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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啊。”

阮柚看着逐渐上升的车窗,没再有多余的好奇。

尽在不言。

顾叙则偏头看着她。

等到回神时,手指已经落在了她的戒指处。

“蝴蝶。”

少年低下了长睫,很温柔地出声。

夜色浓稠如缎,倒退的城市光景斑驳落在了少年的灰眸。星星点点坠入其中,温柔地藏匿了所有的光亮。

阮柚视线微微聚焦,跟着落在了那处。

唔,不说她还忘了。

“你帮我……”

阮柚话语一顿,还是问道,“还给成玉,可以吗?”

四目交接。

她很认真的发问,眼底满是信赖与认真。

她依赖他。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在心头渐渐生出烫,仿佛连着血液都开始滚烫的流动起来。

而顾叙面上未曾显露分毫。

接过了那个戒指,很轻地握在手心。

宛若握住了两人之间充当羁绊的承诺。

“好啊。”顾叙抬了抬唇,嗓音柔和轻淡,“我会交给他的,其他的,你不用再想了。”

阮柚闻言松了口气。

能还回去就好,这本就不该属于自己。

“谢谢。”

顾叙笑:“不用说谢谢,这是我想做的。”

阮柚看着他,蜷了蜷手指。

不知为何,对方的话让她心底升起些许异样。

什么叫做,他想做的。

阮柚移开了目光,看着夜景,理智地没有去问。

现下,她该好好理一理接下来该怎么做。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

过去了好久,顾叙才转过了身。

司机早早候在在一边,恭敬为他打开了车门。

而顾叙一时没有进去。

只是用近乎端详的目光,认真打量手里的戒指。

尔后,空气一声轻笑。

答应的事,他会说到做到。

司机静静看着他拍了张照片,心中闪过多余的犹疑。

少爷这轻描淡写的姿态,不像是喜欢这戒指的样子。

现在怎么还拿起来拍照了。

而与此同时。

成玉收到了一张照片。

看到附在底下的一行字后,少年倨傲眉眼泛起抑不住的冷漠。

手机就这么撞在了玻璃,破碎的裂痕宛如定格攀附的蛛网。

四周低气压状态,唯有管家才敢看去一眼。

偏他视力极好,正对上了脚边不远处的手机亮起的屏幕。

——“过来拿走你的垃圾。”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觉醒3

其实自始至终, 阮柚内心不曾安定。

她总有一种感觉,事情仿佛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夜色漆黑宁静,脚步声愈发清晰。

阮柚不由回想起成玉。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他要说, 他喜欢她呢?

心里空茫茫地,找不出任何缘由。

最后,阮柚深深呼了口气, 干脆先不去想这件事。

家门推开, 迎面而来的是小阮时。

他颤了下睫毛,看清来人后登时绽开一抹笑, 苍白的脸颊随之溢开了薄薄血色。

“姐姐!”

小阮时本能迈了半步,忽然似想到什么,定格在原地,眼睛亮亮眨巴着。就像向日葵看见了太阳似的。

阮柚思绪莫名, 内里空茫感却愈发凝重,先前只顾完成任务, 很少刻意去感受周边人或物, 而如今——

她看着满眼藏不住依赖的阮时, 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她对他称不上好。

可为什么, 他还是选择靠近她呢。

“嗯。”

阮柚应声, “我回来了。”

说罢,她扫了眼空荡无声的家,忍不住蹙了下眉。

家里怎么只有阮时呢?

小阮时笑地像吃了块蜜糖, 抬着小脑袋一动不动, 耳根却因为开心而泛红。

因为姐姐正在揉她头发!

“姐姐……”

甫一听见阮时脆生生的话, 阮柚从短暂失神中走出,低头,便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阮柚眨了下眼睛, 忽地反应过来,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唔,她在做什么呀。

她可是不近人情、要走冷酷风的人!

阮柚蜷起拳头,不自然咳了声,把这归因于一时鬼迷心窍。

都怪他太可爱了,头发还软软的!

“妈妈呢?”

阮柚忍不住问。她发觉房屋里静的出奇。

这都快八点了。

“妈妈出去工作了,还没有回来。”

小阮时如实回答,“她让我乖乖等他回来,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包括…”

他越说声音越低,卡顿两秒后,“爸爸。”

阮柚心下了然,目光却不由落在他泛着青紫的手背。

“他又回来了?”

阮柚语气硬邦邦地,隐约透着冷,她本能厌恶这样的人。

阮时后知后觉捂住手背,“没有没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见到他了。”

似乎怕她担心,他语速很快,眼底闪动光芒。像嵌在夜空里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映着阮柚明净的脸庞。

阮柚一时哑口,捏了捏手指软肉。

从阮时身上,她总能想起常年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对待幸福如履薄冰,连丁点的期待都小心翼翼,生怕它会从手心处溜走。

“放心,已经他不会再回来了。”

阮柚再度出声。

她想到了之前的约定,江净理从来都是讲信用的人,在这一点上,她几乎笃信不疑。

所以你不用再怕啦。

阮时张了张唇。

灯光悠长昏黄,衬得睫毛湿漉漉,他望着眼前的人,对方立在那里,轮廓晕开柔和光亮,照在他心底暖融融的。

“我已经不怕了!”

他笑了笑,难得有了些生机意气,“我会保护你们的。”

永永远远。

他在心底认真补充。

阮柚闻言,不自觉抬抬唇角。哼,先把病养好再说吧。

而正当她沉默功夫,忽然听见有人转动门锁。而后,便对上了开门而入的阮母。

“妈妈!”阮时笑盈盈地,整个人像泡在幸福里,“姐姐也回来了!”

“太好了。”

阮母柔和一笑,“团聚了,团聚了。”

阮柚花了很短的时间接受到了一个信息。

而后,她的一只眼皮直到快要入睡,仍在隐隐跳动着。

望着漆黑一片的空气,阮柚深深呼了口气。

不久前,阮母提及最近找了份工作。收入颇丰,且几乎没什么工作量,只需要早晚过去给雇主花园浇浇花、松松土。

———“感觉我把所有运气都用在找到这份工作上了。”

彼时,阮母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想过会得到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而如今。

阮柚闭着眼,不受控地想一件事。

她的雇主……正是江家的本家。

也就是——多半是在江净理授意下进行的。因为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柚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变数好像又多了一个。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只是因为他之前答应帮她而已。

等发现被她“反复利用”,江净理自然会按照原剧情、看清她的“真面目”的!

逻辑完美自洽!

灵光闪现过后,困意随之上头,她索性不再去胡思乱想。

顾叙为了钢琴巡演准备了很久。

阮柚不懂乐理,但她能感受到顾叙的才华出众,他无疑是罕见的钢琴天才,坐在钢琴前总会变得不一样。

而具体哪里不一样。

阮柚也无从说起,但当和李稚提起她的想法后,对方思索了两秒,而后一脸讳莫如深地笑了起来。

阮柚被盯的有些发毛。

又很是茫然。

直到顾叙练习完从台上走下来,她依旧能听见李稚时不时地笑。

让她莫名联想起她沉浸在漫画的样子。

“阮柚。”

顾叙拿起挂在座位上的外套,“你能过来我很开心。”

他自然而然落坐在她身边。

少年身上有极浅的木质香,让人想起雨后雾蒙蒙下森林,清洌纯然,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西服,却松弛地坐在阮柚身边,灰眸凝满了专注。

顾叙喜欢在说话时直视她的眼睛,但点到为止,从未让她感到不自然。

“当然了。”

阮柚抬了抬唇角,睁眼说起瞎话,“我可是一直都是说到做到。”

而且,听他弹琴真的有助身心愉悦呀!

