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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深植心底的恐惧,让她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陆邢周将她这瞬间的剧烈反应尽收眼底。

那过度的、几乎称得上惊恐的退缩,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对“父亲”这个称谓的敬畏,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不安。

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和更深的疑虑,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果断地转过身,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定力量,双手虽轻却坚定地压在了她的两侧肩膀。

“别慌。”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冷静沉着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稳定感,“这期间,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安心准备就好。其他事情,有我。”

短暂停顿后,他又补充道,“另外,礼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共有三套,都是按你的尺码和风格选的。一会儿化妆师会带过来给你试穿,选最合你心意的一套。”

他想用具体的安排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安心。可是当他说完,却没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丝毫的放松。

“那你呢?”虞笙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她下意识抓住他又仓皇放开的手……所有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透露出一个信息:此时此刻的她,正前所未有地需要和依赖着他。

这和五年前那个总是带着一丝疏离、独立而坚韧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是因为父亲曾用她的母亲作为筹码,才让她产生了如此深刻的恐惧?

还是即将面对的局面让她倍感压力?

陆邢周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其中的差别和缘由。

只知道她眼中那份清晰的依赖像羽毛,轻轻挠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七点。”他清晰地给出时间,“七点整,我来找你。我们一起过去。”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又添一分郑重:“这期间,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人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我不会离开这家酒店。有任何事,只要一个电话,我立刻就到。”

他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

让虞笙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那份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感,被这明确的“七点”和“随时能找到

他”的保证驱散了大半。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信任的平静取代。

“好。”她低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陆邢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才缓缓松开了压在她肩上的手。

他后退一步,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进去吧,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等我七点来接你。”

虞笙这才缓缓转身走进了房间。

看着房门轻轻合上,陆邢周眉心深深拢起。

刚才她那瞬间过激的反应和强烈的依赖感,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留下隐隐的不安。

除了她的母亲,父亲是不是还对她做过什么?

或者,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转身走向电梯方向。

电梯平稳上升,在总统套房所在的顶层停下。

金属门无声滑开,陆邢周迈步而出。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尽了脚步声,只有他沉稳的心跳在胸腔内有力地搏动。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双开雕花木门前,门外的保镖见到他,微微躬身,替他打开了门。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极其宽敞的客厅,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繁华的曼哈顿天际线尽收眼底,冬日下午的光线给城市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室内,陆政国居中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神情严肃。在他对面,坐着三名西装革履、气场沉稳的集团高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在进行的、严肃的商业讨论氛围。

陆邢周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进行的谈话戛然而止。

陆政国眉梢微动,那双锐利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儿子,里面没有寻常的关切,只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他甚至没有等陆邢周完全走近,便用一种带着急切和不加掩饰的口吻,直接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呢?”

充满物化意味的称呼,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陆邢周的心上。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怒意瞬间冲上喉头,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面具。他下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他步伐沉稳地走到客厅中央,在距离陆政国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迎上去。

“已经安顿好了。”他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信息。

陆政国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也无意深究“安顿”的具体含义。对他而言,虞笙此刻的价值,仅仅在于她作为“索恩欣赏的小提琴家”这个身份标签所带来的利用价值。

他紧接着追问,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索恩那边呢?”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核心。

陆邢周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流畅地回答:“都已经联系好了。今晚八点,在曼哈顿广场酒店顶层餐厅。”

听到这个确认,陆政国紧绷的嘴角这才松动了一丝。他没有再看陆邢周,仿佛得到了所需信息便不再需要多言。他微微侧头,示意陆邢周坐下参与会议,目光重新投向等待的高层,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语调:“继续刚才的议题。”

而此时的楼下2209房间内,虞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纽约城景。然而,那份被陆邢周临走时安抚下去的不安,如同退潮后悄然回涌的潮水,再次无声地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是林菁打来的视频电话。

“喂?笙笙!”林菁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到纽约啦?怎么样?安顿好了吗?酒店环境怎么样?”

看到好友熟悉的脸,虞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努力弯起嘴角:“刚到不久,酒店……挺好的。”

“那就好!别太紧张,对了……”林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他现在、在你身边吗?”

“嗯,他……也在。”虞笙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过多讨论陆邢周,“你别担心,只是吃一顿饭。”她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简单聊了几句乐团的排练安排和时差带来的疲惫感,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刚放下手机,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叮咚——”

虞笙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谁?陆政国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色发白,但是下一秒,陆邢周离开时提到的“化妆师”浮现在脑海。

带着这份不确定,她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谨慎地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位气质干练、笑容得体的亚裔女性。

虞笙这才松了一口气,打开门。

“虞小姐您好!”为首是一个年长些、气质温婉的女性,她微笑着开口,是纯正的中文,“我们是陆先生安排来为您服务的造型团队,我是Ada,这位是Lily。”

看到是熟悉的中国面孔,听到亲切的母语,虞笙心底最后一丝紧张和戒备才消散开。

“你们好,请进。”说完,她侧身让开。

Ada和Lily带着专业的工具箱和几个硕大的防尘袋走了进来。她们动作利落,态度专业又不失亲切,很快就在宽敞的客厅里布置出了一个临时的“化妆间”。

“虞小姐皮肤真好,”Lily一边为她做妆前护理,一边由衷地赞叹,“五官也精致,真是天生的美人骨相。”

Ada则打开了带来的防尘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三件风格迥异的礼服,平铺在沙发靠背上。

第一套是经典的小黑裙,剪裁极其贴合身形,采用带有细微珠光感的丝绒面料,深V领口和露背设计,优雅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性感。

第二套是香槟金色的鱼尾长裙,通体覆盖着精致的蕾丝刺绣,裙摆处缀有细密的碎钻,灯光下会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高贵典雅。

第三套则是纯净的白色单肩长裙,设计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利落的立体剪裁和面料本身的高级光泽感取胜,气质清雅脱俗。

三套礼服都极为精美,也代表了三种不同的风格方向。

Ada看着虞笙,温和地建议:“虞小姐可以都上身试试,感受一下哪套最衬您的气质,也让您感觉最舒适自信。”

虞笙的目光在三套礼服间流连,确实有些难以抉择。小黑裙经典不出错,香槟金华丽夺目,白色纯净特别……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它们,站在索恩和陆政国面前的样子。

然而,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今晚,她是以陆邢周的女朋友的身份出席。

这个身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知道他的着装风格,希望能有所呼应。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过去:「你今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虞笙的心跳就莫名快了几分。她握着手机,唇线微微抿紧,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那几件礼服。

顶层的总统套房内,会议仍在继续,气氛专注。

陆邢周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正听着一位高层的汇报。

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第一反应就是虞笙发来的,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在桌下解锁屏幕,果然——

虞笙那条询问礼服颜色的短信跳了出来。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象着她此刻站在三套礼服前犹豫不决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嘴角不受控地向上弯起了一个

清晰的弧度。

这抹笑意虽然短暂,却清晰地落入了陆政国眼中。

陆政国眉心骤然一蹙,眼神瞬间变得深沉。

像是察觉到了那审视的目光,陆邢周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信息发送出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重新投向发言的高层,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条普通信息。

虞笙的手机很快震动,她几乎是立刻点开。

「黑色,和你哪套都搭。」

看到“黑色”二字,虞笙下意识地看向那件神秘性感的小黑裙和另一套白色单肩长裙。

平时一向很有主见的她,此刻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黑色固然稳妥,但白色似乎更特别……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你帮我选一套吧。」

这条短信发出去,虞笙感觉脸颊微微发热。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真的选不定礼服,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还在,以此驱散独自待在陌生房间里那份悄然滋生的不安。

陆邢周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

「白色吧。」

「你穿白色很好看。」

白色……

虞笙的目光落在那条纯净如月光的白色长裙上。

清冷、纯粹、不染尘埃……

这是他认为她好看的样子吗?

一股莫名的暖意混合着悸动悄然划过心间。她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确定:“麻烦你们,我想试试白色这套。”

换上那件白色长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简洁流畅的剪裁完美贴合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单肩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展露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和精致的锁骨。

“天呐,虞小姐!”Lily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件白色穿在你身上简直太合适了!”

Ada也满眼惊艳,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说:“陆先生眼光很准。这件看似简单,实则非常挑人,全靠气质和身段。您穿上它,真的非常出众。”

看着镜中的自己,虞笙的心跳也微微加速。

一种想要分享此刻的心情涌了上来。

她拿出手机,递给Lily,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麻烦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好吗?”

