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疑是危险的代名词。
被猫陪伴,与被蛇环绕,截然不同。
很少有人会养一米来长的蛇类,它斑纹华丽,猩红到让人想到血与剧毒。
叶今雨抿了口咖啡,检索有关赤链蛇的词条。
微毒或无毒,夜行习性,喜食毒蛇、林蛙、小鱼。
冬眠时常与各类蛇杂居,虽然人家未必欢迎。
肉质细腻,味道鲜美,适合做汤泡酒……
叶今雨又看了一眼赤链,它在书架上转了一圈,这会儿大概在打盹。
它半卷半展,睡觉时呼吸会比平时更轻,但仍然是睁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渐渐能闻到它身上似有若无的青草气味。
合作方迟迟没有答复消息,青年随手卷起它的长尾,像在玩碎玉手串。
敏感部位被捉在微暖的指节之间,赤链微微动了一下,回头看他时似在警告。
它支起身,显出威慑感,但青年反而在笑,食指拈着它的蛇尾,斜着卷了一圈。
他似乎从来没担心过自己会被攻击。
赤链作势要咬他一口,对方根本没有躲,它轻微哈气一声,抽出长尾,去闻嗅桌旁的宠物鱼干。
叶今雨垂眸写了几行字,指尖又按在它的尾尖。
赤链刚要张口叼住猎物,被压住尾巴尖时转头看他,悄无声息地折返往回,游向他的手背。
青年没有动,它便一路往上,从肘弯游到脖颈,细长蛇信嗅着他的脸。
距离太近,能轻易看见寒水般的深眸,闻见唇角的薄荷气味。
它如同要认清对方是否为同类,从发际嗅到下颌,片刻后略困惑地舔了一口。
叶今雨仍在看词条里的相关描述,用下单买了几样饲料,放任它毫无目的地蹭来嗅去。
他只是喜欢玩蛇尾巴,被咬一口也无所谓。
大概是某人在浴室的紧急处理有用,这两天赤链安分许多,但仍然会粘着他睡觉。
有时候叶今雨要去医院观摩手术,不可能带野生动物过去上班,便把它放在保温箱里。
它不会挣扎,但贴着笼门一睡一天,直到他终于回来。
至于零食,主食,一概都不会碰,像是赌气。
叶今雨心想,萧吉,没看出来啊,你还怪粘人的。
他消失的这几天里,学校的杂事多如小山,好在同学和朋友们都在帮忙搞定。
等到萧吉第二次睡醒时,叶今雨被压得胸口一沉,倒也没把人从怀里推开。
“睡得舒服吗?”
萧吉一睁眼,发现自己又一丝不挂地睡在他怀里,心想真是操了。
“你可以把我关笼子,”他嗓子有点发干,“也免得给你带来困扰。”
叶今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吉,我早就试过了。”
“你会绝食。”
赤链蛇一周才进食一次,平时会吃点零嘴,其实饿不死。
叶今雨心如明镜,只是乐意看萧吉一副内疚又纠结的表情。
他有些恶劣地倾身向前,两人几乎要抵着对方额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很需要我吗。”
萧吉几乎是环抱着他,此刻半跪在床上,连呼吸都能拂过对方的睫毛。
男人沉默片刻,想要解释道歉,却被打住话头。
叶今雨随手推开他,把放在一旁的睡袍丢给他,说:“过来。”
客厅多了个装置精良的双层蛇笼,以及分类清晰的宠物用品置物篮。
“冰箱里有乳鼠干,OAC的联系方式录入你手机了。”
“以后如果遇到急事,直接找李梓炫借车,国内驾照也能凑合用。”
“还有营养补剂……”
萧吉本来在闻自己手臂上的浅淡气味,此刻发觉叶今雨像在交代后事,皱眉道:“你要搬出去?”
他慌了。
叶今雨性格看着温和内敛,其实烈的像烧刀子。
萧吉心乱如麻。他这些天做得荒唐事太多,可是,也不至于直接让人恼火到立刻搬出去。
叶今雨安静观望着他此刻的神情。
“我可能也要变了。”
萧吉按住额头。
“你,化形?”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耳垂,手臂,还有裸露在外的脚踝。
没有任何鳞片,瞳孔的颜色也完全正常。
“我这几天都在监测体温心率,”叶今雨说,“正常人不会体温只有三十度,心率六十。”
“我能闻到细微到像是根本不存在的味道,包括楼上的三层厨房各自在做什么饭,会议室里十几米外某个同事的止痛药膏。”
“萧吉,彗星之夜那天,我和你在放烟花。”
“我和你接受辐射的程度同样深,异变时间自然相近。”
2012年,12月21日,他们在读初三。
学校功课繁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萧吉不喜欢晚自习,叶今雨不喜欢考试。
两人一度开玩笑,说世界末日也好,地球大爆炸什么都不用管了。
真的到了那天,灭顶之灾并没有出现,但电视新闻都在直播那场盛大到不真实的彗星雨。
各国都一早预测到了这场异象,但也都确认过,不会造成任何伤亡。
白天,几乎没一个人能安心做题。
地理老师上课在讲彗星和流星的区别,政治老师划重点说哪段到哪段可能跟这些新闻一起考。
萧吉给叶今雨扔了个纸团。
“晚上出去玩吧。”
“去哪?”
