道不好,当即拔出腰间杯倾剑,摸了摸脸上严实的面具,跟着跳下楼梯,站在洛子期身侧,眼神探究地盯着窗台上的年轻男人。
瞧见那张脸,他忽然皱起眉头,脑海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却转瞬被劈头而来的冷刃打断。
随着年轻男人的手落下,那些暗卫齐齐涌了上来,足足有□□来个人!
男人轻笑一声,丢下句“好好玩,小老鼠们”,便随手关了窗。
那张脸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暗卫们手中冰冷锋利的刀刃。
兵刃相接的脆响在后院炸开,再次惊动了不少人,又有无数脑袋从窗口探出来。
洛子期看在眼里,牙关紧咬,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有人才瞧见此处兵刃相接之景,顿时忍不住惊呼出声,却又连忙捂住了嘴,“砰”地一声关上窗。
见众多训练有素的暗卫出手,便知这是个人恩怨,因此谁也不敢插手惹火上身。
隔岸观火的众人,在一柄利刃径直飞向他们时,连忙关上窗户,假装一切未曾发生。
洛子期奋力应付着难缠的暗卫,余光瞥见林行川的身影,那只素白瘦削的手握在剑柄上,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他顿时有些心急,下意识出声:“师叔,你先走,护好鹊儿姑娘就行!”
林行川飞快回头看他一眼,手中长剑依旧利落地格挡着袭来的刀刃。
恰在此时,他瞥见一个暗卫朝悄悄往鹊儿方向扑去,心中明白洛子期的意思,也不逞强,当即飞身而出,一剑刺向暗卫后背,将其逼退,再近不了鹊儿半步。
只应付一个暗卫,对于如今的林行川来说,也算游刃有余,只是还要时刻注意护着鹊儿,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因此半晌也未能决出胜负。
这边打得难解难分,洛子期那头更是险象环生、水深火热,刀剑相撞的锐声不绝于耳。
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耳后那枚红色蝴蝶印记隐隐浮现。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似又浮现出那片花海,和那个执剑的身影。
幻象里,蝴蝶纷飞,指引其道,现实里,洛子期手中的剑飘忽不定。
刺、劈、点、撩、扫……
他此刻的剑势看似轻盈,落下的剑意却沉重汹涌,打得暗卫们措手不及,好几人被掀翻在地。
然而这式剑法他并未完全领悟,威力有限,此刻双拳难敌四手,正当一个暗卫从他身后突袭,洛子期还没来得及旋身,一道破空声已骤然响起!
长鞭狠狠抽在那暗卫背上,打得他惨叫一声,皮开肉绽,血花飞溅!
执鞭的柳潇潇甩了甩长鞭,眼神森冷地盯着暗卫,与洛子期对视一眼后,忽然闪身躲开。
紧接着,一柄极其锋利的长剑直刺洛子期而来,他顿时惊得侧身一躲,回头就见那雪亮的剑刃径直扎向他方才所在的后方!
“噗嗤”一声,利剑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鲜血溅出,柳潇潇嫌恶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洛子期盯着那滴着血的剑尖,猛地抬头——
握剑的少年身着白衣,剑身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却锐利的侧脸,剑尖斜指地面,带起一缕轻尘。
“莫越洲!”
洛子期有些发怔,还没来得及想这两人怎么会一同出现,便见莫越洲只朝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再次快速出剑。
四周暗卫再次涌了上来,他迅速回过神,三人合力对付剩余暗卫,虽不轻松,却也渐渐占了上风。
满地狼藉,血腥味弥漫。
柳潇潇盯着洛子期欲言又止,余光瞥见一个红衣身影朝这边走来,再看那公子身后的姑娘,她不解地问:“这是?”
洛子期怕再生事端,想离开此地的心急切,随意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师叔,这位是师叔的朋友。”
这话一出,鹊儿不由得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洛子期却没心思留意她的目光,只想着恐怕还有追兵,自然地拉起林行川的手,想起后院外头便是热闹长街,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临走时,路过那个早已晕过去的醉汉,莫越洲看了两眼,眼神平静,手中剑却在他手心狠狠一刺。
男人疼得刚要睁眼,又被他一掌敲晕。
洛子期瞧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有些不解,但一再看前头对这边毫无所觉的柳潇潇,对上莫越洲平静冷淡的眼神,忍不住啧啧两声。
莫越洲只瞧了他一眼,微微挑眉,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往前走去。
鹊儿领路,带着他们到了后院一个僻静的角落。
几个少年齐齐翻上墙头,最心急的柳潇潇脚下一滑,险些栽进墙后的小渠沟,被莫越洲一把拎了回来。
只剩林行川与鹊儿还在墙边。
洛子期回头,就见鹊儿微微后退两步,先看了他一眼,才转向林行川,姿态端庄,眉眼温柔,轻声道:“你们走吧,我得回去。”
柳潇潇闻言,倒是心直口快:“你不跟着我们走,留在这天丝阁作甚?”
