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瘦削冷冽,虽然成绩名列前茅,但总显得不驯而自我。
唇色很淡,下颌线利落漂亮,整个人挺拔如竹。
“嗯?”季予霄瞥向他。
秋璐还是一副睡饱的飨足样子。
“觉得你特别好。”
季予霄没说话,目光移向了别处。
没走几步,少年不自觉地侧过头。
附近有家烤鱼店。
水箱都摆在外面,透明玻璃里氧气管不断地冒着泡儿,数十条鱼晃悠来去。
大白鲢,鮰鱼,江团,草鱼。
灰黑色的鱼,深青色的鱼,无一不是肚皮肥白,匀称漂亮。
秋璐凝神看着那些鱼,都没有注意到,季予霄在不出声地看着他。
有服务员举着菜单过来快声吆喝。
“烤鱼便宜卖了!两人餐只要78块!”
“荔枝味番茄味,怪味酸汤味,配豆皮海带粉条什么都好吃!”
秋璐说:“不用,我们只是路过。”
“就在这吃吧。”季予霄说,“我想吃鱼。”
秋璐知道他想做什么,随手帮他扶了下书包:“哥,你知道我只会坐在你旁边看着。”
“试一次。”季予霄看向他,“吃一口鱼。不好吃就吐出来。”
他很清楚,他在不厌其烦地引他破戒。
可他就是要这样做。
秋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松动,刚要说话,季予霄的手机响起来。
“喂,予霄!我是你秋叔。”
“……嗯。”
“家里座机没人接,你要是看见小璐,帮我跟他说一声,我跟他妈下午才回来,他回家趁热把药喝了。”
“好。”
电话挂断,季予霄看着秋璐说:“走吧,回家。”
秋璐怔了下,还以为他要继续劝自己。
可就像刚才什么话题都没聊过一样,季予霄干净利落地继续往前走,再没提过鱼的事。
秋璐下意识跟上他,目光又落在路边那些食客的桌上。
深秋里长风凉爽,人们一个个吃得额头冒汗。
鱼肉在不同的酱汁汤料里翻滚,融合绽放出不同的香。
被辣椒勾着,被番茄腌着,被荔枝点缀着清冽的甜。
鱼皮如花苞般裹着嫩白的肉,几乎看一眼就能想到,一口咬下去会有多么肥厚爽口。
可是季予霄走得太快了,都不给他看几眼的时间。
隐秘的欲望被不出声的引诱着,秋璐心思单纯,都察觉不到主谋者隐秘的恶意。
他只是以为,霄霄哥急着回家,所以才走路那么快。
季予霄背对着他往前走,却什么都看得见。
秋璐的抿唇皱眉,还有迟迟不肯收回的目光,还有不自觉滚动的喉结。
再坐上车时,秋璐垂着眸子,显得没有刚睡醒时有精神。
季予霄玩着手机,没再跟他搭话。
少年像是能感觉到自己被冷落,轻声说:“霄霄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季予霄随口说,“烤鱼很难吃,去了也是浪费钱。”
秋璐难得地想要反驳几句。
明明很香,他都闻到了。
他都快要说出口了,又觉得有些荒谬。
他从小连肉都没吃过,凭什么跟哥哥争辩,说什么样的鱼更好吃?
再回小区时,季予霄没有上楼,朝他晃了下手机,没打算一起上去。
“你回吧,我跟朋友上网去了。”
秋璐站在楼梯口,像是心脏被蓦地吊了一下。
他有些想开口问,你交了新朋友吗,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霄霄哥,你不是去哪都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吗。
少年有些不服气地看着他,愠怒和占有欲不清不楚地滋生起来。
没等秋璐再说话,季予霄很随意地说了声拜,转头就走。
秋璐站在楼梯口,没有追过去。
可他莫名觉得,哥哥身上像是钩着一根鱼线,扯着他的喉头。
霄霄哥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还是站了一会儿,低低地唔了一声。
第66章 肉食·5
翟小莉上课时,后脑勺一向像长着眼睛。
谁在偷偷啃包子,谁在撑着头偷睡,哪怕是在背对着学生写板书,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过了,上课写作业不是什么好习惯。”
“还有——”
她有些不悦地看向右边。
她的课代表居然在她的课上睡觉。
老师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威慑力,那个瘦弱的男生撑着脑袋,似乎以为挡住眼睛就不会被发觉。
她快步走过去,还未训斥提醒,一眼发现不对劲。
“秋璐?”翟小莉俯身道,“你在生病吗?”
她神色一变,用手背快速接触了这孩子的脸颊和额头。
烫得吓人。
“怎么烧成这样?”她立刻道,“来个同学带他去校医院,我现在给班主任打电话说一声。”
有三四个要好的朋友同时站起来,翟小莉见季予霄个子最高,吩咐他带他过去,和班主任沟通清楚以后继续上课。
也许是最近降温时冻着了。
秋璐烧得有些走不稳路,被父母立刻送去了医院,打针吃药轮着来。
医生发觉他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明显有责备的意思。
“这么晚才送过来!脑子也不怕烧坏了!”
“是我们没照顾好,医生,”崔梦梅心急如焚,“我们肯定给他请假休息几天,养好身体再去上课。”
好在打针以后,体温稳定了一些。
秋璐蜷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崔梦梅几乎一夜都没合眼,每过半个小时给他敷冰枕,量体温,用热毛巾擦拭各处淋巴结。
她连着上了两天夜班,本就有些睡眠不足,也是硬撑着照顾儿子。
丈夫在主卧里鼾声如雷,她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守着虚弱的孩子。
原本已经在打瞌睡了,她下巴一点,又醒过来,忽然看见被子边缘处有淡白的羽毛。
女人皱眉,拾起那羽毛,左右环顾。
他们家没有羽绒被,这羽毛只能是孩子从外面带来的。
都高三了,玩心还是这么重。
她拈了下羽毛,莫名心里一跳。
羽根的颜色质地,看着和儿子手腕那的赘生物一模一样。
崔梦梅把羽毛扔进垃圾桶,不愿再想,只觉得这念头有些可笑。
从凌晨两点到四点,她过来了四五趟,量体温时又找到两三枚羽毛。
孩子依旧昏睡着,手边,枕边,脚踝边,都是细白的羽毛。
崔梦梅一枚一枚收走羽毛,竭力忽略着这些事实的突兀感。
次日下午,季予霄过来探望。
“叔叔好,小璐好点了吗?”他隔着纱门打招呼道,“我带了新发的卷子,还有这两天上课的笔记。”
秋军伟也是刚下班,连忙招呼他一起吃饭。
季予霄这次看了一眼桌子。
“发烧两天,挺消耗体力的,小璐今天吃点什么?”
