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苦咽·番外
番外·求偶期
孟独墨回家时,林山砚在露台上喂鸟。
他们的阳台很大,就餐区划分成东西两侧,一侧放着黍子小米稻谷之类的吃食,一侧是各类带血的肉条。
林山砚做这种事,颇有天子上朝群臣来贺的荒诞感。
笑隼这品种,领地意识莽得没边。
忙如林检察官,通宵工作之余,睡觉时间还要巡视领地,痛骂所有不长眼的新住民。
——不是领地里不允许有任何活物存在,而是活物们最好都怕他,而且听话懂事。
以至于以前得罪过几只乌鸫,那些黄嘴小黑鸟热衷于喷射攻击,让孟独墨的车受过五六次无妄之灾。
懂事的臣民们例行来领俸禄了。
这里面甚至混了几只戴着脚环的羽裔,青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它们欢快猛吃自助餐。
牛肋条,鹿肉,蛙腿,鸡胸肉,还有鲜鱼和小虾。
譬如苍鹰、伯劳、翠鸟之类的,数量很少,来得有限,三三两两地叼了就跑,和这只不好惹的笑隼属于互不冒犯的关系。
而斑鸠麻雀蓝鹊之类的,热衷于吃面包虫和蛐蛐干儿,也会象征性啄几口谷子。
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小太阳溜出来玩,飞快地吃了几口高粱米,扭头又滑翔着钻进了某扇窗。
孟独墨收敛着自己的气味,远远站着,目光落在那只翘着长尾猛吃的蓝鹊身上。
“……看起来很好吃。”
林山砚明显知道他谈论的不是那把小米。
迷你动物园的君主缓慢地看了他一眼。
“那怎么了。”某人不以为然,反而胃口更好,“我不下手,其他蛇也会一口吃掉。”
林山砚用烤肉夹补了几块带血的牛隔膜,有些烦躁地没有再和丈夫聊天。
他这几天有些异样。
最初,问题出现在过长时间的鸣叫上。
入睡状态变鸟以后,他的意识有时在,有时则是沉进梦里。
直到业主群里某天有人抱怨鸟叫声太吵,才反应过来不对。
[珀景华庭业主群]
业主的猜忌:这附近是有乌鸦窝吗,大半夜还有早上四五点,在那啊啊啊啊啊,啊个没完烦死了
子涵妈妈:会不会是什么机器故障,鸟叫不会那么难听吧,我家孩子都没睡好
AAA批发建材王哥:大惊小怪,这说明小区绿化好(无语
海兰会做题让海兰做:听着像闹鬼……那种毛骨悚然的笑声……每次都是黎明破晓的时候……
林山砚第一时间把家里的封窗措施加固了,确保之后没有再打扰任何人。
但他以前不会这样。
没过多久,家里的打野成果显著增加。
孟独墨打着哈欠起床时,会发现刷牙杯子里泡着新鲜的蛇胆。
有时候,飘窗或者餐桌上会挂着新鲜的战利品。
草蛇,树蛇,各类品种均是开膛破肚,剖得刀口讲究,食用性与观赏性俱佳。
这似乎是一种,家猫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连夜把五只老鼠摆到主人床头之类的行为。
但作为蛇裔,孟警官还是会眉毛一跳。
在林山砚洗脸的时候,他冷静地喊了一声宝贝。
“嗯?”
“我最近,没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吧。”孟警官选择友好交流,“两口子过日子,主要还是要多沟通,不要有什么误会。”
林山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他把漱口杯里的蛇胆递了过去。
墨绿色,像一小块冷玉。
“……”
青年勉强能找到解释。
“可能是没吃完,打包带回来了。”
孟独墨温和地说:“好说,家里的冰箱都是你的。答应我,每天一定要吃饱,好吗。”
林山砚笑着踹他一脚。
自助餐持续了三个小时。
某人当皇帝的乐子渐渐消散,便关好了阳台的门,任由它们自行分食,不再续餐。
厨房里有剁肉的轻快声响,孟独墨系着围裙做饭,今晚三菜一汤。
林山砚摸了好一会儿鸽子,洗干净手才凑近了抱他。
他把脸埋在孟独墨的颈窝旁,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
孟独墨随口聊起最近侦破的大案。
嫌疑犯狡兔三窟,但现在智能算法太牛逼了,辅助破案不是一般的好用。
林山砚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环抱着男人的腰,鼻尖从后颈滑到肩胛骨与背脊,呼吸绵长而温热。
他只是在缓慢地,无法停止地闻嗅着。
孟独墨动作停顿了许久。
“山砚。”
“……?”
“你是不是在求偶期。”
林山砚睁开眼,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应该,不是吧,”他下意识地说,“我只是在,呃,亲近你?”
“这两个星期,床头日用品的消耗频率是以前的三倍。”孟独墨尝了一口排骨汤,“我不介意,就当是体能加练。”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们随时去OAC的医疗部确认一下。”
林山砚脸皮反而薄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爱人的背脊前,依旧没有放开怀抱,也并不肯承认自己很粘人。
哪怕对方在同时处理着两口锅的火候和翻炒。
“应该不会。”他较真地说,“我们都结婚了……我只喜欢你一个。怎么会有求偶期。”
孟独墨反而笑起来。
“你确定?”