鹊儿长相清淡,全无青楼女子的娇媚,她朝柳潇潇浅浅一笑,眉眼弯弯,此刻竟美得动人。
“我想,林公子说的对,小鹊儿该学会自己飞了。”
柳潇潇不解其意,洛子期与林行川对视一眼,却清楚地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林行川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洛子期彻底松了口气,看着一身浅淡的鹊儿,也笑道:“那你可要快些离开,莫让老鸨发现你是从犯。”
残阳如血,映在河渠之上,泛出粼粼波光,由红转白,如同跳动的火焰逐渐熄灭。
鹊儿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眸中情绪不断翻涌,欲言又止良久,最终才化作一声轻笑,柔婉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雀跃。
她说:“林公子,若是愿意,一刻钟后,可听鹊儿一曲《霓裳》?”
不远处精致奢华的天丝阁,晃眼的明灯次第亮起,天上皎洁明月渐渐高悬。
风里飘来袅袅丝竹,温柔缠绵,掩去了远处几个洒扫小厮的惊呼声。
甜腻的脂粉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随着清凉的晚风缓缓漫上屋檐,飘向头顶那轮明月。
林行川指尖微动,转过身去,翻身一跃,同少年们一起坐在墙头,最后认真看了眼亭亭玉立于杂草中的鹊儿,嗓音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他说:“我会听见。”
第128章 霓裳曲
“洛子期, 你们怎么在天丝阁?还惹上麻烦了?”
柳潇潇蹦跳着往前赶,脑后的麻花辫随着动作甩得欢快,发梢扫过肩头时带起细碎的风。
洛子期怀抱长剑, 与林行川并肩而行,目光在柳潇潇和她身旁的莫越洲身上打了个转, 似乎想起什么, 忽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 一本正经问道:“我还想问你,你跟着莫越洲在天丝阁做什么?你怎么混进去的?姑娘家家的,去哪儿耍不好,偏偏来此等风尘之地, 回头我就告诉你爹去!”
柳潇潇猛地回头, 辫子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道弧线, 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眼里藏着明晃晃的挑衅。
“你有本事就去告状呀!我还怕了你不成?告状精!”
“你要是告诉我你们来这儿干嘛的,我就不告状。”
洛子期也不在意她这点挑衅,下颌微扬,眉梢一挑,看着柳潇潇倒着走的身影。
“本姑娘偏不告诉你!”
柳潇潇手指扒拉下眼皮,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正欲再说些什么。
“潇潇。”身旁一直沉默的莫越洲忽然开口,打断她还未说出的话,余光往身后瞥了眼,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发顶, 声音压得低,“专心看路。”
柳潇潇偷偷觑了他一眼,悻悻地瘪瘪嘴, 转回去乖乖往前走,只是脚步里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小劲儿。
洛子期眼尾微挑,望着她那副看似乖巧、实则蠢蠢欲动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刻意学着莫越洲的语气,阴阳怪调:“哎哟,潇潇,专心看路。”
“洛子期!你欠揍!”
柳潇潇听见这声,瞬间炸毛,转身张牙舞爪,就要往他这边扑来。
洛子期正欲拿未出鞘的剑挡住少女扑来的身影,却见她脚步猛地一顿,目光忽然停在另一边,有些不明所以。
他顺着柳潇潇的目光看去,只瞥见跟在他身侧的林行川,腰间正别着熠熠生辉的剑。
不过是剑而已,柳潇潇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她一个耍鞭子的也认识杯倾剑?
毕竟林行川是长辈,柳潇潇从未仔细留意过洛子期身侧这位戴着面具的红衣公子,此刻才惊觉,那剑柄的纹路十分熟悉──瞧着分明和莫越洲那本珍藏手札里画的一模一样!
她赶紧拽了拽莫越洲月白的衣袖,指尖都带着点发颤。
莫越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不自觉蹙起。
“你这眼神盯着我师叔看什么?”
洛子期见她神色异样,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林行川身前,恰好挡住了他们探究的目光,不过那熟悉的剑还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脑中隐隐浮现出一整把剑的模样,莫越洲不禁侧了侧身,再度看向林行川腰间,心头咯噔一下。
“是杯倾剑啊!莫越洲!”
柳潇潇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里的急切与震惊打断了他的思考,却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莫越洲动作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戴着面具的红衣公子,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惊喜的色彩。
洛子期一听这话,再看莫越洲那熟悉的神情,心下顿觉不妙,赶紧再一侧身,还张开双臂,幼稚地将林行川挡得更严实了。
“莫越洲,你又什么眼神!”
坏了,他怎么就忘了,莫越洲也是极其敬仰林见溪的,让他瞧见活生生的林见溪就在他面前,该不会厚着脸皮跟他抢师叔吧?
以莫越洲的性格,应该不会吧?