Lily心领神会,笑着接过手机,熟练地选取角度,分别从正面、侧身和背面为她拍了几张照片。

虞笙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选了一张正面角度清晰、最能展现礼服和整体状态的给陆邢周发了过去:「可以吗?」

顶层的会议终于接近尾声。

陆邢周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趁着几位高层起身告辞、整理文件的短暂空隙,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虞笙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他建议的白色长裙,灯光倾斜而下,映出她的纯净、美好,还有一丝清冷的疏离感。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特别是她看向镜头的眼神,带着一丝询问,一丝紧张,还有一丝……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脆弱和柔软。

很美。

陆邢周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后,回复了三个字:「很漂亮。」

虽然虞笙没有再回复他,但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三个字,她唇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心底那份因等待而产生的忐忑被悄然抚平。她放下手机,对Ada和Lily说:“就这件吧。”

*

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随着几位高层步履匆匆离开,偌大的总统套房客厅里,瞬间只剩下陆政国和陆邢周父子二人。

窗外,纽约的黄昏悄然降临,天际线被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紫色。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昂贵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模糊的影子。

陆政国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他慢条斯理地从一旁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深色的雪茄,用银质雪茄剪熟练地剪开茄帽,然后拿起一根长柄火柴,“嚓”地一声划亮,幽蓝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凑近火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浓白而醇厚的烟雾。烟雾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缭绕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隔着袅袅的烟雾,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几步开外、身姿挺拔站立的儿子身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安排。

“贷款的事一旦办妥,”他顿了顿,雪茄的烟雾随着他的话语轻轻飘散,“那个女人,你就不要再见了。”

陆邢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意味的弧度,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言语回应。

陆政国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含嘲讽的沉默姿态,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舍不得了?”

陆邢周终于抬起眼,目光不躲不避地迎上他那双强势的目光。

“我说舍得,您信吗?”他的反问平静却直接。

陆政国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顶撞回来,而且是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反问句式。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收紧,浓密的眉毛也随之蹙紧。

几秒后,他冷嗤一声,带着浓浓的警告和不满,“难道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对你的?”

陆邢周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都未曾完全消失,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暗芒。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没忘。”

陆政国再次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满意。

似乎觉得儿子的回答已经表明了立场,这场谈话可以到此为止。

他语气轻松了几分:“没忘就行。”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邢周却再次开口——

“所以,”他透过逐渐散开的烟雾,直视着陆政国微微眯起的双眼,一字一顿:“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政国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震怒!他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陆邢周脸上。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陡然拔高,“难不成你还真想坐实那个女人是你女朋友的身份?”

陆邢周脸上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利落地站起身,挺拔的身形在落地窗透进来的暮色光影中显得格外孤直。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开启又合拢,隔绝了陆政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雷霆之怒。

走廊里相对安静的气息让陆邢周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了步行楼梯下楼。一级一级台阶向下延伸,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每踩下一级,就预示着离今晚必须扮演“完美男友”的战场更近一步,也离那个能短暂抚平他心中所有戾气的存在更近一步。

到了虞笙所住的客房门口,陆邢周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按门铃,而是安静地站在门外走廊柔和的灯光下。

高大的身影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需要片刻的沉静,将刚才与父亲对峙带来的紧绷感和沉重感从眉宇间卸下,换上另一副神情。

一副能让她感到安心,也能在必要场合应对所有人的神情。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已悄然收敛,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暖黄的光线从门内流淌出来,照亮了门后那个身影。

陆邢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照片捕捉的美,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

纯净的白色长裙完美贴合着她玲珑的曲线,也衬得她冷白的肌肤莹润生辉。

她站在那里,清冷、纯净、不染尘埃,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陆邢周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真实的惊艳与满足,嘴角随之向上一扬。

虞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笑容晃了一下神,下意识地微微蹙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然而就在她低头的瞬间——

陆邢周径直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动作迅捷而突然,在她毫无防备之际,一把将她从温暖明亮的门内带了出来!甚至不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撞进了他坚实又带着暖意的怀里。

虞笙完全懵了!

鼻尖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挺括西装外套下的坚实胸膛,巨大的冲力让她下意识往后仰,却又被他强健的手臂牢牢锁住。

大脑空白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想要推开这过于紧密、突如其来的拥抱。可是当掌心贴上那温热的、真实的躯体,一股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

让她原本想要推拒的手,鬼使神差地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指下挺括的西装布料。

“怎么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被惊吓后的微颤,更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不自觉的关切。

陆邢周轻笑一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般的、带着点疲惫却无比奇异的畅快感。

他下巴轻轻压在她的肩窝,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不久前在父亲面前说过的那句冰冷决绝的话,用完全不同的,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在她耳边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37章

“这一次,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句话不再是他投向父亲的战书。

而是穿透五年迷雾,他心底最真实的向往。

可是这句话却在虞笙心底激起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涟漪。她靠在他胸前,耳边还残留着他低沉笑意的余音。

不会就这么算了?

是指她五年前那封绝情信和“抛弃”的旧账,还是指……在今晚之后,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他对她,还有着更长远的、不容她退缩的打算?

无数个猜测和疑问在她脑海里翻涌,带着不安,也带着一丝隐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她攥紧了他腰侧的西装布料,想问,却又不敢问。

然而,陆邢周并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那紧锢着她的力道,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温暖坚实的怀抱撤离,走廊里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裸露的肩颈,让她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陆邢周低头看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难以言喻的光。

他牵起她刚刚松开他衣料的手,“陪我去换身衣服?”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询问,可那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牵引。甚至都没有等她回答,就牵着她走向隔壁那间客房。

虞笙被动地跟在他身侧。

走到衣柜前,陆邢周从里面取出一套已经熨烫好的黑色西装,还有同色的马甲和挺括的白色衬衫。

意识到他要脱掉身上原本的西装换上,虞笙慌忙转过身,结果不等她抬脚往外走,人就被陆刑周拉了回来。

“去哪?”

虞笙埋着脸:“你不是要换衣服吗,我、我出去——”

一声低笑从身侧传来。

陆邢周指腹摩挲着她手腕的脉搏:“又不是没看过。”

虞笙脸一红,抬起头:“你再说——”

结果就看见他解衬衫纽扣的动作,虞笙顿时把脸低了回去。

陆邢周动作利落,不过很短的时间,就换好了衬衫,一颗颗的纽扣被他扣上后,他拿起那条与西装同色系、带着细致暗纹的领带递到她面前。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动作不言而喻。

虞笙只觉心脏开始砰砰砰……

本来是看向他手里的领带的,可不知怎的,眼睛却不受控地往他喉结那儿瞄。

见她抿着唇,迟迟不接,陆邢周既不催促,也不收回手,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还是说,五年过去,已经忘了怎么打领带了?”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不仅扎破了虞笙强装的镇定,也让她不服输地抬起头。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恼和倔强。

“谁忘了!”她声音里三分羞恼,七分倔强,一把从他手中夺过了那条领带。

陆邢周嘴角的笑意渐深,向她靠近一步后,极其配合地低下头。

距离瞬间拉近。

虞笙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处细密的针脚,还有他喉结处细细的绒毛。

虞笙手指僵硬地捏着领带的两端。

不就是打个领带,和他的拥抱、和他的吻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后,将宽边的一端留得稍长,绕过他的后颈,再将窄边的一端搭在宽边上……

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步骤却清晰地印在肌肉记忆里。

因为,五年前,这曾是她的“专属”。

每次他需要打领带,总会微微低下头,而她则踮起脚尖,手指灵巧地翻飞,为他系上最完美的温莎结或半温莎结。打完后,他总会趁机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奖励的吻……

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旧日阳光的暖意和甜蜜的酸楚。虞笙的眼眶微微发热,手上的动作却因为这份回忆而逐渐流畅起来。

宽边绕过窄边,从环中穿过,拉紧,调整……每一个步骤都被她自然而然地完成。

然而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的肌肤时,她明显感觉到他喉结在她指腹下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温热而真实。

她屏住呼吸,努力忽略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声,专注于手中的动作。终于,一个标准的、饱满的半温莎结在她指尖下成型,服帖地卡在他衬衫领口之下。

打好结,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替他抚平领口最后一丝细微的褶皱,让一切都完美无瑕。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领口的瞬间——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五年了。

一切都不同了。

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亲昵的小动作,已经不再合适。

于是,她掐断了差点越矩的动作,把手收了回来:“…好了。”

尽管她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陆邢周还是从她戛然而止的动作里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矛盾。

虽然心有失落,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看了她几秒后,他问:“准备好了吗?”