“放焰火。”
两人和管家说了一声,挑了个空旷处,放了几千块的特典烟花。
原本还没有到新年。
彗星迟迟不来,但烟花却鸣响着冲破夜空,炸得漫天星斗,流华无数。
原本是两个初中生的无心插柳,却引发更多人也纷纷效仿。
对于未来的焦虑,对人生命运的烦恼,都终于有个契机可以尽数释放。
很快,从静安到徐汇,浦西到浦东,整个上海都接二连三的放起烟花,就好像新一年的除夕也提前到来。
在最后一场烟花也散灭消逝时,第一颗彗星划破夜空。
很快是第二颗,第三颗,第无数颗。
天空被画出数千条银色的明暗痕迹,所有人都无法睡去,仰头看着这场神迹般的异象。
他们就在那个屋顶,看到一切结束。
叶今雨回忆起那些旧事时,从未有后悔的念头。
人生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逃课,选择和萧吉一起去屋顶放烟花。
就像放一场会烧遍整个上海夜空的野火。
他们的命运早在更久以前便绑在一起,甚至不需要蛇与鸟的契机。
萧吉立刻找来温度计,确认过叶今雨的体温以后,又把整个药箱都端了过来。
“你现在身体会疼吗。”
“肌肉痉挛有几天了,”叶今雨说,“一开始还以为是伤风。”
“该交代的都说完了,我准备睡一觉。”他看着他的老友,笑得很释怀,“现在换你照顾我。”
萧吉低声说好。
叶今雨熬了好几天,把赤链蛇保护的毫发无损。
他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青年睡着时,萧吉守在他的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不自觉地为他掖紧被褥,内心像是被滚烫的心绪烙得泛痛,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叶今雨睡着的样子有些脆弱。
他睡了很长一觉,直到晚上九点才醒。
再睁开眼,厨房里传来红酒炖牛肉的香气。
青年不太清醒地眨了下眼。
有手,有脚,一点没变。
青年把手抬到半空中,表情有点失望。
萧吉尝了一勺汤,过来看他。
“睡醒了?”
“吃个饭,我等会喊OAC来。”
“有必要?”
“嗯,保险一点。”
两人如同无事发生般,在蛇笼小别墅旁边的矮桌上吃晚餐。
冰饮料配软烂弹牙的牛肉,感觉还挺不错。
叶今雨想起没交代完的琐事,说:“有两节考试你没去,孙雪英帮你解释了,教授说之后缓考。”
“还有那个投行MD,他后来又发文件,殷勤到有点奇怪。”
萧吉接近七八天没有做人,连记忆也断片太久,前后衔接不起来。
某人终于倏然一惊。
“我之前是不是在酒店,打碎了一个特贵的水晶古董?”
“是的。”
“我当时好像根本没钱买单?!”
“是的。”
“是她帮我临时救急,我还没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叶今雨觉得好笑:“才想起来啊。”
萧吉无语:“我一醒过来就在担心你,哪顾得上这些事。”
一听见他说这样的话,叶今雨反而表情微怔,用低头喝汤掩过不自然的反应。
OAC如约前来,依旧是那天的两个片儿警。
他们先确认过萧吉的体征状态,再次说:“是的,先生,这个颈环需要终身携带,我们在电话里已经回复过您了。”
给叶今雨采血后不久,仪器里浮现出对应的数据。
O1451有些诧异地说:“您也是蛇裔,稍等,给您推送《编号O8452·竹叶青·习性及饲养方式说明书》。”
叶今雨有种被分院帽归流的好笑感。
“我,竹叶青?”
“好消息是,您的血缘物种拥有极强的热窝感应,而且耐饿能力极强——也许几个月不吃饭也没事。”
萧吉感觉自己像在听什么抽象的三流小说。
叶今雨懒洋洋道:“坏消息是,我是剧毒的蛇,生人勿近是吧。”
O1451还在谨慎地修改着措辞。
叶今雨说:“我会注意的,也会叮嘱他平时把我收好,不轻易祸害别人。”
O1451沉默很久,先是看了一眼萧吉,又看向叶今雨。
“请问,两位的关系是?”
“朋友。”
“兄弟。”
O1451问:“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表示不需要。
“竹叶青在发情时……会分泌出极为特殊的费洛蒙。”
“这种气息的散播性和穿透力都极强,和其他品种截然不同。”
O1451停顿片刻,说:“届时,附近数公里的蛇都可能会被感应吸引,如果您需要帮助,可以直接来OAC的特殊收容处寄养到相关时期结束。”
叶今雨缓缓重复:“……数公里?”
萧吉挑眉而笑。
第97章 主攻视角·吉雨·13
OAC做了预录入,采血化验显示,叶今雨的化形期也就这几天了。
“如果您希望的话,也可以等您彻底化形以后,我们再来安置颈部感应器。”
“每个蛇裔都需要带?”
“这个装置不会监听您的隐私生活,主要功能是监控您的生命体征,周期性记录您的定位,确保您不会在野生动物的状态下被猎杀或折磨。”
萧吉在一旁听着,给两位工作人员递了冰水。
“所以,为什么不做国民性检测,直接给所有还没化形的异变者做预录入?”
“我在化形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也根本没有人联系我。”
那个华裔小哥笑了下,摇头说:“不管是哪个国家,阴谋论都已经够多了。”
“除非自己亲身经历,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
萧吉心想,也是。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警告他基因异变之类的事情,他只会觉得对方脑子瓦特了。
叶今雨思考片刻,决定提前戴上颈环。
他是自愿的。
化形当日,只要没有危险情况,OAC都不会再上门。
只需要确认两个条件,全身被覆盖,睡着。
所以在工作时间里,他不会在医院里突然化形,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OAC走了以后,两人都有种风雨将至的不安感。
但连着过了两三天,叶今雨每天按时睡醒,四肢健全。
萧吉渐渐进入稳定期,换了身鼠灰色手工西装,在周六下午独自去拜访埃文斯先生。
位置在皮埃尔艺术馆的封闭式包厢,会员制预约,有最稳定的静音保密系统。
他能猜到,埃文斯再三邀约,与那场商赛的关联并不大。
他们的小组的确拔得头筹,但哥大每年都有这样的聪明学生,埃文斯当时也只是态度友好,谈不上热情。
一进包厢,蒂芙尼蓝的彩窗穹顶便散落满目华光。
埃文斯示意侍者倒两杯红酒,后者静默行事,很快退了出去。
“希望你的病情变好了些,萧先生。”
“不用寒暄这些,”萧吉嗅了下红酒的沉郁香气,说,“你想见的人并不是我,对吗。”
前者表情微变,反而没想到话题会切得这么直接。
男人笑起来,有种阅尽千帆的坦然。
“如果你对我的家世,我父亲的公司感兴趣,在酒宴时便会特意笼络一二。”
“很显然,你在华尔街话语权惊人,也能凭一己之力影响白宫的决策,并不需要联系一个普通的中国学生。”
“我也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表现出这个阶层很难会有的急切?”