没有不去的道理吧。

话落,李稚拍了拍阮柚的肩膀,在对视过后又眨巴了三两下眼睛。

“我有些事先走了,你们好好聊。”

阮柚张了张唇,还未应声,接收过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阮柚:……

盯着对方迅速飞离的背影,她一时不知该什么心情。

你明明只是跑到了后面一排啊喂!

“我知道。”顾叙笑了笑。

他笑得很轻,但眼底都染满笑意,“我一直都知道。”

语气听出小骄傲怎么回事?

阮柚眨了下睫毛,下意识归结于错觉,她扫了扫周围。

正值休息时间,听闻顾叙在礼堂排练后来了不少人,如今正用隐晦灼热的眼神看着这边。

阮柚不自然抿抿唇。

她发现,不知何时起他们这一排就她和顾叙两个人!

而少年对此无知无觉。他早已习惯了被关注,自然也习惯专注于她,不受周遭任何干扰。

“两天后是我的最后一场。”

顾叙侧着身,眉眼带笑,轻声确认了一遍,“你会来看我的,对吗?”

松散注意力收拢过后,阮柚就这么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不免呼吸一滞,看出了对方异常虔诚的认真,像安静铺开的白纸,任何呼之欲出的话语都能刻在上面,成为珍贵至极的答案。

阮柚抿了抿唇,过了半晌,很轻地嗯了一声。对着这样的眼神,她莫名说不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

按照剧情,她本也不该拒绝。

顾叙闻言,却安静了片刻。

正当阮柚疑惑他的忽然沉默时,见他笑意愈深,沉在了灰色眼眸里。

阮柚问:“怎么了?”

顾叙摇了摇头,半晌,认真道,“我很期待你能来,真的。”

阮柚迟缓点了点脑袋,又有些欲言又止。她要不要和他解释一下,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欣赏音乐呀?他这么盼着她来,难道真的是要和她探讨音乐?

出礼堂后外面下起了雨。

雨幕稠密,雨水顺着房檐砸落地面,连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阮柚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手,又默默收了回去。唔,好凉。

她想起之后的任务。

在顾叙巡演的剧情点里,推动女主宁糖与顾叙感情发展。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是一种互相欣赏的状态。但经过梳理过往,似乎两人除了同在社团以外,几乎没有多余交集了。

而系统对其解释为:“肯定是因为顾叙太喜欢学习了。”

所以,所以….

连他们的社团活动都不怎么参加了吗!

这样下去可不行呀。

忧愁——

对着磅礴大雨,阮柚深深叹口气。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想谁来谁。

阮柚抿抿唇角,迅速压下一闪而过的心虚。

“我在欣赏风景。”她秉持自己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风景?”

顾叙轻声重复,抬了抬眼皮,“这里乱了。”

“嗯?”

阮柚茫然,而后感觉脖颈忽然痒痒的。

柔软的发尾被对方小心翼翼拨到了衣服外面,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她忍不住颤了下睫毛。

“——谢谢。”

意识过来后,阮柚慢半拍道。

“不客气。”

顾叙回以一笑,乌黑短发压在的耳廓处,隐约透出了些许粉红。

幸好。

他心口一松。

她听不见他的心跳声。

阮柚抬了抬头,却忽然不自觉朝一个方向望去。而后,她神色一滞,涌起一种不自然的陌生情绪。

在一片雨幕里,撑伞的同学人来人往。

唯独一个人,一身黑衣黑裤,被雨淋透了却又不曾暗淡,只是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少年像忽然闯进了雨幕,脚步戛然而止,浓黑睫毛慢吞垂着,像陷入了什么情绪黑洞。

于无声处,他看向了她。视线依旧灼热而蓬勃,却又被什么压抑着,显出几分恹恹。

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是成玉。

阮柚想起先前发生的事,不知觉后退了半步。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过于印象深刻。且她如今也…不太想面对所谓“觉醒”的他。

这意味着混乱和失控。

正思索着,肩膀忽然轻搭过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顾叙扶住了她,垂眼,语气几分疑惑,“怎么了?”

阮柚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而她的后退在似乎在成玉眼里成了抗拒,他垂了垂眼睛,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阮柚抿唇,强迫自己去移开目光。如今,只有先远离他才是最优解吧。

而顾叙抬了抬眼睛。他早就看见了成玉,所以视线沉静地几近疏离。

而他就站在她身边。

没有做,也没有说。

但他想。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他捕捉到了对方眼里。

那抹名为嫉妒的情绪。

这就足够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觉醒4

*

系统先前对她说, 人物觉醒意味超脱控制,随时随地都会有崩坏世界线的风险。

她需要做的,是将这个机率控制到最低。

而最后, 系统还不忘解释:目前监测到偏离指数较低,还是可以挽回的!

思及此处,阮柚有些恹恹靠在了墙壁边。

刚才她离开地太过于仓促, 甚至没能听清顾叙最后的回话。如今一想, 反倒愈发有种欲盖弥彰之势。

心情一时复杂萦绕。

阮柚蜷了蜷手指,聚拢意识后, 慢半拍地觉察到面前的视野已然暗下。

唔。

有人在她的前面停了下来。

阮柚不由抬了抬眼皮,呼吸近乎漏了半拍。

她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他。

江净理抱着一摞文件,安安静静地看了过来。

少年神色本有些厌倦,却在对视后, 眼底缓慢松动出薄淡的笑意。

不知停留了多久。

其实一直以来,阮柚都觉得他有些难以捉摸、不按常理出牌。因此面对面时总绷着一处心弦, 生怕不小心就要把事情给搞砸。

而事到如今——

令她有些惊讶的是, 如今江净理竟是最难得“配合”的人, 一切都看起来未曾脱轨, 在大致的剧情轨迹上运行。

于是, 她尝试着去松松心神。

似听见她的心声一般,江净理忽然来了句,“他们已经消失了吧。”

即使问的突兀, 阮柚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

——她最近一直在想这个事。

她缓慢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事需要我么。”江净理低头, 睫毛拓下薄淡的阴影, “阮柚。”

不知为何,阮柚注意对方念名字前的两秒停顿,以及语气里无形的认真、纵容。

思及此处, 阮柚迅速甩开不自然的情绪,抑制住想拍拍脑袋清醒的欲/望。

错觉,一定都是错觉。

阮柚总有种呼之欲出的直觉。

那就是,他其实很擅长制造假象。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垂睫,很认真地眨了下,让自己定下来神。

她没忘记自己的人设。

“这些事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说罢,阮柚抬了抬下巴,清了清嗓,刻意压低些声量。

像是怕被其他人知道似的。原漫里,她身为对照组一般的存在,就是因为一次次虚荣无度的索取,才慢慢被撕破了假面。最终走向了被打脸、厌弃的下线地步。

江净理:“嗯。”

出乎意料的是,他不假思索答应了。

阮柚心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有说话。

他则不经意地笑了下,并未停留这个话题上,“好啊,只有你和我知道。”

少年指骨分明,冷白手背凸起漂亮的青筋,他略略低垂下了眸,很轻勾过她松开的小拇指。

陡然触电一般,阮柚条件反射缩回了手,而后,却不期撞在对方摊开来的手心。

手背处传来的触感冰凉如玉。!!