虞笙看向他身上的西装。

挺括的肩线,流畅的腰身,黑色的深邃与他本身冷峻沉稳的气质完美融合,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场。

虞笙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朝他点了点头,“嗯。”

可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露出的紧张,依旧被陆邢周捕捉到。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虞笙抬头看他。

他说过很多很多的话。

在芬兰风雪中他说“跟我一起去”。

在车上他说“别怕,一切有我”。

在门口拥抱时他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还有很多很多……

然而,在此时此刻,在这赴宴前夕的紧张时刻,虞笙几乎瞬间就明白他指的是哪一句。可是那句让她安心的话就在唇边,却因为心绪翻涌而一时未能说出口。

陆邢周像是看穿她的犹豫,他把手又朝她伸近了几分。

“不要紧张。”

他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清晰而沉稳地,替她把那句未能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一切有我。”

低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虞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力量感的手,不再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虞笙深吸一口气,拿出了这五年来独自面对一切所练就的勇气,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

黑色加长轿车平稳地停在曼哈顿广场酒店的拱廊下。

门童恭敬地拉

开车门,陆邢周率先下车,一身剪裁挺括的黑色西装在酒店辉煌的灯火下散发着沉稳内敛的光泽。他没有立刻前行,而是转身,极其绅士地向车内伸出手。

这次,虞笙没有犹豫,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微微躬身,踩着精致的高跟鞋优雅下车。

纯白色单肩长裙在流光溢彩的光线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惊艳或欣赏的目光。

尽管在外人眼里,她挽着陆邢周的手臂,姿态亲昵,宛如一对璧人。

然而,只有陆邢周能清晰地感觉到,在他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好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侍者引导他们穿过大堂,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璀璨夺目的灯光和衣香鬓影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从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四周墙壁镶嵌着巨大的水晶镜面,将空间无限延伸,也将整个餐厅映照其中,如同一个流光溢彩的奢华梦境。

虞笙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戒备,在偌大的空间里快速搜寻陆政国的面孔。

然而宽敞的餐厅内,一个人都没有。

是还没到?

就在她不知该暗松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时,一道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响起——

“虞小姐,别来无恙。”

短短一句,瞬间让她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她挽着陆邢周的手臂僵硬如铁,却又因为那支撑着她的力量,让她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转过身。

陆政国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成功商人的儒雅笑容,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这份从心底生出的恐惧让虞笙下意识就想抽回被陆邢周紧紧握着的手!

然而,陆邢周仿佛早有预料。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电流,强行拉回了她几乎溃散的理智。

“父亲。”陆邢周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应有的礼节,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陆政国。

陆政国仿佛这才注意到儿子,目光极其短暂地在陆邢周脸上扫过,随即又落回虞笙脸上,那笑容似乎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虚伪的赞赏。

“五年不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切感,“虞小姐如今的成就,当真是让陆某刮目相看啊。全球巡演的小提琴家,”他啧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了不起。”

虞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尽管对他的恐惧依旧还在,可是掌心传来的那股坚定、滚烫的力度,像是给她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她迎上陆政国那虚伪的笑脸,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和深意:“陆董过誉了。”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能有今天,也离不开您当初的……‘谆谆教导’。”

“谆谆教导”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心领神会的、沉甸甸的讽刺。

陆政国眉眼一沉,眼底激起一丝极快的不悦,但转瞬即逝,他随即哈哈一笑,仿佛真的在听一句恭维。

然而,这句话却在陆邢周心中激起强烈的疑惑。

谆谆教导?父亲何曾对她有过什么教导。

五年前,他和虞笙热恋时,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可过她,态度疏离甚至带着轻视。她离开后,父亲更是对“虞笙”这个名字讳莫如深,即使在得知她成名后,也从未提及或流露过任何与“教导”相关的意味……

那么这句充满深意的话,从何而来?

陆邢周不动声色地侧头,目光落在虞笙的侧脸上。

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冰冷地直视着父亲,那份清晰的敌意绝非仅仅源于父亲对她母亲的威胁。这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他不了解的纠葛。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热情、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Clara!”

这个称呼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熟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迈克尔索恩。

他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僵局。

陆政国眼底的阴沉瞬间被完美无缺的商业笑容取代,他立刻迎上一步,主动伸出手:“索恩先生!”

索恩礼节性地与陆政国握了握手,但目光依旧热切地停留在虞笙身上,那份欣赏几乎是溢于言表。

陆邢周自然地揽住虞笙的腰,带着她一起上前半步。

虞笙夜迅速调整好情绪,脸上绽放出优雅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索恩先生,您好,久仰大名,很荣幸今晚能见到您。”

“Clara!终于见到您本人了!”索恩显得非常激动,甚至有些忘形地忽略了旁边的陆政国,他热情地向虞笙伸出手,“您在拉赫蒂的演奏,简直太让我震撼了!”

虞笙与他轻轻握手,保持着谦逊:“您过奖了,索恩先生。应该说,能得到您的欣赏是我的荣幸才对。”

索恩显然意犹未尽,他兴奋地对秘书招了招手:“莉娜!快,帮我和Clara拍张照!我一定要把和偶像的合照放在我的办公室里,每天都能看到!”

就在这一刻,陆政国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难看的僵硬!索恩对虞笙这种毫不掩饰的推崇和亲近,甚至要将合照置于办公室如此私人和重要的位置,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感到一种计划被打乱和被轻视的强烈不适。仿佛他精心安排的棋局,主角却完全无视了他这个布局者。

但这抹难看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强大的控制力强行压下。他站在对面,语气里是十足的奉承:“索恩先生真是性情中人!虞小姐能得到您如此厚爱,也是她的福气啊!”

然而此时的索恩,心思完全沉浸在和偶像拍照的兴奋中,根本没有心思理会陆政国的客套话。他站在虞笙身边,像个追星成功的年轻人,一脸兴奋之余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微微侧身,不敢离得太近。

照片拍完,索恩心满意足。

侍者适时上前,引导众人入座。

精致奢华的餐点一道道送上,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银质餐具上跳跃。

席间,索恩显然对虞笙的兴趣远超商业话题。他饶有兴致地问陆邢周:“陆总,你和Clara的感情……看起来非常好?”说着,他的目光在陆邢周放在虞笙椅背上的手和两人之间无形的默契上扫过。

陆邢周正要开口,陆政国却抢先一步,“他们啊,感情一直很稳定!年轻人嘛,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闻言,索恩眼睛一亮,立刻惊喜地追问:“稳定?那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幸参加二位的婚礼?我可是非常期待能听到Clara在婚礼上亲自演奏!”他显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经在畅想那个场景。

然而,“婚礼”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政国的心口!

他万万没想到索恩会直接跳到这个话题!这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甚至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他既不能当场否认,又绝对无法接受这个可能。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敏锐察觉到陆政国表情的变化和瞬间的沉默,索恩疑惑地皱了皱眉,目光直接转向陆邢周,带着询问。

陆邢周将陆政国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面色平静,迎上索恩的目光,清晰而郑重地承诺道:“索恩先生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父亲,又落回索恩脸上,语气真诚:“届时一定会第一时间邀请您。”

得到陆邢周肯定的答复,索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一直安静用餐、姿态优雅的虞笙,眼神变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Clara,”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关怀,“你的音乐给了我很大的力量和感动,特别是在那段……艰难的时期。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客套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面对真正欣赏之人时才有的、淡淡的紧张和不好意思,“但我是非常认真的。如果你日后……遇到任何的难处,无论是音乐事业上的瓶颈,还是生活上的困扰,请不要犹豫,都可以来找我。”

他眼神恳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能认你做我的干女儿。当然,这完全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也完全尊重你的个人意愿,请不要有任何压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认干女儿?

陆政国的脸色已经不是简单的难看,而是瞬间阴沉下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强烈的忌惮!

如果真的让他“认亲成功”,这无异于给虞笙套上了一层极其坚固的护身符!这意味着,他今后任何针对虞笙的动作,都将不得不面对来自索恩及其背后庞大金融帝国的巨大阻力!

虞笙也完全愣住了。

她没想到索恩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政国,正好捕捉到他眼中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愤怒和……深深的忌惮

就是这一眼!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给了虞笙莫大的勇气和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她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坚定地迎向索恩带着期待和一丝忐忑的眼睛。

“索恩先生,能得到您如此深厚的欣赏和信任,是我莫大的荣幸。您的提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哽咽,“让我受宠若惊。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接受这份珍贵的情谊。这是我的荣幸。”说完,她郑重地向索恩举杯。

索恩大喜过望,脸上那份腼腆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太、太好了!Clara!这是我的荣幸才对!”说完,他立刻端起酒杯,与虞笙轻轻碰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响起。

陆政国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认亲的一幕,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堵得他几乎窒息!他强忍着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也僵硬地举起了杯:“恭……恭喜索恩先生,喜得……干女儿。也恭喜虞小姐。”

眼看晚宴的主题即将彻底跑偏变成一场认亲宴,陆政国再也坐不住了。

趁着索恩和虞笙放下酒杯,气氛稍缓的间隙,他立刻抓住机会,试图将话题拉回关乎陆氏生死的正轨:“索恩先生,您看,今晚大家相谈甚欢,真是难得的缘分……关于我们陆氏能源那笔关键的融资……”

索恩此刻心情甚好,对虞笙的喜爱让他对陆邢周乃至陆氏的印象都大大加分。他非常爽快地点头:“陆先生放心!既然Clara和你们是这样的关系,我们银行对陆氏的实力也一直非常认可。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着详细的方案到我办公室,我们详谈!问题应该不大!”

