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陆氏集团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大厦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色调中。
陆政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王诚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气息的行程报告。
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的记录:晨会、批阅文件、项目视察、商务午餐、高层会议、应酬晚宴……
每一项都标注着精确的地点、时长、参与人员。
行程一如既往的紧凑,甚至比以往更加规律、更加高效。
然而,陆政国的眉头却在不自觉地越蹙越紧。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严丝合缝,正常得……像是照着剧本一丝不苟演出的剧目。
自从米兰那次“冲动”之后,儿子就变得异常“乖顺”。非但没有让陆政国感到满意,反而像一粒细沙掉进鞋里,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不适感。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骨子里那份和他如出一辙的桀骜和掌控欲,绝不会因为一次斥责就彻底消失。
这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如同水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涌动、扩散。他需要一个确凿的支点,需要抓住一点实质性的东西,才能压下这股不断上涌的烦躁。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的王诚,“怡安那边,最近情况怎么样?”
王诚立刻躬身回答道:“回董事长,怡安那边每周的例行报告都按时送达。虞女士无论身体还是情绪,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正常?”陆政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莫院长是他的人,报告应该不会作假。
但“一切正常”这个词,在此刻听来,却格外地刺耳,带着一种粉饰太平的虚假感。
他沉默了几秒,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那张带着威胁意味的照片发出去了,芬兰那边似乎也有了“反应”,但儿子这边……太平静了。
陆政国始终觉得不对劲:“你亲自去一趟怡安。亲眼去确认一下,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如报告里所说,一切正常。”
王诚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立刻躬身应道:“是,董事长。”
随着陆政国一个手势,王诚迅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两个小时后,陆政国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进。”
王诚面色凝重、呼吸急促,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董事长。”
“怎么样?”陆政国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锁在他脸上。
“回董事长,”王诚略微停顿了一下:“虞念姝女士大约在二十天前,情绪出现较大波动,甚至有轻微的自伤倾向。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和得到更专业的治疗,同时也避免对诊所其他病人造成干扰,经过院方专家组紧急评估后,已经将她转院治疗。”
“转院?!”陆政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转到哪里去了?谁批准的?为什么没有报告?”
王诚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头垂得更低了:“转到了邻省一家名为‘安鑫精神疾病深度干预与康复中心’的专业机构。据莫院长说,这家机构拥有更先进的治疗设备和严格的封闭式管理体系,专门应对此类存在自伤或潜在风险的重症患者。批准是莫院长依据专家组意见做出的紧急处置。时间点……恰好是在您前往纽约出差期间。”
“纽约出差期间……”陆政国喃喃道,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时间点的巧合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病历呢?监控呢?”陆政国追问:“你亲自核查过吗?”
“都核查了,董事长。”王诚立刻回答,“转院前的病历记录上,确实记录了患者情绪失控的具体表现、医护人员的评估意见以及建议转院的理由。同时,我也调取了相关时间段的监控录像片段,画面显示患者当时情绪激动,有医护人员进行紧急干预,最后确实是由一辆标识着‘安鑫康复中心’的专业车辆接走。从流程上看……符合规定,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这个结果像一把双刃剑,既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微弱的宽慰,又让心底深处那根疑虑的刺扎得更深。
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时间点也恰好卡在他的缺席期,监控病历看起来也天衣无缝……难道真的是自己过于敏感,杯弓蛇影了?
片刻后,陆政国突然想到:“刑周最近,有没有离开过京市,去过那个医院?”
王诚立刻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董事长。陆总这段时间的所有行程都有据可查,绝对没有离开过京市范围,也绝无接触怡安或安鑫相关人员的记录。”
听到这个回答,陆政国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一丝,他靠向椅背,长吁一口气。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儿子这段时间的表现,或许真的只是情感受挫后,将精力全部投入了工作。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挥手:“知道了。这件事……暂时就这样。你继续留意着,尤其是那个康复中心的情况,定期派人……不,你亲自过问,确保不要出任何问题。”
“是,董事长。”王诚恭敬应下。
王诚转身,准备退出办公室,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等等。”陆政国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诚立刻停步转身:“董事长还有什么吩咐?”
陆政国向窗外铅灰色的天际线,眼神深邃难测。
“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那个女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需要知道,她对邢周……还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和牵扯。”
他要确定,那张威胁的照片和芬兰的跟踪,是否真的让她彻底断了念想。如果还有……他不介意让“威胁”变得更具实质性。
然而就在一个小时前,王诚前脚刚离开怡安疗养院,陈默就接到了莫院长的电话。
“陈秘书,刚刚王诚王秘书来了一趟。”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去做什么?”
“自然是查看虞女士的情况!”莫院长语速颇急:“不过我已经按计划应对了!告诉他虞女士因‘情绪严重波动、出现自伤行为’已紧急转院到‘邻省安鑫中心’接受封闭治疗!给他看了准备好的全套病历、专家评估报告,还有那段处理过的监控录像!”
“那他有没有起疑?”陈默追问,眉心紧锁。
“应该……应该没有!毕竟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他眼前。”
“你的表现呢?”陈默语气里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有没有露出破绽?”
“没有!绝对没有!”莫院长几乎撵着他的尾音回答:“我拿我的身家性命担保,我这边绝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请陈秘书放心,也请陆总放心!”
“莫院长做事稳妥,陆总自然是信得过的。”陈默的声音温和了些,但这温和之下蕴含的压力却更重了,“只是,王诚是陆董的心腹,洞察力非同一般。怡安这边,务必要做到滴水不漏。后续无论谁再来问,或者需要提供任何‘补充’材料,都必须能自圆其说,毫无漏洞。否则……后果的严重性,您比我更清楚。”
莫院长只觉后背冷汗涔涔,他连声保证:“是!是!我明白!一定确保万无一失!有任何新情况,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但是下一秒,他声音又突然低下来,带着满腔的忧虑:“可是陈秘书,如果……我是说如果,陆董或者王诚,他们执意要
去‘安鑫中心’实地查看……那不就……”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虞念姝不在里面!纸终究包不住火!
谎言一旦被实地戳穿,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打断了莫院长的忧虑,声音低沉而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莫院长在京市医疗系统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智慧过人。我相信,如果真有那种‘万一’的情况发生,莫院长一定会有办法,让陆董或者王秘书……打消亲自查看的念头,”说到这儿,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即使他们去了,也一定会看到一个足以让他们放心的‘虞女士’,从而彻底打消疑虑的,您说,对吗?”
电话那头,莫院长倒吸一口凉气!
这难度和风险,可比伪造病历监控难上百倍!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上了陆邢周的船,此刻想下船已是不可能。
“……是,陈秘书说得是。”莫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疲惫和无奈,“我……明白了。我会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有劳莫院长了。陆总会记下您的这份功劳。”说完,陈默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他去了陆邢周的办公室。
“陆总,”陈默言简意赅,开门见山:“刚刚王诚去了怡安疗养院。”
陆邢周握着钢笔的手突然一僵,他抬头,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默脸上:“结果?”
陈默把莫院长在电话里说的,清晰、准确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陆邢周沉默了片刻。
“父亲让王诚去怡安查,而不是查别的方向……”陆邢周眼角渐眯,“说明他目前最大的怀疑点,还只是集中在怡安疗养院本身。”
陈默点头:“据莫院长所说,王诚当时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怀疑。”
“王诚没有起疑,不代表父亲也不会。”陆邢周没有丝毫放松。他深知父亲的疑心病有多重。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却冰冷的城市,背影挺拔,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心。
“被动防守,漏洞只会越来越多。父亲的多疑不会停止。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阵脚,让他自顾不暇,无力再深究其他!”
*
芬兰,拉赫蒂。
冬日的阳光洒在冰雪覆盖的湖畔城市上。
Erik派来的六名保镖安静地守在酒店入口、电梯间以及虞笙房间外的走廊上,构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他们成功阻止了明目张胆的跟踪,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未曾真正消散。虞笙明白,暗处的眼睛并未离开,只是藏得更深了。
母亲那张照片带来的不安,如同拉赫蒂无处不在的寒意,悄然渗入心底。
三天后的演出在即,排练强度很大。虞笙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音乐中,试图用琴声筑起一道隔绝现实的高墙。
音乐厅的聚光灯下,从她琴弓流淌出的琴声,清晰、坚定,带着一种在逆境中磨砺出的沉静力量。
下午排练结束,虞笙在保镖的护送下回到酒店。刚走进大堂,前台一位笑容甜美的芬兰姑娘便叫住了她:“Clara!有您的包裹。”
虞笙走过去,只见一个包装考究的深蓝色长方形礼盒放在柜台上,但是上面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虞笙的心骤然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菁,林菁的脸色也立刻绷紧了。一名保镖迅速上前,警觉地审视着盒子。
“请问……是谁送来的?”林菁问。
前台姑娘摇摇头:“是一位先生,放下就走了,没有留名字。他只说是仰慕Clara才华的乐迷,希望您能喜欢。”
仰慕的乐迷?
这个说辞在巡演途中并不少见。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她们刚刚经历了跟踪和威胁之后,这份匿名的馈赠足以让她们神经高度紧张。
虞笙盯着那个盒子,手指微微蜷缩。她想起了米兰后台那束匿名的白色海芋,想起了那枚钻石音符……
难道是陆邢周?
不!不可能!