阮柚呼吸一轻,便见江净理正对着她笑。

他的笑意很深,眼尾微扬,连胸腔都轻轻颤了下。

故意的,摆明故意的。

可恶!

阮柚忍不住咬了咬牙齿,目光灼灼,正想抽回去手时,一只手腕忽地被收拢着微锢。

阮柚反应不及,就这么张了张手指,一叠陌生文件就这么落到她手心上。

文件似乎刚刚打印出来不久,浅淡温热依旧留存在皮肤。

见状,阮柚眼底的情绪很快被迷茫替代,目光不由被它吸引。

江净理很轻地松开手,“这是目前联系到国内外专家医生的全部资料。”

……这是什么?

阮柚垂睫,略微错愕盯着它看。

她张了张唇,声音像卡在嗓子里,迟迟未曾发声,最终,只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名字叫阮时,对吧。”江净理抬了抬唇,嗓音异常平静,“他值得过更好的人生。”

阮柚蜷了蜷手指,终于确定了他话语含义。

确定了几遍他没听错后,她抿抿唇,对上了江净理看来的视线。

少年眼眸深黑不见底,情绪波动都陷落在了深处,鲜少有外露时。而如今,却像一面通透明镜,唯独映照她一个人。

不知为何,阮柚回想起来原漫设定。

出身顶级权贵世家,江净理是被精心培育的完美继承人,而这无疑意味着——在极度理智的同时,他也永远无法摆脱上位者骨子里的傲慢与疏离。

他或许会为路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但事后一定会静静将擦过手指的纸巾扔进废弃纸篓;

他或许会立在慈善宴会推杯换盏,但从不会对走投无路敲门祈求的对手施以半点同情。

他从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人好。

但如今——

阮柚想起他所做种种,以及刚刚他看过来的眼神。就如同,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一样。

思及此处,阮柚垂下了睫毛,很快将这个多余想法从脑海里抹去。

那是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吧。不知道其实救他的人并不是自己。

半晌过后,阮柚还是道:“……谢谢你,他应该挺需要的。”语气刻意维持着别扭到怪异的生疏。

“嗯。”

江净理静静看了她几秒,嗓音再响,“周末下午三点,我在三楼的画室等你。”

“嗯。”阮柚轻轻颔首,“我记得的。”

这就是他们之前的约定。

江净理最近在绘一幅非常重要的画,作为送人的礼物。她答应要做的只是在那天下午,帮助他完成最后收尾的工作。很简单平白的要求,简单到让她感到有些奇怪。

两人聊天到了末尾。

而就在这个时候,隔着漫长走廊,人群忽地熙攘声起,传来一片片惊呼。有人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跑进了她的视线末端。

阮柚定定地看,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那边他们打起来了!”

“谁啊?谁打起来了?你怎么这幅表情!”

隔着吵闹人群,阮柚看着对方憋红了脸,嘴唇动的飞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在听清过后,阮柚像是被轰然炸开,大脑嗡嗡一片,只剩下忙音。

成玉和顾叙打起来了。

校医务室。顾叙推门而出时,周围很多前来探望的同学。他人缘很好,即使做了很简单的伤口包扎处理工作,也有人将他精心喂养的流浪白猫带过来陪他。

小白猫好像觉察出主人与平时的不同,柔软的小脑袋在他脖颈拱来拱去,蹭地少年轻轻发笑,歪了下脖颈,气质愈发地温润无瑕。

因而,下颌处的白色创可贴无疑衬成最刺眼的存在。

一时间,周遭嘘寒问暖无数。

“学长,你没事吧,伤口还疼吗?”

“好好奇为什么要打架呀?成玉其实人挺好的呢。”

“安静!你怎么能在他面前说这些。”

“我是看到成玉也有受伤嘛…”

“我哥哥在最好的医院工作,他很会处理伤口。”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哥是在骨科工作吧?而且刚进去没多久,目前还是实习生。”

话音一落,有人毫不留情地拆穿。

“你!”那人尴尬一顿,“那也比你哥秀滑雪摔断腿去医院好,还是我哥帮忙搬的!”

小白猫百无聊赖喵了一声,似乎嫌弃太吵,懒洋洋地舔了舔爪。

顾叙眸光淡淡,伸手轻抚了它的毛发,自始至终都含着很轻的笑意、保持着礼貌态度。

事态终于平息过后,他抬了抬眼皮,开了个头,“请问——”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在场人皆是茫然,静下来看着他。

顾叙:“她很可爱,头发大概这么长,喜欢把制服袖口挽起露出一个银白纽扣。”

“忘了说了。”少年似乎意识到自己疏忽,笑得几分不好意思,“她叫阮柚。”

阮柚。在场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声,很快地对上了号。是那个看起来合群、却总让人感觉很特别的漂亮学姐!

“我知道。”她很快应声,努力回想着,“我刚才好像在楼下看到她了。”

她再度细细回忆,“嗯,好像被江学长叫走了。”

话落过后。

极罕见地,顾叙并未很快回话,反而沉默了半晌。他慢吞垂着眼睫,手指缓慢抚摸过白猫的毛发,隔了会儿,嗓音浅淡似轻吟,“是么。”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说罢,少年抱着怀里的猫,作了礼貌地告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暖白长廊。

说话的女生摸摸后脖颈,心中闪过莫名异样。

如果刚刚没有听错的话,对方降下来的语气里,明显隐藏压抑的冰冷。

不可能吧。

顾学长这么温柔,肯定是听错了吧。

她心想。

听到两人打架的消息后,阮柚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因为在她印象里,成玉和顾叙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其实还算不错。

而如今居然打了起来。

——他们打架、不会是因为她吧!

意识到这点,阮柚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深吸一口气,不受控的失衡感再度浮现心头。

而恰在此时。

好久未曾上线的系统忽然冒出头,言辞肯定,“是的宿主,应该就是因为你。”

阮柚:……

欲言又止。

系统接着道:“成玉人物觉醒,意味已经脱离剧情控制,他会对之后剧情产生不可抗的影响,请宿主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请宿主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

它说到最后,语气竟流露出来可怜巴巴的意味。似乎是真的没办法了。

阮柚唇抿成了一条线,面无表情心想。

同时,她觉得先前那个想靠系统扭转局势的自己,属实有点傻乎乎。

因为——

它比纸糊的老虎还要靠不住!

“你要去找他们吗?”

这时,江净理忽地在身后出声。

他并未走上前,只停留在最初原地,用平淡无甚起伏的声线,讲着最稀疏平常的话,“你去能做什么呢。”

嘈杂混乱时,少年嗓音夹杂着细雨斜风,就这么清晰撞在她的耳廓。

阮柚呼吸倏地一滞,停下脚步,一时没有回过去头。

因为再度开口时,他是在说——

失控了,是么。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觉醒5

***

心跳仿佛就此遗漏了一拍。不知名的情绪缓慢涌上心头, 生生悬在她的嗓子眼处,令她说不出半句话。

少年刚才的话语清晰在耳畔回荡,反复地拉扯起心弦。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失控了?