“绿豆芽,最有营养的好东西,”秋军伟一改平日的沉闷,打开了话匣子,“你们生物课学过吗,绿豆芽里有大量的植物活性蛋白,哎,还有苦瓜,烧成这样,小璐是内火太旺,吃这些都可以加快排毒,我今天亲自去菜市场买的!”
崔梦梅端来一盆紫菜汤,笑着说:“不用太担心,昨天烧就退了,今天休养一下,明天应该就可以去上学。”
“发烧也是好事,人在发汗,身体里的热毒都能释放出去,以后只会更健康。”
季予霄笑得客气,说:“您先吃,老师这两天讲了很重要的几个知识点,我过去看看小璐,给他补一下课。”
崔梦梅放了汤,连忙带他过去。
“多亏有你。”
她一边打开卧室门,一边毫不避讳地说:“谁家不喜欢你这样的好孩子啊,好学,上进,懂事,身体也特别好,哪像我们家小璐,从小就一身病,以前还担心他不长个子。”
秋璐病得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捂在被子里,见到霄霄哥来了,没力气开口说话。
他垂着睫毛,额头上还有细汗,像是玉器被蛀空内里,只剩一层脆弱的壳。
“我陪他一会儿,”季予霄扶着秋璐坐起来,“您这两天肯定辛苦,赶紧吃一点东西吧。”
崔梦梅由衷松了口气:“太好了,谢谢你。”
等卧室门重新关上,季予霄动作轻缓地给秋璐喂水,脸上没有表情。
他上周日,把秋璐从辅导班偷出来,陪他睡了一上午的觉,养得刚有一点点好气色。
所有不作声的照拂,都在这场病里化为乌有。
他早就试过,让秋璐和自己一起去住校,总能变得外向活泼一些。
秋璐喝了几口水,干枯的嗓子才好了一些。
“霄霄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昨天,好像烧到四十一度了。”
“没事。”季予霄完全清楚原因,但不能点破,“人哪有不生病的,我们都陪着你。”
他随手取过冰毛巾,涮洗拧干,却是盖在少年的眼睛上。
有些事,是他执意要做,是他要带坏他。
他无所谓报应。
“我从家里给你带了豆腐。”季予霄温和地说,“你眼睛不舒服,先敷一会儿,我喂给你吃。”
秋璐怔了一下,任由视野被冰凉全部覆盖,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他有时候真想做他的亲弟弟。
不是季家的生活太好,不是渴望什么其他的好处。
他太喜欢也太依赖霄霄哥了。
就好像,如果他们血脉相连,自己就能更名正言顺地赖在他身边,让距离被血缘绑着,连过年都可以一起吃年夜饭。
客厅里,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崔梦梅去拿了筷子,和丈夫刚开始吃饭。
季予霄听着外面的动静,把背包里温热的保鲜盒拿了出来,舀了一勺清蒸鲈鱼,喂到秋璐的唇边。
“乖,”季予霄说,“吃一点,很快就好了。”
秋璐听话地接了,咀嚼了几下,有些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掌都干燥微凉,像囚鸟隔着笼子,与另一只飞来的鸟长喙相碰,此刻指节压着指节,传递着混乱的情绪。
他嚼得很慢,使鲜甜的汤汁在唇齿的每一隅流淌。
冰毛巾覆盖着双眼,世界也被掩盖成晦暗的冷雾。
什么都不用看见,什么也不用负责。
“豆腐……真好吃啊。”秋璐轻声说,“我真喜欢豆腐。”
季予霄甚至能猜到,如果他的父母撞破这一幕,可能会直接撕破脸,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
他不在乎。
秋璐如果被锁在房间里,他就爬外墙上来看他。
秋璐如果被带走,他就坐长途汽车去找他。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他吃一口鱼,活得像一个人。
哪怕他们很快就要是同类了。
小半碗的鲈鱼几乎都被吃干净了。
鲜鱼被蒸得刚刚好,有少许的葱香,还有豉油的浓鲜。
鱼肉柔软又饱满,一口咬下去,像是能为干枯的生命注入灵泉。
少年几乎顾不上咀嚼豆腐的味道,他有些执拗地紧握着哥哥的手,不出声地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再陪自己一会儿。
真没出息啊。秋璐心想。
我好像在靠生病粘着他。
季予霄收好餐盒,把两本笔记摊开了摆在他的床头,附耳低声说:“你吃了外面带来的食物,崔姨要是知道了,会担心的。”
秋璐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的,霄霄哥,我什么都不会说。”
季予霄任由他的指节与自己的手指牵绕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须毫无章法的纠缠。
“我给你讲一会儿课,你困了就慢慢躺下去,再睡一会儿,好吗。”
秋璐轻嗯一声,忽然摸索着握着他的手,用哥哥的手心,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我还在发烧吗?”他明知故问。
季予霄很慢地摸过他的脸,又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会有人笨到撒这样的小谎。
“没有发烧了,”季予霄没发觉自己在笑,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吃饱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可以在学校见了。”
秋璐本是想骗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想到对方给的比预期的还要更多。
他仍是被蒙着眼睛,有些茫然地微微抬头,在被摸头发时看起来有些惶然不安,像是觉得自己要了太多东西。
也许生病也很好。
他幼稚地想。
崔梦梅很快吃完了饭,再去卧室时,看见秋璐靠着枕头坐着,在听季予霄给他念笔记。
“我给你留了饭菜和汤,晚点端过来给你吃。”
她知道这两天孩子病得难受,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宽容一些。
“吃饱了也不要紧,宝贝,你想不想吃个鸡蛋?妈妈去给你买一个水煮蛋吃?”