她已经那么明确地拒绝了他,以他的骄傲和行事方式,绝不会再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手段。
“笙笙,当心……”林菁担忧地低声道。
虞笙深吸一口气,示意保镖检查。
保镖谨慎地拿起盒子,掂量分量,仔细检查包装的每一个接缝和封口,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他看向虞笙,用眼神询问她的决定。
虞笙点了点头。保镖这才小心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危险物品。只有一条折叠整齐的雪白羊绒围巾,和一张素雅的卡片。
围巾质地柔软细腻,触手温暖,是上好的羊绒。卡片上,印着两行简洁的英文:
“Tomorrow8pm,LaSeiaurant.Doe.
——L”
八点……不见不散……
“L?”
这个字母在她唇间无声滑过,带着震惊的余波。
难道真的是他?
“笙笙?”林菁担忧地看着她。
虞笙这才回过神,她将围巾塞回盒子,盖上盖子,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房间,林菁关好门,小声问道,“是……陆邢周吗?”
虞笙看着手里的盒子,缓缓摇头:“应该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如果真是他想约她,以他的风格,绝不会用这种毫无个人温度的印刷体。他会亲笔写下邀请,带着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如同米兰那束海芋传递的无声信号。
可如果不是他……
一个名字里恰好有“L”的狂热粉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粉丝的邀约不会带着如此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Doe”。
这更像是一种……指令。
她再次打开盒子,指尖轻轻拂过那条雪白的羊绒围巾。触感如此柔软舒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单看这份礼物,充满了体贴和欣赏,若在平时,她或许会感到一丝暖意。但此刻,在拉赫蒂冰冷刺骨的空气中,在这间被无形窥视感笼罩的酒店房间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寒意。
会是陆政国的人吗?
用这个模棱两可的“L”署名,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试探她对那个名字的反应。
如果她去了,不仅可能暴露自己内心未能完全斩断的牵连,更可能将远在京市的他拖入更深的麻烦?
她无法确定,也无法排除。这种未知带来的煎熬,远比明确的威胁更折磨人。
她心烦意乱地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依旧平静,行人寥寥。昏黄的路灯在傍晚提前降临的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冰冷的玻璃窗隔绝了室外的寒气,却隔不断那份如影随形的窥视感。
她知道。
那双、或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一定还在。它们如同隐没在夜色中的未知存在,沉默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
林菁走过来,“笙笙,那你今晚要去吗?”
“不去!”虞笙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将卡片,连同那条白色围巾一起,塞回了盒子里,动作干脆。
无论这个“L”是谁,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仰慕者,还是陆政国精心设计的、试探她对陆邢周反应的陷阱,赴约都意味着主动踏入不可预测的危险。
冷处理,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也是最安全的应对方式。
将自己牢牢置于保镖的保护之下,将全部精力投入三天后的演出中,不给任何暗处的窥伺者留下可乘之机。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六千公里外的京市,王诚垂首站在陆政国的办公桌前,汇报来自芬兰的最新消息。
“虞小姐并未按照卡片指示前往餐厅,人也未曾离开过酒店——”
后面的话被陆政国猛然抬头的动作打断。
他冰冷的目光直直刺向王诚:“你这种不痛不痒的试探,
有什么用,送条围巾,留张卡片,她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这算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我要的不是她‘没去’,我要的是她彻底死心,是让她想到陆邢周名字就只有恐惧和厌恶,是让她像惊弓之鸟一样,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继续,给我用更有效的方式,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自己的身份和位置,让她知道,只要她敢动一丝不该有的念头,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她和刑周的风吹草动,一丝一毫都不行,明白吗?”
王诚低头:“是,董事长,我明白了。”
同一时间,顶层另一端的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灯火,只留下办公桌上一盏台灯,在陆邢周冷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陈默无声地站在桌前,低声汇报着刚刚截获的紧急消息。
“……卡片邀约,署名留的是‘L’,好在虞小姐没有赴约……”
听完,陆邢周许久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线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却照不进他深沉的眼底。
他没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刻意沉寂,换来的竟是父亲变本加厉的试探,甚至还把手伸向了万里之外。
心底对父亲残留的最后一丝尊敬与顾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种冷彻骨髓的平静,如同暴风雪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通知下去。”
陈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立即切断陆氏能源板块在北美核心合作伙伴的供应链!”
“是!陆总。”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陆邢周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要看看,当父亲在北美苦心经营数十年的能源帝国面临倾覆之危时,他还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掌控和威胁万里之外那个只想拉琴、只想和母亲平静生活的女人!
*
陆邢周的命令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不过十二个小时,陆氏集团内部,特别是其北美能源分部,便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震荡与忙碌之中。
北美分部总裁李志宏的办公室里,气氛紧绷得令人窒息。巨大的屏幕上,一场关键的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屏幕一端是陆氏北美分部神情严峻的高管团队,另一端,则是北美举足轻重、历史悠久的能源设备供应商巨头——格伦伍德公司的CEO詹姆斯罗杰斯及其核心成员。
罗杰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此刻眉头深锁,语气带着一种清晰的、公事公办的遗憾:“李总,我很理解你们面临的挑战,也非常遗憾必须在这个时间点通知你们这个决定。经过我们董事会审慎评估,考虑到近期市场环境的剧烈变化,特别是贵公司北美核心项目目前遭遇的显著融资困难和潜在的技术合规挑战……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即刻暂停向贵方供应核心设备及相关的后续技术服务。这是基于当前商业风险管控所必需的措施。”
“罗杰斯先生!”李志宏的声音因强压的怒火和震惊而微微发颤。这个项目是陆氏未来十年的战略命脉!双方合作已超过十五年!“贵公司突然中断核心设备供应,这无异于釜底抽薪!项目将被迫停滞,损失将是天文数字!我们……”
“李总,”罗杰斯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立场,“商业决策必须以风险评估为依据,而非个人情谊或过往合作。我们对贵公司的处境表示同情,但格伦伍德必须对公司股东和长远利益负责。暂停供应符合合同中的不可抗力及风险控制条款。具体的法律程序和后续安排,我们的法务团队会与贵方接洽。”
话音落下,屏幕瞬间被切断,只留下一片空荡的蓝光,映照着会议室里陆氏高管们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孔。
“彻底完了……”一位资深项目经理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干涩,“没有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支持,这个项目……就是空中楼阁!前期几十亿美金的投入……全都要付诸东流!”
李志宏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会议桌上。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压抑的怒吼终于爆发:“罗杰斯!你这个老狐狸!什么市场变化,什么融资困难!全是托词!背后一定有人捣鬼!立刻去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京市,陆氏集团总部。
几乎就在北美会议被强行切断的同时,陆政国办公室那部红色专线电话便急促地响个不停。来电的正是怒火攻心、惊慌失措的李志宏。
“董事长!出大事了!”李志宏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罗杰斯那个混蛋!就在刚才的视频会议上,他正式通知我们,暂停供应所有核心压裂设备和技术服务!借口是什么融资困难、技术合规风险!这纯粹是胡说八道!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背后捅刀!”
陆政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瞬间铁青,“他们怎么敢?合同呢?他们是想赔付高额的违约金吗?”
“罗杰斯搬出了合同里的不可抗力和风险控制条款!我们法务初步判断……他们很可能找到了合同漏洞!更糟的是,”李志宏的声音带着绝望,“就在刚才,我们收到确认,原本由北美第一银行牵头的那笔50亿美金项目融资……也……也告吹了!银行那边语焉不详,只推说信贷政策收紧!现在供应商断供,融资又断了,这个项目……恐怕真的要彻底停摆了!”
李志宏汇报的消息,像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陆政国头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办公桌才勉强站稳。
这个北美项目,是他布局海外能源版图、打造陆氏全球能源帝国的核心支柱!不仅投入了集团能动用的近三分之一现金流,更是他向董事会证明自身战略眼光和掌控力的关键筹码。
如今核心供应商毁约,融资渠道断裂,项目一旦停摆,意味着前期投入的数十亿美金极可能血本无归!
这远不止是天文数字的金钱损失,更是对陆氏能源北美战略的致命打击!对他个人在集团内绝对权威的严峻挑战!
“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陆政国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强烈的怒火!
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他核心命脉、精心策划的精准打击!
“查!动用一切手段给我查!”陆政国对着话筒厉声咆哮,额角青筋因激动而剧烈跳动,“所有资源!所有人脉!24小时之内,我要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我的头上动土!”
挂断电话,陆政国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愤怒、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苦心经营、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根基,仿佛在一夜之间,显露出了令人心惊的裂痕。
手段如此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能同时撬动格伦伍德和北美第一银行……这背后所需的能量和掌握的情报深度,绝非等闲之辈!
陆政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止损!是挽回!