难道说, 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思及此处,阮柚摁了摁手心软肉,竭力稳住心神。

不, 还不一定呢。

直到他走到她身前, 阮柚仍未回话,只微微抿唇, 努力恢复神色如常。

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更何况,江净理并未检测出有所谓“觉醒”的迹象。

“嗯?”

阮柚很轻地吸了口气,勉强自然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出于趋利避害的原始本能,还尚未思索前, 她装傻的话语已经从嘴里说了出去。

对方则定定看了她几秒, 也沉默着。

少年模样偏冷, 不说话时更是无形添了几分锐利感。他的视线静压在她面前, 似探究, 也似旁观。

沉默的间隙,无人知他在想些什么。

却让她莫名生出无处遁形之感,某处敏感神经随之紧绷起来。

阮柚内心焦灼, 手指机械卷着文件页角, 飞速思忖要说的话。

“那个——”

她虚虚张唇, 对上他的眼睛。

在此时,却忽然觉察到细微的触感。

像羽毛划过皮肤般,他伸出一只手, 慢条斯理拨开她曲起的指节,将被摧残生褶的文件页角抚平。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有着异常的专注。阮柚呼吸一滞,不期间,再度与他四目交接。

江净理眉眼带笑,唇勾起浅弧,“无所谓,这些不重要。”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他嗓音轻淡,就这么将话题揭了过去。

阮柚眼底闪过一丝犹疑。

尚未消化完信息,又听他接着道,“重要的是,你没必要过去。”

江净理抬了抬眼皮,语气微松。

他其实离得很近,不仅覆盖了大半光亮,如今就连她鼻息边缘,都徘徊着他身上清洌疏远的冷松香。

觉察到一股近乎隐晦的侵/略感,阮柚细微后退了半步。

而动作全然落在了他眼底。

江净理目光乌沉沉地,像含着融不开的墨,将一切看的清楚明了。

阮柚眨了眨睫,低着脑袋,内心酝酿如何快速结束话题。隔了两三秒,听见头顶再度传来熟悉的声音,冰冷至极。

——“更何况,他们都不配。”

闻言,阮柚呼吸一轻,猛地抬起了头,却同时听见系统长鸣耳畔的警告声。

一下子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检测到剧情即将出现无法弥补的偏转,重要人物成玉即将登场。请宿主尽快结束会话,请宿主尽快离开现场!”

阮柚紧紧抿唇,脑海嗡嗡声不断,努力从浮动电子音拼凑出大概信息。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不管怎样,现在千万不能让成玉和江净理遇上。

成玉其实很早就看到那边。

自小与顾叙一起训练的格斗术,在互相下狠手的打架里,自然谁也不会落下风。

少年下颌微绷,唇角猩红夺目,连睫毛都泛着冷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成玉回想先前的一切。

雨势转缓,潮湿雨幕变得稀疏。顾叙插兜静立在台阶之上,一双灰眼装满假惺惺的柔和。

“你觉得我把她抢走了?”

“可是成玉,你还不明白么。”

“无论什么时候,你只是个外来者而已。”

顾叙。

凭什么。

再怎么滴水不漏的伪装,也终有被识破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她还会再看你么。

还会再站在你身边么。

成玉近乎冷漠、又讽刺地想着。

直到隔着长空,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他微怔了一下,紧攥着指骨,终是没有走近一步。

最后,她和江净理一起离开了。不难看出,她真的在躲着他。

他……不能再吓到她了。

朋友喘着粗气姗姗来迟,看见的便恰好是成玉这幅模样。他微垂着头,略凌乱的乌发耷拉眉骨,看起来———

似乎像是丢了魂?

“成玉……”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他,“伤口还是去医务室处理吧。”

话落,成玉眼皮一抬,忽地发问,“我现在样子很可怕?”

“啊?”

他挠挠脑袋,尔后狠狠地点头,“是的,真的很可怕,肯定把顾叙吓得不轻!”说罢,似乎觉得彩虹屁发挥的不太好,又坚定地点了点头,却忽地对上了成玉的视线。

冷的像把刀,凉飕飕地。

他缩了缩脖子。

成玉眼神冷洌:“闭嘴。”

朋友赶忙抿紧唇,眼神挣扎着迷茫。

他…他其实也没说错呀!

谁会顶着脸上的血招摇过市啊!连那些想嘘寒问暖的人都被吓回来了。

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是他看错了!

**

见系统警告声停了下来,阮柚虚靠了一下墙,这才松了口气。

抬眸,正对上江净理看来的目光。

呼吸倏然一滞。

忘了,现在不只是她,还有他。

阮柚眨了下眼睛,将杂乱情绪一扫而空。而后,听见路过有学生在和江净理打招呼。

江净理语气如常,侧着头,礼貌而疏离。

阮柚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她可以借着这个功夫,囫囵道声别,便先一步离开。

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江净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有这,才能解释他先前表现的种种异样。

但就像与黑夜隔着一层砂纸。她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戳破,只因为控制不了未知后果。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而话语刚说完,靠近的手腕便被对方生生一拉。即使少年手心很凉,但她还是像被忽然烫了下,不由蜷起了手指。

怎么了?

她身形一顿。

尔后,一道声音再度响起,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提醒她,“你的鞋带松了。”

啊?哦。

阮柚面露恍然,看向不知何时松散的鞋带,道了声谢。

刚准备系鞋带,对方却先一步弯下了腰,垂眼,分明手指娴熟绕过她的鞋带。

一时间,阮柚愣了愣,尔后感觉自己要被周围盯穿了。

她咬了下唇,蜷起的手心有些冒汗,“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什么情况。……江净理居然在给他系鞋带!

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

“别动。你看,又乱了。”他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雾沉沉的,带着极淡的笑意。

比起他的平静,她似乎显得反应过度。

他在阮柚复杂且欲言又止目光下,若无其事系好了鞋带。

阮柚明显感觉周围静了静,神色各异。偏当事人最为平静,眉眼疏淡,依旧站在她对面。

她张了张唇,最后,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而恰在这个时候,空气遥遥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阮柚,我们该回去了。”

阮柚看了过去,是顾叙在叫她。

他似乎刚来没多久,始终停留在走廊伊始。

阮柚慢半拍地应了声,“好,好啊。”

这就过去!

“那我先走了。”

她看了眼江净理,“我要回去了,再见。”

刚走了一步,江净理却喊住了她。他走近些,遮住了她的视线,“可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阮柚一怔。

“阮柚。”

那道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愈发清晰,顾叙似乎走了过来。

“上课快迟到了。”

直到顾叙走近,阮柚才看清他下颌的伤,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心情有些复杂。

“好,还有什么事么。”江净理安静片刻,很轻地耸肩,“那是只有我们才能知道的事。他抬了抬唇,只看着阮柚,“但我不急,等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闻言,阮柚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说的应该是有关她暂时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思及此处,阮柚紧了紧抱在怀里的文件,很轻地嗯了声。

江净理则笑意更深了。

两人的互动就这么映在了顾叙的眼睛里。

顾叙很安静地旁观,不置一词,只是眼神有些淡。

很奇怪地,明明麻木的伤口就这么隐隐作痛起来,痛感来得迟钝。等他意识过来之际,身侧倏地一声关切的惊呼。

“学长,你的手!”