洛子期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心中别扭。
林行川被挡在身后,看着身前这高大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背影,忍不住低笑一声,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少年肩头,温声唤他的名字:“子期。”
洛子期听见这声唤,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回头望过去。
虽然看不清面具后的神情,但莫名就觉得他在笑,心里顿时涌上点委屈,却又说不出口。
林行川瞥见他微微下撇的唇角,一时无奈,指尖不动声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洛子期下意识就想反手回握过去。
见洛子期神色好了些,他才抬眼望向不远处并肩而立的少男少女,眼底漾着盈盈笑意。
修长的指尖轻轻抵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笑道:“小姑娘,轻点声儿。”
柳潇潇听见这话,像是意识到什么,惊得瞬间捂住嘴,慌忙往四周一扫。
他们一行人方才傻傻愣在路中央,此时早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留意他们这里是什么情况。
柳潇潇心中一紧,立刻下意识拽住莫越洲的手腕,装作没事人一样,拉着他转身往前走去,仔细一看,竟紧张得同手同脚起来。
莫越洲早已回过神来,余光瞥见她浑身紧绷,心中失笑,抬手拍了拍柳潇潇的后背。
柳潇潇猛地转头瞪向他,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窘态,沉默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出声,莫越洲也跟着唇角微微上扬。
洛子期瞧着她这副模样,先前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早散了,也跟着笑起来,嘴上还不忘损她:“瞧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儿!”
柳潇潇笑够了,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嘴:“我就不信,等你知道你师叔是那位时,能比我强到哪儿去!”
说罢,又偷偷瞧了一眼拎着素白折扇慢慢晃的林行川,双手捂住心脏的位置,眼神亮晶晶的。
“那位”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洛子期却一脸坦然,嬉皮笑脸道:“我当然没出息,不过师叔教我剑法,你们可没这福气!”
莫越洲听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林行川的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洛子期身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欲言又止半晌,于是他也跟着调侃一句:“难怪方才见你剑法比半年前精进不少,原来是有高人指点。”
洛子期十分得意地“哼”了一声,双手抱剑,眼神明亮地望着莫越洲。
“虽然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若是师叔乐意,我勉强让师叔也指点指点你吧!”
莫越洲闻言眼睛一亮,正要说话,便见洛子期把头又扭到一边,嘴上嘟囔:“毕竟咱俩还得当对手,你太弱了可不行……”
他不禁轻笑一声,随后正色道:“那在下可得好好努力了。”
夜色渐深,扬州城的街头愈发喧闹,行人如织,从他们身旁匆匆掠过。一行人被裹挟在人潮里,顺着涌动的方向缓缓前行。
千灯如昼,万盏齐明,天丝阁的牌匾再次映入眼帘。
他们没再进去,而是坐在斜对过靠近后院的茶楼里,不看楼里楼外绚丽的灯火与交错的酒盏,不听街头街尾熙攘的人声与断续的惊呼。
林行川望着茶盏里微微漾开的波纹,不过多时,耳边隐约飘来一阵熟悉的琵琶声。
几个小少年无意听曲,正兴致勃勃谈论着天南海北的事情。
隔着一条热闹长街,他从窗口望去,明亮的灯火映在他漂亮的眼眸中。
对面阁楼的窗前,分明映出人人所期的玲珑姑娘的倾城容颜,他的目光却越过那里,好似穿过了整座天丝阁,望向了后院那条花团锦簇的楼梯的方向。
他看不见那楼梯,看不见那些簇拥的繁花,眼前却仿佛已浮现出鹊儿弹奏一曲《霓裳》时的身影。
“……杯酒同倾,笑看云流。岁月如弦,莫负良秋……一曲霓裳,消尽闲愁。余音未已,此情长久。”
歌声不是旧时人,终究往事逐流水,再不是当年。
当年三人举杯邀月时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他心中却清楚,今时非昨年,彻夜畅谈天下江湖的三人都早已身不由己。
林行川仰头饮尽杯中茶,闭了闭眼,待耳边曲调已经彻底落下,再睁开时,看向又不知因为什么而争吵起来,正在拌嘴的少男少女。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眸光微闪,开口道:“有人想干点大事么?”
六双明亮的眼睛齐齐望过来,洛子期与柳潇潇最是等不住,急忙异口同声追问道:“去干什么大事?”
说罢,还互相嫌弃地瞟了对方一眼。
林行川摇了摇手中素白的折扇,起身时,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至他们面前,伸手拿回摆在桌上,供这群人怀着崇敬之心欣赏的杯倾剑。
玉树临风的身姿悠然惬意,垂眸盯着剑鞘纹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去寻宝。”
三位少年也不问寻什么宝,去哪儿寻宝,只眼神明亮地盯着他看。
莫越洲尚且还装作淡定的模样,微微点头,应了声“好”,洛子期与柳潇潇闻言,则立刻直起身子,兴高采烈地附和道:“好!”
说罢,又互相嫌弃地瞟了对方一眼。
今夜,注定无眠。
天丝阁内歌舞升平,奢华的包厢里,一个男人眼眸低垂,盯着面前跪得笔直的年轻男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冷哼一声:“你怎么会觉得,仅仅只是你那十个暗卫,就能杀了林见溪?”
“父亲!”