鱼头炖豆腐的火候刚刚好。
男人顺手关火,把林山砚搂在怀里,附耳说:“繁育期如果始终不开始……就会卡阶段。”
“听OAC的医生说,有些公鸟也会有产蛋之类的情况……”
林山砚不吭声地掐他。
这种状态还在往更深处推进。
就像一场发烧,总是在不经意间缓慢升温,让人变得糟糕。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在同事面前显得甚至有些冷淡。
但在开会之余,随手给孟独墨发消息。
台上宣讲着无聊的城市魅力评优计划,发言者声音激昂,要求各部门都配合旅游部一起做形象宣传。
孟独墨手机一震,随手点开,下意识掩了屏幕。
然后调整角度,又看了一眼。
是漂亮又纤细的锁骨。
似乎是在淋浴间拍的,还沾着水珠。
林山砚的皮肤一直是几乎没有血色的冷白。
哪怕无心挠一下,都会泛着微红。
孟独墨已经合了手机,还对着旅游宣传的同事颔首致意。
心里却在笑。
难得看你这副模样。
林山砚几乎过了十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孔雀开屏。
某人黑着脸想,这求偶期到底还要多久。
他已经脑袋发昏好几次了。
等会议结束,大家约着一起吃饭,两人走在人群中,一前一后。
“都别走啊,好久没一起跨部门聚餐了!”
“今天好想唱歌啊~”
林山砚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老公]:埋头走,不理人?
青年倏然顿步,偏过头去看他。
他们是隐婚。
同事们在聊附近新开的烧烤店,已经那款很火的网红奶茶。
他看着他,突然很想喊一声老公。
哪怕此刻没有任何话要说。
他喉间发出低微的声音,又很快吞下。
孟独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和其他同事一起往前走。
林山砚被落在了队伍末尾,手机又震两下。
「你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好可怜啊」
他跟在人群后面,给对方发消息。
[砚]:老公……
他有些不想往前走了。
却在这个时候,那人掉转过来,穿过人群走向他。
林山砚依旧是平日的那副清冷样子。
眸子古井无波,唇色浅淡,只是呼吸不够平缓。
男人走近他,任由队伍把他们两人落下。
人群的距离在不断变远。
“可以喊了。”孟独墨低声说。
林山砚忍着把脸埋在他胸膛里的冲动,轻声道:“老公……”
男人揉了揉他的头发。
“喜欢你。”
“我一直在。”
第62章 肉食·1
翟小莉抱着课件推开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作为新班主任,她难免有些紧张。
踏入教室的同时,有人轻咳一声,所有人笑着大声说:“老师好——”
年轻的英语老师怔了一下,发觉每一张稚嫩的脸都友善而热情。
她不禁放松了些,飞快地进入状态,向大家介绍自己。
金牌班一共有四十五个学生,十七八岁的孩子,大多数都精力旺盛又荷尔蒙爆棚,正处在挑战欲和求知欲都极强的状态,犹如颇有野性的小狼。
以成年人的视角,她一眼看见所有人无意识的焦点是谁。
第三排,第四列,有个高挑俊逸的男生。
翟小莉追星多年,一度和好友吐槽内娱颜值水平越来越差。
可这学生,玩世不恭又沉稳从容,有种矛盾的出挑气质。
——而且眉眼远胜大多数童星,好看到能让任何老师在人群里一眼锁定他。
她自然地和所有人打招呼,询问道:“学委和纪委是谁?”
那男生抬起手,在她再度看见他时,缓缓站起来。
“老师好,我叫季予霄。”
“你是学委?”
“都是。”
翟小莉点头,示意他坐下。
“我的课代表在哪?”
英语课代表缓缓起身,声音内敛轻微。
“老师好,我是秋璐。”
翟小莉几乎没有看见他。
她甚至是在他站起来好几秒以后,才定位到他在哪。
第一排的最右侧。
秋璐纤瘦修长,比刚才那个学生略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八。
翟小莉看见他的时候,不禁有些担心。
秋璐瘦得不成样子。
他气质清秀,浅笑时睫毛微垂,一看就是非常听话的乖学生。
只是……他白皙的几乎没有血色,下颌线过于清晰。
从下巴到脖颈,都像是皮贴着骨,瘦到有些病态。
翟小莉下意识说:“秋同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啊。”
该不会是重病一场,刚回来上学吧。
话音未落,其他学生都有些起伏。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欲言又止,看起来还有些碰到八卦的兴奋。
翟小莉皱眉道:“怎么了?”
这孩子不会被霸凌了吧。
有女生大大咧咧地说:“老师!秋璐他是胎里素,听说妈妈十几岁就开始吃素了。”
“他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吃过肉!”
翟小莉愣了下,只觉得这种事有点陌生。
……这世界上还真有不吃肉的人?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自己读高三时都能一顿猛干两碗饭,何况是这帮没事打篮球疯跑的男孩。
吃素这事实在很新鲜,显然其他人也试探玩笑过很多次。
“老师,我们当着他的面吃过红烧肉好多次,他真是一点都不碰。”
“哪里是他喜欢吃素……他偷偷吃肉会被家里打的。”
再往后聊便有些危险了。
老教师叮嘱过,凡是这类事情,尽可能不要和学生的家庭牵扯太深,很多事就算表面干涉了,根骨里还是影响不了一星半点,时代早就变了。
现在家长们动辄向教育局投诉,哪个老师不是辛辛苦苦熬上来的,谁想丢了饭碗。
翟小莉心想,这孩子该不会家里是信佛的吧,宗教话题太危险,私下都没法问。
她很喜欢她的新课代表,但只能关切地叮嘱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继续上课。
原来的邵老师怀孕休假,由她来评讲高三期中试卷。
“第一名……”
翟小莉声音顿了一下:“秋璐,季予霄,一百四十八。”
她重新看向他们两。
仍然是一眼就能找到季予霄,却好几眼才能瞧见秋璐。
“你两是学霸?”