阮柚顺势看了过去,忍不住蹙了蹙眉。

对方手背冷白,渗出的血异常触目。

“不疼吗?”

阮柚走近了些,低下眼睛,有些不赞同,“你后天还要弹钢琴呢,顾叙。”

“对不起。”

顾叙似乎怔了一下,尔后轻道,“让你担心了。”

阮柚看着他的手背,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很看重那场巡演,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不爱惜呢?

阮柚欲言又止,眉皱了一松,最后抿了抿唇。

因为她隐约觉察到周遭徘徊着奇怪的氛围——他们都在看她,包括江净理和顾叙。

阮柚不自然摸了摸鼻尖,决心不再停留,先声作了告别。

“既然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好奇怪啊。——她也没做什么吧?

为什么他们都在看自己。

回到教室后。

阮柚将文件塞到了书包夹层,软绵绵趴在了课桌。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隐约透出来彩虹,不少人围在窗沿拍照闲聊,教室显得有些空荡。

“我其实一直在找你,阮柚。”

顾叙坐在她对面。

阮柚望过去时,他正安静望着她……的手腕。

确认过后,她闪过一丝怪异,缩了缩衣袖,“找我什么事?”

“我是说,”

觉察到语气有些僵,阮柚缓慢眨了下睫,见他仍在看自己手腕,心中异样更甚,转而不经意问了句,“对了,你为什么要和成玉打架。”

话一说完,她就紧抿了一下唇,开始懊恼自己问出的话。因为直觉告诉她,自己不该主动去问的。

尤其是在现在。

阮柚定定眸,很快地坐直些,“没关系,顾叙,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顾叙转过来视线,眼皮微掀,弯了下唇角,“为了你。”

少年看了过来,视线缓落在她的眼里,语气很轻,轻到仿若在自言自语,“当然,我也有私心。”

“想让他离你远一点。”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觉醒6

阮柚一时静默。

顾叙眼眸安静平和, 带着浅浅笑意。

正如很难不去注意他下颌挂的淤伤一样,阮柚无法不在意他刚刚说出的话。

——私心?

阮柚张了张唇,喉咙干干的, 微痒,一时间发不出半个字。

仿佛陷入了什么怪圈。是囿于其中、无法走出去,还是畏惧未知、不敢走出去呢?

她其实也不清楚答案。

只是如今看着他专注的眼睛, 阮柚还是先一步错开, 她不知该如何去回应。

沉默间,手腕处传来薄薄的触感。沿着皮肤滑过寸寸的温热, 顾叙低头牵过她的手,睫毛微垂,用纸巾擦拭着痕迹。

少年低着头,动作安静专注, 似乎理所当然如此,先前做过无数遍般。

“顾叙……”

阮柚张了张唇, 心口异样感更甚, 往后缩了缩。

“以前我的老师和我说过。”

顾叙抬起了眼睛, 嗓音柔和依旧, “抹去不该存在的, 会让一切变得更完美。”

对方的话语有些跳跃,让人一时摸不清意味。

阮柚抿唇,半知半解重复, “不该存在…”

是什么意思?

顾叙则收回纸巾, 似看出她想问什么, “我是说。”他话语一顿,唇角微弯起,“这里脏了。”

他再度看了眼她的手腕处, 一双灰眸氤氲着浅淡情绪。

平和,却晦涩。

所以这就是一直盯着的原因吗?阮柚默默将手腕缩回了衣袖,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声。

脏了?不小心蹭到什么了么。

阮柚敛神:“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她还是再度提起了打架的事。

如果真的是为了她的话。

阮柚抿了抿唇,用力捏了捏手心,“我不值得你这么做,顾叙。”

她说起来很认真,像是下定了决心,还有几丝极力隐藏的紧张,均被顾叙收揽在了眼底。

饶是他再想要自欺,也没办法去否认。

——她是在和他划清着界线。

顾叙后知后觉发现,周遭空气这么冷。

伴着寸寸呼吸,一丝一缕透过胸口,冷的发涩。

他沉默半晌,尔后,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容弧度很浅,但看起来很干净。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阮柚。”

他顿了下,“只是我想,我想这么做而已。”

少年重复了句,很认真,“所以请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恰逢上课铃响。

他最后说的话很轻,重叠在打铃声响里,轻到不禁让她怀疑真实感。

阮柚垂了垂眼睫,神色有些复杂。

她望着偶然铺开在桌面的纸,白的单调,一尘不染。温柔纯粹,就像顾叙本人带来的感觉。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

为什么刚刚,系统会毫无征兆地发出警告声。

“检测到人物有剧烈情感波动,请宿主注意稳住剧情。检测到人物有剧烈情感波动,请宿主注意稳住剧情。”

“人物偏转到极值,便会触发觉醒风险。”

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彻底放了晴。

但阮柚非常不凑巧地在这个时节感冒了。

她趴在桌上,竭力清了清嗓,发出的声音依旧夹杂沙哑。

被李稚调侃像橡胶小黄鸭。

“很不幸,学校合唱团失去了我。”

隔着一层口罩,阮柚说得一板一眼,声线闷闷地。

闻言,李稚被逗得噗嗤一笑。

好神奇呀,明显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偏偏有种让人不自觉想去相信的魔力。

负责报名表的男生摸了下脖颈,红脸结巴道:“我、你其实可以过几天再过来…”

似想到什么,他再度直了直腰板,坚定了些,“你放心,我们合唱团不会错过任何一位人才的!”

闻言,阮柚一愣一愣,忍不住笑了声。

毕竟她只是开个玩笑,况且——

五音不全的她和“人才”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呀!

她抬了抬下巴,露出眼尾都染上笑意,晃动漂亮的光芒。

在李稚询问是不是也生病了之后,男生耳根更红了,视线飘来飘去,半天没抬眼。

直到,桌面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响。

如梦初醒。

顾叙低着头,推了推杯子。

“温的,记得按点吃药。”

“唔,谢谢你。”阮柚缓慢眨了下眼睫,低声说。

顾叙笑了声,没有再回话。

对话戛然。

他安静地落座,睫毛投落淡淡鸦青,情绪模糊难辨。

只拿起一本书,若无其事看了起来。

“哇唔。”

李稚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笑起来。

不用看,阮柚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不知为何,自上次对话来,她和顾叙相处间就在无形中酝酿着些许不自然。

也许是因为上次系统的警告声,让她不由提起了警惕。

她心想。

“那、那我先走了,阮柚。”

男生僵硬地出声,抱着文件,将萌生的心动彻底浇了个透。

他没法忽略顾叙刚刚来看来的眼神。

眉眼淡淡的,深黑不见底。像看一个多余的物件,看的他不由发怵。

阮柚:“好。”

她打开杯子,吞咽药片,直到重新盖上时,才发觉原来顾叙一直在看着自己。

……失算。

她不动声色地放回杯子。

“苦么?”

