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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鸟之吻 青律 19055 字 4个月前

“你也来了!不是在北京读书呢吗!”

“来来来,这边坐!”

大伙儿心领神会地挪椅子加塞,招呼着快来坐。

新娘那边的坐席也人满为患,结婚都这样,有客是喜事。

林山砚低头挪着椅子,本来只是膝盖没有空间,不想和陌生人碰着。

他一时坐错位置,从脚尖到大腿都挨上了孟独墨,两人的呼吸同时停了几秒。

在上次洗手间里放血以后,他们连话都没聊过两句,突然贴得这样近,像是要烈火浇油。

青年埋着头看手机,把微博刷新了无数遍。

西服太薄,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腿侧的紧实触感。

这饭没法吃了。

孟独墨侧眸一瞥,淡声道:“林检。”

“嗯?”林山砚说,“孟警官有什么事?”

男人恶意地倾身更多,让两人从小腿到肩膀都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耳朵怎么红了?”

林山砚面无表情地把头别开了。

多余理你。

第56章 苦咽·14

无论砸多少钱,婚礼总会显得无聊又俗套。

即便是有人创意喷涌,做出梦幻海洋亦或是埃及神殿般的布景,不出三天就会风靡社交平台,然后变成全国各地的廉价套餐。

相比之下,宾客们更关心今天能吃到点什么,席面是否足够豪华。

老曲请了不少合作过的朋友,几桌人互相都认识,有几分重温旧年的惺惺相惜。

不少人特意过来见林山砚,也偶尔有人认出孟独墨,端着酒说笑几句,也算盘个交情。

碰见不熟又或者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还能坐着说几句,碰到领导或大老板之类的人物,总归要站起来说笑饮酒。

林山砚本来想在朋友的婚宴上放松会儿,没想到比加班还累,一路笑得沉稳随和,其实脸早就僵了,还得抽空偷着揉。

孟独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介入了几场对话,替他挡酒。

林山砚毫不介意。

他们以前谈恋爱那会儿,孟独墨把他要喝的那些人情酒悉数都挡了个干净,这都快成了他们之间某种不用言说的习惯。

但难免有几杯红白下肚,混淆成轻薄的醉意。

半醉不醉的时候,人反而会比从前更清醒几分。

林山砚的笑容流露出少许悲色,孟独墨看在眼里,知道是他平时冷静太过,情绪都被积压在看不见的地方,今日反而才终于能涌起少许。

司仪做足了十二分的准备,热情激昂地说起祝词,把气氛渲染的很到位。

孟独墨感觉后脑勺发沉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今天喝得好像是有点多。

他此刻比林山砚更醉,也更清醒,以至于看着婚宴全场,开始完整而明确地思考,如果是他与山砚结婚,每个环节该会怎样。

孟独墨完全知道他和林山砚已经分手三年了,如今也不可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何况他们都是公职人员,同性恋爱与公务恋爱均是禁忌,怎么可能像老友一样大宴宾客。

在一切都不可能的清醒认知里,男人仍是固执地,不肯放下醉意一般地,一样样看过去,一样样地仔细思索。

林山砚更喜欢西式,所以会穿西服,他可以把穿着婚纱或者白西服的他随手抱起来,在化妆间里折腾地昏天黑暗。

林山砚喜欢冷紫色和银色,手捧花与礼堂大概率会是这样装饰。

他不喜欢小孩子,所以多胎家庭的座位要往后安排。

戒指,领带,誓词,还有被司仪宣布正式结为夫妻的那一瞬间。

孟独墨深呼吸一口气,执杯痛饮一杯,指缘有些发抖。

你这么爱我,我这么离不开你。

我们本该结婚的。

我们本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相濡以沫。

林山砚已经在薄醉里泛起困了,一时没有坐稳,半靠着男人。

他有点迟钝地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了几秒。

孟独墨并不做声,把鞋尖抵在他的鞋尖旁。

深灰色与深黑色压着彼此,竟没有谁打算避让开。

林山砚扬了个笑,不出声地在心里对着前男友说,如果是咱两结婚,蛋糕肯定要定蓝莓馅的,要带着纯白奶油花的三五层,再点缀一点浅金色糖星星。

孟独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银紫色。

如果是咱两结婚,你会把整个宴会厅都搞得像深紫星海那样。

我会口头表示谁要这么招摇的颜色,然后一直都在笑,在化妆间里偷着亲你。

他们在目光相对的那几秒里始终沉默着。

像是三年里早已渐行渐远,又像从未离开过对方的心底,沉沦地清楚明白。

又有人过来攀谈交情,还引见了某个副行长。

孟独墨起身与那两人握手,废话半天以后才终于又喝一杯,得以坐下。

他的动作终于有些醉意,垂手时不小心擦过林山砚的手背。

男人下意识看过来,客气地说了声不好意思。

林山砚反而没有反应,桌沿下的手径自伸过去,虎口握在他的手腕前,干燥又细密的触感骤然放大。

男人本能地要挣开,却仍然被牵着手腕,他看向林山砚,却发现对方抬眸望着自己,眼里一片朦胧水汽,像要流眼泪又像要笑。

孟独墨再度用力,可仍被他牵着。

执拗地,徒劳无功地,不知所措地,不肯放手。

“你喝多了。”他低声说。

林山砚笑着点头,眼眶红着,此刻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男人的手覆上来,控制着他,一点点地松开两人的链接。

在分开的下一秒,却仍是着魔地反手握住,十指骤然间交缠到最深处,用力到两个人同时都痛起来。

林山砚痛得酒醒了一瞬,仍是像被淋湿一般看着他,眸子深处夜雨淋漓。

怒意与痛意在孟独墨的心口骤然升腾。

他从未觉得公平。

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完整地以人类身份度过一辈子,那么多人可以和爱的人白头偕老。

为什么他和林山砚不行,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他松开他,把自己的领带结压紧,起身时冷声说:“我出去抽根烟。”