埃文斯神色晦暗。
他的确是习惯立于制高点的上流人士,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显得有些烦乱。
萧吉仍旧锐利。
“因为那个帮我付账的女生?”
“你恐怕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埃文斯停住了呼吸。
“让我猜一下。”萧吉十指交叉,平缓地说,“不会是因为爱情,也不会是因为资金短缺,需要找陌生人应急。”
“很明显,你也看得出来,我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但我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所以,你的目的是?”
那个穿着戗驳领的中年白人男性深呼吸一刻,说:“太直接的进入话题核心,未必是什么好事。”
“萧,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吗。”
“我不清楚。她是我很尊重的一个同学,仅此而已。”
埃文斯沉默片刻,决定交换情报。
“整个纽约,有无数人渴望叫她一声母亲。”
萧吉本来还处在人情世故的紧密状态里,表情空白了一秒。
“Hah?”
“母亲,妈妈,女皇,随便你怎么理解,”埃文斯摆手道,“她太受欢迎了,我根本没机会预约,哪怕是明年的档期,你能帮我想办法吗。”
萧吉很难控制自己此刻的表情。
埃文斯欣赏了一会儿,毫不掩饰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萧吉:“……”
“她对很多艺术的理解完全处于殿堂级别,”埃文斯说,"至少,我华盛顿的几个朋友都专程飞过来,在结束以后仍然恍惚了好几个星期。"
萧吉机械性喝了一口红酒。
真醇,贵的就是好喝。
他不得不重新理解一些事情。
孙雪英从不化妆,穿着简朴,在学校的绩点好得惊人。
她能拿全额奖学金,业余时间还去保洁公——
萧吉灌了一口红酒。
所以,保洁的不是地板或者瓷砖,是人们肮脏的心灵。
“你想和她……”
“请不要这么说,”埃文斯礼貌地说,“是被她。”
“我们不会冒犯母亲,但被惩罚与羞辱,有时会是极致的享受。”
萧吉努力地扬了个笑容。
“这是合法的对吧?”
“很明显,她有整个保洁公司来应对税务报表,国税局从未找过麻烦。”
萧吉心想到底谁在问合法交税了没有,重点在这里吗?!
他点了下头,说:“我会帮你问问,不能保证什么。”
埃文斯克制地点头道谢,但还是没忍住。
“如果她拒绝了,你可以帮我转赠一束花吗,或者你可以帮我跟她说,我旗下的任何酒店她都可以免费使用,我可以给她最高权限的钥匙。”
萧吉:“……知道了。”
再下楼时,某人的心情仍然很复杂。
纽约市藏龙卧虎到这地步了吗。
有能变成蛇变成鸟的变异人,还有地下女王级别的老实同学……
他骤然想起OAC提过的竹叶青特性,心里一紧。
先回家。
与此同时,李梓炫在招呼工人加固地漏。
“你是说,你怕别的蛇过来找你的宠物?”他嚼着口香糖道,“怎么没看到那条大花蛇。”
“送去美容了。”叶今雨面无表情地说,“我晚点接回来。”
“蛇还需要美容啊,给鳞片抛个光?”李梓炫仔细瞧着他家里的布置,“你电话里怎么说来着,所有门的缝隙都要封好,还有通风口和下水口……防得这么狠。”
叶今雨思虑再三,终究不希望所有野蛇都冲进他的卧室里,一觉醒来多好几窝的私生子。
“所有管道都要做防护措施。”
“好嘞,费用我包了,你随便吩咐。”
李梓炫瞧见那两墨西哥人去洗手间处理防水了,随口道:“岑嘉豪偷偷跟我说,你是萧哥的私人医生?真的假的?”
“是真的。”叶今雨说,“我听他吩咐。”
李梓炫仍然觉得这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长老院医院出来的牛逼人物,回国也能随便进三甲医院一路栽培,你也不像缺钱的人啊。”
叶今雨笑了一下,似乎带了点杀气。
“他很擅长折腾自己。”
“跟你们开派对,喝到抱着马桶狂吐。”
“去吃火锅,舍不得走,把汤底打包回来煮了四天面,然后急性肠胃炎。”
“被床虫咬到全身起疹子,还舍不得把那破床垫扔了。”
“五天一感冒,三月一发烧。”
“如果没有私人医生,可能开学报道完没几天,骨灰盒可以直接邮回去。”
李梓炫小心翼翼地说:“您心甘情愿啊……”
“我,心,甘,情,愿。”
李梓炫缩起来了。
不敢问了,大佬表情真像要杀人。
洗手间里响起电钻声。
所有能被蛇类出入的管道都被安装了单向阀,通风管道还加了驱蛇喷雾。
叶今雨看了许久那个双层别墅蛇笼,说:“我欠他的。”
“十七岁,我读大二,刚开始去教学医院实习。”
“有天刚给病人看完片子,突然倒在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李梓炫着急道:“啥情况,生病了吗?”
“后来就是反复高烧,查出来是SAA,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叶今雨在纽约的朋友很少,他清楚李梓炫的为人,也终于有说出口的机会。
“这样的急病,一旦发作,死期只有大半年,只能靠造血干细胞移植。”
李梓炫怔怔道:“那岂不是和白血病一样?”