顾叙先一步开口,嗓音寻常。

阮柚如实:“苦啊。”

现在舌间还留存着苦味呢。

顾叙像是在想什么,嗓音温柔:“既然这样,要快点好起来。阮柚,药太苦了。”

阮柚慢吞眨了眨眼睛,闻言,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这句话她不由恍惚了下。

似乎听到过那句话,也许就是在不那么遥远的从前。

那时她病痛缠身,深信着每活一年就是幸运,所以每年生日许下的愿望都乏味且单调。

——“不要再生病了,药太苦了。”

记忆似在某个瞬间,陷入短暂重合。

阮柚微吸了口气,尔后对他笑了下,“好啊,我一定一定会快些好起来的。”

顾叙颔首,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原来她真正发自内心笑,是这副模样。

沉寂的系统终于在第二天重新出现。

它展开了一段原漫剧情。

阮柚大致做了复盘。

简单来说,身为女配的她需要在顾叙钢琴巡演前给宁糖使绊子,继而助推宁糖走上台焕发光彩。这是原文重头戏,也是顾叙真正对宁糖感情升温的节点之一。

但如今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号。

怕什么来什么,脑海里,系统忽然道:“宿主,检测到宁糖如今还并未在现场。”

为什么?

阮柚闻言一慌,透过红色幕布的缝隙,看见端坐在席间乌泱的观众。

顾叙在最后环节,需要搭档合奏。他想到了极具天赋的宁糖。可如今,故事的女主却迟迟不按照既定原轨出现。

阮柚心下焦躁,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反复在心中思考对策。

一直到——

伴随系统清脆提示音,有人从身后喊她的名字。

“阮柚?”

语气迟疑,又夹杂难言的惊喜。

“哦,是你。”听见这道声音时,阮柚简直想要开心地跳起来。但面上她还是克制住了,只淡淡回了句。

阮柚绷着唇角呀,姿态倨傲:“有事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问句让宁糖愣了愣。

“因为我是钢琴社的,所以……”宁糖走了过来,弯着眼睛笑。

“唔,是钢琴社又怎么样?”阮柚抿直唇角,哼了哼,“也没什么了不起吧。”

见她偷换概念,直接上升到了群体,周围有人皱眉想要辩解。在场很多人都是社员,极具团体荣耀。

余光见话语有了成效,阮柚隐松了口气。

“阮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糖着急解释,她不希望产生误会。“我是太开心能在这里——”

“嗯,是啊。”

一道声音慢吞响起,继而,阮柚头发被人揉了揉。柔软的发梢蹭过了脖颈,磨的她痒痒地。

她僵了僵,不好的念头成形。

回头,真的是他。

顾叙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碎发利落束在耳后,显出清隽漂亮的五官。

他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都尽力而为,就好了。”

少年言辞犹如春风细雨,瞬间消融略显凝重的氛围,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阮柚摸了摸鼻尖,对这个发展措手不及。

她可不是这个意思呀!

宁糖他们点头如捣蒜,“没错。”

阮柚抿唇,心里一阵复杂。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轨迹。

半晌后。

阮柚坐在了台下,百无聊赖看了眼手表的时间。

顾叙尚未登场,但偌大礼堂便几乎坐满了人。

她发现自己周围都是生面孔,但凭他们华贵气质也能窥见身份的不凡。毕竟眼睛都抬的高高的,像是从来不低头看路。

她不禁想起先前李稚的评价。

这里的老派贵族们眼高于顶,有股子生来就有的倨傲品性,但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阮柚对此表示赞同。

毕竟———

她讨厌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审视目光。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边视野悄然一暗。

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冷寂的雪松气息,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

心下意外,阮柚呼吸止不住一轻。

江净理轻声:“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

阮柚沉默了会儿,比起他本人的若无其事,自己显然不算淡定。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但转念一想。顾叙和谁关系都算不错,更不用说他相识许久的江净理了。

但她还是有些淡淡的不安。

“那就好。最近降温,要多穿一些。”

江净理面不改色,直到他发现周围飘过来的视线,才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

尔后。

阮柚略有疑惑的发现,原本那些打量的目光,都不见了。

安静间,她忍不住看了江净理一眼,又恰好被对方揪了个正着。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阮柚摸了下鼻尖,干巴巴地寒暄了句,“啊,你也来看顾叙的演出呀。”

或许是身边人存在感太强,即使身处人潮,阮柚依旧没办法忽略他的存在。

虽然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净理没有立刻搭话。

他掀起眼皮,眸色静静流转光彩,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阮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忽地,听见身侧少年慢吞开口,似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见你,阮柚。”

闻言,阮柚一愣。

恰在此时,人群一阵热闹的窸窣。

“顾叙终于出来了。”

“真的好帅啊!顾叙,顾叙!”

“啊啊啊,他好像看过来了!”

阮柚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睛,后知后觉间,她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她已经来不及去想,因为系统的警告声在她耳畔剧烈跳动。

不期间,阮柚似乎对上了顾叙的眼睛。

少年端坐在台中央,周遭光线宛若羽毛般漂浮在边缘,静地像一副漂亮无瑕的油画。

四目交接后。

少年无知无觉移开视线,眸色淡淡,仿佛连对视只是个意外。

而系统警告声却未曾停息,反复拉扯过心弦。

“检测到剧情有重大偏转,检测到剧情有重大偏转,请宿主及时矫正、请宿主及时矫正。”

第50章 第五十章 觉醒完+真相篇开头

听见系统急促的提示音, 阮柚不由慌乱几分。

她望向顾叙。

少年眉眼淡淡,坐在钢琴前矜贵又漂亮,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存在。

明明没什么变化, 她需要矫正什么?

阮柚蜷了蜷手指,百思不得其解。

她坐在那里,本能掩藏着情绪, 因为她没忘记身边还做着江净理, 在她眼里可能存在的变数。

正当她沉默时,身侧冷不丁地传来声音。

明明只隔着一个座椅扶手, 江净理却仍是偏过头,极专注地询问,“很热吗?”

他声线清越,骤然在耳畔响起, 让她不由地颤了颤睫毛。

脸颊隐约触及陌生的气息,不远不近, 却莫名忽略不了它的存在, 阮柚下意识抓了下扶手, 肩膀一移, 便正对上他的眼睛。

江净理则笑开, 等她搭话。

“…我不热。”阮柚缓缓神,鼻间微微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江净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她也并没有问,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有些热。”

江净理掀起眼皮, 意兴阑珊, “人太多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

“去吧。”

阮柚没意见。

“你想陪我么?”

他问。

“你说呢。”

她当然不想了!

江净理扯唇笑了下,对这个答案不见意外,只是在最后看了她一眼, 又没说什么话。

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阮柚抿抿唇,有些茫然地看着台上。

顾叙钢琴弹的无可挑剔,连灯光都极照顾他,晕在颈线宛若漂亮出尘的天使。

一切似乎进展顺利,除了耳畔边始终未曾消停的提示音。

让她颇为坐立难安。

一直到——

系统:“检测到重要人物成玉已偏离原有轨迹,请宿主及时纠正。”

接收到系统全部的信息后,阮柚心头忽的一乱,猛的站了起来。

顾叙再抬眸,只看见少女离开的背影。

她跑的很快,纤细到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停住了弹奏,也没有一次回头。

周围声音嘈杂而细碎,反反复复撞击耳膜,如骤雨敲在心房。仿佛他总是如此,漫无边界的等待,从黎明到黑夜,最后只换来了一场空。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

又不止一次。

少年抬了抬下颌,脑海像是断了根弦,灰眸露出淡淡茫然。

直到有人小跑着上台提醒,才重新回神。

宁糖心里紧张极了。

顾叙忽然安静引来台下压不住的议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轻易打扰。

只有宁糖鼓起勇气过来了,因为她莫名想起阮柚刚才的话,必要时候一定要帮顾叙。

“你们不都是钢琴社团的么?互帮互助什么的都是应该的吧。”

说话时,少女腔调懒洋洋的,但却莫名地让她听了进去。

宁糖小声地提醒他。

很快,顾叙笑了下,“原来是这样。”

他一顿,“她让你来的么。”

“嗯?”