最后一句话如同天籁,终于让陆政国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连忙举杯:“索恩先生真是爽快人!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一定准时到!”

晚宴结束,加长轿车在夜色中平稳驶回酒店。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虞笙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疲惫感层层叠叠地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骤然松懈下来的虚脱感。

索恩的庇护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暂时驱散了陆政国带来的巨大阴影,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漩涡的中心。这份“庇护”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车子在酒店门前停下,陆邢周率先下车,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暖黄的灯光洒下,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电梯在22层停落。

陆邢周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刚想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去伦敦,就被虞笙抢先一步——

“晚安。”

明明是轻软的语气,可在陆邢周听来,却像是一道屏障,突然立在他们之间。

眼看她半个身子进门,陆邢周来不及多想,掌心一抬,稳稳撑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虞笙扭头看他。

陆邢周站在门外走廊的光晕里,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被什么堵住。

短暂的挣扎和犹豫后,他终于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明天中午……有时间吗?”

虞笙微微一怔。

他这是在主动约她?在她以为一切都该结束的时候?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就在虞笙即将开口回答的瞬间——

被陆邢周拿在手里的手机震了。

看见屏幕上的来电,陆邢周撑在门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看出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烦躁和深深的无奈,虞笙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她太清楚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陆政国,那个无处不在的阴影,再次强硬地介入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酸涩,努力挤出一个理解的微笑,“你先去忙吧,忙完再说。”

陆邢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想穿透她的平静,看到她真实的想法。可是在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催促下,他终究缓缓松开了撑着门的手。

“等我电话。”他留下带着承诺意味的四个字,随即转身。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虞笙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一顿午饭能改变什么?还是期待他能挣脱那个无处不在的掌控?

可就是这份不合时宜的期待,让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失眠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虞笙睡意正浓,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是林菁打来的。

“笙笙,不好了!伦敦那边出事了!音乐厅那边突然通知,他们预留给我们的排练时间因为一个紧急的政府活动被征用了!”

虞笙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会影响演出当天的场地使用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已经订了最早的航班,所以不能去纽约跟你汇合了。”

伦敦巡演是整个全球巡演中非常重要的一站,绝对不能有失。

虞笙迅速冷静下来:“你不用担心我,你先去处理,我也会尽快赶过去!”

电话挂断,虞笙立刻打开订票软件。没想到今天飞往伦敦的直飞航班,只有晚上八点四十五分的最后几张公务舱的票。

没有选择,她立刻订了一张。

收拾行李的间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漆黑。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距离昨晚他说的“等我电话”,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沉甸甸的。这种感觉和昨晚看着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股不合时宜的脆弱情绪强行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伦敦的演出,是她的音乐事业,是她能够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夜幕降临,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距离她乘坐的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虞笙坐在候机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纽约不夜的璀璨灯火。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一夜的惊心动魄和短暂虚幻的“庇护”,也见证了她无法言说的失落和最终的告别。

她已经没有时间等他的电话了,这次再见后,他们之间,应该真的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虞笙拿出手机。

指尖在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拨号,而是点开了短信界面。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着,挣扎着,最终却只化为最简单的两个字:「再见。」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

她望着那两个字,许久之后,她闭上眼,指尖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用力按了下去。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响起。

她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又仿佛心口被剜去了一块。她迅速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包里,不再看它。

与此同时,曼哈顿一幢高级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屏幕上正进行着紧张的国际视频会议,讨论着陆氏能源北美市场的最新策略部署。陆邢周坐在主位,神情冷峻专注,听着屏幕那头高管的汇报。

突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弹出。

看见发件人的号码,陆邢周忙拿起点开。

屏幕上,只有简短至极的两个字:「再见。」

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再见?她要去哪?为什么是再见?昨晚,明明说好了等他电话……

昨晚那句“等我电话”的承诺言犹在耳,可父亲今早临时召集的紧急会议将他牢牢钉在了这里,他甚至没找到机会给她发条信息解释……

她等不到电话,所以选择了离开?

还是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无数个混乱而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

“会议暂停!”

他猛然起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打断了屏幕那头的汇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他。

但是他却一个解释都来不及说,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了会议室!

第38章

从会议室到地下车库,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陆邢周一连拨了三个电话。然而,听筒那边传来的依旧是那个熟悉而令人心焦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句“再见”加上电话关机,陆邢周的心不断下沉,几乎可以肯定,此时的她一定在机场!

黑色轿车如同咆哮的野兽,在通往肯尼迪机场的高速公路上疯狂疾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断超越着前方的车辆。

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灯火,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无声的倒计时。

导航屏幕上不断缩小的距离和耳边反复响起的关机提示音,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陆邢周紧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微微出汗。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绝对不能。

终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在机场出发层入口猛地停住。

机场大厅人声鼎沸,陆邢周果断冲向国际航班出发大厅。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飞往伦敦的航班状态清晰地显示着:“登机中”。

陆邢周的心猛地一沉!

他急切的目光在熙熙攘攘、拖着行李匆匆赶往各个登机口的人流中快速搜寻。

安检口前蜿蜒的队伍、值机柜台前等待的旅客、休息区里散坐的身影……

都没有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轮廓!

那种无法言说的焦灼感越积越重。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穿梭在如织的人流里,目光焦急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脚步越来越快。

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淹没,以为自己彻底错过她时——

前方通往登机口的通道尽头,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拉着一个深蓝色登机箱的纤细背影,正随着最后一批乘客,缓缓走向登机廊桥入口。

是她!

那个背影,即使隔着人群,他也绝不会认错!

“虞笙!!!”

陆邢周用尽力气喊出声,声音穿透了机场的背景噪音。

前方的身影猛地停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不等她完全转过身,一股强势的力道已经从身后猛地袭来!

陆邢周从背后将她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撞得她双脚都往前趔趄了两步。

虞笙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追来,更没想到是以这样不顾一切、近乎失态的方式!

心底深处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隐秘的期待和渴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如同本能般的抗拒。

她下意识地挣扎,想要挣脱这过于紧密、让她心慌意乱的怀抱:“放开我!陆邢周!你干什么!”

然而,她声音里的颤抖和惊惶却让陆邢周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都碾碎。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厉害。

“再见是什么意思?嗯?”他的气息灼热而混乱,“是以后都不打算见我了吗?回答我!”

这近乎嘶吼的质问,让虞笙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感受到他身体传递过来的、那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在害怕?

害怕她真的离开,再也不见?

害怕她真的就这样消失,再也不见?

虞笙张了张嘴,却感觉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深处。

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最终却化作了沉重的沉默。

她该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机场广播清晰而公式化地响起:

“……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尚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登机……”

催促的广播如同最后的倒计时。

陆邢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登机口那即将关闭的通道,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恐慌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克制。

“跟我走!”

虞笙用力摇头:“不行!”

她今晚必须走,不能留下,留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然而陆邢周心底最后一丝清明已经彻底消失,他强硬地、不容分说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干什么?”虞笙惊慌失措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你放开我!”

陆邢周却置若罔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无视了她的挣扎和周围投来的惊诧、探究的目光,拽着她就逆着人流往回走!

“陆邢周!你放开!你要带我去哪!”虞笙被他拖拽着踉跄前行。

陆邢周一路沉默,下颌线绷得死紧,周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压。

他拉着她,穿过人流,无视所有侧目,径直走到车边。

将她连人带箱地塞进车里,陆邢周也迅速上车。

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入纽约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虞笙揉着被捏得生疼、已经泛红的手腕,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霓虹,心中充满了愤怒、委屈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

道他此刻疯狂的行为背后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看见车子又回到了她之前下榻的那家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口。

虞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带她回这里做什么?

陆邢周下车,绕到副驾,一把拉开车门,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下车。他的动作依旧强硬,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急切,毫无温柔可言。

虞笙终于忍无可忍,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陆邢周!”

陆邢周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翻涌着复杂而骇人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然后,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强制性地将她带进了酒店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大堂,无视了前台接待员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闪烁着指示灯的电梯。

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虞笙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那骇人的猩红,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达22层。

虞笙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陆邢周的手已经再次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将她拽出了电梯轿厢。

他动作迅速地刷卡开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下一秒,房门在身后被用力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虞笙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后背就重重撞上了冰凉坚硬的门板,陆邢周滚烫的身体也随之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他与门板之间!