“非亲属的配型概率极低。”叶今雨说起这件事时,仍记得住院部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他抬起手,手背上的细密针孔早已消失不见,如同那场绝望到极点的恶病从未存在过。
“六个HLA匹配点,能有三个重合都是万幸。”
“我爸妈当时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还去查询了其他十几个省会的配型情况。”
李梓炫喃喃道:“然后……萧哥和你配上了?”
“嗯。”叶今雨说,“六个匹配点,全部吻合。”
他是学医的,早就学过这一章。
概率是十万到百万分之一。
萧吉虽然查出来和他高分辨率相合,但到底也只有十九岁,刚刚成年没多久。
他是萧家独子,同样被倾注继承人厚望,无论是萧家还是叶家,都觉得根本不可能冒这样大的风险做骨髓移植。
但萧吉只是温和地说服了父母,也见过叶家的父母,和他一起躺上了外周血采集的操作台。
叶今雨住了六个月地无菌隔离病房,萧吉隔三差五地穿防护服过来,表现得轻松平静。
他不会和他提及此间的疼痛,也好像副作用绝不会以任何形式存在。
他只希望他继续活着,哪怕是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第98章 主攻视角·吉雨·14
说到这里,叶今雨忽然停顿,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他无意识地压了下领口的纽扣,确认颈间银环被完全隐藏。
萧吉变成赤链蛇以后,对他有种本能的亲近信任。
这和他们长期共同生活有关,但也可能是因为,以蛇的敏锐嗅觉来说,他们流着同样的血,甚至可以说是同一个存在。
李梓炫听得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羡慕这样的关系。
他的朋友多到可以挤满微信通讯录上限,但没有几个人能推心置腹到这种地步。
“你跟萧哥好好的,”他说,“能匹配成这样,也是缘分深重,天生的。”
叶今雨叹气:“……你知道我没跟他谈恋爱吧。”
李梓炫哈哈大笑。
萧吉回家时,施工队刚走,虽然家里收拾得整洁干净,但多个浓烈的汗腺气味仍是挥之不去。
叶今雨正在开窗通风,见他进门先拿空气喷雾到处乱喷,道:“很冲?”
“还好,只是不喜欢。”萧吉感觉自己像在清理领地,也笑起来,“你以后也能感觉到了。”
话虽如此,两人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期间还接过OAC的问询电话,依旧无事发生。
叶今雨有点烦了。
还变不变了,颈环都带了,拖成这样。
他今天还刷到有朋友转发来姨妈之神的祈福动态,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拜一拜羽蛇神。
正刷着手机,萧吉推门进来,问道:“长鳞片了吗。”
“没有,”叶今雨说,“但体温太低了,冷得不舒服。”
萧吉坐在床边,像是坐在他的怀抱旁边。
叶今雨往里面挪了一些,垂眸说:“不用担心我。”
萧吉却问:“你是不是发情期提前来了,卡住了化形的进度?”
前者冷静地感受了几秒。
“……我不知道。”
这种问题好像有点越界。
但他们早就越界不止一次了。
此刻夜灯昏黄,萧吉的轮廓被烘出柔软的毛边。
叶今雨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睡着了,现在正在做梦。
有种难以言说的念头在滋长蔓延着。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滑入他的被褥边缘,叶今雨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往后退一些,却被握住手腕。
一人手掌宽厚,一人手背光滑。
触感像掩在被褥下的暗火,烫得他呼吸发紧,却躲不开。
“不用躲。”萧吉道,“我来帮你解决。”
他再度握紧的一瞬,叶今雨轻嘶一声,弓起背脊。
“你在……做什么……”
青年已经被单手压制,身不由己地抽气适应。
“你不也是这样帮我的吗。”男人侧眸问,“这么敏感?”
叶今雨眸子里已经泛了泪意,他吞下呜咽,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仍在不受控的发抖。
没法面对这些事。
反正是在做梦……也许就是在做梦吧。无所谓了。
萧吉不疾不徐地说:“放松一点。”
他弹过几年吉他,指缘一直有厚茧。
剐蹭的几秒里,青年难耐到双眼失神。
“萧吉……你……”
他彻底坠入漩涡般的梦境里。
次日中午,萧吉睡得半醒,起身去泡咖啡。
他很快注意到,叶今雨不见了。
手机在床头,钥匙没有拿走,外套也挂在门口。
男人在狭小的公寓里转了两圈,呼唤后未果,片刻后坐到他的床边。
床单上有浅淡的濡湿痕迹,他垂眸看了一眼,用指腹蹭了过去,舔了一口。
化作赤链蛇的同一秒,所有气味都如同浓烈色彩般清晰可视。
人类视线难以捕捉的同类,它几乎须臾里便能察觉。
赤链蛇从叶今雨的被褥里钻出来,吐着信子游向衣柜。
柔软的羊绒毛衣被堆叠整齐,它用长尾挑开,钻入更隐蔽幽暗的深处。
如同游入被纺织物所组成的深海,它几乎是彻底浸泡在青年的气息里。
费洛蒙过载的感觉像是半醉。
可是萧吉还是能分辨出,来自叶今雨的,胸口的,脖颈的,腰侧的,不同气味……
但总是清冽的,不安分的,带着青年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感,犹如雪下森木。
它很喜欢这样的独特味道,在深嗅片刻后,游入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赤蛇轻轻碰了一下早就被定位的,那条蜷曲的竹叶青。
后者处在初化形的惊恐状态,即刻弓起身体,准备随时逃开。
异变来得突然,骨骼肌肉透支性重组的剧痛让它蜷紧发抖,碰到陌生同类时也仅是小声哈气驱逐。
可闯入者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竹叶青的体长只有七十厘米左右,赤链是它的两倍有余。
赤蛇只是缓缓靠近,然后缠绕般覆盖住它。
青蛇被卷入庞大又修长的身躯里,便如同泉水涌入江流,虬曲的骨骼终于能被拥抱着缓缓展开。
它脆弱到没有什么能力反抗,但很快也能意识到,这样的安排对它更好。
赤链蛇盘卷着窝在衣柜深处,竹叶青便藏在它的腹间、尾上,终于能在无尽的疼痛里恍惚地再度睡去。
许久以后,赤链蛇轻轻动了一下,青蛇也即刻醒来。
到了进食的时间。
它自顾自地往衣柜外游去,而青蛇仍然瑟缩在角落里,不肯接触外界的陌生危险。
赤链蛇回头看它,用尾巴尖勾了一下它的前腹。
轻嘶声传递着什么,青蛇沉默地跟在它的身后。
三十几平的小房子,对蛇类来说庞大如堡垒一般。
他引着他重新回到蛇笼。
这里已经再无半点蜥蜴的气味,只有赤链蛇长久盘踞的痕迹。
青蛇彻底缓了一口气的同时,赤链蛇叼来白鼠。
竹叶青茫然又饥饿地轻轻碰了一下,它还在应激状态,不太肯吃。
而那条比它高大危险的蛇盯着它,尾巴尖拍了一下地面。
竹叶青低着头,不太熟练地学着怎么吞下白鼠。
它对使用身体这件事很生涩,连毒牙都不会用。
竹叶青吃得不得要领,赤链仅是停留在旁侧,漫不经心地用自己的长尾去玩竹叶青的尾巴。
它清楚地嗅出来,这条青蛇还没有进入发情期。
可它一直在。
它的发情期漫长浓烈,也根本不受控制。
竹叶青有些局促地回头看了一眼交缠的双尾,但没有考虑太多,终于有些噎住地吞下整个乳鼠。
在专心进食的下一秒,陌生的尾刺骤然缠紧,侵略般扩开。
“……!”