他抓起电话,开始疯狂地拨打一个又一个号码,声音时而因激动而拔高,时而低沉急促地交涉,动用了他在北美政商界经营数十年的所有人脉关系网,试图力挽狂澜。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官方的推脱、爱莫能助的歉意,甚至……是干脆的忙音。仿佛一夜之间,那张他曾引以为傲的北美关系网,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撕开了巨大的口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寒意,第一次真切地从陆政国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很
可能是一场远超预估、蓄谋已久的全面战争。
入夜,总裁办公室。
陆邢周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
陈默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走到他身后:“陆总,格伦伍德工业已正式发布暂停核心设备供应的公告,银行那笔50亿的融资计划也确认搁置了。”
陆邢周没有回头,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嗯。”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在他预料之中。
“董事长正在全力调动所有资源试图挽回局面,但截至目前,收效甚微。”陈默继续汇报,“他……似乎还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
陆邢周嘴角掀一抹弧度。
他当然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儿子头上。非但不会怀疑,在局面如此失控的情况下,他那强势的父亲,恐怕很快就要将“救火”的重担,寄希望于他了。
如他所料。
第二天清晨,几乎一夜未眠的陆政国便将王诚召进了办公室。
“邢周……他昨天都在做什么?”陆政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王诚立刻回答:“陆总昨天上午出席了华东智能物流园区的奠基仪式,下午在总部主持了新能源电池技术路演会议,全程均有详细的会议记录和多名与会人员在场。按日程安排,他晚上应该是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陆政国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让他立刻过来一趟。”
此时,陆邢周刚结束一个简短的晨间协调会。
敲门声后,王诚出现在门口。
“陆总,董事长请您过去。”
陆邢周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在等待这一刻。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平静地起身:“知道了。”
他跟在王诚身后,步履稳健地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长廊,走向位于集团顶层核心区域的那间办公室。
他内心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所有复杂的思虑都被严密地包裹在不动声色的外表之下。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陆政国深陷在宽大的办公椅中,仅仅一夜,眉宇间的疲态和焦虑便清晰可见。
尽管他眼神依然带着审视的锐利,但陆邢周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如同被困野兽般的焦躁,以及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深处,难以掩饰的、对儿子能力的倚重。
“坐。”陆政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嘶哑,省略了所有客套,直指核心。
“北美的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盛源’项目被格伦伍德断供,融资渠道同时崩塌,这是陆氏能源近十年遭遇的最严峻挑战!”
他目光紧锁着陆邢周,带着一种交付重担的迫切:“现在最紧急的是止损!是稳住局面!我动用了几乎所有旧关系,但格伦伍德和北美第一银行态度异常坚决,寸步不让!现在只剩下一个突破口——直接找到北美第一银行的迈克尔索恩,他是主管大企业信贷的全球副总裁,他的态度将直接决定融资能否重启。我得到消息,他最近几天都在纽约总部。”
“你手头其他工作先放一放,立刻跟我飞纽约!我们父子亲自去见他!”他眼神里透着急切:“无论如何,必须说服索恩点头!这是挽救‘盛源’项目、保住陆氏能源北美根基的最后机会!”
陆邢周安静地听着,带着一种责无旁贷的认真,点了点头:“好的,父亲,我和您一起去。”
他的反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推诿或疑问,完全展现出一个在家族企业危难时刻勇于担当的继承人应有的姿态。
这无疑让焦头烂额的陆政国感到一丝宽慰和支撑。
*
纽约,北美第一银行总部大楼。
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倦怠,被巨大的危机感强行压下。
陆政国和陆邢周带着核心团队,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抵达了这座象征着全球金融中枢的宏伟建筑。按预约时间,他们被秘书引进了索恩副总裁那间视野开阔、陈设考究的办公室。
然而,办公室里迎接他们的并非索恩本人,而是他那位精明干练的华裔助理,莉娜。
“陆先生,非常抱歉。”莉娜脸上挂着职业化、无可挑剔的歉意微笑,“索恩先生临时有重要的私人安排,目前不在纽约。”
陆政国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压着焦躁,沉声问道:“索恩先生何时能回来?我们的事情非常重要,涉及数十亿美金的项目存续!”
莉娜保持着微笑,语气却带着无法通融的意味:“很抱歉,陆先生。索恩先生的私人行程细节不便透露。不过,他离开前特别交代,在参加完芬兰拉赫蒂的一场重要活动后,会尽快返回处理公务。”
芬兰拉赫蒂?重要活动?
陆政国眉头紧锁,对这个地名和所谓的“重要活动”感到极其荒谬和不解!
现在火烧眉毛,索恩居然跑去芬兰参加什么活动?
“什么活动能比我们几十亿美金的项目更重要?”陆政国按捺不住地问。
莉娜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是一场小提琴音乐会巡演。索恩先生是ClaraYu小姐的忠实乐迷,这场在芬兰拉赫蒂的演出,他期待已久,是行程中不可更改的一环。他明确表示,演出结束后会立刻返回纽约。”
“Clara……Yu?”陆政国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大脑仿佛瞬间卡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
怎么这么耳熟?
小提琴巡演?
下一秒!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ClaraYu!
虞笙!
那个他费尽心机要让儿子远离、要彻底抹去其存在影响的女人!那个他刚刚才授意王诚在芬兰采取更“直接”手段去“解决”的女人!
第32章
陆政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震惊、难以置信、荒谬、以及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怒火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一个堂堂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在这里为了几十亿美金的项目焦头烂额,放低姿态求见的关键人物,竟然……竟然跑去芬兰听那个女人的小提琴演奏会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这种感觉就像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般,让他难堪和愤怒。
而那份震惊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邢周,几乎是低吼着质问:“那个女人的演出什么时候结束?”
陆邢周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我完全不知情”的无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后,他抬头:“查到了,距离演出还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这意味着索恩此刻很可能已经坐在音乐厅里,沉浸于演出前的氛围之中,绝不可能为了公事中途离场!
一股郁结的闷气堵在陆政国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上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自己精心策划的挽救行动,竟会败在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上!败在那个他视若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的女人身上!
“陆先生,”莉娜适时地开口,“您今天肯定是无法见到索恩先生了。您看这样如何?我帮您把预约时间改为明天下午三点,不过,我必须事先说明,这取决于索恩先生是否能及时返回,您可能需要……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
陆政国都快被这四个字听笑了。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莉娜那张训练有素、毫无破绽的笑脸上,随即又猛地扫向旁边神色凝重、仿佛也在为这局面忧心的儿子。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憋屈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能怎么办?
立刻买张机票飞去芬兰的音乐厅,当着满场观众的面把索恩揪出来?
还是说,在这里对着一个助理失态咆哮?
最终,在残酷的现实和巨大的项目压力面前,陆政国只能强行将那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愤怒和羞辱感狠狠咽下。他的下颌线
绷得死紧,沉默了足有数秒,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字:“……好。”
莉娜脸上依然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好的,陆先生,这边请,我送您出去。”
离开那座充满压迫与耻辱的银行大楼,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陆政国的脸色依旧铁青。
车窗外的纽约,车流如织,繁华都市的喧嚣透过紧闭的车窗,只剩下沉闷的低鸣。这满目的流光溢彩非但未能驱散他心头的挫败感和屈辱,反而像是对他此刻境遇的一种无情嘲弄。
“回酒店!”随他一声令下,车子缓缓汇入曼哈顿傍晚拥挤的车流。
凝滞般的空间里,只有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陆政国靠在真皮座椅上,紧闭双眼,手指用力地、几乎要嵌进皮肉般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今天这场遭遇,堪称他职业生涯乃至人生中的奇耻大辱!而这一切荒谬的根源,竟都指向了那个叫虞笙的女人!
先是儿子为她失魂落魄,现在连决定陆氏北美能源帝国生死存亡的关键人物,也为了去听她拉琴而放他鸽子!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坐在一旁的陆邢周脸上。
“明天下午三点,必须拿下索恩!这关系到整个陆氏的根基,没有退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还有那个女人,你必须彻底远离,从今往后,不要再跟她有任何瓜葛!她就是麻烦的源头!沾上她,只会带来无尽的祸事!”
陆邢周平静地迎视着父亲那充满警告和明显迁怒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您放心,明天下午的会面,我会全力以赴。”
他的回答恭敬且滴水不漏。然而,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那深不见底的眸底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反抗的微光。
他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斑斓的霓虹灯牌、匆忙的行人剪影,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倒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时间的指针,正沿着一条不可逆转的轨迹,悄然移动。
这既是明日与索恩那场关键“会面”的倒计时,也是他即将踏上飞往芬兰的航程,去见到她的倒计时。
*
纽约的夜色浓稠如墨,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的客厅里,只余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陆邢周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份关于北美新能源市场最新动态的分析报告,然而,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而是紧紧锁在手中那部屏幕并不大的手机上。
屏幕上播放的,是芬兰拉赫蒂音乐厅的现场录像。画面清晰度很高,能看清舞台上聚光灯下那个纤瘦却笔直的身影。
虞笙穿着一条端庄大方的长裙,镜头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专注地凝视着手中那把线条流畅的小提琴。
视频没有现场观众席的杂音,只有经过数字传输后依然保留着大部分质感的琴声流淌出来。
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弓的运力均匀而克制,没有刻意炫技的华丽顿挫,却将乐曲中那种静谧中蕴含的流动感与不易察觉的忧郁,表达得淋漓尽致。
演奏进入高潮段落,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有了更明显的律动。肩膀微微打开,持弓的右手臂舒展而有力,带动着整个上半身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琴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回荡,缠绕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
陆邢周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紧紧追随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一曲终了,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画面里,虞笙缓缓放下琴弓和琴,面向观众席。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
她脸上带着演出结束后惯有的、略显疲惫却得体的微笑,朝台下行了九十度的躬身礼。
视频在这里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陆邢周自己模糊而沉静的倒影。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此时的寂静里,从心底攀升。
他想立刻拨通她的号码,想马上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冷淡的“喂”。
可是指尖悬在手机的通话键上方,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的不是一次注定徒劳的通话。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撼动她心防的、不容辩驳的理由。一个能让她不得不面对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之间一切的契机。
而这个理由,此刻正如同未拆封的刀刃,静静地躺在他精心编织的棋局之中,等待着明天那场关键“会面”的结果来赋予它最终的锋芒。他需要索恩的态度,需要父亲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递上的“通行证”。只有握住了这些实质性的、足以改变她处境的力量,他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去尝试撕开那道坚冰的口子。
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着一点幽微的光。
他收起手机,走到窗前。
纽约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一条永不熄灭的星河,他视线落向远处,深绛色一片,看似望不到尽头,却又好像看见了尽头的她。
“笙笙,等我。”
*
翌日下午刚过两点,陆政国便带着陆邢周再次踏入了北美第一银行总部大楼。
满腔的焦灼让他拒绝了前台去休息室等候的提议。
他固执地站在那部直达索恩办公室楼层的专属电梯前,目光牢牢锁定在显示屏上静止的红色数字上。
几乎每隔几秒他就会下意识地抬起手腕。
两点零五分……两点十分……两点一刻……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难熬。“盛源”项目崩盘的巨大阴影、董事会如山般的压力、以及昨日被索恩为了虞笙演奏会而爽约的奇耻大辱,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让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重重压着。
陆邢周则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父亲周身弥漫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焦虑和沉重压力,然而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神色沉静,内心却如同风暴中心般,保持着一种异样的、绝对的平静。
就在陆政国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即将到达极限,濒临爆发的临界点时——
“叮——”电梯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滑开。
莉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索恩先生正在办公室恭候二位,请随我来。”
陆政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步抢进了电梯轿厢,陆邢周则沉稳地跟了进去。
再次踏入索恩那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陆政国强压下翻腾的焦虑和昨日被轻视的憋闷,脸上迅速堆起商人特有的、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容。
“索恩先生,昨天未能如愿见面,实在遗憾。真是没想到恰好赶上您重要的私人行程,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欣赏音乐的雅兴。”
经他一说,索恩脸上自然地流露出一种沉浸其中的回味感。
索恩这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的银行家,短暂寒暄后,他语气里带出了几分意犹未尽。
“感谢你们的理解,不过说到昨天的行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确实是一次无比珍贵的体验!ClaraYu在拉赫”确实是非常值得的一次体验!ClaraYu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小提琴天才之一,她那如同不屈火种般的琴声……真的太让我震撼了!”