年轻男子连忙抬头想辩解,迎面却飞来一只质地、成色皆上乘的玉镯,“啪”地砸在他脑门上,震得他一阵发晕,随后落至脚边,价值连城的稀罕物就这样碎成几块。
“我让你盯着林见溪的一举一动,你就是这么敷衍了事的?”
他不敢再辩解,头埋得更低了。
外头喧嚣阵阵,包厢内却寂静得可怕。
沉默许久,那男人才缓缓笑了一声,俯身将年轻男子扶起,异常亲切地唤他的名字:“轻松。”
郑轻松立刻颤着声音应道:“……父、父亲。”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男人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四目相对,语气瞬间冰冷至极,“下一次,杀了他。”
“是、是!”
郑轻松连忙应道,却被男人随手甩在地上,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包厢里空气凝滞,沉默中,只见那双熟悉的云纹锦鞋从他眼前经过,稍作停留一瞬,便继续朝门外走去。
他不敢抬头,直到雕花木门被重新关上,才如一条涸辙之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阴沉得可怕。
“……一曲霓裳,消尽闲愁。余音未已,此情长久。”
外头森*晚*整*理一曲终了,人声鼎沸隐隐约约传至包厢中,没过多久,那扇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碎步走了进来。
郑轻松早已不似方才那般狼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地上的一片狼藉也早已被收拾干净,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他笑意盈盈地捏起玲珑的下巴,从一侧的桌案上拿起一幅画卷,缓缓展开,盯着画中那张极其昳丽的面容,转眸一字一顿地对她道:“玲珑,记住这张脸了吗?”
玲珑跪坐在地,抬眸仔细看过画像,看清此人面容,心中微微一怔,随即毕恭毕敬地应道:“记住了。”
“下次见了他,想办法杀了他。”
他语气里的阴狠让玲珑不禁身子一颤,眸光微动,却还是恭顺地应声:“是,少主。”——
作者有话说:最近事多,后面马上开学,但是放心不会断更的,原谅我的不定期更新吧,不要抛下我[求你了]
第129章 放火时
“师叔, 咱们到这儿来,是要去找汤镖头汇合吗?今日汤镖头见了那商人,说不定我们还能再套些话来……”
客栈后巷灯火通明, 光亮映得白色墙面明明灭灭。
三个少年小心翼翼地缩在阴暗的墙根下,生怕被人瞧见, 唯有林行川懒懒散散地斜倚在对面, 悠然而立, 指间那枚温润玉佩正随着他手中的动作起起落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洛子期这声问话压得极低,话间还忍不住打量一圈四周。
林行川闻言,只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晃了晃, 随即手腕一转, 指尖微勾, 示意他们凑近一些。
少年们立刻乖顺地挪到他跟前, 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瞧。
银白面具在夜色下熠熠生辉,他们看不见林行川的神情,于是听得更加专注。
“咱们可不是去找汤镖头的,这事儿啊,还得瞒着他。”他语调压得极低,神秘兮兮, 尾音却漫不经心地往上扬着,“咱们要去的地方……”
话音往上一挑,三个少年下意识地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 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听清林行川接下来说的话,几人差点没捂住嘴,那道惊呼声直直卡在喉咙里。
“怎么?不敢去?”
林行川“唰”地展开折扇, 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模样,倒像是要做的事情有多么光明磊落。
莫越洲自小被师友家人视作希望,接受最规矩死板的教育,做事从不逾矩,更何况此等偷鸡摸狗之事,一听这话,顿时眉头一皱,往后缩了半步。
然而瞧见另外两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他自我怀疑一瞬,心里两个小人儿逐渐打作一团。
林行川淡淡瞥他一眼,状似随意说道:“你若实在不愿,也不勉强,本就与你们没什么关系,不去也好,牵扯上你们,也算是个麻烦。”
说罢,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还是太为难人了,林行川干脆拍板:“罢了,我带子期去便是,你和潇潇在别处等着就好。”
柳潇潇听见这话,顿时炸毛了。
“不行!我要去!”柳潇潇搓着手,满眼雀跃,胳膊往洛子期肩上一搭,那熟稔劲儿活像拜把子兄弟,兴致勃勃说道,“洛子期,带我一个呗?”
她不敢跟林行川套近乎,索性直接从洛子期这儿入手。
洛子期眉梢一挑,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义结金兰的模样,低低咳了两声,话里隐隐带着几分笑意:“莫师兄若不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莫越洲眯着眼瞧着这对师侄一来一回,转头又见柳潇潇已经兴冲冲地盯着自己,少女话还没出口,他便先败下阵来。
“好。”
“莫师兄果然爽快!”