它压制到毫无余地,长尾相绞,连小腹都抵得生痛。
竹叶青冷不丁被摁着交尾,本能地想要躲开。
但赤链比它要长太多了。
它被缠绕着咽喉与心脏,一寸一寸,一圈一圈。
食蛇的赤链天性清楚该怎么管教它。
竹叶青野性未褪,厉声长嘶,想要一口咬住对方的要害。
可它已经是对方的猎物了。
缠紧的尾端,禁锢的胸腹,没有一处能逃开。
萧吉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这个过程里低声闷哼,但力道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蛇裔的本性已经压抑到失控的地步,此刻沉沦太深,不可能再回头。
竹叶青的尾巴尖落在赤红长尾的旁侧。
初时绷得很紧,渐渐便松弛了,偶尔飨足地轻晃一下。
主犯者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游离,像是仍然能算清楚微积分与定投规则,但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放任自己侵吞对方,直到越来越深,直到彻底饱足。
漫长的纠缠持续了接近一整天。
直到下午六点,萧吉才重新从自己卧室里衣冠整齐地走出来。
他动作熟练地给蛇笼换水添粮,按叶今雨的吩咐去请了病假,回复邮件及未接来电。
长老会医院的对接人关切询问了许久,确认叶今雨不需要去医院做更进一步的治疗。
他是访问学者,工作强度可重可轻,但是很显然,大家都很欢迎他。
萧吉料理得很快,顺带接了个父母的电话,习惯性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竹叶青停留在蛇笼的椰子壳洞里,偶尔会露出纤巧的小脑袋,无声打量笼外的男人。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所有社交事务都处理完毕,萧吉随便做个花生酱三明治,吃了几口,食不知味。
萧吉打开笼门,终于再次与那条水绿色的小蛇对视。
竹叶青很像他。
清冷,干净,带着些不自知的依赖粘人。
萧吉看了许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忍住。
但再选一次,还是大概率会没忍住。
小蛇对周围的环境感到警惕,仍是小心翼翼地从椰子壳里游了出来,缓慢地靠近萧吉的指尖。
它有些茫然地被摁着交尾了一整天,但对此并不介意,反而仍是依赖对方的气味与存在。
笔记本电脑弹出信息音,是学校里发来邮件,通知缴费相关事宜。
萧吉分神看了几秒,放在桌沿的左拇指被咬了一口。
冰凉刺痛,没有见血。
他转头看它,小蛇仍伫立在手腕旁。
门外有青少年大声说笑着跑过去,它有些不安,又轻轻咬了一口
像是含着,又有轻微的痛。
“没事了,”萧吉伸手去碰它的头顶,“你很安全。”
它绷紧身体,却仍是任由对方从额头抚过背脊,涌起电流般的轻微战栗。
第99章 主攻视角·吉雨·15
竹叶青还处在混乱状态。
它又困又饿的时候会安静一点,但只要萧吉走远几步,保温箱就会砰砰轻响。
走近一看,是它在用尾巴尖敲活动门的边缘。
动作不大,动静很大。
萧吉看着它,它便仰头看着萧吉,偶尔吐一下绯红的信子。
它是剧毒的小蛇,但这不影响它通透纯金的眸子明亮又可爱,看着人时,像是能表达很多情绪。
它不愿意被关着。
萧吉不得不带它去上课。
老师在讲冗长繁杂的金融建模,每个人都敲着键盘,同时兼顾着记笔记和程序验算。
萧吉还算专心,但忍受着那条蛇从胸口爬到腰侧,又从腰侧转到后背。
它冰冷,修长,像冷冬里坠落的几滴冰水。
长绒风衣外都是陌生人的气味,它没兴趣,也不喜欢。
它只是睡饱了,想多活动一下。
教授开始再次讲傅里叶变换在实战案例里的运用。
男人垂眸看了眼参考书,身形一晃。
竹叶青在不疾不徐地攀附他的后背。
就从脊线那里。
后腰的肌肉紧绷着,又薄又紧,被蛇腹蹭过时会不自觉地收缩。
竹叶青吐着信子,舔了一口微薄的汗,又缓缓上前。
它注意到他背脊的鳞线。
并不是同类,毕竟是赤红缀着深黑,但和旁侧细腻平滑的皮肤完全不同。
它不擅长用鼻子,于是又舔嗅着男人背脊上的蛇鳞,如同再次和他打个招呼。
萧吉面无表情地坐直了。
李梓炫已经听得云里雾里了,凑过来问:“哥,讲到哪一页了,我真有点发昏。”
萧吉冷着脸给他指了页码。
李梓炫看他脸色很臭,又问:“你还好吗?之前叶医生说你病了。”
竹叶青有些摇晃地贴上他的背脊。
柔软的蛇腹完全贴合脊线上的赤链蛇鳞,剐蹭时有刺痒的触感。
萧吉只想回家把这个毫无自觉地家伙狠草一顿。
他本来就处在发情期的末期,即便不被这条小蛇缠着,也会有不受控的燥热和焦躁。
从腰腹爬到背脊的这几分钟里,他的喉咙干渴到发不出声音。
男人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半瓶,冷淡地说:“没事。”
“噢,”李梓炫翻了两页书,不太放心地问:“今天这节课会考吗,还是延展的知识点?”