秋璐耸肩,坦荡道:“我是偏科怪。”
季予霄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也很优秀,这次省调的卷子很难。”
翟小莉继续往后念前十名的分数。
第三名便是一百三十了,差距很大。
第四名,第五名……
她慢慢找到状态,让一整节英语课都专业清晰,和学生们渐渐磨合。
两节连着上完,学生们早已饿得不行,一听见她宣布下课就冲去食堂抢饭。
秋璐没有马上走,先去把成摞的新卷子领了,又去擦黑板。
翟小莉随口问:“不饿吗。”
“习惯了。”秋璐说,“吃饭不重要。”
“……很重要的。”翟小莉再次提醒,“你还在长身体。”
“谢谢老师。”
她转过身收好U盘和教案,发觉空空荡荡的教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季予霄,你也不急着吃?”
男生说:“不急。”
他似乎在等他。
翟小莉和他们道别后离开。踏出教室门时,她听见黑板擦放下的声音。
那个清秀的课代表笑着说:“霄霄哥,走吧。”
秋璐去食堂时,习惯性带着小绿书。
这种巴掌大的教辅,主打一个短小精悍,各科精华一应俱全,有些人跑操都会捧着背。
食堂师傅已经认识他了,都不用打招呼,一勺白萝卜一勺炒毛豆,再来一勺饭。
“蒸蛋吃不吃!可香了!”大叔招呼道:“鸡蛋算素吧,你还没出家呢!”
秋璐道了声谢,仍没有接。
他坐回季予霄的身侧。
邻桌的饭食才像是这高中应有的水平。
——咖喱牛肉、肉沫蒸蛋、红烧鱼块,以及零星点缀的绿叶菜。
季予霄上第一节英语课就饿了,耐着性子等他把黑板擦完才一起走,此刻吃得很快。
但仍然是一副斯文的样子,毕竟长得太帅,习惯死装。
有女生无意经过他们,会有些惊艳地多看几眼,在发觉秋璐过于清晰的骨相时又愣一下。
季予霄吃了半饱,看向秋璐。
“有必要吗?”
秋璐又翻了一页教辅书,目光逐行读过去。
“我爸妈出门前还在念叨,要随时看书,争分夺秒。”
下一秒,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把他的书抽走。
“专心吃饭。”季予霄淡淡道,“他们没有在你身上安摄像头。”
秋璐下意识要够那个小册子,被季予霄多盯了一秒,默默低头吃饭。
他的菜,寡淡到喂流浪狗都未必有用。
季予霄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就算成绩不好,又怎么样呢。”
秋璐的筷子悬在炒青菜上,许久答道。
“他们会很难过。”
“我不想看见他们不开心。”
前者只能回以沉默。
这些年,他和他是一起长大的。
从同一个幼儿园,到同一所高中,一步步都看在眼里。
秋璐是偏科战士,天赋的长短板都清晰直观。
就算让他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学物理,也未必能考及格。
秋家很舍得砸钱,名师辅导班没有断过,效果平平。
这种父母的执拗像急救时硬要给死人做心肺复苏。
“我补偿你,”季予霄说,“晚上给你补课。”
秋璐显然松了口气。
“多谢,”他揉着眉头说,“我妈每次看见你,脾气都会变得好点。”
放学时,校门口的一溜小摊都冒着烟火气开张多时了。
轰炸大鱿鱼的香气浓郁热烈,钵钵糕看起来小巧可爱,额外诱人。
有些家长等了五分钟就意志动摇,买了一大把边吃边等,吃得嘴角冒油。
季予霄走向烤鸡翅的摊子,秋璐便等在他的身后,不近不远。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作业早就写完了。
回去也只是加练而已。
鸡翅用蜂蜜刷过,被烤的滋啦作响。
季予霄转身时,有意递到他的唇边。
“来一口?”
秋璐笑着摇头。
职工小区就在几百米外,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像短暂自由的囚鸟。
上五楼时,季予霄转钥匙开门,把书包扔了过去。
“爸,给你带了夜宵!”
季父在看球赛,哟呵一声。
“好嘞,小秋,长高了啊!”
秋璐乖乖地说了声季叔叔好。
“我上楼给他补个课。”
“你两要不也坐下来看会儿?”季父把门开大了一点,“劳逸结合嘛,别太累了。”
季予霄去冰箱拿了根葡萄味碎冰冰,一掰两段,习惯性把多的那一段给秋璐。
“走了,拜。”
两人一起去了七楼。
老式房子修建于九三年,如今在一众电梯房里已显得过时又累赘。
六楼的夜灯不亮,秋璐轻轻喊了一声。
“没事。”季予霄说,“看着脚底下。”
听到动静,崔梦梅打开防盗门,隔着纱门看着他们。
看见季予霄时,她并不意外,有些殷勤地打了个招呼。
“霄霄来给小璐补课啦?真是辛苦你。”
她打开纱门,迎他们两人进去,看着季予霄时眼里满是温柔笑容。
“我今天还和你妈说,得给你买双合适的球鞋,原来那双瞧着小了。”
秋璐走在后面,她的目光很慢地掠过那半根碎碎冰,又看向他。
秋璐垂着眼睛往前走。
秋军伟刚加班回来,在端着碗吃饭。
“霄霄来了?”他招呼道,“饿不饿,一起吃点嘛?”