紧接着,他带着狂怒气息的吻,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和愤怒,狠狠地落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更像是惩罚性的掠夺。

他粗暴地攫取着她的唇瓣,滚烫的舌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口中横冲直撞,带着一种要将她彻底吞噬的疯狂。

虞笙在他怀里用力挣扎,双手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然而陆邢周的手掌却像铁钳般用力地扣着她的后脑勺,固定着她的头,不让她有丝毫闪躲的空间。另一只手则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身前,钳制着她所有的扭动。

虞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强吻吓懵了,大脑短暂地空白后,她才用力捶打他的肩膀和后背,指甲甚至隔着衬衫布料掐进了他的皮肉。然而她所有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唇瓣被啃咬得生疼,甚至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绝望和愤怒,喊出了他的名字:

“陆——邢——周——!!!”

尽管她的声音因他的吻而模糊不清,可还是犹如惊雷,在陆邢周混沌的意识中炸开。

他那如同困兽般猩红的眼底,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的停滞。

他停了下来。

滚烫的唇离开了她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唇瓣,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然而他依旧紧紧地抵着她,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但那双惊涛骇浪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她苍白惊恐的脸上。

虞笙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却依旧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滑落。

也正是这汹涌的泪水,让陆邢周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禁锢着她的双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回荡,久久不散。

许久,陆邢周才抬起头,他眼底的猩红并未完全褪去,但那股骇人的疯狂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磐石般的执着。

“我说过,”他盯着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混杂着恐惧、委屈,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虞笙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身体因为刚才激烈的挣扎和强烈的情绪冲击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透过模糊的泪水,她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同样被情绪风暴席卷得狼狈不堪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对视中,她红肿的唇瓣和惊恐未褪的眼神,让陆邢周方才失控的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沉重的懊悔。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近她。

他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冰凉,被眼泪濡湿的脸。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受伤,“为什么不信我?”

虞笙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她不是不信,是不能!

她恨陆政国入骨,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陆邢周……

他是无辜的!

她不能利用这份信任,将他拖入她和陆政国之间这场注定惨烈、充满仇恨的漩涡!

他不该因为她,失去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她不能成为那个毁掉他的人!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如同沉重的铅块,一点一点压垮了她强撑的意志。双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沿着冰凉的门板滑落下去——

“笙笙!”陆邢周猛地伸出双臂,稳稳地将她捞进了怀里!

“别走好不好?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承受不住……”

这次,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命令,而是最虔诚的卑微。

滚烫的眼泪从他的眼角砸落,落在她的发间。

虞笙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身体的本能让她无法抗拒这份温暖的依靠,甚至下意识地在汲取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份依赖的本能,与她心中那撕心裂肺的清醒和痛苦形成剧烈的反差,来回地撕扯着她!

她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如此软弱!

恨自己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推开他!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明明知道靠近他是深渊,是毁灭,可她就是无法抗拒他给予的温暖和守护!

这份无法割舍的眷恋,让她觉得自己如此卑劣,如此自私!

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她紧咬的唇瓣间溢出。

不是单纯的难过,而是一种被现实活生生撕裂的剧痛,是对命运无情的控诉,是对自己无能软弱的痛恨!

听着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陆邢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反复揉搓碾碎。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一遍遍吻着她的发顶。

不知哭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精疲力竭的、微不可闻的呜咽。

察觉到她身体的放松,陆邢周紧绷的心脏这才稍稍松了一丝,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看着她蜷缩在被褥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睫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红肿的唇瓣微微噘着。

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着,他躺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巨大的情绪消耗让虞笙彻底脱力,意识沉沉浮浮,不知不觉就阖上了眼。

陆邢周没有离开,保持着侧躺着姿势,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床头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也照亮了她脸颊上那清晰的泪痕。

见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陆邢周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还有一寸的距离时,却蓦地顿住。

他怕。

怕这点微小的触碰会惊醒她。

怕她醒来后,那冰充满抗拒的眼神会再次出现。

怕她……又要走。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守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却不敢触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变幻的光带。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深重的疲倦感,因为怀里人的真实存在和触手可及而一点一点袭来。

陆邢周缓缓闭上干

涩发红的双眼。

空气中弥漫的依存感逐渐放大,淹没了放在床头柜上、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间歇亮起的微弱光芒。

虞笙在一种久违的、奇异的安宁感中,缓缓醒来。

纯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昨晚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疯狂的拥吻、冰冷的绝望……也一点一点涌入脑海。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离她咫尺的脸上。

黎明时分,天光尚暗,只有几缕极淡的灰白色光线,顽强地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这微弱的光线,如同最轻柔的画笔,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平日里那近乎锋利的冷峻线条,此刻在沉睡中松弛下来,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只是,即使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沉睡时刻,他的眉心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那两道细小的折痕里,凝固着经年累月也难以化解的重负。

虞笙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蹙起的眉心上。

昨夜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在这片笼罩着他的、深沉安然的睡意里,缓缓地、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她疲惫的四肢百骸,抚平了那些因恐惧而蜷缩的神经末梢。

这份安心感对她而言太过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却又如此温暖,温暖得让她忍不住贪恋这一分一秒的宁静。

这感觉像一种蛊惑,让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指尖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朝着他的眉心探去。好像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就能稍稍熨平那承载了太多东西的褶痕。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柔软,让她暂时忘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切。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距离他温热的皮肤仅有毫厘之距时,那带着尖锐棱角的现实感猛地刺穿了这短暂的迷梦!

它们冷酷地提醒着她: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死寂,脆弱得不堪一击,也……荒谬得不合时宜!她怎么敢沉溺?怎么敢触碰?这短暂的松懈,无异于在悬崖边缘试探,随时可能将她重新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中,骤然僵住。

就在这时——

眼前那双紧闭的、深邃的眼眸,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初醒的迷茫如同薄雾般在他眼底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的警觉。那目光瞬间便锁定了她悬停在咫尺的手指。

虞笙的心猛地一跳,如同做坏事被抓包,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

但陆邢周的反应比她更快,温热的指掌一把抓住了她想要逃离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但其中蕴含的掌控感却异常清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挣脱的念头刚一萌生就被彻底扼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

虞笙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眼睫更是剧烈地连连颤抖。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蓦然垂下了脸,视线仓皇地落在他胸前微敞的睡衣领口,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陆邢周却没有说话,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他缓缓低下头。

虞笙只觉得手腕被他握住的皮肤传来一阵灼烫,接着,一个温热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微干气息的触感,无比温柔地、珍重地落在了她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指尖上。

是他的唇。

那触感,轻柔得如同最细软的羽毛拂过水面,却又在接触的瞬间,传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细微电流般的滚烫。

这股战栗感以惊人的速度从被亲吻的指尖窜开,沿着手臂的神经末梢,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激起一阵强烈的酥麻!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被吻住的指尖条件反射般想要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

然而,陆邢周并没有松开她手腕的意思。

那个吻并未停留在指尖,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无比耐心的方式,开始无声地移动,沿着她指关节微微凸起的骨节,一路吻过。

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一阵新的、更深的颤栗,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点燃一簇簇微小的火花。最终,那个温热的吻,稳稳地印在了她细腻的手背皮肤上。

虞笙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这持续不断的、温柔到近乎磨人的亲吻抽走了。

血液仿佛全部涌上了脸颊,烫得惊人。

一种强烈的羞窘让她无地自容,她下意识地用力,想将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掌中抽离出来,可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手腕反而被陆邢周更紧地、带着一种安抚意味却又不容置疑的力量攥住,将她更牢固地固定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

就在她被他专注的亲吻和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视线逼迫得几乎窒息,不得不再次垂下眼帘,试图隔绝他那过于炽热的目光时——

陆邢周却忽然松开了紧握她手腕的力道。

这突如其来的放松让虞笙微微一怔,还没来及反应,下一秒,他温热的气息已经更加贴近。

一个比刚刚更加轻柔、带着无限郑重和安抚意味的吻,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她的额心中央。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微小空间。

他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如同两泓望不见底的幽潭,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无法掩饰的脆弱、动摇,以及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缝隙的动容。

“让我送你去伦敦。”

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法掩饰地透露出深切的担忧和保护欲。

虞笙眼睫轻颤着,额头上那残留的、如同烙印般清晰的温热触感,在她心底一圈圈地漾开,冲击着她用无数个日夜的理智、恐惧和自我告诫筑起的高墙。

那冰冷的壁垒,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温柔面前,终于无可挽回地、无声地崩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是她久违的、几乎不敢奢望的光亮。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将这瞬间的软弱与沉溺深深吸入肺腑,再睁开时,眼中那层冰封了许久的、坚硬的抗拒已然消融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混合着深深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依赖的柔软。

“……嗯。”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无力感,却又清晰地传递了她的应允。

让陆邢周深邃的眼眸深处,那层沉郁的、挥之不去的忧色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长久阴雨后的天空终于放晴般的光彩。

如同拨云见日!