宁糖不明所以。

顾叙神色未变:“既然如此,你替我完成接下来的曲目吧。”

宁糖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而顾叙则坐起了身,垂了垂睫,没什么情绪地轻下声,“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他轻笑,“那我就成全好了。”

医院。

少年脸色苍白,浑身都挂着伤,却全程硬是没吭一声,连医生都赞赏地看了一眼。

小伙子,还挺能忍。

高级病房内,空气静谧无比。

成尧蹙眉,半晌开口道,“如果你不是成家人,那你就什么都不是。”

光线扫过空气漂浮的微粒,在成玉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眼皮松了松,嘲讽看了过去,“可我是。”

即使他多希望不是。

安静病房里,剑拔弩张跟着无声无息。成尧很轻地扯了扯唇,金丝边眼镜下,一双同他七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全然淡漠。

“你以前不是挺好的么?”

他不在乎地笑,像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讨好所有大人。”

成玉:“滚。”

成尧立在那,手指缓慢拨过尾戒:“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小姑娘,对吧?”

“为了她,用这么不划算的伎俩。”

成玉仰了仰头,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流着相似的血,看似经过精心修剪后生长,内里却不知从何时起,早已经腐烂掉了。

为了得到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

那就抢来吧。

你不是最怕,她离开你么?

压抑许久的声音在心底隐约抬头,发出了蛊惑似的回声,又在脑海生生地按下,只剩嗡嗡长鸣。

隔了几秒,成玉忽的冷笑:“你还没资格提她。”

阮柚没想到再见成玉是在医院。兜兜转转,似乎回到了原点,只不过如今进医院的是他。

而被他救的人,竟然是小阮时。

听完系统难得严肃的叙述,阮柚心情颇为复杂。

她不知道成玉为什么会和小阮时有联系。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有觉醒迹象的成玉,会前去救一位几乎素未蒙面的小孩。

阮柚并不相信这是巧合。

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不可抗力牵扯着一条线。

于是站在房门前,阮柚犹豫半天,直到护士路过好奇地问了句。

似听见了动静,隔着一层虚掩的门框,一道男声传了出来,“是你么,学姐。”

阮柚心跳一空。

她想,既然躲不过,那就按照系统说的,去确定他的身体状态好了。

主要人物是不能轻易受伤的,因为会涉及到许多后续剧情,如今成玉已经觉醒,所谓的“修正”功能早已经对他失去效果,他也成了最难以掌控的变数之一。

硬着头皮进去时,余光却发现还有一人。男人身量高挑,穿着考究的高定黑西,气质沉稳莫测。

他肩膀半靠墙壁,见人来了,才微微站起身,维持着几分得体礼数。

阮柚想了半天,才想到是谁。

是成玉关系不太好的哥哥。

难怪,这里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

“既然等来想等的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成尧启唇,若有若无看了阮柚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淡淡的古龙香水味,依旧留存在空气。

阮柚抿紧唇,才正式望向病床中央的人。

几日不见,成玉又添新伤。偏偏本人无知无觉,静坐在那里,眼眸里聚拢专注神采。

她想起阮时说的话。

是他从一群恶棍那里救了小阮时。出狱后的阮父除了酒瘾,也几乎好赌成性,招惹的恶果不计其数,像彻底失了智一般。

有时候阮柚也在想,按照漫画设定,阮父可能就是当之无愧的反派,毫无弧光可言,坏的彻彻底底。

江净理答应她会摆平,也的确做的很好。

可百密总会有一疏,追债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终于还是有人找到还在上学的小阮时。

他们说,父债子偿。

成玉恹恹气息一扫而空:“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谢谢你救了他。”阮柚蜷了蜷手指,终问,“你为什么…”

要这么做。

她张了张嘴唇,发现自己有些问不出声。

成玉眼眸深黑,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她,极度专注炙热。

阮柚咬唇,一时失了语。她觉得成玉感情来地莫名其妙。即使是人物觉醒了,也不该对她流露这样的神情。

这样看她,就仿佛他们经历了很多一般,那么深刻。但实际上并没有。

这么突兀异常,她自然不知该招架。

她呼了口气,想通了些,“所以关于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么。”

阮柚想了会儿,索性开门见山。

“嗯。”

成玉阂了阂眼皮,喉结轻滚了下。他不想她站的那么远,姿态那么疏离,可又担心自己会像之前那样吓到她,将他越推越远。

他无法接受。

见成玉这么干脆承认了,阮柚轻眨了下眼,竟又说不出话了。

成玉笑开:“你是来特意见我的么?”

阮柚再度对上他的视线,他那么地期待与喜悦,仿佛她能来,就是多大的惊喜般。

就因如此,她没有办法再走近一步。

阮柚摇了摇头,嗓音清泠泠地,“成玉,我只是来看看你怎么样,看完我就离开了。”

无视少年忽的清寂下的眸色,阮柚干脆心一横,“之前的事我可以选择忘记。”

“如果你还……”

她顿了下,认真定定心神,“成玉,我真的不喜欢你。”

成玉静了会儿,问,“那你喜欢谁?”

少年静坐床边,无知无觉被窗边阳光照着,透出过分苍白的皮肤。

他一瞬不瞬看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某种执着、甚至是无休无止,到了偏执的地步。

“是江净理,还是顾叙?”成玉极认真地问,伤口在唇角边尤其显眼,像一幅漂亮失真的木偶,过分的秾艳绮丽。

阮柚被倏然烫了下,悄然后退了半步。

“没有任何人,只是这样。”

她抬眸,解释的很快。

而且,为什么要提起他们?

这幕落在少年眼底,却多了层别样的意味。他低头,掩下忽明忽暗的情绪,再看向了她,面露些许祈求

“所以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学姐。”

他没办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只要一想起来,就快要疯掉了。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们,凭什么不是自己。

看看他吧。

或者,让他可以一直看着她吧。

明明,被她选择的人是他啊。

察觉到成玉异样,阮柚心脏砰砰直跳,她几乎从未见过成玉这幅模样,颓然又茫然,似想要紧握最后的悬木般,近乎渴求地看向她。少年流露出几乎脆弱的神色,将自己所有软肋拱手奉上。

可却依旧没能打动分毫。

阮柚思绪很乱,没想过成玉会这样,但本能地明白自己再停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她没办法给他想要的回应。成玉想要那个人,从来也不该是自己。

阮柚转过身离开,但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仓促失序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下一秒,便落入一个滚热的怀抱。少年头微低着,双手紧锢过她的肩膀,胸腔微微颤动,于鼻间叠落下压抑极致的吐息。

混乱灼热,又藏不住地痛苦。

而后,他开口说,“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阮柚,我不能没有你。”

那道声音如电流般穿透过来,阮柚忽然地停了挣扎,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茫然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说?