秋璐笑着摇摇头。
“没事的,妈妈,我听话的。”
崔梦梅呆了一会儿,见他确实退烧了,又在专心听课,掩门离开。
季予霄例行公事地讲了十几分钟,等听见客厅的电视声了,才把书本推开。
“下周六是你的生日,我准备了两个礼物,打算提前给你。”
秋璐呼吸一顿,终于有力气摘下毛巾,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季予霄很喜欢一个古早时期的网络诗人,今年过生日的时候,秋璐居然通过论坛设法找到了她,买到了一本绝版的TO签诗集。
他对他一直很用心,他完全记得。
“我给你买了一台Switch。”
秋璐刚要拒绝,季予霄握紧了他的手,说:“我知道,秋叔他们连电视都很少给你看,更不用说玩游戏,何况现在还是高三。”
“这台游戏机,算是我的所有物。你只能在学校,我的书包里,还有在我家,玩到它。”
“到你读大学以后,它会一直陪着你,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也能给你一些欢乐。”
秋璐许久才道:“太贵重了,哥,我不能要。”
季予霄并不打算让他继续推辞,说:“第二个礼物,是一个暗号。”
“暗号是两个字,小鱼。”
“秋璐,在任何时候,无论你处在什么境地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你说这两个字,我就一定会带你走。”
我和你会是同类。
我和你,本来就是同类。
第67章 肉食·6
“海水非不广,邓林岂无枝。”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早读的声音像嗡嗡的蚊群。
“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秋璐读得平缓,忽然后背被戳了一下。
朋友扔了个小纸条过来。
「中午出去一趟,帮老师买东西。——季予霄」
秋璐左手还扶着书,下意识侧身看过去。
季予霄遥遥看他,秋璐点了点头。
午休时间,季予霄拿了字条,先和秋璐去文具店里买了一批礼品,用作班会的月考奖励。
但在买完以后,他带着他往西南方向走去。
“快下雨了。”秋璐说,“远吗?”
季予霄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
“至少今晚,或者明天才会下。”他说,“走吧,几百米。”
从学校到他们住的职工小区,大概要走两条街。
但如果只走一条街,往南边拐过去,很快就能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园。
“白水泽公园……”秋璐跟在季予霄的身后,还未看见水泽,就已经闻到湿润的气息。
“好适合散步的地方,可惜没什么人。”
入口便是长列的石榴树与桂树,只不过季节都过了,只剩散碎的枯败花枝。
往更深处走去,成簇的山茶花反而似几团火一般开了起来,深绿色的水泽杳无尽头,偶尔有钓竿如雀啄般点着水面,惹得涟漪荡漾开,小鱼本伏在水草间睡着,被惊醒时一瞬游远。
秋璐打量四周,大概能猜到这公园怎么是一副荒凉废旧的样子。
整片水泽都是自然湿地,岸边还被政府挂牌,写明了禁渔期,以及严禁水体污染等告示。
这里商业化程度很低,偌大公园里只有一个小卖部,虽然橱窗里放满了东西,但早已掩门不开,商品都落了灰。
已是深秋,水岸的芦苇香蒲半折半伏,化作褪色般的枯黄色块。
枫扬平地而起,织罗成近二十米高的疏密绿墙。
季予霄随意道:“我偶尔会一个人过来待一会儿。”
秋璐随他在一处墙头坐下,吹着湿润微冷的长风,问:“来这做什么?”
季予霄已经在仰头看那些横遮天幕的乔林了。
“看鸟,睡觉,做什么都不会被人打扰。”
少年仰头随他一起望去,竟有几分代入飞鸟的视角。
“那么高的地方,也不知道飞不飞得上去,上面风景一定很好。”
季予霄伸手指给他看。
“诶?”秋璐这才注意到那些高杈上的巢,“居然会有鸟把家放在那么高的地方。”
他们逗留了一会儿,很快返回了学校。
秋璐没有多想,下午再上课时,偶尔会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也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他最近困得厉害。
在家读书时,父母隔几十分钟就会突然进来一次,哪怕看不进去,也得硬撑着。
越是睡眠不够,骨骼关节都会细密的疼,那些奇怪的刺倒是突然都没有了。
放学回家时,他想起那个生日礼物,和季予霄半开玩笑地说:“好想吃小鱼啊。”
“炸得金黄酥脆的那种,听说连刺都会很好嚼。”
刚说到一半,秋璐伸手掩了哈欠,说:“熬不住了,我回家就要睡一会儿,有什么卷子都明天再说。”
季予霄的神色变得复杂。
他好像想了很久,停在远处不肯往上走。
“秋璐,”季予霄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来我家睡吧,睡完再过去。”
“我等会打电话解释,说在给你辅导作业,顺便找两本以前的笔记给你带回去。”
秋璐失笑:“睡个觉而已,不会被揍的,哥你放心。”
他刚要走,被季予霄拽住手腕,后者深呼吸一口气,难以解释更多。
“我不放心。”
两人刚要对话,楼上传来开门声。
秋军伟隔着纱门遥遥喊道:“小璐,刚才瞧见你进楼了,怎么还没上来?”
“噢——有个作业没记清楚,已经问了!”
秋璐轻快地拍拍季予霄的肩,说:“明天见!”
季予霄目送他走远,屏住呼吸在想,不要是今天。
居民楼外,已经有沉闷的雷声。
秋璐回家时,几乎没说什么话,简短解释了一句身体不舒服,先睡了,卷起被子就睡。
快要下暴雨了,空气里弥漫着不均匀的潮热。
他残存的意识感受着这份黏腻的不舒服,不断地想起来洗个澡,却始终沉陷在被子里,睡得意识渐沉。
崔梦梅出差去了,家里只有秋军伟在。
他担心儿子是又发烧了,推开卧室门一看,窗户紧闭着,儿子睡得很沉,喊名字都没反应。
秋军伟即刻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怕体温不准,又即刻去隔壁房间翻找医疗箱。
“璐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不行的话爸跟你秋叔叔借车,我们去医院。”
秋军伟拿着体温计快步走进儿子的房间,却看见原本鼓起来的被子陷了下去,儿子已不见踪影。
他愣在原地,骤然间霹雳骤闪,窗外霎如白昼。
轰鸣雷声接二连三地爆裂炸开,几乎要盖过被褥里微弱而凌乱的鸟叫声。
秋军伟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哆嗦着往前,左手仍攥着体温计。
“秋璐?璐璐?”
“你不要吓爸爸——你在哪?”
他一手掀开被子,背羽凌乱的小鹭凄厉地叫了一声,惊惶地想要飞起来。
水银体温计坠落于地,碎得不成样子。
秋军伟的背脊完全贴在衣柜侧面,竭力提高声音。
“璐璐,你在哪藏了一只鸟?”