第39章

前往肯尼迪机场的路上,车内气氛与昨夜截然不同。

虞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晨光中的纽约。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紧绷的绝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安心。

就在这时,中央扶手盒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

陆邢周余光瞥过去一眼。

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来电,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瞬即逝。

趁着红灯,他拿起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临时有事要离开两天,结束后我会自行回国。」

信息发送成功后,他看都没看屏幕,直接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关机。

而后,他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的路,仿佛将所有的纷扰和即将到来的风暴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曼哈顿酒店的总统套房内。

陆政国面色阴沉地站在落地窗前,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冰冷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昨晚不接,现在关机!

贷款虽然顺利办妥,但格伦伍德公司中止的核心设备供应还没有谈拢,这

个节骨眼上,他竟然敢不接电话,甚至直接关机!

怒火瞬间冲上陆政国的头顶,他猛地将手机掼在了地毯上!

联想到昨晚他对虞笙那毫不掩饰的维护,还有下属报告说他在会议中突然离席……

陆政国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逆子现在一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好!好得很!”陆政国怒极反笑,他死死盯着窗外繁华的纽约城景,“翅膀硬了!为了一个女人,连陆氏的前程都敢不顾了!”

想到那个女人如今已是索恩的“干女儿”,陆政国额角青筋暴跳。

他转身走到吧台,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虞笙!

你真以为找了一个靠山,我就不敢动你了?

做梦!

简直异想天开!

*

飞机平稳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

虞笙望着舷窗外阴郁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跑道,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演出前的场地风波,竟让她经历了纽约一夜的惊心动魄,还……带来了一个本不该同行的“麻烦”。

虞笙解开安全带,看向身旁的陆邢周。他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到了,”虞笙低声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快回去吧,你父亲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陆邢周不为所动般,动作自然地帮她拿下头顶行李架上的随身小包,语气平淡:“不急。”

知道拗不过他,虞笙抿了抿唇,索性不再多说。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机舱,来到入境大厅。

取完行李,虞笙立刻拨通了林菁的电话。

“菁菁,我到伦敦了,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林菁刻意压低的声音:“我在疯乐会议室。他们正为音乐厅的事紧急开会呢,吵得不可开交,我在旁听,情况不太妙……”

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虞笙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声音:“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一旁,陆邢周将她强装镇定下无法掩饰的忧虑看在眼底。

“出了什么事?”他沉声问。

“没什么大事,”虞笙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就是演出场地被临时征用而已,”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应该不会影响到演出当天的正式安排,只是耽误排练而已,没关系的。”

尽管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邢周知道,演出前的场地排练,不仅仅是熟悉环境,更是与乐团、与场地磨合的关键,怎么可能没关系?

但是陆邢周没有再追问,而是直接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疯狂弹出,几乎挤满了整个屏幕,最上面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

但是陆邢周却仿若未见,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拨通了其中一个号码。

“Henry,”陆邢周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语气却带着一种老友托付的信任,“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阿尔伯特音乐厅最近一周的日程安排,尤其是涉及征用部分,帮我查一下具体情况,看有没有协调的空间。我这边有非常重要的演出排练被影响了。”

电话那头的Henrydish,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议员,也是陆氏能源在英国拓展时重要的政治盟友之一。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应道:“没问题,我这就打电话问问!”

陆邢周道了谢,挂断这个电话,他手指没有停顿,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显然更加位高权重,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一个沉稳而威严的男声传来:“邢周?”

“SirWilson,打扰了。”陆邢周的声音带着礼貌的敬意,“有件关于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事情想向您请教……”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并委婉表达了希望得到斡旋的可能。

电话那头的SirAndrewWilson,是RoyalAcademyofMusic的院长,在伦敦乃至整个英国古典音乐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管理层关系极为深厚。

他听完,沉吟片刻:“ClaraYu?那位年轻的小提琴家?”

陆邢周点头:“是的。”

“我听过她,很有灵性。虽然这事有些棘手,”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既然是你开口,我会亲自给音乐厅的负责人和负责这次征用的部门打个电话,尽力协调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非常感谢您,SirWilson!”陆邢周真诚地道谢。

看着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如此轻易地就联系到了英国政界和音乐界的顶级人物,看着他用如此平静却高效的姿态为她解决这看似天大的难题……这背后所代表的能量和人脉,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然而陆邢周没有解释,只是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问题应该不大,别担心。”

虞笙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惊讶,是安心,是难以言喻的依赖,更有一丝被看透、被全方位保护的羞耻感。

而在他切实的行动面前,她那些试图保持距离的努力,似乎都变得徒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不是客套,而是真心。

“不过,”陆邢周朝她笑了笑:“我现在需要见一见Erik。”

说完,他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紧牵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充满力量,仿佛一座可以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山岳。

虞笙落后他一步,被动地跟随着他的步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因为场地危机而掀起的波澜,在他无声的庇护下,渐渐平息。

黑色轿车在伦敦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建筑前停下。

这里是疯乐位于伦敦的分部。

车门打开,伦敦特有的湿润冷空气扑面而来。

虞笙拿出手机,快速给林菁发了条短信:「菁菁,我在楼下,你把Erik带出来一下,别惊动其他人。」

很快,林菁回复了,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怎么了笙笙?里面吵翻天了!Erik都快掀桌了!现在带他出去?」

虞笙抿了抿唇,短暂迟疑后,她回复道:「陆邢周来了。」

很快,疯乐总部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被猛地推开!

率先冲出来的是林菁,她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虞笙这次全球巡演的总负责人Erik。

尽管他穿着剪裁合体深灰色西装,但头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焦躁和一丝难以置信。

更让虞笙没想到的是,紧跟在Erik身后的,竟然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更为沉稳内敛、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老者——WilliamBlack,是疯乐的联合创始人兼董事会主席。

这位平时极少出现在分部、只在重大决策时才露面的大佬,此刻竟然亲自出来了!

显然,“陆邢周”这个名字的分量,远超虞笙的想象。

Erik和WilliamBlack的目光瞬间锁定在

虞笙身边那个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的男人身上。

陆邢周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无波。然而,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让见惯了大场面的William都瞬间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Erik脸上的焦躁瞬间被一种极度的客气甚至带着点恭敬的笑容取代,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陆先生!真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

WilliamBlack也紧随其后,脸上是更为圆融沉稳的笑容:“陆先生,幸会。”他伸出手:“我是WilliamBlack。”

陆邢周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微微颔首,分别与两人握手,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天生的矜。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Erik身上,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音乐厅的事情我听说了。打这个电话。”他报出了一个英国本地的号码,“找文化事务办公室的JohnEvans,就说是RoyalAcademyofMusic的院长SirWilson让你找他的。”

Erik和William都愣住了。

JohnEvans?

那不是负责协调这次政府征用的关键人物吗?

据说极其难搞,油盐不进!

陆邢周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愕,补充道:“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

Erik只觉惊愕万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困扰了他们整个上午、让高层会议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无解的难题,眼前这个男人,一个电话,一句话,就……解决了?

“真……真的吗?太感谢您了陆先生,我、我现在就来打电话!”Erik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快步走到一旁。

而站在一边的WilliamBlack,看向陆邢周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更深层次的评估。

他再次伸出手,紧紧握住陆邢周的手,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陆先生!你真是解决了我们燃眉之急!这份人情,疯乐记下了!”

陆邢周只是淡淡地抽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举手之劳。”他的目光越过威廉,看向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Erik。

只见Erik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试探,逐渐变为难以置信的惊喜,最后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对着电话连连点头,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兴奋。

通话结束,Erik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解决了!真的解决了!Evans亲自保证,会压缩政府活动的时间,最迟后天下午,音乐厅就能空出来给我们排练!而且会优先保障我们的需求!”Erik激动地看向陆邢周,又看向虞笙,“Clara!太好了!排练时间保住了!演出不会有问题了!”

面对他们的连连道谢,陆邢周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事情解决了就好。”

这句之后,他牵起虞笙的手,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威压,扫过Erik和William,“那么,请务必,照顾好我的女朋友。”

这个清晰而郑重的称呼,瞬间让虞笙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竟然在Erik和William面前,如此直接地宣告了他们的关系!

重点是,她什么时候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这个身份不过是临时假扮的,难不成他想假戏真做?