柳潇潇丝毫未曾察觉三人话间的暗流涌动和弯弯绕绕,只觉得莫越洲果真是仗义之辈,不愧是名门出来的世家公子哥。
被夸“仗义”的莫越洲没接话,只转向林行川,十分矜持问道:“前辈有何安排?越洲一切听从。”
林行川上下打量他一圈,心中啧啧两声,随后说道:“自然有,你们的任务可重要得很。”
有时候,洛子期总觉得很奇怪。
谁能想到初见时清冷出尘的人,如今竟是这样一个坏心眼,前后大相径庭,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可洛子期又仔细想想,却觉得也不奇怪。
当年传闻里那个一心追求天下无敌的少年郎,本就该是骄傲肆意、张扬不羁的,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是初见时那般清冷模样。
那才是林行川的伪装。
如今林行川隐隐像是显露出过去模样,洛子期得以逐渐窥见真正的林行川,心中觉得十分高兴,唇角也跟着微微勾起,连跟柳潇潇拌嘴的心思都没了。
这反常模样,惊得柳潇潇没忍住上下打量他一眼,转头问林行川:“这人经常这般痴笑么?”
林行川沉默片刻,抬手敲了敲洛子期的脑袋,见人回过神,这才迟疑着说:“也许……不算经常?”
洛子期没听懂这俩人的对话,只觉得心里畅快,拍了拍柳潇潇和莫越洲的肩膀,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高大院墙:“好了,赶紧找找汤镖头他们把货藏哪儿了。”
没错,他们此番正是要前去寻那些货物!
今日午后所闻汤镖头与那位年轻男子的对话里,听得出来那些货物尚在清点。清点和搬运货物所需时间,这几日过来,他们对此心中清楚,想来应当还没来得及运走──至少没有全部运走。
林行川一想起那些货物是什么,心头便戾气丛生。
洛子期更是如此,若真有那本事,恨不得让这些东西直接凭空消失,绝不让那奸商用它们害人。
在船上待着的那几日,他们日日与这些货打交道,汤桂昌也从未对着他们起过警惕心,虽然汤桂昌自个儿不知道那些草药的用途,洛子期和林行川那时跟随他的脚步,听着却步步惊心。
哪些箱子装着什么货物,如今他们一眼便能认出来。
夜深人静,后院无人,只余偶然虫鸣。
一行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摸索,一间房一间房慢慢排查,偶尔遇上有人的屋子,好在夜深人静,里头的人早已睡熟,并未察觉窗外的窥探。
他们个个模样方正,看起来正义凛然,不似鼠辈,如今却干着此等偷鸡摸狗之事,对于莫越洲而言,这还是头一次。
一时手脚都有些放不开,于是他只跟着在后面时不时瞧着,没参与洛子期和柳潇潇光明正大的“偷窥大业”,并且时刻警惕四周动静。
林行川自然也没闲着,一边留意着周遭,一边脑中飞快运转,思索那些货物的藏处。
这般重要的东西,那奸商绝不可能随意堆放,定然安排了人手看守,说不定就是如同今日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
思及此,他查探得愈发仔细,示意一直活跃在光影下的洛子期和柳潇潇藏好身形,确认一切都安全了,他们才再次挪步。
好在客栈不大,房间不多,没一会儿就只剩几间房没查过了。
洛子期再次随意朝窗子里看去,这次有了个新发现。
他把林行川带过去瞧,从窗口戳出来的一个小洞中,可以窥见床榻上正躺着一个人——正是苏二!
既然苏二在此,想来离那货物所在之处也不远了。
许是那奸商也没想到他们会突发奇想来偷货,这一路顺畅得有些诡异,竟连个看守的人影都没撞见。
林行川生怕周围会有暗卫埋伏,以至于伤了这几个各家的手上明珠,每次都是自己打头阵,小心翼翼地向前试探。
洛子期有心替代林行川,正要上前,林行川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便乖乖继续跟在后头。
瞧着林行川这般熟练查探的模样,总觉得此人大抵不止干过一次这种事情。
可奇怪的是,再一路过去,剩下的房间里都不住人,直到他们终于确认地点,小心翼翼地半推开一扇门,看见里头堆放的剩余货物,从始至终,除却几个打瞌睡地小厮,他们都没遇上半个人影。
不仅是林行川,连洛子期发觉这件事情时,都不禁皱起眉头。
望着满室堆放的货物,又转头看了看正在门口不远处放风的莫越洲和柳潇潇,四周安静至极,他满心不解。
这些货物对那奸商而言,明明十分重要,怎么会就这么随意放着?
但既然无人看守,洛子期也不再犹豫。
凭着记忆找到几个眼熟的箱子,先顺手摸了几瓶上好的伤药,一路过去,最后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箱子前。
生怕有诈,二人对视一眼,一时没敢下手。
这里面装着的东西,二人最是熟悉不过了──正是各式各样早已失传的毒药成品,包括观音醉!