“你在厕所是不是,你过来,爸爸不跟你生气。”
白鹭几乎还不会用翅膀,也无法控制自己过于纤长的腿,在床单上仓皇地挣扎着。
秋军伟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像从噩梦里猛然惊醒般,冲向了客厅。
“秋璐!秋璐!儿子,你去哪里了!”
他打开自己的卧室,打开厕所门,甚至打开了家里的每一处柜子,又去看门口的钥匙少了没有。
六神无主之际,门外响起敲门声。
“叔叔,是我,”季予霄说,“小璐的作业本我拿混了,过来跟他换一下。”
秋军伟只感觉自己在什么不可名状的鬼片里,先是猛地往后躲,又冲过去给季予霄开门。
“秋璐不见了,”他崩溃又急切地说,“是不是去找你玩了?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
季予霄已经猜到了,面上不动声色地说:“叔叔,我没见到他,他刚才不是说困,急着回去睡觉吗?”
“对,他在睡觉,他本来在睡觉,”秋军伟慌乱到不知道怎么解释,又希望是自己累狠了有幻觉,万一儿子同学过来看一眼,什么事都没有,赔个笑脸糊弄两句也好,“是不是在卧室,我没搞清楚?”
季予霄没再接话,快步往卧室走。
他一眼看见他,那只瘦小到羽毛都有些稀疏的白鹭。
秋军伟看见季予霄的反应,再看向那只鸟,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你不要胡说!!”
“你什么都不要胡说!!”
“我不知道这只鸟是从哪来的,这么晚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秋璐也该懂点事,不知道一天天在干什么!”
季予霄深呼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地平静一些。
“您的意思是,璐璐刚才还在这里睡觉?”
秋军伟已经没法保持冷静了。
他前一秒还摸过昏睡的儿子额头是否发烫,只是找个体温计的功夫,儿子不见了,家里多了只怪模怪样的鸟——说是鸟,羽毛就那么几根,跟怪物有什么区别?!
“你说会不会是穿越了,”秋军伟突然以冷静到诡异的语气说,“刚才我过来看他的一瞬间,外面打雷了。”
季予霄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就看见秋军伟抓起衣柜里的空衣架,猛然要抽向那只鸟。
“哪里来的怪物,老子——”
季予霄几乎是本能般扑过去,单薄的衬衣直接被抽得沁出血痕。
他顾不上钻心的疼痛,吼道:“你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秋军伟骂道,“老子杀一只鸟你也要管,这里是我家!!”
说罢便是要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继续施暴,季予霄一手抓起弱小的鸟,竭力要往回跑。
秋军伟用力把他撕扯回来,如同要毁灭自己照顾儿子不周的罪证。
“你认识这只鸟?!这鸟是你和秋璐偷偷养的?”
“秋璐在哪里,我问你秋璐在哪里!!!”
季予霄骂道:“你睁开眼睛看清楚,这就是秋璐!”
秋军伟听见意料之内的话,反而更加一个字都不信,笃定地要给玩心太重的儿子一个教训。
高三了,还在养鸟,还把野物藏在家里,下这么大的雨还不知道跑去哪里疯去了!!
该死,都活腻了,就没有一个省心的东西!!
季予霄要带鸟回家,秋军伟索性又高高扬起手臂,要当着他的面抽死这只野畜。
少年后背的伤还在渗血,耳听见外面雷电轰鸣,发疯般地去推开窗户。
来不及了,根本带不出去,秋军伟只要打两下,这只幼鸟就会再无气息。
他的右胳膊还在被秋军伟用力扯着,左手推开窗,把那只幼小的白鹭举到唇边。
“去我家,懂吗,”季予霄竭力地要救他,“秋璐,醒过来,去我家,就在楼下!”
又一声雷鸣响来,秋军伟没听清季予霄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开合的嘴唇。
他手中的那只白鹭如在垂死中惊醒一般,竟用尽全力张开翅膀,如被放生的风筝一般,逆着雷雨高飞而去。
季予霄双眸睁大,一把推开秋军伟,用最快速度跑回自己家。
季骏等在门口,见他狂奔向自己的房间,忧心忡忡道:“怎么样了,小璐还好吗?”
来不及解释了。
他要去救他。
数秒后,一只背部带血的白鹭长声厉啼,飞身跃入暴烈的雨夜。
第68章 肉食·7
暴雨几乎要击碎所有的光。
季予霄从未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在白鹭本就受限的夜间视力里竭力寻找完全失控的那只白鸟。
他清楚知道,那只白鹭此刻没有任何来自秋璐的意识,就像他从前化形期时一样。
它只是在还未学会使用双翼的情况下,在被扼杀的恐惧里极力飞走,哪怕窗外是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季予霄长啸一声,一侧身看见隐约的白光。
他看清了。
暴雨浇透了他们的羽毛,飞行在这样的天气里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他,用一模一样的鸣叫声予以提醒和安抚。
刚才在走进那个卧室时,季予霄也是一愣。
他从前没有想过,秋璐会变成鸟。
更没有想过,这世间蛇鸟种类成千上万,他们却刚好是同一种。
他是白鹭,他也是白鹭。
来不及想更多了。
更为修长矫健的那只白鹭逆雨而去,任由后背的血迹被冲淡成红痕。
病弱细瘦的小白鸟已是强弩之末,见到它时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它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是为了活命才如同燃烧自己一般竭力往外飞。
一见同类,小白鸟再也支撑不住,如断线风筝般下坠。
它并没有摔在尖石钢钉遍布的废料堆里,而是被兄长的背脊稳稳托住。
它载着它,背着它,没有再回家的方向,而是一路飞去了白水泽。
季予霄清楚,一旦带秋璐回季家,大概率就会被秋军伟蹲个正着,两个人都未必能活命——哪怕OAC的工作人员已经赶到现场。
那人,不,那家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两只白鸟栖在湿地保护区的人工鸟窝里。
季予霄以前玩票性质地在枫杨木的最高处搭过半个巢,连稳定性都未必可知,更别说遮风挡雨。
何况,他未必有能力载着他飞那么高。
人工鸟窝虽然只有两三米高,但也选址清晰,足够应付公园里的流浪猫。
季予霄从未这么专注地先做一只鸟。
明天的事都来不及管了。
早读,月考,数理化,学校老师的盘问,还有根本不存在的请假条。
他现在和他就只是两只白鹭,两只竭力一起活下去的水鸟。
此刻,秋璐化身的小白鸟几乎在昏迷边缘,有气无力地发出一丝气音。
季予霄抬起长腿,看见自己的脚环处有蓝光频闪,是OAC的人在定位追踪。
他想都不想,张开双翼将他抱紧,用自己的体温护住秋璐。
鸟羽一旦被大雨浇透,便如同蓬松的蒲公英绒毛尽数贴伏。
他用胸口的温度温暖着他,连自己都隐约能感觉到彼此体温的滚烫。
秋璐,秋璐。
季予霄不出声地祈求着。
活下来。
熬过今晚,你的人生还有很久。
有手电筒的光遥遥照过来,呼唤道:“季同学!你有意识吗!”