“怎么好些单词我都听不懂……”
“会考,”萧吉平和地鬼扯,“我建议你连夜背熟。”
后半节课,他用虎口卡住小蛇,接近二十分钟里不允许它到处乱爬。
竹叶青有点脾气,咬了好几口。
有时候像是要咬破皮肤了,但到底没有下口那么狠。
它张开细牙,含着他的虎口,怔怔地睡着了。
萧吉索性不再用左手敲键盘,单手在笔记本记完课程要点,进入专注状态以后,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左手指腹蹭一下竹叶青的下巴,似在安抚。
他总归想哄哄它。
再回家时,作业论文报告便暂时都丢到一边,也顾不上去卧室了。
在沙发上毯子一披,人模狗样的高定套装都瞬间坍塌,赤链蛇在衣物软毯的漩涡里缠住竹叶青,咬着后颈就开始交尾。
后者竟没再像以前那样诧异,只是会试图扭头看一眼对方,不明白这股怒气来自于哪里。
在它的世界里,只是他们一起出门,然后回家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停留了那么久,也许在捕猎吧。
它漠不关心外面的事,但很高兴他重新开始注意它。
赤链蛇的气味变得浓烈又有侵略性,以至于交缠时一时上头,显得粗暴到有些发泄的成分。
竹叶青被它卷在长尾之中,承受时有些吃力。
它毕竟只是一条小蛇,不到赤链蛇一半的长度。
长尾翻卷时,它几乎被对方淹没,连尾巴尖都只是勉强能够到对方,偶尔会不满地拍一拍。
但也从来没有躲开。
萧吉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焦躁又茫然,一面会忍不住想,叶今雨到底什么时候会恢复意识。
他的发小,他的好友,他血脉交融的,最重要的人。
兄弟之间不会做这些事的。
可是赤链蛇忍不住,他本人明知故犯,哪怕之后会被扇巴掌。
赤链蛇叹息着再度用尾巴轻拍竹叶青的小腹,后者终于顺从地微微弓背,方便蛇尾交缠时更加深入。
短暂的平息里,它游到茶几上喝了几口水,又游到竹叶青的身边。
浅绿小蛇显得温顺又听话。
哪怕这两个词和从来叶今雨没有任何关系。
它伏在原地,身体微微弯曲着,还保持着刚才结束时的弧度。
于是赤链蛇再度游了过去。
赤链蛇并没有任何蛇类长辈的教诲,但基因已经刻录了太多远古时期便存在的本能。
从尾巴尖,它游上了它的背。
修长又矫健的长蛇,从小蛇的尾巴尖,顺着脊线一路往上游。
从尾端,背部,一直顺着对方蛇身的弧线,让赤黑相间的蛇身全部倾压着覆盖。
同一时刻,竹叶青微微仰头,在尾巴被再度刺入时颤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把脑袋伏在他的怀里,像是已经睡着了。
蛇尾开始摆动,幅度逐渐剧烈。
它把脑袋藏在赤链的怀里,偶尔会轻轻晃一下。
在某几个瞬间里,萧吉突然会清醒过来。
他不自觉地思索着,自己上课时为什么会那样恼怒,会不会是对方无意识地在爬背。
……原来这才是爬背。
第一次化形时,他昏睡了太久,再醒来却整个人都陷在叶今雨的怀里。
理智当然总是在线。
我出什么事了,我还安全吗,这是哪里,为什么我和叶今雨都在床上。
但所有感觉会比理智更先一步认知。
好软好香。
叶今雨明明也是男人,但抱起来是软的,胸膛也是软的,光滑得远胜过任何缎子。
他一瞬间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气味,就好像是无意间走进对方淋浴过后的洗手间一样。
只是太近了。
近到在那个须臾里,他双手撑在叶今雨的身前,忍不住在想,如果亲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在这种时候就是彻头彻尾的雄性动物。
竹叶青开始战栗起来。
赤链蛇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尾巴尖反曲着刮挠它的小腹。
绿蛇彻底弓起身,想要逃离般嘶声抬首,却被全然压住,完全无法动弹。
萧吉有些抽离地想,叶今雨骨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在某些事上能这么合拍。
如果有机会,他们该看看家里的闭路监控。
然后抱着对方边看边再来一次,意识清醒又能用言语调情的那种。
晚上八点,客厅里昏暗一片,衣服散落在沙发上,还没有被叠起来。
竹叶青半睡半醒,依旧窝在赤链的怀里。
比起那个过于庞大的人类,赤链虽然还是身形太长,但至少是它熟悉亲近的类型。
它对此感到愉悦和放松。
只要拥有对方的陪伴就够了,它不需要去认识任何其他的蛇。
赤链处在懒倦的状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对方,就像情人之间玩着手指,抚摸着脸颊。
它支起前身,用下巴压了一下遥控器。
晚间新闻放了一半,女主播在伶俐迅敏地讲着最新的大马士革空袭报道。
赤链动作停顿,蛇眼在看向那几行信息时,呼吸骤顿。
他对战争不感兴趣。
但战争意味着外汇变动,意味着金融局势骤变。
奇异的直觉再次翻腾,他必须起来确认下新闻和金价变动。
片刻之后,男人打着哈欠,随手扯过毯子盖住腰侧,飞快地敲起键盘。