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让陆政国脸上僵了又僵。
但他只能强忍着,极其艰难地挤出附和的话:“……是啊,Clara小姐的琴技……确实……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下一秒,索恩眼中因为谈论虞笙而焕发出的那种光芒,犹如一根救命稻草伸在了陆政国的面前。
一个卑劣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型,不过短瞬,他就换上一副故作熟稔、带着点神秘意味的笑容,身体微微向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起来,索恩先生,我和这位ClaraYu小姐……倒也算得上是旧识了。”
“哦?”索恩果然被吸引了,眼中闪过意外和浓厚的兴趣,“陆先生也认识Clara?”
见对方上钩,陆政国心中掠过一丝窃喜,他凑近几分,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当然!只是没想到索恩先生如此欣
赏Clara小姐。如果您有兴趣,我或许可以……安排一个更私密、更放松的场合,让你们二位……能有机会更深入地交流一下?”
这番近乎直白、意图将虞笙作为交易筹码的暗示,让坐在一旁的陆邢周,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收紧。
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暴怒在他心底猛然升腾!
然而,索恩的反应远比陆邢周的怒火来得更快、更直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明显被冒犯的不悦神情。
“陆先生,我想您可能完全曲解了我对ClaraYu小姐的感情和敬意!”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对她的欣赏,是纯粹基于她的音乐才华!她是值得被供奉在音乐圣殿里尊敬的天才艺术家,而不是任何交易或者低级欲望的对象!”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警告,“更何况,Clara的年纪,与我早逝的女儿相仿。看到她站在舞台上,我心中只有纯粹的欣慰和祝福。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私心,索恩的目光坦然而真挚,“那就是真心希望,能以一位纯粹的音乐爱好者和长辈的身份,认她做我的干女儿。”
干女儿!
这三个字,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政国的脸上!
他精心策划、自以为是“投其所好”的妙计,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拙劣、极其侮辱人的笑话!
陆政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一片惨白,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让他如坐针毡。
他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索恩先生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我只是……”
就在他语无伦次,试图辩解,却又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好的借口的时候——
“索恩先生。”
陆邢周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父亲身侧站定。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深邃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迎上索恩审视中带着不悦的眼神。
“实不相瞒。”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而坚定:“ClaraYu,虞笙小姐,是我的女朋友。”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陆政国的耳边炸响!
女朋友?
他竟然……竟然在这种场合,公开地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
陆邢周完全无视了父亲那震惊、暴怒、仿佛要将他撕碎的目光,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在索恩脸上。
“您对笙笙的欣赏和这份如同长辈般的爱护之心,我作为她的男友,由衷地向您表达最深的感谢。”
他姿态谦逊而尊重,“如果您愿意以长辈的身份给予她关怀和指导,这将是她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
他微微停顿,态度诚挚,“如果您方便,我非常乐意安排时间,带她一同前来拜会您。我相信,能结识您这样真正热爱音乐、尊重艺术的长辈,她也会感到非常高兴。”
陆邢周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流,不仅洗刷了父亲刚刚那番令人作呕的暗示带来的污浊空气,更是以一种极其体面且不容置辩的方式,彻底粉碎了陆政国试图将虞笙作为交易筹码的卑劣图谋。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陆政国整个人僵在原地。
巨大的震惊、被当众忤逆的暴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颜面扫地的强烈羞耻感,如同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吞噬!
索恩的目光在陆邢周和脸色难看、如同石雕般僵硬的陆政国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脸上的不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带着几分意外欣赏和浓厚好奇的神色。
“真是令人意外,陆总你和ClaraYu还有这样一层关系。这倒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巧合。”
陆政国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腮帮子咬得死紧,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让索恩先生见笑了。年轻人的感情,我们做长辈的,原本是不想过多干涉,也……觉得没必要在外面过多提及。实在是没想到,您会对笙笙如此欣赏和看重。”
他连称呼都换了,带着一种“自家孩子被外人夸奖”的亲近,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都是缘分,那‘盛源’项目的融资——”
“陆先生,”索恩却微笑着抬起手,温和但态度明确地打断了陆政国急切切入主题的意图。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陆邢周,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长辈般的期待:“陆总,你刚才说……等虞小姐巡演结束,愿意带她来见我,一起吃个便饭?”
他再次确认,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期盼,“这是真的可以安排吗?会不会……打扰到她的休息和创作?”
陆邢周迎着索恩的目光,态度恭敬而肯定,“当然可以安排,能有机会与索恩先生这样真心热爱音乐、理解艺术的长辈交流,对笙笙而言是难得的幸事。待她行程确定,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协调好时间和地点。”
“那真是太好了!”索恩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我就静候你们的消息了。”
陆政国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被排除在外的陌生人!他殚精竭虑准备的方案、他心急如焚想要挽救的项目,在索恩眼中,其重要性竟还远不如一顿与虞笙的便饭!
就在索恩亲自送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陆邢周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自然地停下了脚步。他看向索恩,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晚辈向长辈请示的意味。
“索恩先生,关于‘盛源’项目融资重启的可能性……”
索恩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亲切,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考量。
他没有直接给出否定或肯定的答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邢周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融资的事情,牵涉面广,评估复杂。今天时间仓促,许多细节来不及深谈。改天,等我们和Clara愉快地共进晚餐时,再找个更轻松的环境,慢慢聊也不迟。”
他巧妙地将融资的议题与虞笙的会面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留下了一个充满弹性、耐人寻味的操作空间。
这个回答,无异于在陆政国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敲了一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投入巨资、视若珍宝的北美战略基石,其生死存亡竟要系于那个他深恶痛绝的女人绑在一起。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但与此同时,索恩的话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回去的路上,陆政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那是一种混杂了屈辱和不甘的复杂灰败。
他眼神一偏,锐利的一双眼,直直看向身旁的人。
他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坐在对面的儿子!
“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陆邢周平静地承受着父亲那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如果父亲觉得,安排虞笙和索恩先生见面有所不妥,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过。融资的事情,我们另寻他法——”
“够了!”陆政国沉沉打断他。
尽管他痛恨这个被操控的局面,痛恨那个叫虞笙的女人如同魔咒般的存在,更痛恨此刻不得不依赖她挽救这个项目。
但他别无选择!
索恩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想谈那几十亿的融资?先让虞笙来吃饭!这就是唯一的入场券!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从:“尽快把她带来!搞定索恩!拿到融资!”
“是,父亲。”陆邢周声音沉稳地应下,听不出丝毫情绪,“我会尽快安排。”
车子在沉默中疾驰。
陆邢周看着窗外。
一场以父亲屈辱妥协为代价换来的“契机”,就这样被他不动声色地握在了掌心。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去见她了!
第33章
芬兰拉赫蒂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菁挽着虞笙走出电梯,“看,我说外面下雪了吧!”
虞笙紧了紧身上的羊毛大衣:“在房间里待了一上午,正好出来透透气。”
厚重的玻璃门一推开,凛冽的寒风就像细小的冰针迎面扎在了脸上。
虞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一抬眼,脚步便顿住了。
陆邢周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台阶下方。
陆邢周一身深灰色大衣,就站在离她不过几米远的台阶下,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隔着纷纷扬扬的细雪,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却又带着一种沉静。
虞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
他怎么在这里?