小心翼翼地用剑砍断箱子上的铜锁,发觉并无发生任何情况,林行川迅速从里头摸出几包不知名的药粉,一把揣进兜里,便示意洛子期得手后赶紧走。
洛子期紧跟着摸了几个小瓷瓶,刚要迈步,回头再次瞥见那个箱子,他垂眸思索一瞬。
趁着林行川不注意,他悄悄摸出火折子,背过身去,“噌”地一声,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内亮起。
他用身子挡住那点微弱的光亮,在林行川踏出门口的瞬间,将火折子丢进了箱子里。
既然带不走,那就让这些毒药永远别现世。
做完这一切,落下一截的洛子期连忙飞快跑至门口,赶上他们的脚步,轻轻带上门,任由房间内那点光亮在暗中逐渐放大,没让林行川察觉任何异样。
见莫越洲和柳潇潇示意周围没人过来,四人对视一眼,立刻跃上屋檐,撒腿狂奔。
一路都顺利得令人心中发慌,洛子期回头望了眼客栈方向,仿佛已经看见熊熊燃起的火光,心里有些发虚,连忙催促着众人逃跑。
但转眼便瞥见面前林行川瘦削的背影,又觉得那些祸害人的东西,能少一点是一点。
自诩“从不做偷鸡摸狗事”的洛子期,头一回干这种勾当,心虚得厉害,后背手心冷汗直冒。
倒也不怕把那一整个客栈都给烧着,那房间四周莫名其妙都未曾住人,门外不远处还有打瞌睡的小厮,想来不久就能听见动静。
悬着的心放下几分,他抿了抿唇,拉过林行川的手,心中胡思乱想着。
“你偷偷干了什么?”
身侧突然传来一句气音,洛子期瞬间惊得浑身一抖,那张银白面具顿时映入眼帘。
他连连摇头,林行川盯着他看了三秒,便转过头去,没再问话。
他悄悄松了口气,心却没敢放下,连柳潇潇兴奋地跟他讲话,都只是敷衍应答。
要是师叔知道他一把火烧了那些东西,会责怪他吗……
终于,一路提心吊胆之下,他们顺利地将莫越洲他们送回了客栈。
“太刺激了!洛子期!”柳潇潇兴高采烈地跟他讲着,“下次还有这种冒险,记得再喊我!”
洛子期挑眉,瞥她一眼,看着跃跃欲试的少女被莫越洲一把拉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这才回道:“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他们与莫、柳二人约好过几日琴剑宴上再见,便转身往回走,不多时就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栈。
洛子期心里揣着事儿,林行川也未曾点明。
跟林行川相拥躺下后,他也只睡得浅浅的,耳朵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深夜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他的眼睛瞬间睁开,目光直直射向夜风吹动的窗口!——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还有一个七夕小剧场在下面[抱抱]
时间线是结局的一年后。
————
雨停后,星河渐显,集市热闹,游人如织。
洛子期刚买了两串糖画,游走在行人之间,目光四处打量,终于在阑珊灯火处瞧见了想见的人。
他左手拍拍林行川的肩膀,立刻跑到右边,却不想直直撞进了那双漂亮的眼眸之中。
“你去哪儿了?”
还未等林行川话音落下,眼前忽然出现一串狐狸形状的糖画,黄澄澄,亮晶晶。
“我瞧见一姑娘缠着她的情郎要糖画,想着也给师叔买一串。”洛子期眉眼弯弯,故作委屈道,“哪曾想师叔一点儿也不注意我,自己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还怪我乱跑。”
林行川闻言唇角微微上扬,眸光轻闪,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住手心里的东西,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那串糖画,轻轻咬了一口。
麦芽糖浓重的甜意从舌尖漫上心头。
“师叔,听说那牛郎织女一年才能在鹊桥上见着一回,这一年来,虽然我也少见师叔,不过……”
洛子期的话说到一半,向林行川看来,眼神明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林行川轻笑一声。
“子期想说什么?”
洛子期忽然背过手去,手上那串小麻雀形状的糖画藏在身后,反而低头咬了一口他手上的小狐狸。
“咯吱咯吱”咬了几下,洛子期这才状似不经意般往前走去,路过林行川时,微微侧身,含糊不清道:“想说,不过我们好上一些,不必等鹊桥,我往后日日都能见着你。”
远处流萤飞过,林行川盯着少年往前走去的背影,眨了眨眼,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得轻呼出一口气。
“希之。”
他朝着前方小声喊着。
即便很小声,却还是被人十分轻易地听见了。
鲜少听人喊自己的小字,洛子期一时没反应过来,心中好奇林行川这般又是为何,于是很快回头看去。
红衣公子身后一片昏黄灯影摇晃,迎着几分街边人声热闹,青年眉眼如画,笑眼弯弯。
星河下,少女们的乞巧歌隐约传来。
林行川将手心里的东西放在洛子期手上,带着细微濡湿的汗意。
“比不了织女巧夺天工,只是尽力而为。”漂亮的眼睛忽闪,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希之莫要嫌弃。”
洛子期低头看去,那是一枚做工不算精巧的香囊。
讲真的,这大概是洛子期认识林行川这几年来,出自那双只会握剑的手下,最为精致的东西了。
难怪近来师叔好不容易舍得从广阔的山川湖海回到这一隅小居,却频频找各种借口让他睡书房,原来是因为藏着这个。
他抬眼望去,瞧见林行川鲜少带了点紧张的神色,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底的光比一旁摇晃的烛火更亮。
“师叔送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嫌弃。”他低下头,轻吻住青年的唇角,低笑道,“希之只愿……”
“万喜万般宜,岁岁长相见。”
林行川攥紧身前挺拔少年的手臂,闭上眼睛,轻轻应声。
身后,灯火摇晃,星河长明。
第130章 黑衣人
客栈的灯笼在阴凉的夜风中轻轻晃悠, 地上的光影便跟着碎成一片,摇摇晃晃。
二更的梆子声刚落,案头烛火正忽明忽暗地跳着。
“铛。”
夜风里混进一声极轻的瓦响, 让本就悬着心的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洛子期指尖已快要搭上床头剑柄,目光如电, 直直射向那扇临街的、糊着纸的雕花木窗, 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咚!”