林山砚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等随波逐流的摇晃感消失以后,缓慢地起身,去找洗手间的位置。

他今晚真是喝醉了。

他得去好好洗个脸。

正是上菜的时候,宾客们都守在桌前,洗手间里有残余的烟味。

林山砚洗脸时有些茫然地想着,这烟味好熟悉。

下一秒,他被蓦地拽走。

意识因为神经被麻痹而放空一刹,像是只听见砰得一声,世界就从洗手镜前转到狭小的内间里。

孟独墨吻上来的那一刻,狠得像是要发泄所有的怒意与恨意。

可唇是软的,吻是烫的,甚至怕弄疼他。

林山砚已经醉得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习惯性勾着他的脖子,还被亲得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呢喃声。

他的嗓音清沉如寒泉,又因醉意带着些勾人的意味。

男人不肯让他乱动,单手把他的双腕都固定在高处,吻得长驱直入。

“换气。”他压着异样感,警告道:“别出声音。”

青年眼角挂着泪意,很听话地点了一下头,仍不确定自己现在站在哪里,为什么动不了了。

孟独墨蓦然后退一寸,仍未松开他的双手,在确认林山砚此刻到底有多醉。

他在趁人之危。

林山砚反而缓慢地扬了个笑,似共犯般微微侧头,即便是被束缚着手腕,也尽可能地身体前倾,轻轻地吻上男人紧抿的唇。

如猎物自愿献上血肉,懵懂又无知地亲近着捕食者。

他松开他,却仍是无法分开,转瞬便交缠舔吻,不止不休。

要攫取对方的所有空气,要借此麻醉掉所有的顾忌和自控力。

林山砚意识昏沉地想,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搞不好要勾着孟独墨就在这里做。

反正他在他面前放荡过不止一次,什么都不用演。

这场漫长而难以满足的缠吻持续了太久。直到孟独墨的手机震动了两次,林山砚的手机震动了一次。

“哥们你在哪呢!”老曲很高兴,“还等着给你们发红包,人咋不见了!”

“等下回来,”孟独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平静,“我接了个公务电话,安排点事就回来。”

他在和老曲说话的同一时间,林山砚被他单手压在大理石墙前。

青年仍是醉着,肆无忌惮地吻着他的手腕,以及小臂内侧最敏感的那一侧。

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舔吻着,像是又被饥饿感吊着,即便是舔一口也好。

电话挂断地下一秒,青年骤然咬下去,血在印记的边缘隐约渗出来。

孟独墨痛得皱眉,可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爱人用力地抱在怀里,唇抵在耳侧。

“要不你把我吃了吧。”

他用气声对他说,声音已是无法压抑的颤抖。

“或者我把你吃了吧。”

“林山砚,你再拉黑我,我真的要疯了。”

青年陷在他的怀里,如同已经被吞噬干净了,只是没有抵抗地陷进去,任由自己被勒得发疼。

他像是清醒着,又像是意识已经涣散不清,在被孟独墨环抱脖颈时,一侧脸几乎要蹭上刚才的伤口。

他细细地舔舐起来。

把每一处轻微的血珠都用舌尖卷走,像在享受最喜欢的食物,又像在安抚最在乎的人。

孟独墨只觉得自己爱他爱得快要彻底失控。

哪怕就在今晚死掉也无所谓,只要能和林山砚在一起,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吃个屁。”青年突然开口说。

“孟独墨,恋爱谈不谈?”

孟独墨怔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

林山砚已经醒了,意犹未尽地捉着他的手肘又舔了一下伤口,然后帮对方理好袖口,为自己理顺西装与领带的褶皱。

“出去了。老曲还在找我们。”

“你刚才在问我什么?”

林山砚开门观察了片刻,快步走出去。

他重新洗了个脸,彻底从朦胧的摇晃里走出来。

“我说,孟独墨,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我们破镜重圆,死灰复燃,干柴烈火。”

孟独墨说了声好,然后怔怔地洗了个脸,在新男友的指挥下打理好衣领和袖子,还抓了个发型。

再坐回桌前时,他仍在恍然里,乍一眼看去,连餐盘里的基围虾都亲切的可爱。

第57章 苦咽·15

直到婚宴结束,孟独墨都不确定,他是不是陷入某个恶劣的玩笑里。

林山砚亲口说要和他谈恋爱。

哪怕他们已经试过许多次了。

一旦接触,就会放纵。

一旦放纵,就会不受控制地陷入渴望血肉般的欢愉里。

然后致命的危险就此埋下,在某个不可知的瞬间被引爆。

孟独墨剥开基围虾的时候,一面在看林山砚与同事说笑的样子,一面在想那三个与濒死有关的瞬间。

他一面想,林山砚果真是这世界最好看的人。

是二十多年书墨凝成的斯文随性,是瘦削清俊的脸庞,寒星般的眼睛永远明亮着。

男人的视野有一瞬错影,是不同时间里,他们竭力呕吐的狼狈与痛苦。

那次大醉,他以蛇身几乎被尽数吞下,浑浑噩噩里被竭力呕出来。

还有那一次……他差点一口撕开他的翅翼,再一口就可将尚在跳跃的鸟心吞下。

“……所以养只乌龟也不错,毕竟干咱们这行,遛狗有点奢侈。”

“是啊,”同事笑道,“我还以为,像孟局这样的,都会养那种凶猛的大狗。”

孟独墨回过神,淡声道:“是动过念头,但出差太多,容易顾不上。”

“我倒是想过,领养那种实验退役的小狗。”林山砚道,“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没事去找学医的朋友蹭饭,看到那些比格……总会想要为它们做点什么。”