季予霄烦躁但穿透力极强地回应了一声。
有四个救援者快步赶到,见他们躲在人工鸟屋里,隐约松了口气。
“秋璐也在是吗?已经有工作人员去和他家长接触了——”
季予霄厉声长鸣,如同警告。
“我明白你的意思,”羽裔救援者道,“我们今晚先带秋璐回工作中心,他需要尽快回复体温、补充营养,你全程可以陪在旁边,现在我们可以靠近你们了吗?”
又有闪电在远山劈下,轰鸣声里,一只强健有力的近成年白鹭飞出洞口。
它已经双翼湿透,眼神锋利而戒备,在看清他们手中的软毯和保温箱时才乘风而下。
洞口里传来低微的呼唤声。
季予霄飞入软毯里,片刻后变回人类模样。
“快救他。”少年嗓子很哑,“我提前报备过,他长期素食,重度营养不良,而且现在应该也在惊恐状态。”
三个救援者训练有素地过去救鸟,剩下的一人看见软毯上隐约的血迹。
“你受伤了?秋军伟袭击了你们?”
“嗯。”季予霄的目光很有穿透力,“你们贸然把他送回那个家,下场就是死,明白吗。”
“这件事,我们会尽可能提供你们最大化的帮助,你也有失温症状,快上车吧。”
救援者基本都是三十多岁的壮年,直到把一人一鸟都相继救上车,才暗暗抹了把汗。
难为这么小的孩子拼命护着另一个孩子。
季予霄看着确实高挑又成熟,做事很有分寸,对没有血缘的朋友能奋不顾身。
但他也才十七岁,只是比秋璐大半岁。
SUV快速驶向OAC中心,季予霄抱着热姜茶抿了几口,目光始终落在暖箱里的白鸟身上。
后者被关在狭小笼子里,虽然体温在缓缓回升,但仍然疲惫又慌乱,还在寻找刚才的同类在哪里。
“你们去过秋家了?”
领队刚和秋家那边的同事打过电话,脸色并不太好。
“嗯,很棘手。警察正在出面调解。”
秋家便是他们接触的,常见的否认事实型的家庭。
OAC几乎每天都要处理类似的异变案件。
哪怕是万里挑一的概率,数千万的大城市也会有相当多的异变者。
未成年人的事务被放在最高等级,成年人大部分能尽快接受现实,并且配合OAC的检查登记。
但很多家庭会极其激烈地咒骂、否认、抗拒,甚至试图殴打工作人员,哪怕孩子就是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只毫无人类意识的鸟类。
人们能承受的世事无常实在有限。
工作人员上门时,秋军伟并没有开门,没有听他们的任何解释,径自报警。
警察很快收到OAC的电话,从公安局那边抽调了同事过来协调。
但哪怕警察来了,秋军伟也坚称眼前的所有人都是诈骗人员。
他完全能猜到他们是来宣布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认。
他的儿子不可能变成一只畜生,那是他和妻子含辛茹苦抚养了十几年的,很快就要高考,要迎来人生新篇章的大活人。
——他儿子去哪里了,到底去哪里了?!
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车里很安静,哪怕季予霄坐在最后一排,也能听见那人的汇报。
“领队,现在我们开车去警局了,秋先生什么都听不进去,所有人去警局做现场调解。”
“好,注意态度措辞,我们这边先救治当事人。”
装着小白鸟的暖箱很快送到了医疗中心,医生接过箱子快步往检查间走时,那只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鸟激烈挣扎起来。
季予霄立刻道:“它在害怕,我可以过去吗。”
医生面露难色,反而是领队开了口。
“这两个关系接近亲兄弟,你让他进去吧。”
医生有些犹豫地点了头。
“行吧,回头我跟你都要写份报告,还要让这个小孩签一份保密协议。”
“嗯。”
医生示意助理给季予霄消毒换外套,打开了写着外人勿进的防护门。
季予霄跟着他们走进去时,像是走进什么科幻电影的拍摄现场。
救助中心的入口很小,像普通医院的小科室。
但再往里走,单是大厅就接近一个半足球场,两侧墙壁都放置着监护饲养箱。
左侧是成排的蛇,小有拇指粗细的盲蛇,大有十余米长的蚺蟒。
右边更像动物园——无数种鸟类在休养治病。
麻雀栖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也有长尾山鸡极力想离开这里,很是焦虑地啄咬着锁头。
“秋璐也要关在这里?”
他问。
察觉到季予霄的情绪,医生快速道:“这些病患,有些因为变鸟太久,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意识,我们还在想办法重新唤醒。”
“都是特殊病人,你不用担心,秋同学情况还好,疗养个三五天,确认生命体征稳定就可以离开这里。”
医生想到刚才电话里的叮嘱,片刻又道:“他的家庭可能接受能力有限,如果情况不好,我们也希望他能留到化形期完全结束,能自主控制异变再走。”
季予霄的掌心扶在暖箱旁,能感觉到小白鸟在用长喙轻轻敲击。
他低声说:“我在。你别怕。”
十几分钟里,小白鸟的羽毛基本都烘干了。
人类姿态时,秋璐本就瘦的皮包骨头,有些难以掩饰的病态。
现在变作了白鹭,也几乎不像这个品种,如同接近凋零的败花。
白鹭原是仙气凛然的存在。
在古书里,它原是太乙救苦天尊化身之一的坐骑,更是出没于蓬莱云海,不染淤泥。
道师倾慕它的高洁出尘,文人追捧它的贤德隐逸,写过无数词句几欲自比。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
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季予霄亲眼看见它被医生用橡胶手套重新捧出来。
羽毛凌乱稀疏残缺,长腿瘦得如同枯枝。
它奄奄一息,宛如徘徊在生命的尽头。
“秋璐……”
他唤着他的名字。
你不该活成这副样子。
你该是最自由的鸟。
小白鹭被做了周密的检查,先是打了几支针剂,又被喂过了很好消化的肉汤。
护士拧开营养剂时都香得闻了好几下。
三文鱼,磷虾,还有肉泥,伙食真好啊。
它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在笨拙地啄咬着喂肉汤的勺子。
饿得不管不顾,恨不得能撑死自己。
医生在旁边看着,见心跳值也逐渐平稳,说:“还好,再养一两天,就可以喂小鱼了。”
季予霄站了许久,说:“我能陪他睡在这里吗?”