不可置信之下,虞笙突然想到三天前,那个静静躺在礼盒里的白色围巾和那张写着邀约的卡片。
难道……真是他?
因为她没有赴约,所以他找来了?
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虞笙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陆邢周已经带着一身寒气,踏着台阶,径直朝她走来。
几片雪花飘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笙笙。”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倦意,
虞笙喉咙发紧,拒绝的话停在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中的坚持,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见她沉默不语,陆邢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躲闪,微凉的手指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熟悉的触感,带着记忆的重量,让她刚刚建立的防备瞬间动摇。
“就十分钟,”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恳求,“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说。关于……你母亲,也关于我们。”
“母亲”二字让虞笙眼皮一跳,她几乎来不及多想就慌忙问道:“她怎么了?”
陆邢周往她身后的酒店里看了眼:“先找个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他眼底那份认真和忧虑清晰可见,虞笙转头看向林菁:“你先回房间等我。”
说完,虞笙沉默地跟在陆邢周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向酒店内安静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温暖而安静,飘散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陆邢周替她拉开椅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他甚至没有看菜单,直接对服务生说:“一杯卡布奇诺,多加一份奶泡,不要糖。谢谢。”
虞笙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她过去最喜欢的口味,却因为严格的演出体型管理而不得不放弃。
可他还记得,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一阵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
虞笙慌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瞬间的情绪波动。
咖啡很快送来。
热气在杯中袅袅升起,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陆邢周没有迂回,声音低沉而直接:“两天前,我随父亲飞往纽约,去拜会迈克尔索恩,他是北美第一银行的实权人物,负责大企业信贷的全球副总裁。可是当我们抵达后却得知他来了拉赫蒂,专程来看你的演出。”
索恩?
虞笙抬头看他,眼里有疑惑。
这个名字很陌生,一个位高权重的银行家专程来听她的演奏?
虽算不上多么的匪夷所思,可这与她和她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捕捉到她眼中的茫然,陆邢周解释说:“在得知他行程的原因后,我告诉他,你是我的女朋友。”
“什么?”虞笙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吗?
“你先听我说完。”陆邢周忙解释:“索恩非常欣赏你的才华。我父亲当时就在旁边,他再愤怒,也不能在索恩面前表露半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虞笙眉心紧锁,一时之间难以理清他话里的暗意,她摇了摇头。
陆邢周语速放慢:“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开始真正顾忌你的存在。因为索恩掌控着陆氏能源的融资渠道,而他如此欣赏你。你的份量,在他心里已经不同了。”
虞笙的心猛地一沉,她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关键的联系,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陆邢周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孤注一掷的野心:“所以我安排了一个饭局,就在明天。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纽约,到时候我会正式引荐你拜会索恩先生。有了索恩先生对你这份公开的欣赏作为纽带,我父亲日后若想对你,或者对你的母亲采取任何手段,就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了。”
他的解释,让虞笙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再次感到震惊。
他竟在策划一个如此精密的布局,一个看似以她为棋,实则却是为她和她母亲构筑一道防火墙的局!
就在不久前,她还那样决绝地将他推开,用冷漠和拒绝在他心上划下新的伤口。
可他……他竟然还在为她和母亲的未来谋划?
这份沉甸甸、几乎让她难以负荷的心意,压得她胸口又酸又胀。
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陆邢周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这段时间以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反复确认的答案。
“因为我放不下你。”
“我也不相信,你心里会完全没有我的位置。”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强势的握紧,而是掌心向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递到她的面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视线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缓慢地移到他的脸上。
那双熟悉的眉眼间,从五年前的初见到此刻,似乎永远带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近乎纯粹的执着和勇气。
不像她,从选择靠近他的那一刻起,就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
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虞笙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她把手从桌面上彻底抽离,藏到了桌下冰冷的腿上,“我不能答应你。”
她的拒绝,让陆邢周眼底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悬在半空原本温热的手掌也仿佛因她的“对不起”而瞬间冷得彻底。
虞笙不敢再与他对视,仓促地移开视线,匆忙起身间,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干涩地说完这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的下一秒,陆邢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看着屏幕上的来电,陆邢周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终于褪尽。
电话接通,不等他开口,耳边就传来陆政国严肃又急不可耐的声音,“见到人了吗?事情办得怎么样?她答应明天过来了吗?”
陆邢周低缓地深吸一口气:“她不答应。”
“不答应?”陆政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话筒恶语袭来:“她以为她是谁?能结识索恩这样的人物,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陆邢周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胸口几次剧烈起伏后,才强压下将手机挂断的冲动。
然而话筒那边的声音,依然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是绑,你也得把她给我绑到纽约的饭桌上来!听到没有?”
“绑”这个字,让陆邢周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会放弃,毕竟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为她构筑安全屏障最有效的途径。但真正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寒意的是,父亲为了达到目的,竟会用上这种毫无底线的手段。
陆邢周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种
近乎残酷的平静:“知道了。”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陆邢周看向虞笙消失的方向,空荡的门口仿佛还残留着她仓惶的背影。
所以,接下来他要怎么说服她?
仓皇离开咖啡厅后,虞笙为了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她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口气跑上了九楼。
门开,林菁见她大口喘着粗气,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她以为后面有人追她,忙勾头往外看,结果被虞笙一把拉了回来。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林菁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满心疑惑地紧跟在后面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了?陆邢周跟你说了什么?”
虞笙坐在沙发里,闭眼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着紊乱的气息和心跳。待稍微缓过来,才将陆邢周在咖啡厅里的话,关于索恩的身份、陆政国的顾忌、以及那个希望她以“女朋友”身份出席纽约饭局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菁。
林菁听完,嘴巴惊讶地张开,半天没合拢。
索恩这个人,她听说过,其分量在北美是响当当的存在,但她没想到的是,陆邢周竟然能找到这个人来当虞笙的保护伞!
她激动地抓住虞笙的胳膊:“那你答应他了吗?”
虞笙缓缓摇了摇头,垂着眼睑,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没有。我……拒绝他了。”
“你、你拒绝了?”林菁的声音猛地拔高,“为什么?你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吗?这可能是唯一能让你和你妈妈彻底摆脱陆家威胁的护身符啊!”
虞笙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菁:“我知道,但是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他,和他一起去纽约,在索恩面前扮演他的女朋友,那么之后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迷茫,“这场戏要演多久?演完之后,我又该如果面对他?是继续扮演这个虚假的身份?还是再次推开他?把他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
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菁也愣住了,一时语塞。
是啊,之后呢?
虞笙深吸一口气,“这样做,只会让他越陷越深,让他以为我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给他虚假的希望。”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责,“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当年接近他是别有用心,如今再接受他的庇护,去扮演他的女朋友,她又成了什么?
她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利用他感情的泥沼里……
她不能了。
看着她深陷的痛苦和自责,林菁那满腔想要劝说她把握机会的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但虞笙的反应,也再次印证了她心底长久以来的疑问:明明两人都如此在意对方,甚至深爱着,可却好像隔着厚厚的屏障,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一起似的。
是因为陆邢周的父亲,还是因为虞笙的母亲?
但她知道,眼下这个档口不适合追问。
她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虞笙紧绷的肩膀:“也对,上次在米兰,你那么明确地拒绝了他,这次再接受他这样的帮助,的确是…不太好。”
房间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传来。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白茫茫一片,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冷凄凄的迷茫之中。
林菁在床边坐得腰都酸了,可是再看虞笙,她似乎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似的。
林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刚一定睛看向楼下空旷的广场,就被白茫茫里一个深色的人影抓住了眼球。
“笙笙,”她声音满是不可置信后的惊讶:“你快来!”
虞笙被她的声音惊动,茫然地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林菁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窗玻璃的下方。
一种强烈的预感突然袭来。
她快步走到窗边,顺着林菁手指的方向望去。
风雪肆虐的广场上,酒店门廊投射出的橘黄色灯光下,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如同扎根在地面的石柱,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是陆邢周。
他没有撑伞,固执地站在那里,任凭大片大片的雪花不断堆积在他的肩头、发顶,渐渐覆盖了他大衣原本的轮廓和颜色。在漫天飞舞的白色背景和空旷寂静的广场映衬下,这个平日里总是气势迫人、令人敬畏的男人,此刻的身影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静止感。
像一粒随时会被风雪卷走的尘埃,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虞笙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紧。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酸涩、刺痛和巨大冲击力的情绪猛地涌上眼眶,堵塞了她的喉咙。
他为什么还不走?
她的安全,她母亲的处境,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五年前是她“背叛”了他,是她“抛弃”了他!
她一次次的冷漠拒绝,划清了界限,他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
难道他以为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她就会心软,就会改变心意?
他为什么这么傻!
眼底蒙上来的雾气,将那个在风雪中显得“小小的”身影模糊、扭曲,放大……
林菁看着楼下那个几乎变成雪人的身影,有点担心,“他这样站着,不会被冻——”
不等她话说完,虞笙就猛地转过身。
她像是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让他离开,不能再让他站在那里!
“笙笙!你去哪?”林菁惊呼。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房门被重重甩上的“砰”然巨响。
虞笙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她甚至忘了穿外套,忘了系围巾,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就一把拉开厚重的房门,冲了出去。
她一口气穿过走廊,跑进电梯,手指急切地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键。
电梯下降的短暂时间里,她背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下来,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她,固执地停留在那刺骨的风雪里。
那画面带来的强烈冲击,混合着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驱使着她。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开,虞笙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推开酒店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瞬间灌入她的四肢百骸,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绷紧。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一头扎进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陆邢周依旧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肩头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头发也被雪花完全染白,整个人几乎与雪幕融为一体。
看到他这样,虞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像细密的针尖打在脸上。她顾不上这些,用尽全身力气,迎着风雪,朝着那个几乎被白色覆盖的身影,不顾一切地跑向他。
“陆邢周!”