桌上摆着一碟清炒白萝卜,一碟葱拌豆腐,一碟腌咸菜。
季予霄连餐桌都没看,跟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和秋璐一起进了次卧。
其实学到高三,能复习的东西很有限。
他和他找来近期的卷子,先看错题,又重新构筑知识体系,一点点地补着细节。
学习期间,崔梦梅端着水果和牛奶进来过两次。
每次看见两人都在埋头写题,又或者在认真讲课,便露出满意的眼神。
秋璐听得入神,尽可能地跟着每一个步骤。
他的手腕内侧有些刺痒,虽然刚才喷过花露水了,仍是不舒服。
季予霄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问:“休息一会儿?”
“不用,这题讲完,你回去休息吧。”秋璐抱歉地说,“辛苦你陪我熬这么久。”
他话说到一半,又挠了一下。
指尖掠过皮肤时,顿了几秒。
原本平滑的手腕,多了突出的小刺。
可是在尖锐的触感旁侧,又有什么带绒的小毛。
季予霄说:“秋璐,别硬熬,就到这吧。”
少年咽下异样感,看向对方的眼睛。
“嗯,霄霄哥,明天见。”
第63章 肉食·2
季予霄走了以后,秋璐对着台灯检查手腕。
他皮肤很薄,能轻易看见蜿蜒的暗青色静脉。
但瘙痒处有一根暗刺,伏在皮肤以下,只冒出麦尖般的小刺。
少年有些不解。
是筷子刺吗。
这么深,这么长的一根小刺……什么时候扎进手腕里,先前一点都没察觉。
崔梦梅象征性敲了两下门,推开门时,问他在做什么。
“早点收拾东西睡吧。”
秋璐从抽屉里找来镊子,想把那根异物挑出来。
“手腕好像扎到东西了,不舒服。”
崔梦梅闻声快步过来,轻拍他的肩膀。
“妈给你弄。”
她对着灯,仔细捋着长刺的末端,用指甲轻轻往前推。
“怎么扎这么深……以后小心点。”
那根刺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里面。
镊子夹住细小的尖端,使着巧劲往外拔。
秋璐轻嘶一声。
“妈弄疼你了?”崔梦梅道歉,“我小心一点,不行明天去找医生,也怕弄断在里面。”
“不对,妈,”少年皱着眉,用指腹抚过手腕内侧,“这像是长在里面的。”
“怎么可能,”崔梦梅以为他想多了,“早点睡吧,明天妈陪你去。”
次日中午,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诊所。
医生一开始以为是有异物卡进去了,打着光拔了两下,发觉不对劲。
“不是,是从里往外长的。”大夫指给崔梦梅看,“这要是异物,卡在他皮肤里这么久,附近早就红了,而且这刺这么长,发炎了很难治。”
“小孩生长激素旺盛,估计是角质栓之类的,给你开支维A酸,别乱抠啊。”
药涂上去以后,凉的发疼。
秋璐没多想,下午继续去上课,按医嘱继续涂药。
周五没有晚自习,可以回家吃饭。
崔梦梅特意炒了豆芽、菠菜,又做了他喜欢的炒豌豆。
秋军伟在抽着烟等吃饭,见儿子回来了,招呼一声:“期中考试分数出来了?”
没等秋璐说什么,他一招手:“给我看,数理化考的怎么样?”
成绩单展开的时候,气氛骤然沉下去。
秋军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半晌说:“也就靠着英语语文吊着分,没被淘汰到吊车尾的班里去。”
崔梦梅两手端三个菜出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
“孩子高三了,成绩有起伏也正常,别给太大压力,吃饭了。”
秋璐随即去洗手拿碗筷,夫妻对视了一眼,都是不太满意。
但饭间也没再说话了。
食不言,寝不语,从小吃饭不开电视,怕影响消化。
秋璐习惯了这一份寂静。
正是周末,小区楼下有热闹的声响。
有两口子在教小孩学自行车,有老头老太太热火朝天地跳广场舞。
家里只亮了一扇灯,冷白一片,像打翻在地上的鸡蛋清。
秋璐又要舀一勺甜豌豆,伸出去的调羹被筷子挡住。
他抬起头,母亲温和而坚定地说:“只吃七分饱,对身体好。”
秋璐望着那盘青翠的甜豌豆,抿唇不言。
倒是闷头吃饭的秋军伟终于发话。
“你妈说,你手腕上长东西了?”
“嗯。”
“擦了几天药,好点没?”
秋璐沉默了一会儿,展开了手臂。
“更多了。”
餐厅的灯不算亮。
但是夫妻都清晰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手肘内侧,都有两三处硬刺般的赘生物。
若说是鸽子身上的羽管,倒有点相像。
但人身上长这东西,明显是皮肤病。
崔梦梅算着他下一次调考的时间,担心道:“右手有吗?”
“也有。”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严厉起来,“你拿买教辅的钱买那些地沟油炸的肉了?”
“不会的,妈妈。”秋璐说这句话时,有种八岁孩子的稚嫩,他清楚这副神态可以自保,“做错事了会被打,妈妈,我不想被打。”
崔梦梅本来拧起了眉头,见他这副驯服温顺的样子,没再深究他的错处。
秋军伟反而开口解围:“这么瘦,闻着没半点油腥味儿,不像是在外面乱吃东西。”
“明天周六,十二点到三点没有补习班,到时候带你去医院看看。”
次日,再下课时,秋璐在补习班门口一眼看见了季家的车。
他怔了下,眼见着车窗缓缓落下,副驾驶的季予霄还没说话,后座的崔梦梅快声催促。
“走了,上来啊。”
两口子让了让座儿,让秋璐能跟着蹭车。
少年下意识说:“去医院?”