孟独墨似乎能听清他们在交谈什么,大概是狗粮越来越贵,邻居可能会抱怨之类的琐碎。

他眼前既是此刻的林山砚,那人一副温雅得体的伴郎模样,今日没少被旁人试探是否单身。

可也同样能看见那天圣诞夜里,泪痕交错竭力抠喉咙的,他的爱人。

哪怕已经吐无可吐了,哪怕连胃液都快要呕干净了。

孟独墨。他不出声地想。

要不反悔吧。

别害他了。

下一秒,他垂着的手被轻轻牵住,余温像寒冬里的最后一捧炉火。

孟独墨一刹从苦思中惊醒,发觉酒店的空调开得太冷,让他都快要打个寒战。

他看向林山砚,后者提醒一般用力握了一下,轻巧松开了。

孟独墨不由道:“你又发现了。”

“你在想什么,我能看不出来?”青年道,“安心吃饭,今天的海参还不错。”

说来奇怪。

林山砚像是在吩咐他好好吃饭。

平日里在省厅里没少当刺儿头的某位青年才俊还真就被捋顺了毛,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都专心吃饭。

偶尔青年瞥一眼青菜,孟独墨便认命般夹走好几筷子芥蓝包菜,默默嚼完。

等婚礼到了尾声,新人们也终于礼成入了洞房,伴郎们各自道了声辛苦,准备散了。

孟独墨走在人群最后,像在等林山砚迟迟不再有的回应。

青年陪好友从大清早折腾到半夜,已经累得有些走路不稳。

他走了两步,索性倚着孟独墨,翻看领导又在群里转发了什么文件。

孟独墨不敢动,不敢亲,也不敢问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同被束上颈环的猎犬,站得后背笔直,一动不动。

他以前绝不是这样。

分手以后,两个人像是又有了新的惯性,一个回避得如同南墙,一个则没羞没臊地破坏着边界。

可南墙突然回头了。

南墙还主动说,要不要谈个恋爱,嗯?

他被这饵勾住脖子,哪怕前面是刀尖悬崖,也不肯退半步。

林山砚靠了一会儿,像是挨着无线充电桩回了点血,收了手机道:“怎么僵在这了?”

男人没说话,抿着唇看他,眼底茫然又隐忍。

林山砚眨了下眼,捏他耳朵。

“你想什么呢,怎么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

孟独墨翻出房卡,把人拽进套房里。

他先确认过周遭没有监听偷拍设备,然后才给林山砚拧开矿泉水,看着他喝了几口,坐在旁边问:“还醉吗。”

“我酒量还好,”林山砚随手把水递给他,“刚才喝了半碗甜汤就缓过来了。”

“你刚才说,我们再谈一次?”

“嗯。”林山砚笑起来,“反正躲不开,也忘不掉。”

他的坦荡率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孟独墨没法更喜欢这种性子,俯身把他的额前碎发捋到耳后,动作里尽是难以说完的在意。

“OAC一直有提供援助服务,我们去试一下吗。”

他们习惯了人民公仆的角色,但做求助者并不丢脸。

孟独墨凝神说:“去预约他们的心理医生?”

“嗯。”林山砚说,“虽然咱们这种例子很少,未必能起太多作用。”

彗星之夜过后,许多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里骤然血脉觉醒,从此求职婚姻都要偏移到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上。

有许多未成年人得不到家长的庇护理解,很多成年人同样无法接受现实,一度暴力拆环。

林山砚处理过类似的案子,如今轮到自己去寻求帮助,心态已然放平。

“试试吧。”孟独墨说。

“今天这么累,泡个澡再睡吗。”

“好。”

他们相继泡了个澡,回到床上时已是凌晨两点。

除了失控的那一夜,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共眠过。

也许是身体还记着彼此在爱着。

皮肤紧贴的一瞬间,所有疲惫压力都在快速消解,像是漂泊太久的风筝终于落回拥有者的怀中。

两人都太疲惫了,甚至不记得要说句我爱你,又或者是我真的很想你之类的废话。

他们手背覆盖着手背,复习一般把自己深埋在对方的怀抱里。

然后断电一般同时睡去。

林山砚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酣畅了。

他一夜无梦,乃至于再醒来时,都快忘了自己变成了鸟身。

奶牛鸟蜷在被子里,被繁花林蛇从尾巴卷到脖颈,像是大冬天里裹着黑白斑的围巾。

长羽一动,蛇也即刻醒了。

它们有些笨拙地接了个吻,像是快忘了还可以这样做。

OAC的预约通道很拥挤,优先扶助那些被排挤霸凌的未成年人,然后才是深陷在各类困境里的成年人。

心理医生姓韩,是个窈窕的冷美人。

“我记得你们,印象很深刻。”她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OAC这些年合作的很多案子里,都有你们两个,好几次表彰会上都有给你们分别颁奖过。”

“今天来,是有什么职务方面的不愉快记忆吗。”

“不是。”林山砚愉快道,“我打算和他复合。”

医生缓缓抿了一口茶。

“我在咨询开始前,已经充分了解过你们的档案,请开始吧。”

他们分别讲述了自己视角里的旧故事。

虽然细节上略有出入,但刻骨铭心的点也完全一致。

直到两人都相继结束,韩医生写了几笔,简单道:“你们考虑过对方会死吗。”

孟独墨平静道:“如果因为职务,我的死亡风险比他更大。”

“如果是因为这段关系,我们都随时可能死。”

她似乎没有听见这个答案。

“你们考虑过,对方会死亡吗?”

林山砚的呼吸微不可闻地停顿了几秒。

他知道,但从未真正接受过。

“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我每次都会频繁看新闻,哪怕新闻不一定会播。”

他看着孟独墨,说,“往往在这种时候,我是不信的。”

“我总觉得,你是主角,你不会死。”

“中枪也好,受伤也好,你总会逢凶化吉,你永远都不会死。”

“哪怕我在你旁边,哪怕我不在。”

韩医生又问:“孟先生觉得呢?”