窗外一道黑影猛地闪过, 纸窗“嗤啦”破了个口子,冰冷的月光涌进来的刹那,一道冷光随着破空声响起,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飞射而入。
洛子期摸向剑柄的动作加快, 手腕一翻, 长剑已然紧握在手中, 旋即翻身扑向林行川。
“噗嗤──”
刀刃扎进木头的闷响就在耳边炸开, 洛子期猛地回头看去,果然见到一柄锋利的小飞刀,此刻正深深钉在床头,尾端还微微颤动。
他急促喘了两口,不等那黑影破窗而入,两人已经同时坐起身来, 翻身下床,提剑在手,蓄势待发!
木屑飞溅的瞬间,洛子期旋身错步, 长剑横扫而出,精准地格挡住刺向门面的短刃,“锵”的一声, 刀剑相接处瞬间迸发出明亮的火星。
刹那间,洛子期就借着这一瞬的光亮,看清了面前蒙着黑布的刺客,只一双眼漏在外头,像是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目光阴冷得让人发怵。
林行川的剑更快,他几乎与另一个黑影同时动起来,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向右侧,剑刃贴着对方手腕掠过,逼得刺客不得不慌忙回手自保。
“铛铛铛”几声脆响,兵器相撞的余震震得窗棂似乎都在颤动,那刺客下意识收回手,却见林行川已经借势旋身,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膝弯。
那刺客不由得踉跄着撞翻了桌凳,“哐当”,一道巨大的动静响彻云霄,在此刻夜深人静时,格外刺耳。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很快就会有人过来,紧盯着面前刺客的动作,想要速战速决。
另一人见同伴不敌林行川,待看清对面容貌后,心思一转,立刻弃了与洛子期的周旋,转而直扑林行川后心,似要一鼓作气,将其置之于死地!
林行川眼疾手快,手腕翻转,剑脊重重磕在那人后颈,使得刺客不由得闷哼一声。
然而那刺客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反手一刀划向林行川的腰侧。
可洛子期也不是吃素的,哪会让他得手,顿时横剑扫开刀锋,借力后跃,足尖点在床沿,长剑如蛇出洞,直刺对方心口。
在洛子期的掩护下,林行川迅速闪身躲过,同时与之目标一致,长剑直刺,却在触及衣襟时猛地顿住,瞬间收回手中剑!
眼前这刺客,竟然如此怕死,还穿了一身保命的软甲?
二人对视一眼,耳畔刀风又至,林行川抬剑格挡,一片漆黑夜色里,在洛子期掩护下,他与刺客拆了几招,眉头越皱越紧,心下却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只听门口又传来两声轻微的响动,洛子期心中大惊。
“门外还有一个。”林行川扫开一名刺客的短刀,随后立刻急速退回至洛子期身边,“小心点。”
洛子期正制住身前刺客,剑锋抵着对方咽喉,还未压下手去,房门处瞬间袭来一支飞镖。他手中剑微侧,挡开那支飞镖,却也给了手中被压制的刺客逃脱的机会。
林行川扬手扫落仓惶逃跑的刺客手中刀,随即一脚将其踹至摆放着烛台的桌案前,狠狠撞翻了整个桌案,紧接着旋身而去,长剑直刺其臂膀,令他动弹不得。
火光落地的瞬间,洛子期借着光亮猛冲,长剑在空气中划出破风声,精准地刺穿了刚推门而入的刺客袖口。
对方吃痛,短刀脱手,转身就要跑,洛子期也不恋战,余光瞥见林行川的身影,旋身回护在他身侧。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竟想翻窗再逃走。
洛子期冷笑一声,正要追上去,却被林行川拉了回来。
他脚步一顿,不禁回头望去。
“不用管,跑了就跑了。”林行川眉眼低垂,眸中酝酿着冰冷的光,语气森冷,“有人买了我们的命,这些都是暗影阁的人。”
他与暗影阁打过不少交道,这三人一看就不是专门培养的死士,互相间毫无配合,倒像是临时凑一起接了这活儿。
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否则真够他们喝一壶的。
洛子期收回目光,一手抓起地上那名几乎要疼晕过去的刺客。
被制住的刺客刚要挣扎,便被他反手一掌劈在颈后,软倒在地。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被冰冷的夜风吹灭,温暖的烛光熄灭了,只剩下满地流淌的清冷月光,瞧着那横躺的黑衣人,洛子期用剑挑开他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十分陌生的脸。
林行川擦了擦剑,看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残破的窗,眸光微动。
长剑归鞘,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迈步至窗前,望着那些刺客逃窜的方向,窗外白日里热闹的长街,此刻早已寂寥无人。
“师叔,会不会是白日那人?”