所谓的失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阮柚在小跑回去的路上,听见了系统任务完成的提醒。

天边聚拢的云雾遮过了阳光,阴沉沉地,隐约呈变天迹象。

系统告知他,任务虽完成了,却并不完美。

宁糖展露出应有的光彩,收获掌声同时,却并没有顾叙坐在身侧。

中途,他不知所踪。

一向守礼得体的少年忽的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引来众说纷纭,却也无人参与抱怨。

因为他看起来太疲惫了,连轴转的巡演自然耗费心神,离开时,那道清瘦孤寂背影成了许多人怜爱的引子。

阮柚在这时生出了内疚。

后知后觉间,她莫名想起顾叙带笑的眉眼,他温柔地说,“我真的很期待你能来。”

她答应了。

但却没有能信守承诺。

姗姗来迟跑去大礼堂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一道冷清的光影,无声描摹黑白的钢琴。

人去楼空,尽显寥落。

阮柚有些失落的垂了垂眼,对着静谧空气,先前混乱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她一个人站了许久,一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因期望过度而衍生的错觉,阮柚循声望去时,还存着不确定的情绪。

尔后,同来人四目相接。

她怔了怔。

顾叙长身鹤立,清隽眉眼不沾染分毫情绪,空洞而茫然,只在对视时,才缓慢转了转眼珠。

他立在舞台幕布边缘,安静至极,不知在这里停留了多久。

阮柚心间滑过几分异样。

“阮柚,你回来了。”顾叙朝她走过来,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像刚才那位看起来没有灵魂的他,只是她恍惚生出的错觉而已。

“对不起,我中途有事离开了,没能兑现承诺。”

阮柚敛了敛眸,有些不太敢面对现在的他。

她把这归咎于内疚。

而低头时,手指犹如触电般,忽然落入一双冰凉的手里。

“没关系,我永远不会怪你。”

顾叙嗓音轻淡,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带她来到了钢琴前。

“我想给你听一下,这首曲子。”

柔和光晕扫下,少年皮肤冷白,灰眸潋滟温柔的光彩,动作像演练无数般习以为常。

可阮柚却非常明白,这是不对的。她心中怪异更甚,细细麻麻如针扎似拂过皮肤,想要抽开手,却被严丝合缝地握在了掌心里。

少年分明的骨节膈着她的皮肤,明明很凉,她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血液流动的滚烫,就这么融在她的指尖。

阮柚呼吸一错,看着顾叙安静的侧脸,忍不住出声道,“顾叙,你先放开我…”

顾叙掀了掀睫毛,似乎想到什么,眸色漆黑冷清。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在握住她手的那一刻,生出了分明的欢喜。

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的卑劣。

近乎豁然开朗那刻,有道阴影虚虚映照过来,它拨开本就摇摇欲坠的虚无假象,只余留下极致到了深刻的情绪。

爱情本该就夹杂卑劣、欲望、贪婪、痴念。

他本就爱她。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爱她。

为什么,他现在才敢承认呢?

少年弯折下脖颈线,清瘦漂亮的手指时轻时重跃动,犹如虔诚亲吻过黑白琴键。他演奏的曲目却是冷清庄重,隐约漂浮过绝望仓皇的嘶鸣,像极了泣泪绝唱的荆棘鸟。

义无反顾奔向终结。

阮柚呼吸错乱极了,坐的僵硬难安,第一次不敢去对视他的眼睛。即使依旧温柔,却那么陌生。

而正当她迟钝慌神时,顾叙再度握住了她,曲起的指节因她的闪躲而上落,最终轻柔柔抚过垂在肩头的发丝。

阮柚颤了颤睫毛,却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很久前,我就想为你弹了。”

顾叙温柔笑了下,徐缓气息落在了她的脸颊,提示着过分靠近的距离。

阮柚唔了声,想要站起身,却忽然僵了一瞬,睫毛低颤,脑海是空白一片。

少年冰凉的薄唇落在了她耳廓,沿着皮肤细腻纹路,招惹出丝缕沁骨的战栗。他压了压鸦羽般的睫毛,顺着骤然推开的力道而直起身,无知无觉地笑了起来。

“这样就不会有别人的气息了。”

只有你和我。

她的名字,他念了无数遍。

有时在梦里,有时在现实,即使不总听见回应,他依旧不知疲倦,嗓音温柔至极,犹如蛊人的情话,“阮柚。”

阮柚登时站了起来,心跳如阵阵擂鼓,收缩过一团乱麻的情绪。她的耳廓热到滚烫,陌生冷香余存身侧,提醒她刚才的事切切实实发生了。

不是假象,也不是错觉。

切切实实,他吻了过来。

而恰在此时。

系统迟滞上了线,不间歇发出刺耳的警告。

“检测到重要人物顾叙已经觉醒,请宿主注意!检测到重要人物顾叙已经觉醒,请宿主注意!”

阮柚无声张了张唇,后退着,又不期再度同他对上视线。

舞台冷白光线之下,钢琴前的少年微仰下颌,笑地唇红齿白,一如最初-

顾叙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家举行的名流宴会。

老牌的上流贵族最讲求维持表面的华贵,纵然内里早就盈满败絮,徘徊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但依旧不忘凸显优越——看,我们江家人,流着这里最尊贵纯粹的血,和你们这些后起之秀一点也不一样。

他厌倦抬了抬眼皮,看了眼觥筹交错的舞厅。

身份再矜贵又怎么样呢?

他们都是缺少共情力的疯子,无一例外。

而顾叙就是在这时,偶尔发现那人的。

少女明眸善睐,穿着不怎么合身的瑰色礼服,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的透净细腻,像一株轻柔剥开的漂亮花蕊。

她眉眼笑盈盈的,明明站在角落里,却和所有人看起来不一样,充满鲜活的生机。

顾叙就这么看着他,直至冰冷酒水溢在指缝,才缓慢地回过神。

而这时,宴会的主人公江净理姗姗来迟,迈步走到她面前。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难得笑了下,却又很快收了回去,情绪无影无踪。

他似乎说了什么,惹来少女不满地皱眉,眼眸亮了又灭,耷拉着小脑袋跟在他身后。

最终两人同他渐行渐远。

原来是别人的世界啊。

顾叙很少会关心旁人的事,但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在心里产生出了些许的不满。

他想,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很温柔地和她说话,让她开心起来。

如果是他,他不会给他穿不合身的裙子,让她孤身一人。

如果是他,他不会让她陷入漫长等待,而是走向她,为她弹奏她喜欢的琴曲。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而直到后来——

他才意识到,那种情绪,名为嫉妒。

因为得不到那束美好,而生出的嫉妒。

也许上天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祷。

在听闻江家少爷丢失最心爱的“珍宝”,几乎发疯地翻找遍整个大陆时,他表现地无动于衷,却在某天醒来后,毫无征兆遇见了她。

而这次,她从一行人里朝他走近,伸出一只白皙柔软的手,笑得纯真而烂漫。

顾叙几乎忘了呼吸,只凝起一个念头。

原来她也会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