听到声音,陆邢周缓缓抬起头,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中,他的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甚至有些发青。然而,当那双原本带着倦怠和寒意的眼睛捕捉到她越来越近的身影时,骤然亮了起来。
他动作僵硬地、甚至有些迟缓地抬起手臂,朝着她的方向张开——
隔着距离,看着他为自己张开的怀抱,那一瞬,被狠狠压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她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头撞进了他冰冷的怀抱!
陆邢周被她撞得微微踉跄后退了半步,但双臂却如钢铁般瞬间收拢,将她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狠狠地、用力地箍进自己的怀里。
“你疯了吗?!”虞笙的脸颊紧贴着他冰冷的大衣面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双手握成拳,一下下用力捶打着他宽阔却僵硬冰冷的后背。
“我不是让你走吗?为什么不听?为什么非要站在这里?你是不是……是不是算准了我会看见?是不是故意要这样……逼我?”
搂着她的手臂,随着她带着哭腔的质问和泄愤般的捶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陆邢周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那里传来的、属于她身体的熟悉气息和暖意,瞬间穿透了他几乎被冻得麻木的感官,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
“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颈间唯一
的热源,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看着我站在这里……冻僵,也不管。”
说到这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模糊的、介于喘息和笑声之间的声音。
那声音里混杂着孤注一掷后终于赌赢的胜利感。
他抬起头,挂着雪花的一双眼直直望进她含泪的眸底:“你看,你还是来了…笙笙……”
这声“笙笙”和他嘴角胜利的弧度,让虞笙恼得跺脚。
“谁心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和尖锐,响在呼啸的风雪里。
“我才不是心软!更不是心疼你!”她双手猛地推向陆邢周那堵墙般坚实的胸膛,
“我就是讨厌!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讨厌你这种不顾后果的愚蠢——”
激烈的控诉戛然而止,被骤然打断在冰冷的空气中。
所有的气恼、所有的抗拒,被一个冰冷、霸道的吻,狠狠堵了回去!
陆邢周的动作快得超出她的反应。
双手突然捧住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脸,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给她一丝回神或躲避的余地,便低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重重地吻上了她那两片喋喋不休的唇。
那一瞬间,属于他的、裹挟寒冷却又无比滚烫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是一种近乎惩罚的吻。
惩罚她的拒绝,惩罚她的逃离,更惩罚她此刻的口是心非!
他吻得深入而用力,仿佛要将这段时间分离的煎熬,甚至这五年来的痛苦、思念、不甘和所有无法言说的爱与恨,都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给她!
“唔——”虞笙被他吻得近乎折腰,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尽力气挣扎、推拒、扭动,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禁锢,可是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陆邢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他一手扣紧她的腰,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彻底封死了她任何后退或逃离的空间。
吮吸、纠缠、啃噬……
她越是奋力抵抗,他吻得越是凶狠。
冰冷的雪花不断落在他们紧贴的脸颊、眼睫上,迅速被皮肤的热度融化,混着不知是谁的泪水,咸涩而滚烫。
那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强势与熟悉感,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其中。
缺氧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漫上头顶,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双腿阵阵发软。
挣扎的力气也随之一点点流失。
一种比清醒的理智更原始、更强大的本能,在身体深处悄然苏醒。
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那双抵在他胸前的手,带着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力道。
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引力牵引着,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最终却无比坚定地,沿着他身侧冰冷的大衣布料,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最终,迟疑而坚定地,圈住了他同样被寒气浸透却坚实宽阔的肩膀,放任自己踮起脚尖,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他,交付给这个混杂着风、雪、泪水和他滚烫气息的夜。
这个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
陆邢周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狂喜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腔。
原本带着惩罚意味的粗豹掠夺,随着她这无声的回应,而不再横冲直撞。
温柔而眷恋,轻吮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感受到她生涩却主动迎上来的舌尖,他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柔和下来,轻闭的眼角随即弯出了五年来的第一道,真正从心底漾开的、带着深切满足的笑痕。
第34章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厚厚的积雪吸纳了城市惯常的喧嚣,温柔而执着地覆盖着拉赫蒂的街道和屋顶。整个世界仿佛被调低了音量,陷入一种深沉的安静之中。
酒店门廊橘黄色的灯光,在沉静的雪夜里晕染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陆邢周终于缓缓松开了怀抱。
他闭着眼,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两人呼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化作一团团微弱可见的白雾,又迅速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陆邢周才微微后撤了一点点距离。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未褪的欲色。
“跟我一起去纽约,好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恳切。
虞笙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而浓烈,却唯独看不到半分虚假。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正试图用他能想到的、或许是最冒险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方式,为她强行打开一条生路。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酸涩、动容、巨大的不安,还有那份被她死死压抑在心底、却从未真正熄灭的情感,在胸腔里激烈地翻涌碰撞。最终,所有的犹豫和顾虑,仿佛都被这雪夜的寒冷和他眼中的恳切逼退,化作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就当是……偿还吧。
还他当初不顾后果,顶着巨大风险,将母亲从陆政国的严密掌控下秘密转移出来,最终送到她身边的恩情。
于是,在陆邢周屏息凝神、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她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仿佛有万千星辰坠落在陆邢周的眼底,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放松下来。
他嘴角抬笑:“那我今晚不回去了。”
虞笙微微一愣。
“别多想,”陆邢周解释:“只是住同一个酒店而已。”
虞笙抽回自己的手,瞥他一眼,“谁多想了!”
话音未落,她像是怕被看穿更多心思,立刻转身,埋头快步朝酒店大门走去。
陆邢周垂眸失笑的间隙,大步追了上去。
凛冽的寒风中,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大衣,抖掉碎雪,轻轻披在了她的肩膀。
走进灯火通明却略显空旷的酒店大堂。趁着陆邢周走向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短暂间隙,虞笙像一尾急于躲回水草的鱼,迅速而无声地闪身,赶在电梯门完全合拢前钻了进去。
客房的门虚掩着,虞笙刚一进门,就和沙发那儿投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林菁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单手托腮,视线先是在她身上那件男士大衣上意味深长地砖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移回她脸上。
虞笙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扇巨大的、视野开阔的落地窗
糟了!刚才在楼下广场上和陆邢周……
肯定都被她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
迟来的羞窘感瞬间席卷而上,滚烫的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只是不等她转身往卧室溜,就被林菁抢了先——
“看来明天下午飞伦敦的机票,”林菁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故意拖长了调子,“得改签喽?”
虞笙眉心微蹙。
伦敦的巡演在六天后。
纽约这一趟突如其来的行程,彻底打乱了原有的计划。
Erik那边的工作安排、乐团的协调、后续的排练……各种需要调整的琐碎事项瞬间涌入脑海。
“哎呀
,没事儿!”林菁一眼看穿她的顾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巡演那边我会跟Erik沟通协调的,大不了我们直接从纽约飞过去,时间完全来得及,不会耽误正事。你就安心处理你那边的事情吧。”
虞笙抬头看她。
好像她做什么样的决定,面前这个女孩子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和信任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让她眼眶发热,也让她声音带出哽咽。
“你不觉得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有点太冲动了?”
林菁不可置信地凑近她脸:“怎么还哭啦?”
虞笙迅速别开脸:“哪有。”
林菁的个子比她高一些,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如果可以,我是真的希望,你不要总是把理智放在第一位。有时候,跟着感觉走,冲动一次,反而能更清楚地听见自己心底真正的声音。”
可是,冲动往往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句话,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一遍又一遍地响在虞笙的脑海里,敲打着她的神经。
提醒着她:离开纽约后,你们就两不相欠了。
她目光失焦地落在对面那堵素白的墙壁上。
墙的那一边,就是他的房间。
看似仅仅一墙之隔,然而隔开的,又何止是这五年的漫长岁月?其间横亘着的,是如同深渊般尚未澄清的误会,是沉重得令人难以喘息、也无法轻易卸下的过往。
恍惚间,她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屏障,感受到他同样清醒的存在。
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了无睡意,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黑暗中里,望着这面墙……
一墙之隔。
陆邢周确实毫无睡意。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深怕这转瞬即逝的靠近再次化为泡影的患得患失,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胸腔内反复拉扯、冲撞,让他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面前这堵冰冷的墙壁,像一道沉默的界碑,既无声地印证着不久前楼下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又残酷地阻挡着他想要再次靠近她、确认她存在的强烈渴望。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想见她的冲动却愈加清晰。
最终,这份在胸腔里蔓延的想法让他无暇顾虑。
门开,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可是当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的手却又颓然落下。
他不能吓到她,不能破坏这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在充满克制和无奈的叹息声里,他缓缓转身,然而当他背过身去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锁舌弹开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身后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陆邢周猛地回身。
两人的视线在狭窄的门缝间猝然相撞,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虞笙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小半步。
太快了,她还没准备好再次直面他。
慌乱中,她的手扶住门框边缘,下意识地就想将门重新关上。
“笙笙——”
陆邢周的动作比她更快。
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刹那,他宽大的手掌已经稳稳地撑在了厚重门板上,阻止了它的闭合。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影不容分说地侧身挤了进来。
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急促的轮廓。未等虞笙做出反应,他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拥入了怀里!