孟独墨皱眉道:“他的生活很安全。”

“再安全也会死。”韩医生温和地指出事实,“我会死,你们也都会,这是人生的必然结局。”

男人的气息倏然变冷。

他抗拒这个话题,坐姿后退了一些。

林山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孟独墨沉默了许久,才如同用理性抵抗本能般,很慢地嗯了一声。

他的世界里,林山砚是永远都在的。

哪怕分手,哪怕两人相隔海峡万里。

他不肯设想这件事的分毫,就好像哪怕自己会因公殉职,会寿终正寝,林山砚也绝不会。

他竟没有察觉过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就好像林山砚会以太阳一般的存在,恒久不变的明亮着。

不会有碎痕,不会衰老死亡。

他深爱着他,执迷地认定了,他会活上千百岁,永久存在。

韩医生说:“你们遇到的客观情况,并不是以我的能力,又或者是OAC的干预能解决的。”

现代科技能短暂压抑血脉的觉醒,人脉与资源能解救许多困境,但这些都不是他们的课题。

“所以,我只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们,平缓开口。

“你愿意死在对方的身体里吗?”

女人的声音清冷干净,却让两人神态骤变。

林山砚下意识握紧孟独墨的袖口,大脑空白一片,反而像是所有思考能力都中止了。

他深呼吸了许久,把每个字重新拾起,组合成方才的句子。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们每一刻想的都是,他不能死在我这里,他绝不能因我而死。

可是,我愿意死在他的身体里吗?

在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时,孟独墨已用力回握他的手。

男人看着他,以不容置喙的果决,完全看透因果的恍然笑容,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愿意。”

我愿意,死因是你,墓地是你。

第58章 苦咽·16

林山砚完全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

孟独墨在生死的边缘徘徊过无数次,所以说这句话时,真实得毫无修饰。

林山砚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两次,是做手术时意识涣散的那一秒,以及捕猎时差点被一只树蛇绞死的某个夜晚。

他无法立刻做出这样的回应。

他甚至觉得自己至少得活到八十多岁,到了那时候再考虑死不死的也来得及。

韩医生观察着他的神色,友好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分享你现在在思考什么。”

林山砚如实说了。

“孟先生是怎么想的?”

孟独墨握紧他的手,回答时声音低沉平缓。

“我不需要他说那些漂亮话。”

“他平安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很有趣的是,你们同时都忽略掉一个细节。”韩医生简短道:“之前失控的那三次,你们都没有算进自己与死亡最近的时刻里。”

“所以,你们是在潜意识里认为,对方绝不会真正伤害自己,还是说,即便如此,也在你们的接受范围内?”

两人从OAC分局出来时,街头有小贩在叫卖着鲜切的菠萝,街心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板。

心理咨询不是聆听某种浑然洞开的神谕,话题停在了那个问题里。

只是再面对琐碎又热闹的世界一面,仍会有种不真实的恍然感。

没有人提议,但他们相继走向那个街角小公园。

小孩歪戴着棒球帽,在斜坡上玩着滑板,偶尔会摔一跤。

出租车司机靠着车抽烟,不时刷着短视频。

有老头在遛狗,金毛的尾巴一晃一晃。

两人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肩并着肩,像是爱人,也像普通朋友。

林山砚总觉得有些不服输。

孟独墨是刀山火海里淬炼过的人,所以他说我愿意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烫得灼人。

林山砚的无言让天平变得倾斜,显得虚浮而逃避。

哪怕明明不是这样。

午后阳光倾洒在他们身上,多坐一会儿,让衣服料子都有些发烫。

林山砚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我要回院里看卷宗,先走了。”

孟独墨说了声好。

他独自起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两人没再有目光接触,各自思索着未来是否该交织的命运。

“师傅走吗?”

司机掐灭了烟,利落上车。

林山砚随口报了目的地,靠着窗回想刚才咨询时的每一句话。

司机隔着后视镜看他,说话时带点口音。

“同志,你姓林啊?”

林山砚皱眉看去,还未否认,腿侧蓦地剧痛。

他猛然握住扶手,看清毒蛇的同一秒听见四周车门上锁的声音。

司机快速转向,载着他往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去。

陌生的毒素顺着血液扩散蔓延,即刻让青年舌根发麻,四肢逐渐难以控制。

神经信号在被接连阻断。

林山砚竭力点开手机想要呼救,那条蛇以更快地速度张口衔走,把手机递到司机手中。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像素点混乱一片,涣散颠倒。

他的身体在快速变冷,唾液无法控制地往外流淌。

司机问:“没毒死吧,说了要带回总部。”

蝮蛇嘶嘶两声。

昏沉感持续起伏,如同剧烈而无法摆脱的高烧。

林山砚只觉意识被困在木棺般的躯体里,想脱逃已经来不及了。

他尽可能地活动着指尖,确认麻痹感还有多久才能消退。

真是一群疯子,敢绑架公职人员……

即便改过车牌,天网系统应该也可以快速追踪到他的位置。

问题是要等多久,其他人才能发现他不见了?

林山砚暗道不好。

今天是周六,今明两天不去单位,不回消息,未必都有人能察觉到异样。

他拉黑过孟独墨,平时也不一定会回那人的消息。

何况今天刚咨询过,搞不好那家伙以为自己想一个人冷静会儿,不会追着联系。

他不会真要交代在那帮邪教徒的手里……

汽车一路开向城市的边缘地带,在某个烂尾楼旁停下。

几个人早就等在附近,一见是林山砚,快速围上来把人架走。

蝮蛇吐着信子游到他的身上,盘在脖颈旁作为威慑。

林山砚从未这么恶心过天敌,蛇鳞黏腻湿滑,让人只想撕开。

他的眼前仍被蒙着一层雾,都看不清身边的男女。

“真把检察官绑来了?”

“对着复印件看过了,就是他,林山砚!”

“该把那几个警察也绑过来,杀了都不为过!”

“咱们直接拿他换教主?还是做完祭坛仪式要紧?”

有个洪亮的声音穿破人群的议论。

“先验他的脖子脚踝!把人抓严实了!”

青年被板过身体,有尖利的指甲划过他的领口,裤脚也一并被卷起来。

“有脚环!”有男孩吸了口冷气:“他也是受祝者!”

“受祝个屁,都是些走狗,他自己是鸟还帮着那些人,佟神仙就是被这些混账拖累的!”