他的困意逐渐消散,哪怕在漫长又剧烈的体力消耗以后,注意力在看到数十行的数字变幻时仍然能如看到异色一般识别一场。
大量的战时避险资金在涌入美元市场。
金价开始不断上涨。
这意味着——
竹叶青用额头轻轻靠着他的侧腰。
萧吉双手把它从身后抱了过来,像照拂脆弱的丝带那样,把它捂在小腹旁。
冬天太冷了,他知道它喜欢这里。
这意味着他可以向EX交易所申请黄金期货合约,高价卖低价买。
他开始紧急思索自己在花旗银行仅有的定投资金。
那笔钱还有三年多才到期,临时取出来肯定会亏,但完全值得。
不……还不够。
十余个与大马士革空袭的新闻窗口挂在电脑屏幕上,实时外汇监控也在不断变动数据。
日元美金都在上涨,还有其他的操作窗口。
萧吉深呼吸一口气,给孙雪英打了个电话。
“这么晚打扰你,抱歉,有点事情要问。”
“你说。”
他开始聊现在的事态走向。
孙雪英听得出这人的声线有细微的变化。
飨足的,沙哑的,带着不自知的放松感。
她默契地忽略这些细节,打开相关页面,渐渐眉头皱紧。
“不止是这样,”她快速确认着数据,“你方便吗,我们见面聊?”
玩模拟战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她现在拥有的资金流非常充沛,而且不介意再翻数倍。
萧吉下意识道:“我穿个衣服就来,去哪?”
话一出口,他感觉到失言,只能希望对方没有多想。
孙雪英笑起来,依旧通透随和。
“不着急,”她说,“看得出来……你刚才很忙。”
挂断电话,萧吉用指腹挠了一下小蛇的下巴,后者半睡半醒地用尾巴蹭了一下他的小臂,聊作回应。
他垂眸笑起来。
你负全责。
第100章 主攻视角·吉雨·16
萧吉深夜出门,仍然收拾得干练得体。
他叫了个Uber,上车时不自觉地用手背碰了一下熟睡的小蛇。
他的大衣内兜里躺着关系不明的……床伴,朋友,宠物,发小,私人医生。
这个点出门并不安全,孙雪英直接约他来家里细谈。
地址果真在上东区的边缘。
房子外观看起来像普通的红砖公寓,如果是游客路过,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但后院有接近三百平的花园,地下车库宽敞阔绰,步行至中央公园只要七分钟。
萧吉冷静地评估了一下,心想在纽约这个鬼地方,他还真算不上什么富二代。
他走进孙雪英的房子,入目便是低调简约的英式装潢设计。
雾灰色的墙纸泛着似有若无的银光,亚麻布艺沙发看起来显得有些朴素。
但无论是橡木书桌,还是苔原纹地板,这房子里的一切都前后呼应,如立体构造的一首长诗。
管家礼貌地接过大衣,他顺手一碰,小蛇从内兜游入袖侧,蛇信轻轻碰了一下手腕。
“请来书房。”
他登上电梯,在进入书房前接受了扫描检查,终于见到了这位在保洁公司勤工俭学的普通同学。
孙雪英在喝奶茶,见他来了,打了个招呼。
她显然准备入局。
四米长的偌大书桌侧面,有多个超清显示屏在播放不同内容。
战争新闻,交易数据,康熙来了,金融实报。
在这样临场考试般的紧张节点里,萧吉习惯性多看了两眼康熙来了。
管家贴心地给他也端了一杯奶茶,看得出来是仿的茶颜悦色,杯子都很像。
他抿了一口,说:“我打算投一笔进去。”
“这个时间点选的很好,”孙雪英说,“我本来刚忙完,都快睡了,多亏你打电话过来——大马士革那边的朋友帮我证实了,空袭也是刚刚发生,而且有扩大加剧的样子。”
萧吉没有很快回应,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说:“我给你打电话,也是准备借钱。”
孙雪英笑起来:“行,打算借多少?”
萧吉叹了口气:“希望今晚能算得出来。”
他在花旗银行的那笔定投,转成美元只能算十万出头的美金。
家里管钱太紧,在这方面并不自由。
但所有的数字,新闻,预期,还有交易所已经开始排队的线报,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投资的风险与回报率都在层层加码,也许在明天傍晚前就会变作绷到极限的弓。
一箭迸发,要么射穿黄金满溢的仓房,要么债务登天,回家被爹妈拎着耳朵痛骂。
他打算赌一个耳朵,今晚金字塔加仓。
重新面对孙雪英,萧吉能嗅出来,对方的平易近人是真的,朴实无华也是真的。
如果一个人能拥有绝大多数珍贵的资源,就会平静得像是一无所有。
她同样在考虑是否入场,先是借了台笔记本给他建模估值,自己又去内室打了几个电话。
交易所已经越来越难约到了。
几十万美金的投资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大部分权贵根本不用露面,也许还可能是挑起这场战事的元凶。
萧吉很快停了动作。
“我至少投六十万,你这里可以借给我多少?”
“四十万美金。”孙雪英说,“而且我要抽成。”
“行,利息呢?”
“不用利息。”孙雪英笑起来,“我们是朋友,你记得还就行。”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她思虑着把另一台电脑推过来,“验算入局和出手的节点,我可能要投八十万,你帮我做下风险评估。”
“没问题,”萧吉写作业般顺手开始敲键盘,临时想起某件事,“那天在庆功宴上,那个投行MD,他想认识你。”
孙雪英侧目:“哪种认识?”