医生都快忘了这孩子也是鸟。
他习惯性看了一眼季予霄的脚踝,说:“你是什么品种?”
“异类可能会引发一些应激反——”
“我也是白鹭。”季予霄说,“我和他,一模一样。”
医生愣了下,像是很难相信。
“那我给你们换个大点的恒温箱。”
深夜里,一只白鹭飞入囚笼里,依偎着另一只白鹭卧好。
长羽如无瑕的屏障,也是温暖的软被。
它们脖颈紧贴,双翼交缠,就此沉沉睡去。
第69章 肉食·8
OAC在第一时间联系了秋家父母。
崔梦梅原本在邻城出差,问询哭着赶回来,再三和警察确认这事的真伪,又两只手抓着OAC的医生不放。
“难道是因为吃素——”她剧烈地摇着头,“我吃素几十年,不可能的,我就没有羽毛,我根本没有变过鸟。”
“是因为那场彗星之夜,”工作人员再次重复道,“2012年12月末的那场彗星雨,直接辐射了地球上的所有人,不管是哪个国家都在陆续出现异变者。”
“目前官方还处在保密状态,但每个当事人都会得到最大程度的适应性协助。”
崔梦梅仍是双手攥着医生的袖子,无视对方不舒服的神态,追问道:“是不是那天如果我们躲在地下室,躲在防空洞里,就——”
“女士,我们谁都不能回到过去,而且按这场辐射影响的范围程度,防空洞也未必能挡住多少。”警官完全理解她的崩溃,转头看向远处。
秋军伟已经抽烟很久了。
昨天晚上,他说什么都不信警方和OAC官员的说辞,今天在妻子来派出所以后,更是一言不发。
副所长示意警员把秋军伟带回来,一行人重新在调解室碰面。
OAC官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忍着疲惫微笑解释。
“异变过的孩子,我们有优秀的学校可供深造,而且——”
“我们不去。”夫妻异口同声道。
“请不要误会,”OAC官员说,“这不是那种聋哑学校,是与各大优秀大学联办的省级重点高中,无论是费用还是师资都……”
“不去。”秋军伟再次打断道,“不用说了,我们的孩子在现在的高中过得很好。”
他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沉道:“是不是要定期打针,控制住这种变异,之后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会遗传吗?”
旁边年轻一点的OAC协调者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昨天晚上讲了两遍,今天又讲了一遍,怎么还是跟完全没听过解释一样。
“不,不用打任何针剂,但孩子需要适应身体的变化,维持变鸟与变人的时间,不能在某个身份里停留太久。”
“由于他还是未成年人,激素水平很不稳定,度过化形期以后仍然有可能在学校失控……”
秋军伟仿佛又陷入某些权衡里,不再说话了。
崔梦梅终于问出了这对父母早该问的话。
“他在哪里?”
“他还好吗?”
协调者立刻道:“他目前还没有恢复意识,在我们的疗养中心接受看护辅助,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度过化形期。”
崔梦梅不想在警局多呆,立刻起身道:“我要去看他。现在就去。”
“当然可以。”
夫妻走出警局,等待他们开车过来时,秋军伟把崔梦梅拽到了角落里。
“你考虑过吗。”他盯着她。
崔梦梅以为他在说学校的事,皱眉说:“总觉得那地方不太安全……”
“不,我是说,”秋军伟几乎是痛快地说,“再要一个。”
崔梦梅一瞬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瘦弱的身体微微摇晃着。
秋军伟却落定了长痛不如短痛的主意,双手扶住妻子的肩头,和颜悦色地哄着:“你没事,我没事,只有小璐被辐射了,不是吗。我们还年轻,本来要二胎也没什么。”
“他是我们的大儿子,我们当然要管一辈子——但你不想再要一个健康的,完全是个人的孩子吗?”
崔梦梅几乎要反手给他一耳光,她重重抿唇,目光先是看向警局的标识,又看向开来的OAC公务车,面无表情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秋璐一夜生死未卜,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她一定要看看他。
与此同时,医生快速敲响玻璃缸,两只白鹭一瞬惊醒。
“季予霄,你先出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季予霄即刻变回人身,由于昨晚接近四点没睡,此刻神色还有些困倦。
医生却以严肃而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请你立刻和我过来。”
他把少年引去了楼上会议室,那地方距离医疗中心很远。
季予霄皱眉问:“秋璐的检查结果有问题?”
“不,”医生说,“我们有别的事要处理。”
H527会议室被验明指纹打开,季予霄一眼看见父亲坐在里面。
后者也是忧心忡忡,见到他时下意识确认有没有受伤。
“都请坐,”医生说,“自我介绍下,我叫邵师,是负责秋璐的主治医生,也是本地未成年档案组的核心顾问。”
“我昨晚已经告知过你父亲,你们都平安无事,过来接受观察保护。”
“今天突然叫你们过来,也是为了同样重要的事——秋璐的父母要过来探望他了,你应该回避。”
少年十指交缠如塔,屏息许久,道:“我不可以在现场?”
“我,以及我方部门对你的建议是,最好不要。”
邵师平缓点头。
“你没有名誉和社交层面的犹豫,足够可以看出你对朋友的在乎。”
“但是季同学,你还是身份保密的未成年人——哪怕你能力出众,性格成熟,也未必能抵抗其他成年人的恶意。”
季骏原本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与儿子遥遥相对,此刻深呼吸着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用力地握住儿子的手。
季予霄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其他人,对我的恶意?”