即刻有更雄浑的声音开了口。

“把他的长裤上衣都脱了,不能给他化形飞出去的机会!”

“他敢化形?”又有人冷笑:“这里都是蛇,他化了形,我们兄弟姐妹直接撕干净他的羽毛活吃了他!”

林山砚被扔在角落里,逐渐听不见那些人的争论。

他表现得昏沉麻痹,像是彻底被毒素控制。

也多亏被孟独墨咬过许多次,化解克制的法子还算熟悉。

常人需要熬五六个小时才能减缓,而他只用了四十分钟。

虽然关节活动还有些受限,但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晰。

林山砚侧头看去,瞳孔一缩。

他身边竟然还或坐或躺着十几个人。

只是那些人都毫无声音,如死气沉沉的摆设。

每个人都戴着土制的脚镣或颈环,有粗糙的生锈铁链衔接两端,把他们如牲口般拴在墙边。

半个小时里,竟然没有人试图活动挣扎,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不可闻。

林山砚的目光掠过那些年龄不一的男女,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这些人都是强行异变的失败品。

翎羽与蛇鳞以诡异的方式浮现在他们的身体各处。

有人裹着毯子,下肢已经明显不是人类的双腿。

也有人耳侧都是长羽,但蜷缩在角落里,不住地打着寒颤。

林山砚快速思索着这些人是邪教徒,还是被传销骗来的受害者。

他得拖延时间,尽可能地保全自己。

烂尾楼周边都是工业区,根本听不到鸟鸣。

更危险的是,附近很可能有蛇,既是耳目,也是打手。

青年思忖片刻,如不受控制般栽倒在地上,在脑海里模拟变成鸟的过程。

他没有毛毯覆盖,身体无法化形,但还是会有惯性的体温变化。

体温从三十六度缓慢地往高处攀升,逐渐抵达四十度。

部分毒素被更快地代谢,同时,他双颊发烫,全身都开始发热,显得像是急病在身。

暗处果真有蛇鳞刮过地面的细微动静。

十分钟后,四个人相继从楼上下来,翻看他的眼皮,生疏地确认着体温和脉搏。

“怎么这么烫?不会是老蛇下毒太狠了吧。”

“佟神仙还在局子里关着,这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都得抓瞎!”

“你们该听我的,别管教主了,直接把他带去活祭,让真神来处理这些事情。”

“不行,先叫医生吧,不能让他死在这!”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有当过医生的教徒从别的地方被喊过来,神色紧张地给林山砚量体温。

“他烧得这么厉害,你们喂过药没有?!”

“直接扔出去吧,这事万一崩盘,更难——”

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这人是装的。”

有个年轻的男声直截了当道:“变蛇会体温变低,变鸟会体温升高,他就是在演!”

为首的老人怒道:“还是英仔知道事情,你们这帮废物点心,说什么看医生!”

说罢唤人便把林山砚强行架起来,道:“佟神仙也只是代真神传话的听筒罢了,他被带走是他不中用,管他干什么,直接活祭要紧!”

旁人小声道:“张老,这人真是检察官,我们万一杀了他……”

“杀人犯法,杀鸟还犯法吗?!”老人怒斥道:“一个个不开窍的玩意,拿刀过来,带他去祭坛!”

空气湿冷,混着沙尘的土腥,以及蛇类聚集的刺鼻气味。

林山砚虚弱抬眼,心里算着孟独墨那边发现异样了没有,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我……见过你们……教主。”

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愚蠢又荒诞,为了拖延时间还得想法子编下去。

“佟中实……有话让我……跟你们……”

一听到教主真名,人群里传来一阵议论声,很快有女人出声恳求。

“张老,咱们也不急着杀人啊,要不喂他两口水,听完了再说吧,他是检察院的人,万一出事了,我孩子都考不了公了!!”

老头冷笑道:“还想着考公呢?”

“你看不见吗,人能变成蛇,变成鸟,这世界上的科学是假的,物理化学都是假的,你不把假的那一面撕开,还想着什么考研考公,痴人!”

“仪式一旦完成,所有人都可以飞升涅槃,享无尽福地,沐神光恩泽,还留念这些俗世零碎做什么!!”

没等其他半信半疑的教徒再说什么,老头已经反手用刀尖抵着林山砚的脖子,冷厉道:“你,变成鸟,现在就变给他们看。”

“你要是不变,老子就一片片剜下你的肉——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林山砚垂眸看向带锈的刀尖,平静开口。

“给我一条毯子。”

作者有话说:

啊 苦咽还有两三章就快要完结了

感觉最美味的还是刀来刀去的过程(你

下一篇写《肉食》!希望能尽快恢复日更啊啊啊啊啊

最近阳了十天,大家也要保重身体,祝天天开心啊

第59章 苦咽·17

话音未落,仿佛夜里的阴暗潮汐随着月相起伏,不同方向都传来了嘶嘶声响。

林山砚首先看见六七双猩红眼睛,然后才看清颜色各异的蛇身。

它们早就注意到他的气味,仅是克制着欲念,没有贸然下手。

“只有受祝者怎么行,”张老一手拽过捆缚他双手的铁链,拉着人往祭坛的方向走,“把蛇都放出来,所有受教义驯化的蛇,也该在这场血祭里飞升成人,摆脱六道轮回之苦!”

自佟神仙以后,他似乎是教内最有话语权的人。

以至于数十人遥遥跟在后面,还有多个手下去提来蛇笼,预备着把那些毫无异化的野物也尽数放出来。

林山砚走得很慢,被那人不耐烦地牵扯着。

青年露出虚浮神色,像是仍然受毒素控制,在幻觉里恍然沉浮。

孟独墨什么时候能发现情况?

还是他设法飞出去再找机会求救?