季予霄隔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季骏本来在听体育新闻,抬手把广播关了,问道:“小璐生病了啊,严重不?”
“哪有什么病,”秋军伟笑道,“小孩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好几天没好。”
“那等会儿吃完饭,我送你们去看看?”
“不用不用!”
SUV驶向洲际大酒店,门口张灯结彩,还有舞狮在玩绣球。
秋璐本来有些低落,看见舞狮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道:“有谁结婚了?”
“是你邱伯伯的女儿,人家被提前批录取985了,名牌大学。”崔梦梅把红包拍得手心啪啪响,“咱家就没这么好的命啊。”
两家人相继走进酒店,和邱家的人打了声招呼,面上都带着笑。
过去都是老单位里几十年的交情,即便工厂改制,职工小区的人们各奔东西,也早已习惯了集体生活。
季予霄和父亲坐在右侧桌子上,听着大伙儿聊得热络。
谁家女儿新谈了个对象,二十六了都没结婚。
谁家小孩还在读大学就染了头发,人五人六的估计是在外面学坏了。
升学宴被布置得金碧辉煌,邱家父母喜不自胜,还吩咐酒店各处都布置了文昌符、金缎红底的彩带气球,以及各种写满了前程似锦之类字眼的挂画横幅。
人们看得羡慕感慨,又开始感叹时光如梭。
很快到了上菜的时候。
菜式的丰盛也反应了邱家的欢喜雀跃,小到醉虾醉蟹,大到金牌烧鹅,每一样都做得精致体面,一看就不是时兴的便宜预制菜。
“你邱伯伯说,等会儿还有佛跳墙,”季骏跟儿子小声通气,“我最喜欢吃那个,虽然这年头鱼翅都是粉丝,但是汤好喝啊。”
“明白的,”季予霄以为亲爹在点他,“等会儿我多盛一碗,喝不下了给您。”
季骏大笑:“没事,你爹脸皮厚,等会先干三碗。”
正聊着天,季予霄听见有很细微的轻呲声。
是有个婶子在跟朋友使眼色,示意那人看向隔壁那桌。
他坐的位置,刚好斜对着秋璐一家,看得清楚明白。
十几个好菜陆续上齐,别人碗里都摞着鹅腿叉烧东坡肉,只有秋家三人是异类。
“那家人……还吃素呢?”姚婶小声和朋友嘀咕,“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装的,可怜了那孩子……”
“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信佛吗。”另一人接话道,“我交了大几百礼金过来吃席,少吃两块鲍鱼都亏得慌。”
“崔姐从来不信佛,我问过她,她只说这样对身体好,是自律。”
“哎不是,那孩子,出生以后就没吃过肉?”
“一口没吃过,听说以前有次去邻居奶奶家,吃了猪油渣炒的青菜,晚上小孩就被拉到单元楼下扇嘴巴子,那时候好像才……七八岁——后来大伙儿都不敢偷偷喂他了。”
“造孽哟,真可怜……”
季予霄任由那些闲言碎语从耳边掠过,目光落在秋璐平放的筷子上。
当下那家人能吃喝的,只有一碟炒生菜,一碗银耳汤。
生菜用蚝油炒过。
崔梦梅找服务生要了三个杯子涮菜,服务生都有点莫名其妙。
“我们这菜不辣啊。”
崔梦梅不解释,那人也就一头雾水的去了。
那桌人都看见了这三人在做什么。
把生菜在白开水里涮了又涮,蚝油都洗干净了,才允许进肚。
左邻右舍互相认识多年,看向秋家人的眼神,有嘲讽,有敬畏,更多的都是不解和怪异。
夫妻两脸上都泛着笑意,有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他们二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护着家里的规矩,与旁人的境界早已天差地别。
秋璐很平静地喝着银耳汤。
莲子发苦,银耳微涩。
八岁那年,被当着一众玩伴,还有叔叔阿姨的面,在单元楼下被抽了十几个耳光以后,他就再也感觉不到肉味了。
就好像身体为了自救,在童年便格式化掉味蕾的一部分,哪怕有朋友故意端着烧烤大快朵颐,他也一丁点香味都闻不到。
——直到醉蟹醉虾一同上台。
有人看得好奇,有人拿筷子尝酒味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眸子睁得很大,在看那些微微弹动的小虾。
最近几天,他的嗅觉都在不断变化,有时候身上发热,像低烧一样。
酒味刺鼻难闻,以前可以忍耐,但现在哪怕隔着老远,都冲得他想远远躲开。
可是虾是腥的。
鲜活的,刚捞起来的,半透明的小虾。
秋璐端着银耳汤,没发觉自己已经五六分钟都没有动弹过。
他不由自主地看着那玻璃碗里的醉虾,饥饿感极不真实地涌上来。
像是已经能感受到,唇齿咬破虾壳时,带着血味和腥味的肉会有多么的柔软可口。
他忽然在想,他从来没有吃过虾……从来没有。
秋璐的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跟我过来。”季予霄附耳说。
崔梦梅以为是小孩儿们提前吃好了,要出去玩,大方地允准同意。
在这呆久了也不好,全是诱惑。
秋璐离开座位时,又看了一眼满桌佳肴,以及那微微卷曲,还在弹动的小虾。
他从来没有吃过。
从来没有。
一直走到酒店大堂,他才回过神来。
“霄霄哥,有什么事吗。”
季予霄在玩手机,漫不经心道。
“带你出去吃饭。”
秋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你坐在你爸妈旁边,能正常吃饭?”