萧吉面无表情地说:“被你折腾的那种。”
女孩仍然看起来清纯干净,她想了想,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萧吉在电话拨通时愣了下:“你有他联系方式?”
孙雪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在我的工作账号上留言了几十条,随便一翻就能看见。”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电话几乎是秒接。
“看见新闻了?”她直接问。
“新闻是我们这边优先看过以后才允许放出去的,”对方会意地说,“这边交易频率已经密集到卡单了,需要我帮你留私人通道吗。”
孙雪英瞥向萧吉,后者光速点头。
“好,”她说,“我等会过来。”
“我现在就过来接您,”那位四十七岁的高管卑微地说,“如果您肯赏光的话。”
孙雪英笑起来。
“作为奖励,我允许你称呼我。”
“好,好的,”那男的已经被她彻底摆布了,此刻连呼吸都是慌乱的,却还是虔诚地说,“ 谢谢您……母亲。”
他光是说出这两个字,都已经爽到快要飞起来了。
孙雪英开着电话外放,所以每个字萧吉都听见了,包括那个老男人狂喜又卑微的语气。
他觉得纽约市还是太抽象了。
他还需要用最快速度筹齐这笔钱,至少六十万美金。
可以找的人并不多。
李梓炫在夜店里劲歌热舞,这时候找不到人。
阿拉伯王子倒是很快回消息了,说不算什么大事,可以借。
萧吉深呼吸一口气,问了wifi密码,给家里管家打电话。
“妈——”他有点颤抖地说,“有点急事想找你帮忙。”
北京那边是下午三点,陈玉淑在敷着面膜做水疗,准备等会跟闺蜜去逛国贸。
“什么事儿啊?”她竟然会说点儿化音了,不过还不太熟练。
萧吉的大脑已经运作到高速发光了。
“我在赌场输了一百多万,”他临时找了个最烂的借口,尽可能演得像个纨绔子弟,说话带点哭腔,“现在被压在地下赌场里,他们要砍我的手,妈我错了我真的——”
孙雪英临时有点被震撼到,盯着他看了半天。
陈玉淑捋了下面膜边缘:“行了,别演了,是不是房子不好住,想换个小套间?”
“还是同学都有车了,你也想买一个?”
“妈之前在浅水湾打牌还赢了不少美金,等儿会转你,账号发我。”
孙雪英没忍住笑出声。
萧吉有点没面子:“你不信我赌博吗。”
“你那脾气,真急眼了能只输这么点?”
“……也是。”
“你爸确实管得比较严,他也是怕你出事,说好了啊,买车了就保养好,回头妈妈来你这边买包,你送我去。”
“……好的妈妈,谢谢。”
很快,在陈女士秘书的协同下,四十五万美金到账。
阿拉伯王子借了三十万,孙雪英借了四十万,加上他自己账户里的十万美金,一共一百二十五万美金。
与此同时,埃文斯派来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这座城市陷在沉睡里,路边偶尔能看见醉意摇晃的流浪汉,以及闪烁的霓虹招牌。
萧吉看着车窗外,终于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在骤然转动。
一百二十五万美金投进去,他的生活会走向哪条路,完全是未知数。
他只能如同在那场比赛时一样,尽可能发挥出自己最高的水平,拿下又一笔值得庆功的绝佳成绩。
如果赔个精光呢。
男人低头笑了下。
那以后只能拜托叶医生往桥洞里丢两盒感冒药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都像是模糊又迅速的梦。
最终核算,最终确认,交易单签字,风险单签字。
交易所现场挤了很多人,接线员几乎说得舌头冒烟,根本停不下来。
有人在对着大屏幕指指点点,有人在焦急的来回踱步。
萧吉看着那些肤色发色各异的陌生人,有些抽离的想,他都不知道凌晨四点还能交易。
事情暂时结束,高卖完成,等待低买补仓。
黄金之后跌得越低,他赚得越狠。
孙雪英示意司机先送他回家。
司机确认了一遍:“你住上西区?”
萧吉轻嗯一声。
孙雪英说:“你家里确实管得好严,我听说那边闹老鼠。”
萧吉平和地说:“不要乱讲,那是帮我们吃蟑螂的野生宠物。”
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半。
天空灰蒙蒙的,亮了一小片。
十二小时前,他还看着四五个黑哥们飞跃地铁检票口,自己忍痛花几美元买票,捍卫传统美德。
此刻,一百二十五万美金被骤然豪掷,去掉手续费,接近八百五十万人民币。
……八百五十万。
萧吉躺在床上,用手背覆着眼睛。
那能坐多少次Uber啊。
他意识涣散,终于快要睡去,手腕一侧猛然一沉,被压得人都侧过去。
萧吉冷不丁转身,在黑暗里和叶今雨四目相对。
他习惯裸睡,对方也没穿睡衣。
他的手臂被压在胸膛前,触感发烫。
叶今雨冷冷道:“开灯。”
萧吉抬手开灯。
叶今雨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打得挺狠。
“喜欢操人?”
萧吉被扇得眼睛一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爽到。
他有点明白埃文斯那个路子,也可能是他也快成纽约人了。
现在该道歉,挑衅,还是问今今能不能先睡会儿?他有点困。
萧吉思考着,没有立刻开口。
青年已经抬手捉着他的下巴,语气危险地问:“你真以为,你做了什么,我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萧吉轻声说:“今今,是我没……”
他被倾身吻住。
叶今雨并不会亲人,吻得烦乱焦躁。
他生涩地用手指探过萧吉的头发,学着怎么在唇齿间纠缠。
“先不用解释任何事情,”青年低叹着说,“做吧,不想等了。”
萧吉安抚性地抚过他的头发,把人拢进怀里。
“你还在发情期吗?”
叶今雨烦躁地咬了一口他的肩头。
“根本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