往上三楼,竟然除了承重墙以外的所有隔断都被尽数拆除。

这个废弃的小区因为开发商跑路,又无人再愿意监管承接,在时间的推移里变得破败灰暗。

但这一层,连外墙都被拆了个干净,便像是骤然出现在半空的干枯岛屿。

分布毫无规律的承重墙犹如餐盘上的铁签,有暗红色油漆画出斑驳卷曲的环状图纹,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由空旷地的最中央向外辐射,如三头蛇张开血盆大口,往不同方向蜿蜒游去。

而交叉之处,有五盆炭火,七个牲坛,九盏烧着死物油脂的祭灯。

林山砚原本看过几处邪教现场,自以为承受能力还不错,在看清那些祭灯时喉头一紧,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九盏灯,都是由不同种类的鸟或蛇,以血髓油脂拈了灯芯,如标本般被铁刺贯穿,燃着幽微的烛火。

劣质炭盆的刺鼻烟气,野物油灯的腐臭,以及油漆与灰尘的湿冷气味全都混杂在一起。

林山砚脸色苍白地捂住口鼻,靠着墙尽可能地调整呼吸。

“怕了?贱东西,过来!”老头骂道,“落到我们手里,也是你的福气!”

“我教三番五次给过你机会,让你带着佟神仙过来投诚,你以为自己很清醒明白?痴人!”

他一抬手,有手下立刻捧了毯子过来。

数十条蛇已训练有素地随着人群攀援而上,其中混杂着蛇裔,也有大量的野生蛇类。

后者受惯了教徒所给予的鲜美供奉,已是兴奋起来,不住地嘶嘶吐信。

带着难闻灰尘味的旧毛毯被扔到林山砚的身上,一旁的壮汉示威般敲了下手里的钢筋,警告道:“你有翅膀也飞不出去,看清楚了。”

“捕鸟网都准备好了?”老者不放心道,“做事稳妥点,吉时快到了,别耽误了正事。”

林山砚深呼吸一刻,环视周围。

已有五六人张开渔网般的摆设,提防着他变鸟以后高飞脱逃。

也有十几个男女老少围在旁边,像市集里等着看热闹的过路人。

他展开那条满是昏沉血垢的长毯,把自己全然裹了进去。

一米八五的身高,在静默数秒以后倏然坍塌,却再无声息了。

老头愣了下,抄过旁人手里的钢筋,重重隔着毡布捅了一下。

那毯里的东西一动不动,竟像是连气息都没了。

有手下吹了声呼哨,红眼蝮蛇随即游了过去,作势要钻进毡布看里头的动静。

下一秒,只听见厉啸一声,那蝮蛇在众人眼中被利爪一撕两半,登时血溅四尺!

有初中生尖叫出声,控蛇人再度吹哨,数十条蛇都游了过去。

毡布腾得被拍开,大部分视野骤然被遮挡干净。

有墨色疾影穿梭而过,没等那些蛇弓身张牙,已如闪电般倏然穿杀!

似利箭刺破疏密竹叶,如长刀斩开淋漓阴雨,须臾之间已有多处蛇身爆开,连带肚腹都绽如血花!

张老尖声咒骂道:“用捕鸟网!跑什么!!网住它!!”

远处忽然有多个绳索同时迫降的声音,没等众人看清是什么动静,烟雾弹已经骨碌碌滚了进来。

下一秒,尖利的蜂鸣音与浓密烟雾同时炸开,红外光线交错闪过。

“特警队!抱头蹲下!”

“放下武器!!再警告一次,放下武器!!”

笑隼以迅疾身形掠过浓雾,一仰头把刚剖的蛇心吞了,意犹未尽地又长啸一声。

混乱里,人们奔逃四散,有人慌不择路地撞翻祭坛,有人被呛得眼泪鼻涕乱流。

张老头双手紧握着钢筋,红着眼睛在浓雾里谩骂。

“谁!是哪个叛徒!!怎么会有警察过来!!!”

他还未骂完,侧面有疾风猛然扑来,被铁壁般的翅膀一巴掌扇了过去,整个人都掀倒在地。

钢筋滚在地上,被随即赶来的特警一脚踩住。

“B1组!五楼情况!”

“四楼五楼都控制住了,需要呼叫救护增援,有多个营养不良的受困者!”

笑隼在高空盘旋了一圈,顺路又叼走一条被熏昏的胖蛇,如打猎般从高楼飞走。

它刚降到二楼,和楼梯旁指挥的孟独墨四目相对。

男人本还在紧密冷沉的工作状态,看清是他时骤然一缓,还未神色微霁,又拧起了眉头。

笑隼乘着风势落在消防通道的窗口,发觉他盯着自己叼着的那条蛇,有点无语。

男人两步上前,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

“又乱吃东西?”

笑隼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前者臭着脸把它路边捡的野蛇扔了出去。

小鸟偏过头,目光一路追逐着那条胖蛇,还在看它落到哪儿了。

孟独墨用双指轻掐它的脑袋。

“看我。”

“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他又好气又好笑,“受伤没有,要不要带你去看医生?”

笑隼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表示没事。

“你先回去。”孟独墨低声说,“OAC会过来处理残局,你有没有杀带着颈环的蛇?”

笑隼摇头。

开玩笑,他是学法的。

而且,野餐和人肉有本质区别。

男人伸出手,它便跃入他的掌心。

像性格喜怒无常的奶牛猫,也是贵气又带着野性的飞隼。

带着枪茧的掌心抚过它的额头,指尖像在梳理每一寸翎羽,又像是在替代每一个温热的吻去触碰它。

“回家吧,山砚。”孟独墨低声说,“等我回来。”

花隼轻鸣一声,振翅而去。

直到重回高空,林山砚才发现这地方离市区是真的远。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飞了,直接蹭OAC的公务车。

好在一路顺风,回家的路轻快又恣意。

他吃得很饱,仍觉得有些可惜。

旧手机也不知道被那帮人放哪了,相册有好些照片还没导出去。

还有那条很肥的蛇,雪白的肚子肯定很好吃。

笑隼穿过林间的碧叶,跃入小公寓半开的窗里。

楼下有小孩在玩学步车,小白领们抱着快递下班回家,有老人打着扇子在路边乘凉。

没有人察觉到有这样漂亮的一只鸟飞过。

林山砚变回人形,即刻去浴室冲澡,把一身的血腥味和异味都洗掉。

他已经累得不想复盘任何事,头发还没擦干,回屋倒头就睡。

晚上九点,敲门声勉强把青年唤醒。

他随便套了件睡衣,过去应声。

“快递?”