季予霄牵过他的手腕,径直往外走。
“旁边就有美食街,带你去吃烤豆腐,还有炒面。”
他牵过他时,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怕那怪病传染,怕对方发现自己有病态的异样。
但季予霄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牵紧他,大步往外走。
第64章 肉食·3
秋璐被他牵过美食街时,有种下意识的失序感。
他清楚自己被父母压制太深,以至于走过这些烟火缭绕的小吃摊时,都有种无端的做贼心虚。
季予霄吃得很饱,但还是买了一串烤鱿鱼,陪他慢慢往前逛。
“是我带你来的。”他说,“崔姨就算闻到了,也直接说是我要买吃的。”
秋璐饿了很久,即刻去买了炒面,付钱以后又去看远处的炸蘑菇。
季予霄留在原地等面,看见那小贩舀了一勺猪油,放进滚烫发亮的锅里。
莹润珠白的猪油即刻融化,馋人香气即刻迸发。
小贩正要伸手抓面,见这男孩在看他,随口说了句咋了。
“没什么,”季予霄笑着指了下猪油罐子,“这附近老有车,灰尘大,可以往里头放点。”
小贩也怕弄脏了油,说了声谢谢,把瓷罐塞里侧去了。
秋璐捧着炸蘑菇过来,和他坐在一旁的小桌子前吃饭。
他此刻在他面前,才真正放松下来。
不用管什么吃相——哪怕小孩本来吃饭就很文雅,也不用怕吃饱了会被念叨。
青菜炒面实在很香,比家里做过的都好吃。
秋璐几口都快干见底了,象征性吃了几口蘑菇,又用筷子搜刮剩下的面。
季予霄的鱿鱼几乎没有动,只是坐在一侧看他。
他的眼底划过些许情绪,但藏得很好。
秋璐已经吃饱了,此刻把炸蘑菇递给他。
“这家杏鲍菇好好吃,海鲜菇也不错!”
少年伸手夹了几块,突然问:“会难过吗。”
“嗯?什么?”
“有那么多的菜。”他说,“鱼,虾,蟹,烧鹅,牛肋骨。你什么都不能吃,你甚至不被允许多看几眼。”
往常碰到这种问题,秋璐都会笑着说一句,也还好。
他刚刚吃过炒面,像是味觉都恢复了些。
而且,此刻,他和霄霄哥坐在绝不被允许的地方。
这里是父母所谓的地沟油小巷。
实际上,只是灿烂的阳光洒过长街,铺子上成排的鸡腿在翻滚烘烤,红柳枝羊肉串滋滋冒油,有女孩捧着肉松小贝,咬下去时都在笑。
他知道,自己哪怕坐在这里都在犯错。
他没有笑,平静地回忆了几秒,说:“今天饭桌上的虾,闻起来很香,不过我不太喜欢酒。”
季予霄望着他。
秋璐像是原本天然剔透的琉璃盏,被父母压碎了,硬生生凿碎了压实了,变成看不出色彩的砖石。
他像是在劝一个人一点点醒过来,俯身开口。
“虾和鱼,都是很好吃很好吃的东西。”
他凝视着他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引诱着,哪怕这些是犯错。
“鱼肉是软的,咬上去像一朵云。”
“鱼皮会吸满汤汁的鲜香,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用舌头抿一下都会断开。”
“肚皮外侧那块软肉,连着鱼翅,咬下去会有轻微的脆,更多是油脂爆开的香。”
秋璐原本不会听这些话。
如果爸妈在,可能会立刻变了脸色,捂着他的耳朵厉声呵斥。
可在此刻,他很慢地夹了一块炸蘑菇,问:“那虾也很软吧?”
季予霄不自觉地深呼吸,指节压得泛白。
同龄人不该聊这些。
篮球,漫画,游戏,隔壁班的漂亮女孩,下课后去哪吃小炒。
而不是虾会是什么味道。
他像在给一个盲人描绘色彩那样,温和地点头。
“看是活虾还是熟虾。”
“如果是熟虾,咬下去的时候很弹牙,比你吃过的千页豆腐还要有韧劲。”
“基围虾蘸醋吃,壳有壳香,肉有肉香,雪白的肉嚼起来,从牙齿到舌头都是鲜味。”
“活虾没有那么容易断,肉会有牵连感,其实会有轻微的腥味,但生肉的味道……”
他停下了。
秋璐正听得入神,追问道:“原来生肉和熟肉咬起来不一样?”
季予霄缓缓起身,拿过手机和书包。
他的掌心很慢地抚过秋璐的发顶。
柔软的头发像绒羽一样,一寸一寸蹭过他的掌纹。
“走吧,”季予霄说话时,很像他的亲哥哥,“不早了。”
以后你都会吃到的。
一定。
两人回去时,有宾客们陆续下楼出来,也有人在门口抽烟攀谈。
秋军伟在陪前领导聊天,见两个孩子回来了,又陪着聊了几句,才和妻子过去找他们。
“予霄,你爸有事先回去了,等会我打车一起走。”
“好,谢谢叔叔。”
崔梦梅提鼻子一闻,眉毛跳了下。
“你身上怎么有油味儿?”
“我刚才没吃饱,拽着他陪我去吃烤鱿鱼。”季予霄笑道,“阿姨不会生气吧,我也是馋了。”
崔梦梅当即说没有没有,不会的。
四人先后进了出租车,秋军伟坐在副驾,秋璐坐在后排的中间。
主干道在修路,出租车像下水道的老鼠一般撅屁股一扭,钻进了七拐八绕的小路里。
司机开得太快,以至于一路颠簸又转来绕去。
原本狭小的后座,因为三人的左右摇晃而更加拥挤。
中间的位置没有扶手,秋璐双手都紧紧地抓着座垫边缘,还是会有一瞬的突然腾空。
秋父舒适地坐在最宽敞的副驾驶上,在和司机聊国际形势。
“美国现在啊,不像个样子……”
“是啊,之前新闻看了吗,又要打中东了。”
“早就在打了!”