洛子期想着,那位郑先生怕是早就发现了他们,或是算准了他们会跟着汤桂昌去天丝阁,才早早在那边等着。
为什么等待他们?只能说明这位郑先生跟幕后主使必然脱不了干系。
洛子期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好似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指不定此时此刻这座客栈周围,早已不似表面这般平静,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
林行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一地狼藉,将杯倾剑重新别在腰间,颤抖的指尖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喉结上下一动,努力压下喉间翻涌上来的咳意。
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我突然想到,那位郑先生分明知道我们在旁边,却还极力邀请汤镖头去那个琴剑宴,怕是故意说与我们听的。而岑楼主邀请天下名门与豪侠,连白一名都有一份,偏偏唯独没邀请的,只有如今你做主的青云剑派,和李青苏做主的药王谷,你说,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洛子期俯身捡起地上的烛台,扶好桌案,顺势随意踹了脚昏死过去的黑衣人,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这声问话,他眉头微皱,思忖片刻,才淡淡回声道:“我猜岑楼主未曾邀请青云剑派和药王谷,是不敢。他明知在青云剑派那件事里,我与他已经有杀父之仇,此等血海深仇,我没直接斩了他已是仁慈,他怎敢邀请我们?倒是那位郑先生胆子大……我猜他会在琴剑宴上有所动作,不过,岑楼主会知道他这位好盟友要做什么么?”
“我猜不出。”林行川瞥了他一眼,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盯着他脚边的刺客,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令牌,打量几眼才道,“你说,他们知不知道,白一名那份邀请函,已经到了我们手里?”
洛子期瞧见他的动作,俯下身来,也仔细打量几眼这枚令牌──这是上次与贺梨白相见后,贺梨白托人送来给他们的。
“不管他知不知道,他的目的都达到了,这场鸿门宴,我们必定会去。”他有些感叹,“无论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杀岑河报仇,他都清楚,我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林行川没应声,指尖把玩着那枚令牌,随后抛给洛子期。
他伸手接住,稳稳握在掌心,目光却是落在林行川身上的。
“其实我有点好奇,岑楼主怎么会认得白一名?世家公子哥隐姓埋名入江湖,取这样一个名字,想来行事也不会那么高调,岑楼主眼高,怎会在意他?”
洛子期随意踱了两步,然后站到林行川的椅子后面,腹部靠着椅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有些凌乱的头发,等着他回答。
桌案上被重新摆放好的烛台旁,有一面被放倒的铜镜。
洛子期余光瞥见那面铜镜,正想去将其重新立起,却听林行川忽然开口。
他语气中含笑,说道:“毕竟岑楼主小肚鸡肠之声名远扬……我当年和岑河结梁子的时候,白一名已经时常跟在我身边,跟在我身边的人,岑河也不会放过,因此那段时日,白一名没少被他时不时的找麻烦。不过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白一名只当笑话看,不计较,两人倒没真结仇。”
洛子期顺着他头发的手指微顿,眸光闪烁,沉默几息后,才重新开口:“那岑楼主又为什么这么恨师叔呢?”
恨到要联合他人把承风楼都赶尽杀绝,恨到要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结下如此血海深仇。
这里头的梁子,至少,绝不止当年让岑河丢了脸面那么简单。
林行川便没说话,感受着身后少年的动作,脑袋往后一靠,抬眸向上看,恰好与低头看他的洛子期视线相对。
指尖的发丝打着卷,昭示着少年正在思考。
林行川总觉得洛子期对他的往事格外好奇,从前不敢说,如今二人亲近了,胆大了,倒是敢一直刨根究底。
他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眸,看了又看,直到洛子期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湿润柔软的触感令他回过神来,这才伸手推开少年的脸。
“那可说来话长了。”他道,“都是些年少不懂事时惹的祸,怕你笑话,所以我不打算说。”
洛子期闻言不禁失笑,眉梢一挑,捧着林行川的脸颊往里推了推,还故意嘟了嘟嘴,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开,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到,总听人说,少年心气始终是不可再生之物。
他眼看着林行川好像恢复了些许少年人的模样,却忘了,那些难以忘怀的事情总是会横在人心头的。
即便如今的林行川依旧张狂,手中剑看似握得极稳,不似当初那剑心破碎的模样,可他依旧是失去了一切,满身病骨,强撑着一口气活下去的林行川。
就像人人都道他天生乐天派,他也永远忘不了洛秋风的死,忘不了那些血海深仇,林行川也是如此。
他沉默片刻,随即再次朝着林行川绽开一个笑。
“我当师叔要将这些‘说来话长’的风流逸事长话短说,原来是不如不讲。”洛子期的手伸过去,把林行川拉起来,牵着人往外走,嘴上仍道,“不说就不说,我也没有很想听。”
林行川只是轻轻捏了捏握着他的手,垂下眼眸,沉默着跟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