“是我。”

门一打开,孟独墨站在楼道暖黄色的光里,疲惫又认真地看着他。

林山砚愣了下,下意识说:“我知道你今天肯定要加班。”

“嗯。”孟独墨说,“这案子性质很复杂,晚点还要回局里。”

“我临时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先过来看你,还好吗。”

其实此刻的林山砚,看起来状态何止是很好。

他洗了个澡,浑身都泛着温热的铃兰香气,睡醒以后神色惺忪,看起来无害又松弛。

像可以搂进怀里随意揉捏的可爱枕头,让人只想不管不顾地多亲几口。

孟独墨无声地看着他,任凭混乱的念头起伏变化。

青年与他对视几秒,忽然伸出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他亲得很轻。

他回应得也很轻。

门开了小半,一人站在屋子里,一人站在走廊里。

像是第一次接吻那样,简单地,温暖地,唇瓣相触。

林山砚亲了他几下,把门打开。

“吃晚饭了吗,我这只有速冻水饺了。”

“好。”

一锅水很快烧开,整袋白菜水饺都被倒了进去。

林山砚握着锅铲,看着锅有些发呆。

孟独墨看了一会儿水饺,也缓过神,从兜里掏出有碎痕的手机。

“屏幕坏了,不过你们赵局说了,你和手机都算工伤,回头赔你个三折叠。”

林山砚本来还有些半睡半醒,看见手机时眼睛亮了,差点忘了给饺子们点凉水。

“你这么快就发现我出事了?”他终于问,“难不成在我身上安了窃听器?”

“你上车以后,我觉得有点可惜。”孟独墨说,“分开的太仓促了,都没有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吃饭。”

“我打电话过去,你已经是关机了,我就知道情况不对。”

两人目光相对。

林山砚幽幽道:“也是……半夜接电话加班都是常事,干咱们这行的,二十四小时待命。”

他们简短地吃了顿饺子。

还没来得及确定关系,也没来得及问先前发生了什么。

“太晚了,就不带你过去做笔录了,明天再说。”

孟独墨随手把碗洗了,说:“我明天能过来住吗。”

林山砚道:“你要是乐意,今晚加了班就可以过来睡。”

男人洗碗的动作停顿片刻。

“真的?”

“嗯。”林山砚说,“我熬会儿夜,等你回家。”

孟独墨看向他,说:“我加班至少还得四五个小时。”

“你等的时候,估计怪想我的。”

林山砚笑着掐他一把。

男人只是笑,没有躲,凑到他耳边温声道:“哄我一下,不行吗。”

“说你会很想我,会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睡着。”

林山砚没说话,仰头吻他的眉心。

他吻得很轻,像羽毛抚过,缱绻又勾人。

第60章 苦咽·完结章

孟独墨归心似箭,但还是加班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回。

他是领导,哪怕是职责之外,也会习惯性确认所有细节的收尾。

笑隼是夜行动物,如果林山砚困得睡着了,他在回家的路上也许还会遇到某只巡逻的飞鸟。

再开车回家,已经是凌晨三点五十,比预想的要晚。

客厅的灯亮着,林山砚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一角,听见敲门声时抬头看来。

“……怎么真的等这么晚。”

他走向他,后者罕见地沉默了,只是张开手臂,要他抱着。

孟独墨本能地嗅到一些不对劲。

警队救援时,他在二楼负责战术指挥,不清楚发生过什么。

但当时看着那只奶牛隼叼着不知道哪来的野蛇,飞过来的样子好整以暇,便以为是虚惊一场。

林山砚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孟独墨用掌心覆盖他的头发,皱眉道:“不舒服吗,要不要带你去医院?”

“不是。”他说,“只是在害怕。”

林山砚很少会这样温顺地躲在他的怀里。

作为检察官,与烈隼,他的压制力与锋利不亚于任何人。

只是至少在今晚,他一声不吭地等待着孟独墨,然后蜷在他的怀里,等待着迟来的恐惧缓缓消失。

男人把他抱紧,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再询问什么,只是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头顶。

“我在这里,”孟独墨说,“如果你需要,我们都请几天假。”

“出去散心也好,呆在家里也好,我一直都在。”

林山砚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终于让紧绷的肩胛骨放松一些。

“我是被他们逼着变鸟的。”

搭在他肩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他们威胁你?”

“嗯。”林山砚说,“当时现场有很多条蛇,我其实不确定它们的毒性和攻击性有多强。”

很多毒蛇是可以直接喷溅毒液的,一旦溅射到眼睛,就必然会终身失明,而且大概率会摘除眼球。

如果在那一刻,他被咬伤任何部位,也可能被永久截肢。

他的体质只能克制轻微的致幻与麻痹毒性,对致命的毒素没有任何抵御能力。

“我在烂尾楼的时候,因为还处在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状态,所以在逃脱的时候,甚至觉得很轻松。”

“飞回去家的路上,我还有心情哼歌,觉得也就这么一回事。”

直到回到家,一个人洗完澡躺下,那种反噬一般的恐惧才潮水一般袭向他。

像是不被注意的暗流,又或者是看似无害的潮汐。

在某个瞬间,某个错愕的时候,将林山砚完全淹没。

他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抓紧孟独墨的手腕,压着气息说:“在出租车上被麻醉的时候,我就开始怕了。”

“独墨,我不像你。我没有接受过格斗训练,也不知道被麻醉以后会面对什么。”

“变成鸟的那一秒,我伏低在毯子里装死,等待着一击致命。”

“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必须救自己,所以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应对当时的事情。”

“可是我现在怕的要命。”

孟独墨发觉他在流眼泪,俯身轻轻地吻他的眉心,用纸巾帮他擦拭着。

“已经做得很好了。”

“哪怕是专业的特警,也未必能有你那时候的临场反应。”

“我……”林山砚攥着他的袖子,身体在簌簌发抖,“我变成鸟的那一秒里,哪怕是隔着毯子被一脚踩到昏迷,都是完全可能的。”

隼实在是太小了。

还好逃出来了,还好什么都是虚惊一场。

孟独墨附耳说:“哭出来,好不好?”