虞笙身体瞬间绷紧,在他怀里愣了几秒后才想起来挣扎垂在身侧的手刚刚抬起,指尖才触碰到他坚实的胸膛,推拒的动作还未来得及发力——
“让我抱一会儿……”陆邢周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就一会儿……”
他语气里的那份脆弱和患得患失太过明显,让虞笙瞬间停住了动作。
好像所有的抗拒、犹豫、顾虑仿佛都被这滚烫的拥抱和卑微的语气融化了。
一种深切的酸涩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心疼,汹涌地漫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虞笙闭上了眼,滚烫的眼泪顺着她轻闭的眼尾,无声地滑落,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
然而,这份令短暂的、隐秘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
“咔哒。”
隔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毫无预兆又格外清脆地响在走廊。
林菁走到门口,打着哈欠的动作刚到一半,目光就瞬间定格在门里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残存的睡意顿时被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惊得无影无踪。
短暂怔愣后,林菁猛然转身,“对、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语速快得几乎不成句子,“你、你们继续……继续……”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门响。
虽然虞笙在她开口的那一秒已经从陆邢周的怀里挣脱开,可那份被撞破的尴尬还是让她脸红到了脖颈。
视线慌乱地四处飘忽,根本不敢再看陆邢周一眼。双脚在原地左转一下又右转一下,仿佛找不到方向,直到转过身,才终于飞快地吐出两个字:“晚、晚安!”
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慌乱又无措的背影像是还在眼前,陆邢周站在门口,忍俊不禁地笑了声。
像是能感知到门后那个同样未曾离开的身影,他往前轻迈了一小步,微微倾身,对着那道狭窄的门缝——
“晚安,笙笙。”
门内,虞笙身体一僵,那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餍足的愉悦。像羽毛挠着她的心尖,让她又羞又恼,却又无法抑制地心头发软。
她懊恼地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没有给出回应。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覆盖着城市,也覆盖着这个漫长而住定无法平静的夜。
或许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短暂挪开,又或许是风雪中的拥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这一夜,虞笙虽然睡得很晚,却睡得很沉。
纷繁复杂的梦境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留下一种久违的、疲惫过后的平静。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陆邢周同样经历了一个思绪翻涌的夜晚。
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门缝后她仓促消失的背影,和她最终放弃挣扎时身体的柔软,颈侧似乎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热,这些画面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异的矛盾状态。
明明身体疲惫沉重,可精神却异常亢奋。
窗外,拉赫蒂的夜色浓稠如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城市。
纷乱的思绪和强烈的满足感交织,直到天边泛出白光,他才缓缓沉入一片混沌的睡眠。
拉赫蒂的清晨,被厚厚的积雪包裹着。
屋顶、街道和远处森林的轮廓,整个世界一片纯白。没有风声,也没有早起的鸟鸣,只有一种宏大而深沉的宁静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这份近乎圣洁的静谧,却被一阵突兀而持续的震动声骤然划破。
陆邢周猛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心脏却本能地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刺眼地亮着,清晰显示着两个字:「父亲」。
眉心下意识地微蹙。他迅速调整呼吸,抓过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的同时,声音已恢复成惯常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刚醒的倦意:“父亲。”
电话那头,陆政国开门见山,能听出明显的急切:“怎么样了?”
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陆邢周短暂沉默后,开口:“她答应了。”
尾音刚一落地,陆政国不容置疑的命令便已砸了过来:“那就赶紧把她带来!”
陆邢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窗外,灰蓝的天空被满世界的白映出一片冰冷的澄澈。
他收回视线,无波无澜的语气里透着同样一股冷意:“好。”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忙音刺耳,然而陆邢周却没有起身,而是点开闹钟,设置了一个两小时的闹钟。
手机放回去后,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高压命令的隐忍,有对即将到来的纽约之行的谨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体贴。
他知道,昨夜的她,和他一样,必定经历了巨大的情绪起伏,入睡极
晚。此刻,窗外天色虽已渐亮,但时间尚早。这两个小时,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争取的、不被任何惊扰打断的安宁睡眠。
他需要她休息好,才有力量面对接下来的行程。
如他所料,昨天虞笙的确入睡极晚。
此刻,她房间里厚厚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几乎隔绝了外面雪地的光亮,只有一丝极其清冷的微明,顽强地从狭窄的帘缝底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房间温暖而静谧,只有加湿器发出极其微弱的、白噪音般的声响。
虞笙深陷在柔软蓬松的被褥里,侧身蜷缩着。
平日里睡着都会绷紧的神经,此刻却呈现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
突然,安静的空气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无意识的轻笑。
那声音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然而,那抹停留在她唇角、原本只是放松的弧度,却在笑声消散之后,依旧能看出浅浅笑痕。
如同初春湖面悄然化开的薄冰,清晰印在她的唇边,泄露了深藏于梦境中的片刻暖意。
然而,这份沉睡中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像是被某根绷紧的神经突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了几下。残留的睡意被一种莫名的警觉和空洞感迅速驱散。
刚才,似乎梦到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却只抓住一片模糊的光影和温度,无法拼凑出具体画面。
她正望着天花板微微出神,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短促而清晰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的静谧。
她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是陆邢周发来的:「醒了吗?」
虞笙下意识地瞥向屏幕顶端——七点五十。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果断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整理行李。当一切准备停当,她站在门后,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门刚一打开,就看见陆邢周站在了对面。
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色衬衫,身姿挺拔,沉静而英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昨夜的拥抱、失控的泪水、林菁的惊呼、门板后的晚安……所有汹涌的情绪和尴尬的瞬间,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无声地回溯。
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加速跳动起来。
就在虞笙略有无措地别开眼的时候,陆邢周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可以走了吗?”
声音平稳,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虞笙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陆邢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问道:“林小姐……”
“她是晚上的飞机。”虞笙立刻接话,解释了一句。
“好。”陆邢周了然,没有再多问。
就在他伸手去接虞笙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时,虞笙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等一下。”
她慌忙转身,小跑进了卧室,从衣柜的衣架上取下那件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
“给。”
陆邢周低头看了眼,轻笑一声:“差点忘了。”
拉赫蒂没有国际机场,需要坐车到赫尔辛基机场再飞纽约。
陆邢周没有选择巴士和火车,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虞笙靠在后座车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后街景。
银装素裹的世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纯净。
陆邢周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然而,无声的体贴却无处不在,细致得令人难以忽视。
当车子转弯或颠簸时,他的手臂会不着痕迹地抬起,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避免她因惯性晃动。当司机调高了一点空调温度时,他留意到她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便开口让司机将出风口的风向拨开,避免热风直接吹向她。他甚至在她调整坐姿时,将一旁的抱枕垫在了她身后……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却又精准地熨帖着她可能的需求。
虞笙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受着这些无声的照顾,偶尔看他一眼,却发现他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那些举动再寻常不过,是他习惯的一部分。
这种沉默的、无微不至的体贴,像温水,一点点往她心尖里渗透。
抵达机场。
人潮涌动,喧嚣声扑面而来。
虞笙静静地跟在陆邢周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人流中穿梭,熟稔地办理值机、托运行李、换取登机牌。所有繁琐的手续,他都处理得有条不紊,效率极高,不需要她操半点心。
在穿过安检通道后,有一段相对拥挤的走廊。人流推挤间,陆邢周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虚拢在她的身侧,隔开旁人的碰撞。当走到一个拐角,人流稍缓时,他的手掌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强势却又温和的力度,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腰上。
那温热宽厚的掌心隔着大衣布料贴上来的瞬间,虞笙微微僵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那掌心的温度烫到,骤然加速跳动,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几乎怀疑他能听见。
然而,陆邢周的动作却无比自然。
他只是轻轻一揽,带着她平稳地绕过拐角,随即手掌便极其自然地离开了她的后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引导动作。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的登机口指示牌,步伐沉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残留的那一丝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颤。
虞笙努力平复着心跳,脸颊微热,悄悄呼出一口气。他越是表现得自然随意,仿佛那只是绅士风度的本能,就越发衬得她内心的紧张和过度敏感无处遁形,让她感到一丝懊恼。
登上飞机,找到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邢周替她将随身携带的琴盒和小包稳妥地安置在头顶的行李舱内,而后轻声询问:“要吃点或者喝点什么吗,时间还早。”
虞笙摇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忙碌的地勤人员和巨大的机翼上。
巨大的疲惫感和昨夜积累的困倦,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下悄然袭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一个细微的哈欠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边。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眼下的淡淡青影在明亮的机舱灯光下显得有些明显。
没两分钟的功夫,她沉重的眼皮便彻底合拢,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陆邢周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她的头微微偏向舷窗那边,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颊边,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睡得很沉,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陆邢周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怜惜,有满足,也有更深沉的东西在翻涌。
他抬手,轻轻示意经过的空乘,低声要了一张薄毯。
空乘很快将毯子送来。
陆邢周接过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却没有收回,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的噪音如同白噪音。
过了许久,陆邢周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搭在座椅扶手的手背上。
她的手自然地放松着,指尖微微蜷曲。
一个试探和渴望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先是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微凉的小指。
见她手指毫无反应,陆邢周的嘴角无声上扬。
像是得到了默许般的回应,心底那份渴望更加汹涌。
这次,他没有犹豫,手指微微用力,轻轻撑开她微蜷的指缝,然后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间。
直到温暖宽厚的手掌,将她微凉纤细的手,完全地包裹住。
十指相扣。
第35章
虞笙其实在他用手指轻轻撑开她指缝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那轻微的、带着试探性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沉沉的睡意。她强忍着胸腔里的擂动,极力控制眼皮的颤动,维持着侧向舷窗的姿势,假装还在睡。
可越是这样,所有的感官越是高度集中在那只被他指掌紧紧相贴着的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干燥而灼热。
起初是暖意,很快,这份过度的温暖就在她微凉的掌心里凝处一层细密的、黏腻的薄汗。
时间因为她刻意静止的动作,变得格外漫长。
虞笙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一点,试图让被紧握的手能获得一丝活动的空间。
然而,陆邢周的手掌纹丝不动,依旧坚定而温暖地贴着她,力道甚至没有丝毫的松懈。仿佛她这点小小的“不安分”,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在虞笙暗自咬牙,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阵细微的、带着布料摩擦感的痒意,从她下巴扫过。
虞笙睫毛一抖,条件反射地睁开眼。
只见陆邢周倾身靠向她这边,另只空闲的手,此刻正捏着她肩膀处的毯子边角。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住。
陆邢周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醒来,捏着毯角的手指停顿住。而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也极其短暂地僵硬了一下,似乎有瞬间的迟疑,仿佛在犹豫是立刻松开还是继续握着。
但这份僵硬和犹豫转瞬即逝。
他非但没有松开交握的手,反而迎上她刚刚睡醒、还带着一丝迷茫和惊讶的视线,嘴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吵到你了?”