“我们已经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件了。”邵师说,“有母亲与女儿相继异变,父亲失控指责,说是母亲感染了女儿,导致两位当事人都情绪崩溃。”
“至于邻里、朋友、同事之间互相察觉到异变者身份,引起的争执撕扯也不下数千起。”
“季予霄,如果秋家父母在探望儿子时,一眼看见你在他们旁边,哪怕你是以人类的状态出现,未必也能躲开猜忌防备。”
“你在保护他以前,优先考虑的必须是自保——很遗憾地说,这也是成年时必学的一课。”
季予霄原本觉得这些提点都荒唐可笑,此刻随着理智回笼,一点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可以不管不顾地怎么爽怎么来,可是他还有父母。
如果他当着秋家夫妻的面,变成白鹭带走秋璐,他的爸爸妈妈会遭遇什么样的指控冒犯,以及整个小区都会爆发的丑闻……一切都难以想象。
季予霄原以为父亲早该说点什么了。
建议,提醒,警告,否定。
但季骏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调整着情绪,握紧他的手。
“你们看见秋璐的身体状态了。”季予霄尽可能冷静地说,“我可以躲远一点,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演好任何剧本。”
“但是他再这样活下去,会死,会活生生地被那两个人操控折磨到死,你们明白吗?!”
邵医生等他完全说完,又顿了一会儿,才说:“我理解。”
“虽然国内目前没有未成年人收容制度,除非刑事犯罪,一般很难强制更改监护人,但OAC作为特殊机构,是可以持续保护秋璐,直到大学毕业的。”
“前提是,他本人申请,并签署多个协议。”
“他至少还要三四天才能恢复人类意识,由于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我们评估过,他不能承受最低剂量的紧急异变针。”
季骏此刻才终于道:“先回家吧。”
“予霄,我们和秋家,本质还是两个家庭。”
“你回家以后,好好考虑一下你的未来,以及秋璐有多急切地想要切断和父母的关系。”
季予霄冷声道:“知道了。”
少年再走出会议室时,内心情绪难以排解。
秋璐怎么可能刺激他的父母。
他只肯把刀尖对着自己,十几年里温驯听话,宁可自毁也不肯看父母发火流泪。
至于切断关系……彻底摆脱秋家……
季骏许久没有牵着季予霄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米八的大高个,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昨晚秋军伟被警察找上门时,一度情绪失控地过来敲季家的门,叫骂到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听见了动静。
季骏只说孩子淋雨生病了,始终没有开门。
他清楚,即便不告诉儿子这些事,以季予霄的通透,转念便会猜到。
季予霄走了很久,直到坐上车才问:“妈妈最近联系过你吗。”
“嗯,每周都有。”季骏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她只是在害怕,还没有缓过来。”
“我不信,”季予霄明着说,“把手机给我看。”
季骏想都不想,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密码你知道,你妈生日。”
季予霄抬手接住,把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都一条条看了过去。
「小霄还好吗?」
「记得提醒他带伞,要下暴雨了」
「最近带他吃鱼了没有?」
「白鹭……也是很好看的鸟。」
「我又做噩梦了,心理医生说,有些情绪就像感冒,没什么。」
「我很想你们。」
……
季予霄把手机压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季骏很慢地说:“邵医生个人的建议是,哪怕在秋璐面前,你都不要暴露自己。”
“风险太大了,予霄,你也只有十七岁。”
“可我和他是同类。”
少年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是我唯一的同类。”
第70章 肉食·9
秋璐醒了。
以他的状态,本来可能要多昏迷几天,此刻再恢复视野时,身体也在长期发烧的剧烈酸痛里。
他睁开眼时吓了一跳,世界的色彩已如万花筒般绚烂到有些冲击。
一抬头,修长的喙出现在视野里,胳膊也变作双翼,每个关节的使用方式都变得十分陌生。
秋璐几乎控制不好站立的稳定,他发觉自己被关在某个大玻璃箱里。
玻璃箱贴墙放置,周围的环状结构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玻璃箱,中央则是四面屏幕,循环播放着科普说明。
他有些惊愕地叫了一声,由于声带结构改变,已经说不出人类的话。
情况诡异到像怪诞的梦,可他此刻完全清醒,还能一眼看见远处的父母。
中年夫妻背对着他,似乎在争执什么。
秋璐叫了几声,但微小的啼鸣淹没在其他鸟类慌乱的大叫里,根本无人在意。
他逐渐镇定下来,尽量理解大屏幕里的科普内容。
彗星之夜,基因异变,化形期,羽裔,蛇裔。
像什么抽象的科幻电影设定。
根据屏幕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饲养箱右侧的一列按钮。
蓝色是申请出箱,绿色是需要医疗,白色是希望来访者回避,红色是紧急求救。
秋璐刚要用长喙按下蓝色按钮,希望尽快变回人类模样,和父母相见,远处的争执声倏然变大。
“秋璐已经十六岁了,你有没有想过,家里再要一个孩子,对他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知道,是他爸妈不要他了,还要再生一个!”
“你管别人想什么,”秋军伟烦躁道,“哪怕是个女儿,也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走吧,这臭得要命,跟花鸟市场有什么区别——你能想像我们的儿子是这种东西吗?”
白鹭的长喙停滞在半空中,有些不可思议地缓缓转过头,看向父母的背影。
“我比你更难过,刚才我敲那个玻璃缸,可是它连我是谁都认不清楚!”秋军伟拽着妻子,逼她转过身,再看一眼那只白鸟,“这是我们的儿子,你能接受吗,这是我们的儿子?!”
“我跟你才四十出头,大龄生育是有风险,也好过后半辈子指望一只鸟再养老!”
白鹭怔怔地看着他们。
它开始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你先想清楚现在的事情好不好,”崔梦梅红着眼眶说,“邵医生说了,再过两三天,他可能就恢复意识了,慢慢能变回人,像以前那样生活,那个新学校是省重点,我们搬家,带着他过去,去都是那种孩子的学校,没有人会瞧不起他!”
“搬家?”秋军伟说,“你觉得老街坊会怎么想?你觉得咱们以前的同事邻居会说什么?”
“突然要转学搬家,是咱们家发横财了,还是秋璐他成绩一下子变好了,省重点也抢着要?”