林山砚的呼吸停顿一瞬,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用力的深呼吸。

他太骄傲了,他不会放声大哭。

可是至少在被后怕感煎熬的这个夜里,他格外的需要他。

哪怕只是闻嗅对方胸口的气息,哪怕是紧紧地攥着袖子,让孟独墨哪里都不要去。

“我需要你。”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说,“你明白吗。”

像是某个闸门骤然打开,林山砚抬头看着他,夜色里,

“我需要你,我在今晚第一次给你开门的时候就想这样说,在给你煮饺子的时候也想这样说。”

“在拉黑你的时候,婚宴上和你牵手的时候,在和你接吻的每一刻,我都想说。”

“我当时根本说不出口,我在很多时候像个笨蛋,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独墨,你现在听清楚了吗。”

“能不能不要加班,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不管有没有生病,不管我是不是在流眼泪。”

“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可以吗?”

孟独墨握着他的手,低声在笑。

林山砚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怔怔看他。

他俯身温柔地吻他。

缓慢地,沉定地,带着无以言说的心疼,歉疚,和爱意。

孟独墨想过林山砚可能会出事。

发现异常的时候,他以所有的能力去调动资源翻查监控,竭力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

他再见到他时笑得很轻松,还一度去加班了很久,确认那些涉案人员全部落网,程序和证据层面都无可挑剔。

只是,从来不敢想,也不敢去碰那个念头。

如果林山砚受伤,出事,只留他一个人,会怎么办。

他压紧他,吻得呼吸紊乱,心口发沉。

“山砚,”他不断地呢喃着他的名字:“山砚……”

我迟迟不敢接受的现实,是哪怕吃掉你,我也不肯失去你。

你会留在我的血液,我的骨骼,我的指纹里。

哪怕你会是我的罪证。

“是我不好,发现的太晚了,让你被咬,让你面对那些人。”

他与他十指交缠,在月色下吻他的额头与喉结,低声恳求。

“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我们去美国结婚。”

林山砚几乎要融化在他的吻里,一时间像是听错了,有些错愕的抬头。

孟独墨没有在开玩笑。

“我不想谈恋爱了。”

“什么分手,复合,以后就算我们闹掰了,也只能离婚。”

“你愿意吗。”

林山砚下意识道:“我,和你,美国?”

孟独墨说:“我恨不得现在就去。”

某只小隼有点懵的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甚至舍不得在思考的间隙里分开一点,连唇都蹭在他的脸颊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粘人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突然这么说很草率,”孟独墨说,“没有求婚,也没准备戒指——我之前一直很想买,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买的太土怕你生气。”

“婚房可以重新买,要不要和朋友一起办个小婚礼也可以考虑,还有——”

“可是我是鸟,你是蛇。”林山砚说。

“可是我们搞不好会吃掉对方。”

孟独墨再也没有犹豫地看着他。

“我愿意。”

我愿意被你吃掉,我愿意选择和你永远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方式。

林山砚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捧着他的脸。

“你就是个笨蛋。”

他又有些不能控制地流出眼泪,一边笑一边亲他。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快死掉的时候,有多怕见不到你,嗯?”

“以后,把舔血这种事放在纪念日和生日,当作礼物吧。”

“别的时候,我们都戒掉,我们都活得久一点,在对方的世界里多待个几十年,好不好?”

孟独墨执拗地问他:“你答应了吗。”

林山砚用力亲了他一下。

“我答应,我愿意。”

他们去美国的时间拖延了好几个月。

由于工作性质,两人私下去美国的申请要接受层层审批,并不顺利。

但好在公检法在推进海外学习交流的合作,加上OAC那边需要专业人员过去开会商谈,两人都有机会公办出国。

也刚好在忙碌的行程里,去一趟拉斯维加斯。

赌城纸醉金迷,有太多情侣是一时喝醉或兴起,拿着电子花束在礼堂里笑着拥吻宣誓。

他们两人都穿着深黑色西装,戴着成对的蓝宝石袖扣。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快。

刚好是周末,又恰逢感恩节,结婚还需要排队。

两个人坐在队伍末尾,手牵着手,掌心有微薄的汗。

戒指是早就定好的,林山砚画了草图,孟独墨挑了钻石。

林山砚的戒指,圆戒上有小蛇衔尾,鳞片深浅相间,有雪豹一般的斑纹。

而孟独墨的那一枚,有长羽环着钻石,形状是从笑隼的翎羽上拓下来的。

和天敌结婚是很刺激的事。

毕竟如果办个婚宴,对方完全可以成为一道菜,还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种食材。

只是,与食欲和杀欲相比,他们有更刻骨的需求。

神父出现在门口,不太确定地读出他们的姓氏。

“Meng and Lin?”

他们相继起身,一起走向最后的仪式。

走向礼坛的那一刻,林山砚握着他的手,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从一开始,可能都不会碰面。”

“还是会。”

他略带诧异的看向他。

“你是隼,我就会是蛇。”

“你是月亮,我就会是太阳。”

孟独墨凝视着他,眼眸深邃而温柔。

“你还没有明白吗。”

“山砚,追逐你是我的本性。”

好在你也爱我。

你也像我渴求你那样,永远会选择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不确定有没有番外,没有的话之后会补O3O

这对甜甜虐虐还蛮好吃的ww——

今晚!终于会放出投票大调查(正在编辑,稍后会置顶)!

放出来的CP都是确认一定会写的,只是顺序会按投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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