巨大的羞窘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被他紧握的手,手腕刚一动,却被陆邢周更用力地、几乎是带着警告意味地攥住。

她被迫僵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对面,Erik脸上并无多大意外。

他果然没有猜错,从虞笙那次生病,他就看出两人关系的不简单,但后来虞笙否认了,想来,应该是当时还没有确定关系。

如今得到当事人的确认,他脸上的了然迅速被一种近乎谄媚的、激动无比的笑容取代。

“陆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倾尽全力,照顾好Clara的方方面面!保证她在伦敦的演出圆满成功!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William也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但他的表情管理显然更胜一筹。

原来如此!

难怪这位神秘的陆氏太子爷会亲自出面!

他收敛了惊愕,换上了极其郑重和荣幸的笑容,再次向陆邢周微微躬身,语气无比诚恳:“陆先生,Clara能得您如此爱护,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疯乐的荣幸!请您务必放心,Clara小姐在疯乐,将获得最高规格的待遇和最周全的保护!她的需求,永远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优先级!”

再抬头,他看向虞笙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慎重。

站在一旁的林菁,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着陆邢周那气场强大的身影,再看看被公司高层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般的虞笙,心中对陆邢周的认知瞬间又刷新了一个高度。

趁着Erik和William还在围着陆邢周表忠心,林菁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虞笙,“你们……真在一起了?”

听到她这么问,虞笙窘迫得耳根发烫。她皱着眉头,小幅度、却用力地朝林菁摇了摇头。

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羞窘难当的样子,林菁抿唇笑。

不管是真是假,她家的笙笙以后都可以在疯乐横着走了!

而虞笙,在接到Erik那双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后,她目光不受控地投向了身旁。

陆邢周侧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面对着两位高层的谄媚,他的姿态依旧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看着他为自己解决掉如此巨大的麻烦,看着他如此强势地宣告主权只为给她撑腰。这份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底的冰层。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本可以只解决音乐厅的问题就离开,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直接、最高调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在疯乐这个她事业的核心地带,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份用心,这份庇护,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然而,在这份柔软和感动之下,更汹涌的,是一种强烈的、如同宿命般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和五年前一样!

无论她遇到什么样的难题,大到一场重要的比赛找不到合适的伴奏,小到练琴时琴弦突然崩断手边没有备用的,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出现,然后用他那份令人惊叹的从容和游刃有余,轻而易举地将问题解决掉。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倒他。

这份无所不能将她稳稳托住的安心,正是五年前击退她所有报复欲的力量。

而此刻,这种感觉,穿越了五年的风霜雨雪,跨越了无数的误会和伤痛,竟然如此清晰地、猝不及防地,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鼻腔突然一酸,虞笙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兜兜转转,她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再次被他的力量所笼罩。

察觉到被握在自己掌心的力道变化,陆邢周转过身来。

只一眼,就精准地捕捉到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反手,将她的手更用力地握住。

“我先送她去酒店。排练安排好了通知她。”

“好的好的!陆先生慢走!Clara,好好休息!排练安排好了我立刻通知你!”Erik连忙应道,态度恭敬无比。

陆邢周不再多言,牵着虞笙,在Erik、威廉和林菁三人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

坐进温暖的车内,陆邢周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虞笙依旧低垂的脸上。

“吓到了?”

虞笙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眶还有些红,有残留的羞窘,有未散的感动,有深沉的依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陆邢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微红的眼角。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麻烦,”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承诺般的安抚,“都要告诉我。”

虞笙抬头看他。

那份如同五年前一样的、被轻易解决难题的依赖感,让她沉沦,也让她恐慌。她不知道这份失而复得的依靠,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

回去的路上,天下起了小雨。

到了酒店,车门一开,伦敦特有的湿冷裹挟着细密的雨丝,顿时扑面而来。

陆邢周一手举着伞,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她挡住了斜飘的雨丝和寒风,另只手牵着她。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熨帖感。

“伦敦天气湿冷,”他看了眼她略显单薄的风衣,“多穿点衣服,别着凉。”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不要生病,不要让我担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股暖流,在虞笙心底掀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她抿了抿唇,压下喉头的哽咽,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陆邢周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一阵,才说出那句不舍得说出的话——

“我走了。”

可是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拇指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缓慢又轻柔地摩挲着。

“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语气里有浓浓的不舍,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虞笙的心微微收紧。

其实她心里有太多的话。

想问他回去后要怎么面对他父亲。

想问他那句“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问他……他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究竟该如何收场?

可是这些话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压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最终,那些汹涌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最普通的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陆邢周看着她,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和包容取代。

他点了点头,应道:“好。”

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甚至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一些,“还有呢?”

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擦过她的鼻尖。

虞笙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藏在心底深处、柔软又隐秘的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被他紧握的手,咬住了唇,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有些沉重。

就在虞笙以为这份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陆邢周的声音响在她头顶。

“不想问问我,”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低垂的眉眼,“下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吗?”

虞笙刚一抬头,就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尽管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可陆邢周却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睛里看见了期待。

他嘴角轻抬,一字一顿:“在你想看见我的时候。”

他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般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保证,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第40章

“在你想看见我的时候。”

“我保证,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说完,陆邢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进去吧,外面冷。”

但是他只把虞笙送到了酒店大堂门口。

目光追着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电梯口,陆邢周才转身回到车里。

安静坐了一会儿,他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陆总。”

“派人24小时暗中保护虞笙在伦敦的安全,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是。”

“另外,”陆邢周指尖轻点方向盘:“通知意大利那边,计划……可以开始了。”

电话挂断,陆邢周望向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流光溢彩的伦敦街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对父亲,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对虞笙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和依赖……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劈开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无论代价是什么。

而酒店大堂的电梯里,虞笙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在你想看见我的时候,我保证,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不是“我会尽快安排”,不是“等事情处理完”,而是:“在你想看见我的时候……”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力量。

不仅在她心头掀起巨浪,更让她恐慌、让她无所适从,让她心底深处,裂开了一道名为“希望”的缝隙。

*

回到京市,陆邢周第一时间去了陆政国的办公室。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降临。

陆政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随口似的——

“回来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陆邢周应了一声,同样简洁。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关于虞笙,关于他“失踪”的数日,陆政国只字未提。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陆邢周心生警惕。

许久之后,陆政国终于抬起眼,“格伦伍德那边交给你处理,务必办妥,不能影响集团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明白,”陆邢周浅浅蹙了下眉,神色流露出几分凝重,“我会立刻着手处理。”

陆政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探究出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王诚会配合你,去吧。”

陆邢周颔首,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的冷芒一闪而逝。

这场“腥风血雨”,本就是他为了保护虞笙而主动掀起的风暴。

“办妥”,不过他一个电话的事。

但是他需要演一场戏,一场焦头烂额、努力破局,最终“艰难”解决危机的戏,演给王诚看,更是演给父亲看。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陆邢周“火力全开”。

他召集紧急会议,让团队反复研究替代方案,一次又一次地与格伦伍德方面进行“艰难”的远程沟通。他故意让王诚看到他在办公室通宵达旦、眉头紧锁的样子,听到他对着电话语气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他有意让一个看似“可行”的替代方案在会议中被“意外”发现,然后让团队顺着这条线去深挖,过程中又“碰巧”遇到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阻碍。

他在王诚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格伦伍德背信弃义的不满,以及对寻找新供应商的“焦虑”。

“王秘书,你亲自去接触一下这个备选供应商,摸摸他们的底细和底线,尤其是技术参数和交付能力,一定要确认清楚!”

陆邢周将一份文件递给王诚。

这份文件里,包含了他精心筛选过、足以让王诚“发现”关键信息,但又不会暴露他早有准备的细节。

“是,陆总。”

然而,当王诚走出陆邢周的办公室,却没有立刻转身去执行,而是径直走到了董事长的办公室门口。

“叩叩”两道敲门声后,陆政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王诚推门而入,将那份关于备选供应商的文件双手递到陆政国的面前。

“董事长,这是陆总让我去接触的备选供应商资料和初步接触要求。”

陆政国放下手中的雪茄,拿起文件。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某个技术参数和交付时间节点上点了点,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嗯,思路是对的。这份资料筛选得还算用心。照邢周说的去做,尽快摸清这家公司的底细,尤其是他们能不能满足我们核心项目的技术要求。”

“是,董事长。”

就在他转身快走到门口时,陆政国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王诚立刻停下脚步,转回身:“董事长。”

陆政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落地窗外,“这几天……他们那边,”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够明确,又补充道,“邢周和那个女人,有没有联系?”