眼看着又要开过一处砂石堆,秋璐抿唇等待着,却突然被搂进了怀里。
修长有力的胳膊圈住了他,把他直接往自己那一侧带。
他下意识地看向他。
季予霄把他圈着,手腕稳稳地搭在肩旁,没有松开的意思。
汽车飞快开过石子堆时,众人又是被猛地一颠,没人能躲得掉。
只是,这一次,他和他在一块。
就算是腾空,也会一起落下。
秋璐屏住呼吸,不自觉地靠近他。
之前崔梦梅怕位置太窄,特意拉着秋璐往左边坐,多留些位置给季予霄。
但在此刻,他和他胳膊几乎都贴在一起。
两个人靠得很紧。
怀抱温暖有力,像混乱潮流里唯一的帆。
再回家时,秋璐刻意走在后面,小声提醒。
“霄霄哥,你回去以后,记得洗手消毒。”
“你生病了?”
“好像是。”秋璐不想隐瞒,“我的手腕,手肘都在长东西。”
最近睡觉的时候,胳膊和腿都会发疼,像是小时候的生长痛。
季予霄眸子一眨,握住他的手腕,查看内侧的赘生物。
崔梦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没少勾肩搭背,不算什么。
小刺一样的尖茬冒在皮肤上,看起来很怪异,还带着白绒毛。
但季予霄没说什么,许久道:“你是缺钙了。”
“记得每天补一点。”
秋璐问:“真的吗?”
“信哥哥的。”少年笑起来,“回家吧。”
季骏在往冰箱里放新买的一扎啤酒,见季予霄回来,打了声招呼。
“晚上去看电影不?那个香港的新片子。”
“随便。”
季予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小璐可能也要变鸟了。”
季骏愣了一下,说:“跟你半年前一样?”
“嗯。”季予霄皱眉道,“他的胳膊肘,还有手腕内侧,都有羽刺。”
以前熬夜太狠,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或者太久没有变回鸟的时候,他也长过。
鸟类长羽管本就依赖甲状腺激素和性激素,还需要摄取大量的钙,让羽毛足够硬化。
季骏都快忘了自家宝贝儿子是只小白鸟。
变都变了,也没啥,开心生活就行。
“哦对了!我上次听楼下赵阿姨说,隔壁洪庆街有家三文鱼特别好吃,爸明天带你去。”
季予霄还在皱着眉想事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当爹的见他这副样子,也是了然,摸着胡茬跟着担心起来。
以老秋两口子的性子,未必能接受这事实。
如果只是皮肤病,反而还是件好事。
但小璐万一真像霄霄一样能变成有翅膀会飞的鸟,搞不好会被拔光羽毛,硬生生地逼着只许当人。
老季都能想到崔梦梅那把尖利崩溃的嗓子。
这些年,小区里的街坊都和秋家是表面客气,互相是不说破的疏远。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从小玩得好,亲如兄弟,前妻也很喜欢小璐,他原不会接触这家人。
“这是他们家的事。”季骏提醒道,“你别掺和太多。”
“两口子都要面子脸皮薄,自尊心很高,你一句话没说对,很可能秋璐就不能跟你再来往了。”
“季予霄,有时候,你得适当装点傻。他们说是皮肤病,那就是皮肤病。”
季予霄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快要忘了自己要换鞋。
他回过神,低头拿出拖鞋。
“爸。”
“哎。”
“妈妈离婚搬出去,是因为不接受,她儿子变成了一只鸟吗。”
季骏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冷淡又平静地问这个问题。
而且问的时候,就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一样。
现在是十一月底。
五月时,他第一次异变化形,妈妈全程都守在旁边,担心的眼里都是泪。
但到底是在她面前,短暂变成连话都不会说的,人类意识也模糊不清的一只野鸟。
声音呕哑,目光混沌,认不出眼前人是自己的母亲。
七月时,她说有工作调动,一家人吃了个饭,就搬走了。
他没有再问什么。
“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季骏认真地说,“她跟我处得不融洽,工作也不顺心,以后想开了就……”
“你不用瞒着我。”季予霄说,“如果我怀胎十月,辛苦抚养的儿子变成了怪物,我未必能立刻想得开。”
那些恐惧厌恶,不过是因为她是母亲之前,首先是个普通人。
他径直走去卧室,没再为难父亲。
电话拨通以后,OAC的接待员有些惊喜。
“您是季予霄对吗?”
“启星实验中学一直保留着对您的招生邀请,还有几大高校……”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季予霄问,“我有个朋友,他可能要变鸟了,但是胳膊肘,手腕,还有腋下,都在长羽刺,这正常吗?”