“你听我的,我们先回去,这只鸟多久能变回咱们儿子还另说,现在要紧的是,你回去检查身体,我们好好准备,”秋军伟把她搂在怀里,强硬又温和地说,“换做别的男的,搞不好直接在外面养个小的,挑个年轻姑娘再生,你看我都没考虑过,我只要你一个。”
崔梦梅还在看着白鹭的方向,却是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知道她妥协于哪句话。
他们似乎又要走过来,打算再打量一下变成鸟的秋璐。
长喙敲下了白色按钮。
他绝不要如动物园里的展品一样,被他的父母予以凝视。
智能墙板上立刻有对应编码指令亮起。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一愣,快速拦住了他们。
“不好意思,探访时间到了,请二位先回去吧。”
崔梦梅的脚步比丈夫停得更快。
“我根本不敢看。”她压抑地说,“活生生的孩子,快要一米八的大高个,健康又活泼的孩子……怎么会……变成……”
秋军伟反而引导着她,哄劝着想让她多看一眼,早点死心。
“明天不一定来,你再看看他?”
他们很快离开了。
确认来访者离开以后,工作人员即刻来到饲养箱前。
“你醒了?”
白鹭缓缓点头。
工作人员温和道:“你希望出来透下气,变一会儿人类吗。”
出乎意料的是,白鹭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在苦熬着。
化形期间的困意,让他的清醒时间很短。
何况变成人以后,要面对的事实,也已经锋利到残忍了。
他的父母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得出了再生一个的结论。
白鹭缓缓蜷在巢穴里,任由高烧感蔓延过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混沌地想着。
父母甚至可以更换他们的孩子。
这个不够好,下一个再试试。
可孩子永远不能,更是从不会考虑,要改换父母。
保育员快步过来,为他更换了饮水,又放了一碟肉。
鳕鱼像洁白的雪块,虾肉红润明亮,看着很新鲜。
白鹭有些麻木地看过去,它先是碰了碰水,再抬头时,目光在肉上停留了很久。
某些亲情浇筑的信条,哪怕毫无道理,苛刻陈腐,他也守了十七年。
都像个笑话。
白鹭生涩地张开长喙,叼住柔软的鱼肉,仰头吞下。
肉混着血滑过喉管时,某些执迷的东西也一并被击碎。
它开始不管不顾地吃肉。
便如同还是刚化形时那只意识混沌的鸟。
他饥饿地,绝望地,焦急到想要靠这些东西塞满内心的空洞一般,大口大口地吞肉。
根本没有任何障碍。
吃肉不会下地狱,不会被传染恶病,更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要活着,他只是想要活着。
保育员不得不打开玻璃箱的侧门,安抚它慢一点,不要吃得那么急。
“你的肠胃还没有适应,吃太快了也会痛的,慢慢来……”
白鹭低头叼住最后一块,有水珠溅到长羽里,像不被看见的眼泪。
秋璐再度沉睡了一天半,身体状态才完全好起来。
他很快掌握了化形的技巧,再变成人时,气色反而比从前好一些。
邵医生一度建议他多修养一段时间。
“大部分成年羽裔的化形期都需要七到十天,你不用对自己要求太高,学习的事现在没有那么重要。”
“不用了,谢谢你。”秋璐说,“我想尽快适应好,然后回家。”
他说到家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
邵医生并不多问,安排其他人给他做登记检查。
少年话很少,内敛沉默,被抽血时都没有什么反应。
“我是怎么得救的?”
“你在暴雨夜意外地飞了出去,OAC察觉到你的异样,尽快救走了你。”
“你的父母并不太能接受你的异变,”邵师拿出了相关条例的复印件,“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生命安全,在多方核对监护人不能尽责抚养,且本人愿意断绝关系的情况下,OAC可以承担你大学毕业前的学费、基本生活开支,以及踏入社会时的所有必要证件。”
“一旦签署,不能回头,所以也需要慎重考虑。”
秋璐安静地看完所有文件,并没有签。
“一直有效?”
“嗯,哪怕是你大四的最后一年,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我只想回家看看。”
“当然可以。”邵医生说,“你的生命体征基本平稳,虽然还有贫血、营养不良等情况,也可以慢慢调整。”
“秋璐,从今往后,任何因你身份所引发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们。”
“好。”
他没有选择让父母过来接他。
甚至是一个人坐地铁离开,从新区到了老城区,独自走了回家的路。
他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
是异类,不是人,也不是鸟。
霄霄哥如果知道了,也会选择换一个朋友吗。
秋璐低头触碰着手腕,发现那些羽茬都已经消失了。
脚踝处的异样已如影随形。
他回到家时,铁门没有关,油烟的味道从纱门传了出来。
崔梦梅在专心炒菜,秋军伟拿着啤酒在旁边说笑。
“后来老钱家的三儿子,去美国读博士了!”
“他生老三的时候都五十岁了!”
崔梦梅无奈笑道:“老钱也是够能折腾的。”
秋军伟眼见啤酒见底,晃悠着要去冰箱再拿一瓶,冷不丁看见纱门外站着个人。
秋璐站在纱门外,轮廓已融入楼道的黑暗里,存在亦如同幻觉。
“小璐?!”他差点没拿住瓶子,“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好了?!”
崔梦梅听见动静,拎着锅铲就跑过来,难以置信道:“璐璐!!”
“你变——”她快速止住话题,一把打开门把孩子拽过来,把两扇门都关严实了才上上下下碰了碰孩子的胳膊大腿。
是人,有胳膊有腿,哪里都没缺。
秋璐说:“我出院了。”
秋军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片刻后又变得和蔼:“那边给你爸妈打过电话了,一听说你要回来,我们给你炒了好几个菜呢!”
秋璐不戳穿任何谎言,安静地换鞋洗手,像是如平常一样放学回家。
他仍在缓慢适应白鹭所带来的四色视锥细胞增生。
世界的色彩变得光怪陆离,所有的紫外线都有痕迹。
儿子没有说话,秋军伟追在后面说:“我们这两天可担心你了,你妈天天都在哭,我也是说,花多少钱都要治好儿子,不行咱们去北京,去大医院看看!”
“宝贝,明天不急着上学,爸爸陪你出去走走,啊?”
秋璐一回头,秋军伟下意识后退半步。
秋璐伸出手,像是要碰一下父亲的脸。
秋军伟转身就往厨房走,笑道:“饭已经好了,爸给你盛,你快坐。”
少年缓缓笑了起来。
他的眼眸剔透又清澈,温度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