声音处之泰然,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倒显得她做贼心虚、满心慌乱,生怕被他发现自己装睡似的。
虞笙只觉得脸颊瞬间升温,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她借着坐直身体的动作,肩膀和手臂同时发力,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刚睡醒调整姿势”的无辜感,将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十指相扣从未发生过。
但是对陆邢周而言,指尖骤然失去那份温软细腻的触感,让他心里难掩失落,空落落的手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后,并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将被她“抽手”动作带得有些歪斜的毯子重新整理好,轻轻掖了掖她腿侧的边角,动作无比自然,仿佛刚才替她掖毯子就是他唯一在做的事情。
“再睡会儿吧,时间还早。”说完,他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
虞笙含糊地“嗯”了一声,余光瞥过去。
机舱柔和的光线下,衬托得他侧脸线条沉静而深邃,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和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她睡梦中的一场错觉。
机舱内的安静被无声放大,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声响。
虞笙哪里睡得着,指尖和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她心底交织缠绕。
虞笙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舷窗外单调翻滚的云海上,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边缘。
这过分的安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就在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是否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时,身侧传来温和的声音:“饿了吗?”
这声音如同及时雨。
虞笙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朝他点了点下巴,“有点。”
陆邢周看着她略显局促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按下了头顶的呼叫铃。
空乘很快出现在座位旁。
陆邢周甚至没有翻看餐单,直接开口:“两份餐点。一份三文鱼配时蔬和藜麦饭,酱汁分开,不要蒜。另一份……”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转向虞笙,仿佛只是礼貌地确认,“还是和以前一样,奶油蘑菇浓汤配烤鸡胸肉,少油,米饭换成全麦面包片?”
虞笙微微一怔。
奶油蘑菇汤配烤鸡胸肉……这是她过去为了保持体重时最常选择的飞机餐搭配。
他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甚至连她不喜欢米饭、习惯换成更干爽的全麦面包片都记得?
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酸涩,悄然划过心尖。
她避开他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邢周得到确认,转而对空乘道:“另一份就按这个来。另外,两份都要温水,谢谢。”
空乘微笑着记下,转身去准备。
很快,精致的餐盘被送了上来。
食物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用餐的过程依旧沉默。
虞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一丝熨帖。她偶尔用余光瞥向旁边的陆邢周。
他吃相优雅,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商务飞行。他记得她的喜好,体贴地安排一切,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过多的言语和眼神交流,仿佛刚才那个十指相扣的瞬间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这种体贴与克制交织的感觉,让她心头那团乱麻缠绕得更紧。
九个小时的航程,对虞笙来说,前半段在装睡和心慌中煎熬,后半段在沉默和胡思乱想中度过,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强迫自己看杂志、看窗外的云、甚至闭目养神,然而内心却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可是当机舱广播里响起公式化的提示音时——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预计将在三十分钟后降落在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这温馨的提示,瞬间劈开了虞笙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屏障。
一股难言的失落,混合着对现实的抗拒,悄然漫上心头。
九个小时。
怎么会……这么快?
明明刚才还觉得时间漫长得难以忍受,怎么一转眼,这短暂的、与世隔绝的空中旅程就要结束了?
落地纽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即将要以“陆邢周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陆政国的面前,意味着她将重新置身于陆政国无处不在的阴影和威胁之下。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然……如此强烈地留恋着这架飞机,留恋这狭小的空间,留恋着这短暂逃离现实的、只有她和他的……虚假的平静。
这份留恋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之前的尴尬和心慌,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恐慌和茫然。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下方已经不再是茫茫云海,而是逐渐清晰起来的、如同巨大拼图般的城市轮廓。
灰蒙蒙的天空下,纽约的摩天大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冰冷的钢铁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她的到来。
那份巨大的失落感,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即将失去这份短暂“安宁”的不舍,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情绪变化,陆邢周侧头看过来。
他眸光微动,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帮她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是否扣紧。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虞笙的心尖又是一颤。她闭了闭眼,将脸转向舷窗,不愿再想。
窗外的纽约城,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飞机在跑道上平稳着陆,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和引擎反推的咆哮。
机身微微
震动,舷窗外的景物从模糊的色块逐渐清晰成繁忙的跑道、巨大的机库和远处林立的高楼。
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们保持原位,直到飞机完全停稳。
虞笙的心跳,随着这落地的震动,也重重地沉了一下。
短暂的空中“避风港”结束了。
舱门开启,虞笙缓缓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经过一处转弯,因为前方乘客的突然停顿,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背不经意间擦过了陆邢周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温热的、带着熟悉触感的肌肤短暂相碰,如羽毛轻触般的酥麻感瞬间窜过她的手臂。
下一秒,她那只手就被他温暖宽厚的大手,迅速而坚定地握住了。
虞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往回抽手!
然而陆邢周的手掌如同铁钳,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五指强势地嵌入她的指缝,瞬间完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虞笙惊愕地抬头,恰好迎上陆邢周低垂下来的视线。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和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熟悉一下,免得明天被索恩看出破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虞笙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试图挣脱的手也僵住了。
熟悉……
有什么好熟悉的?
他们之间,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熟悉到即使隔着五年的时光和无数难以弥合的误会,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都能轻易搅乱她的一池心水。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带着一种隐秘的羞耻和酸楚,让她本就微热的脸颊再度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绯。
这抹动人的红晕,自然没有逃掉陆邢周的视线。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明显的愉悦,像是故意要戳破她的伪装:“牵个手而已,这就脸红了?”
那调侃的语气和洞悉一切的眼神,让虞笙又羞又恼。
她用力瞪了他一眼,“我哪有!”
然而声音却因为心虚而微微发颤,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陆邢周看着她炸毛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却没有再逗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流。
走出熙攘的航站楼,坐上了提前安排好的出租车。
纽约冬日下午的寒风凛冽,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虞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充满压迫感的摩天楼群,心中那份对即将到来的“鸿门宴”的紧张感再次升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邢周。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似乎在处理信息。那专注的神情和微抿的唇角,在车窗透进来的、纽约特有的灰蒙蒙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与飞机上那个温柔牵手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说的饭局,”虞笙开口,声音带出明显的紧绷:“是什么时候?”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陆邢周侧过头看向她,“今天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
虞笙在心里算了算纽约的当前时间,这才惊觉时间有多紧迫。
短暂犹豫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让她恐惧的问题:“你父亲……也会去吗?”
一想到要在陆政国那双鹰隼般锐利、充满审视和算计的目光下,扮演他的女朋友,虞笙就感到一阵窒息。
敏锐捕捉到了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底深藏的恐惧,陆邢周眸光微沉,似乎想从她过度的反应中读出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种心疼和自责。
他的掌心再次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强烈的安抚,将她冰冷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别怕。”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一切有我。”
第36章
出租车在纽约曼哈顿区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停下。
陆邢周率先下车,替虞笙拉开副驾驶车门后,便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弥漫着淡淡香氛的酒店大堂。
电梯轿厢内光洁如镜,映出两人略显沉默的身影。
数字在顶部的显示屏上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高层。电梯门无声滑开,他们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静谧走廊,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到了。”
虞笙看向深色的房门号:2209。
她下意识地想确认他的位置,刚侧过头,陆邢周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
“我就住你隔壁。”他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扇同样紧闭的房门,补充道,“很近。”
说完,他刷卡打开了房门,侧身让门童将随后送来的行李箱推进房间内侧靠墙放好。
“先休息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然而,当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开时,虞笙心头一紧,几乎是未经思考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依赖。
陆邢周脚步顿住,视线从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缓缓上移到她那双明显带着慌乱的眼睛。
“我要去父亲那。”他解释,语气尽量平和。
“父亲”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她猛地松了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
她怎么忘了,陆政国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市,甚至就在这间酒店,或者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在陆政国存在的空间里,流露出对他的依赖,甚至主动去握他的手?
万一……
万一被陆政国的人看到,万一惹怒了他,迁怒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