对面流利地说:“我帮您转接分线,会有专员解答这类问题。”
很快,对侧换了个清冷女声:“您好,请说。”
听过季予霄的描述,对方娴熟地说:“是正常现象,青春期的异变并不稳定,而且异变后还需要维持大量的化形时间,否则激素紊乱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类似的异化现象。”
“他们家是素食,从小都是。”
“应该不影响,人体虽然可以通过鱼骨之类的摄入钙质,但奶制品也能稳定提供大量钙质。”
“他们家不碰蛋奶。”
接线员沉默一会儿,没有多问。
“生长羽毛需要大量的钙,就像之前您来OAC中心做体检时,医生的建议一样。最好适当补钙,充分睡眠。”
“好。”
电话挂断时,季予霄坐在床边很久。
他俯身拿起床头柜的三人合照,拇指抚过母亲的笑脸,很久没有挪开。
第65章 肉食·4
秋璐写作业时,没来由地闻到一股焦苦味。
他笔尖微顿,担心是厨房那边有东西糊了。
秋军伟推开房门,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药。
“爸给你把药熬好了,”秋军伟说,“趁热喝了,治你这个病的。”
秋璐愣了下,看见他坐到自己面前,把那碗药搁到作业本旁边。
他甚至没有去见过哪个医生,也没有做过任何检查。
“爸,这是……中药?”
秋军伟懒得解释:“都是好东西,赶紧喝。”
这话一出,再问就会不耐烦了。
秋璐静默两秒,说:“谢谢爸爸,我把这套卷子做完就喝。”
他已经看见了,漆黑的汤汁里有不明物体的碎渣,味道又苦又酸,未必会是哪个正经诊所出来的配方。
少年甚至在心里笑了起来,有种奇异的好心态。
……能活到十七岁也是命硬了。
秋军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执拗地说:“我看着你喝。”
他的手碰了下调羹。
“你喝完再做,赶紧的,我给你熬了三个小时。”
秋璐仍是笑着看他。
少年身上有种特殊的乖巧稚嫩,像野外的猫崽为了自保,竭力表现得可爱无害。
“爸爸,”他轻声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我最近做错什么事了吗。”
秋军伟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间找不到他的错处。
秋璐轻轻握住他的手,甚至表现出几分女孩子般的柔软。
“爸爸,这是你亲手熬的药,我一定会一滴不剩喝完的。”
“等会我会把碗洗干净放回去,您去休息吧。”
秋军伟不太适应地抽回手,这才站起身。
“别学太晚,睡前做眼保健操。”
“好的,爸爸。”
等房间门关上许久,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秋璐才面无表情地推开窗,把整碗药都泼了出去。
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刻意把带着药渣残汁的瓷碗放在显眼位置。
十五分钟后,秋军伟再度过来,看他喝了没有。
“把药渣吃了。”
“好。”
“维生素今天吃了吗?”
“还没有。”
秋璐当着他的面拉开抽屉,把一溜小瓶装的维生素拿了出来。
B2,B6,C,D3,K,均是两块五一瓶,每瓶一百片。
他当着他的面把每瓶营养剂都取了一些,用温水吞服。
秋军伟表示满意。
“药渣不要嚼,”他教育道,“原汤化原食,你以后喝药的时候,药渣拿开水再泡一次,全都喝下去。”
秋璐应了。
周日仍是密密麻麻的辅导班。
虽然教育局管得严,但高中附近哪有不见缝插针卖课的。
更何况,父母学生之间,还会像探听谍报那样,鬼鬼祟祟地和朋友互相问。
“老冯家的孩子听说在竞赛班补呢?”
“有个北师大的老师,可厉害了,一般学生拿钱都没法加塞。”
“哎哎,好几个同学都在那个小区补,你知道吗。”
秋璐坐进狭小教室时,空气里有股不通风的霉味。
他把化学参考书拿出来,又在找之前的试卷。
学生们都贪睡,在老师抱卷子过来的时候,基本都在打哈欠。
“先做一下小测,”辅导班老师说,“很快就是——”
门被敲了两下。
“季予霄?”老师看向门口,“找谁啊。”
他知道这个学生,初一到高三都在拿竞赛金奖,哪个老师都喜欢他。
“找秋璐,”季予霄客气地笑道,“有个英语省赛,学校老师想找他过去聊聊,我过来帮他请个假。”
秋璐下意识站起来,辅导老师随即应允:“那你们去吧,讲义我给你留一份。”
两人背着书包离开老旧的居民楼,秋璐道:“翟老师周日也在?”
"不关她的事。"季予霄伸手拦车,“绑你逃课。”
两人一路往东城区走,最后去了市图书馆。
这里是新城区,仿佛即刻能从八十年代踏入科技新社会。
秋璐很少碰到这种事,有些青涩地问:“现在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季予霄说,“看漫画,写作业,玩手机,发呆。如果你觉得图书馆没劲,我们去黑网吧。”
秋璐见他翻出三本小说,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里的沙发好软,”他低声说,“霄霄哥,我睡一会儿。”
季予霄往旁边让了些,让他可以整个人都睡下去。
阳光斜着透下来,像没有重量的暖毯。
秋璐披着校服外套,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打哈欠的声音如同叹息。
修长的指尖掠过他的额头。
“没枕头,硌得慌吧。”
“你睡我腿上。”
秋璐几乎已经在做梦了,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摸索着靠进季予霄的怀里,随即睡得无知无觉。
整个上午,季予霄都在一动不动地看小说。
偶尔抿口果汁,看着窗外,目光追逐着蹁跹飞去的鸟。
他带走秋璐没什么理由。
就是纯粹在带他学坏。
季予霄冷静地想,他骨子里也许就是恶劣的。
哪怕风险不可控,哪怕秋璐从未请求过这些事情。
一觉睡醒,刚好够卡着点回家。
季予霄的手机没有响过,证明那边没人发现异样,辅导老师也没工夫多方确认这种小事。
秋璐睡醒时,脸颊终于泛起健康的红晕,气血终于快要回满了。
他走了几步,悄悄抬头看季予霄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