王诚心领神会,立刻回答:“陆总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公司,所有精力都扑在解决格伦伍

德断供的危机上,所有的通讯记录和行程都围绕此事展开,没有发现与……虞小姐相关的异常联络。”

陆政国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那是因为现在火烧眉毛了!格伦伍德这根骨头卡在喉咙里,他分身乏术!”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儿子“识时务”的满意,但随即眼神又冷了下来,“你看着吧,这件事一旦被他办妥了,他的心,怕是又要立刻飞到那女人身上!”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变得阴鸷而充满算计。

“邢周主动去找那个女人,那可能是他年轻气盛、不甘心,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心思,我可以理解他在跟我较劲。”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忤逆的冷酷,“但是,如果是那个女人不识抬举,主动来招惹我儿子……”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抬眼看向王诚,“给我盯紧那个女人的动向。一旦有她主动联系邢周的任何迹象,无论电话、短信、邮件,一旦发现,立刻报告给我!明白吗?”

“明白!请董事长放心,有任何情况,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去吧。”陆政国挥挥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虞笙……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从一个遥远的符号,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严密监控、必要时可以随时被清除的“麻烦”。

与此同时,陈默也敲开了陆邢周的办公室门。

“陆总,王助理没有直接去接触供应商,而是先去了董事长办公室,停留了大约十分钟才出来。”

陆邢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果然。父亲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手。王诚的任务从来就不只是“配合”他,只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监控他每一个决策、每一步动作的眼睛和耳朵。

当然,那份交给王诚的文件,不过是他抛出去的又一个诱饵,让父亲看到他正在按照他的期望,在“困难”中“努力”解决问题。

陆邢周背着双手站在落地窗前,声音古井无波:“知道了。”

陈默继续道:“另外,虞小姐那边……我们的人汇报,她今天除了正常排练,没有异常外出或接触可疑人员。不过,她似乎……有些心事,在酒店楼下站了很久。”

心事是关于她的母亲,还是演出,又或者是他

陆邢周的心微微揪紧。

“继续保护,保持距离,不要惊扰她。”陆邢周沉声吩咐。

他安排在虞笙身边的人,首要任务是她的绝对安全,其次才是观察。他不想给她增加任何压力或恐惧感。

“是。”陈默应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新的供应商代表会在下午三点整给您打一通紧急电话,内容是关于‘产能瓶颈’和‘技术壁垒’,需要您亲自斡旋。另外,意大利那边的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就绪,机组随时待命。只要京市这边不出意外,航线畅通,抵达虞小姐演出的城市时间充裕,绝不会影响您准时坐在观众席上。”

陆邢周的目光骤然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玻璃幕墙,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坐标上。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像一个最忠实的幽灵收藏家,将她每一次公开演出的票根都小心翼翼地保存并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

那些印着她照片的方形卡片,既是他隐秘的勋章,也是无声的刑具。

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爱与恨。

他想象过无数次她站在聚光灯下,琴弓轻触琴弦,流淌出或激昂或婉转旋律的画面,却从未有一次,他敢真正踏入那片属于她的光芒之地。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缺席。

他要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她架起心爱的小提琴,亲耳聆听那经由她指尖震颤出的音符。

为此,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契机,一个能暂时摆脱父亲和王诚那无处不在的严密监控网、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京市的“合理”窗口。

而王诚,这位父亲忠诚的耳目,将会“恰好”看到或听到他为此事焦头烂额、不得不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去“斡旋”的假象。

陆邢周低头看了眼时间,“通知战略部和法务部,两点半开会。”

“是!”

门悄无声息地合拢,陆邢周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手指轻敲桌面,节奏沉稳,如同他此刻精心算计的棋局。而这京市的棋盘上,他落下的每一子,都在为千里之外那个即将到来的、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夜晚铺路。

他要在她光芒万丈的时刻,兑现那个关于“出现”的承诺,无声地告诉她:无论何时,他从未真正离开。

*

下午两点半,小会议室,会议准时开始。

战略部总监、法务部负责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王诚则如影随形地坐在侧位,一双眼睛如同扫描仪一般,捕捉着陆邢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指令。

会议在一种高压、高效的氛围中推进。陆邢周主导着节奏,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每一个决策都显得果断而必要,甚至在讨论到关键的技术替代方案时,因为一个数据误差,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这场会议,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演给王诚看的一场“困兽犹斗”的大戏。

讨论正进行到关于备选供应商技术适配性的关键分歧点时——

陆邢周的工作手机准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凝重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邢周和他的手机上。

陆邢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不悦。他抬手示意会议暂停,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我是陆邢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焦急、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英语的男声。

“陆先生!非常抱歉在您工作时打扰!我是代表贝尔图斯工业的马尔科。目前我们面临非常严重的产能瓶颈,还有……还有之前没预料到的技术壁垒!我们的工程师团队刚刚确认,现有的工艺无法完全满足贵方项目要求的极端精度!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整个合作框架!情况紧急,我们需要您亲自来一趟意大利总部,越快越好!否则……否则我们担心会彻底延误贵方的项目!”

电话里的“惊慌”和“求助”,顿时让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通“火上浇油”的电话内容,尤其战略部和法务部的人,脸色别提多难看了。这意味着他们刚刚讨论的备选方案也岌岌可危。

王诚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紧锁定陆邢周,等待着他的反应。

陆邢周脸色阴沉,他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一下,带着被冒犯的怒意:“马尔科先生!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们之前所有的沟通和测试数据都表明是可行的!现在你告诉我技术壁垒和产能瓶颈?还要我亲自飞过去?你们贝尔图斯就是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你们知不知道我们集团现在面临多大的损失?”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马尔科的连声道歉。

然而陆邢周却用一种极其强硬的语气打断对方:“听着!我现在没空飞到意大利去处理你们内部的问题!立刻让你们的技术总监和CEO给我一个详细的书面报告,把问题根源、解决方案、以及你们能承诺的最新时间表,在今天下班前,发到我的邮箱!

如果报告不能让我满意,或者解决方案无法保证我们的项目节点,合作立刻终止!你们承担所有后果!就这样!”

说完,他不等对方再辩解,“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陆邢周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愤怒以及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的沉重感。

他看向在座的众人,声音低沉:“你们都听到了?备选方案也出了问题!现在,我们没有任何退路,必须集中所有火力,在最短时间内拿出对格伦伍德最具杀伤力的反制方案和法律追索路径!法务部,三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极限施压的具体步骤和预期效果!战略部,重新评估所有可能的替代路径,哪怕是边缘方案,也要挖出来!散会!”

会议在一种压抑和紧迫的气氛中结束。

看着王诚匆忙离去的背影,陆邢周眼角微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陆政国办公室汇报会议和这通电话,而是故意留在会议室,慢条斯理地收拾文件,甚至让秘书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半个小时后,他接到了父亲陆政国的电话。

他眸光微闪,等了约三声,才不疾不徐地拿起听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父亲。”

电话那头,陆政国的声音比平时更沉:“贝尔图斯那边的事情,王诚都跟我说了。”

陆邢周握着听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刚才在会议室处理得很强硬,这没错。”陆政国话锋一转,“但是光靠施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格伦伍德才是核心,我刚刚收到消息,格伦伍德的欧洲总部负责人已经主动释放了重启谈判的信号,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政国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我来替你拨乱反正”的意味:“贝尔图斯那边所谓的‘技术壁垒’和‘产能瓶颈’,我估计就是坐地起价或者内部协调出了问题!你亲自去一趟意大利,既是给贝尔图斯施压,让他们知道我们对备选方案的重视和解决问题的决心,也是向格伦伍德展示我们的底牌,我们不是非他们不可!同时,格伦伍德的总部离贝尔图斯也不远,你完全可以利用这次行程,亲自去格伦伍德总部,当面和他们最高层谈!双管齐下!”

他停顿了一下,不给陆邢周任何插话的机会,直接下达命令:“别再犹豫了!京市这边,备选方案和法务施压的事情,我会让王诚亲自盯着,随时向你汇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立刻飞往意大利,亲自处理贝尔图斯的问题,并抓住机会与格伦伍德高层直接对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核心设备供应恢复的实质性进展!”

一切都按照陆邢周预设的剧本精准上演,但他不能让这份“顺利”显得太过顺理成章。

他故意沉默了几秒钟,声音透着犹豫和权衡:“父亲,现在京市这边……备选方案刚有点眉目,后续还有几个关键环节需要我亲自盯着,格伦伍德那边未必真有诚意,是否可以派王诚……”

“胡闹!”陆政国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王诚的分量够吗?格伦伍德摆明了要跟我们集团核心层对话!备选方案只是备胎!孰轻孰重,你分不清楚?京市的事情,我会让王诚暂时盯着,你立刻动身!这是命令!”

“……是,父亲,我明白了。”陆邢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的屈服:“我立刻安排去意大利。”

“嗯。记住,目标只有一个:恢复核心设备供应!手段你自己把握,我只要结果!”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陆邢周缓缓放下听筒。

下一秒,他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沉重”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冷静和一丝即将冲破牢笼的锐利光芒。

他按下内线:“陈默,准备一下,立刻出发去机场,飞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