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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止默了一瞬,“鬼祝据说是个巫医,江湖上倒是十分有名,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并无几人见过他真面目。他竟收徒?”

“是呀,或许是看我可怜。”她将手帕浸了热水,擦去新流下的血,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本不能沾水,怎么还去泡了无垢泉?”

顾止一时敛了神色,偏开了头不去看她。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见她和那李玄白一同去了无垢泉。还能因为什么?

房间里一时寂静得连剪刀嚓嚓的响声都听得见。

既然她的问话他不想答,她也就乐得清静,毕竟她是容易被探出虚实的那个。

良久,她将小剪刀在热水里洗过,最后一次将帕子浸过,擦去了所有的血迹。

道:“好了,公子。”

他汗湿全身,长出了一口气,眉头终于缓缓解开,“谢过姑娘,今晚费心了。”

她略一颔首,望着他那双疲惫里隐约想她再留久些的眼睛,竟然一句体己话没有说,径直退了出去。

顾止急道,“皎皎,我……”迟疑一瞬,眼神带点脆弱的恳求,“我……想要一个同心结。”

她没任何反应,只是木木的,“好。”

然后,合了门,出去了。

将门缓缓合上的时候,身后刚好有一轮圆月。

看着她神色,顾止心里有一瞬的讶异。

怎会如此心神不定,几乎到了惊惧恐慌的地步。

*

南琼霜合了门,转身步入院中。

月色如水。

她用传音入密道:“雾刀。”

等了许久,耳畔却只有风摇动树浪的唰唰声。

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转身,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按在门上。

雾刀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幽幽响起。

笑着:“南琼霜,我送你一份大礼。”

她猛地闪身回看。

身后,便是空旷洁净如常的暮雪院,夜色寒凉,静静的,并无一人。

她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

又转回身来,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两扇门缓缓向内打开,屋内未点灯烛,月色投进房内,将一切映成漆黑的剪影。

窗外几支修竹,被夜空映成幽蓝色。幽蓝色的窗景下,是她黑暗中只有轮廓的书桌,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妆镜,以及——

一个圆圆的,人头。

她跨过门槛,将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月光。

走近一看。

是阿松。

第46章

南琼霜站在原地,只觉得简直喘不上气,用力闭了闭眼。

雾刀咯咯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只是一个警告。”

她微微打着哆嗦,全身如一根绷紧的弦,“我没有要背叛往生门。只不过,如果他现在死了,我就算抢了玉牌,也没法下山。”

雾刀:“嗯——你最好是。”

意味不明的答复,但似乎并不认可,她长睫又颤抖了两下。

不信你的人,不论如何不会信你,何况此事她确实心虚。

与其自证,不如让别人自证。

她强笑一声,“说起来,你将我推下藏龙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连李玄白都没瞧见是谁推了我,那不是你,还能是谁?!”

雾刀:“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什么?!”

她冷笑,“放屁。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今天是把我推下井,明天是让我半夜出任务,后天倒好,把人头放我桌子上了。怎么?碗小了?不够你吃饭?要拿人头盛不可?”

雾刀:“我为什么,你不知道?南琼霜——”声音轻轻,仿佛一条盘上她脖颈的细细的蛇,“生了异心,别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她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有相好的姑娘了,不想带我,想把我换掉!”

雾刀登时沉默,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

对奉于极乐堂内的教引而言,这是极严重的指控。极乐堂内俱是美人,往年常有教引爱上堂内姑娘的事,这种事情,极乐堂但凡查明,决不轻饶,与叛门同罪。

她继续道:“时机未成熟,我不过想再留他一阵子,好容我寻一条下山之路,你在那用你个猪脑子瞎揣测我什么?!我怎么处理,你说!”

他终于不说话了。

南琼霜略微松一口气,怒道:“滚出来!”

耳朵里,雾刀冷哼一声。

南琼霜:“三个数。一、二!”

窗外修竹中间,终于窜出一团黑影。竹林兀自弹晃,她垂下眼眸,冷眼看那黑影显了形,不情不愿地站在她面前。

人高马大的家伙,站在她面前如一堵山一般,一脸不服,抱着肩膀。

她咬着牙道,“弯腰。”

雾刀:“啊?”

她不言,只是毫不心虚地,冷笑睨着他。

雾刀终于缓缓弯下腰,到她面前看着她,嘻嘻笑了:“生气啦?”

南琼霜张开五指,“——啪!”

抡圆胳膊甩在他脸上,一记清脆的耳光。

那巨石一般的大脑袋,只往旁偏了几寸,吊儿郎当地笑了,“行啦,打一下了,别生气了。”

南琼霜:“下次,安心躲着看就是,我的事情你少插手,猪脑子!”

“行行行,”见她终于没再上纲上线,雾刀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小而碎的牙,“走了哈。”

南琼霜:“站住!”

雾刀转身回看她一眼。

南琼霜:“把你这东西拿走!”

雾刀不理,只是回身,戏谑而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她一圈,跃出窗外,消失了。

连窗外的竹林都未摇晃一下。

南琼霜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略平复了下呼吸,将窗子关上。

然后,静静看着黑暗里,放在她桌子上的,人头。

她闭了闭眼,手支在桌子上,艰难长喘了一口冷气。

就只是一瞬间的游离,便被雾刀察觉了心思,弄出这样的事来警告她。

这次,算她走运,东扯西扯将雾刀糊弄过去了。下一次,可未必会这样容易。

她们这样的人,连一丝一毫的心软,都不能有。片刻的游疑,害的不仅是自己,还会拉一众无关人等垫背。

月色下,她静静看着,那表情依然恐惧震惊不已的阿松。

方才见他,还是在她门前,因为顾止受伤而心疼落泪,一贯进退有度识大体的人,深更半夜的来求她。

再见,就被人放在桌子上了。

都是因为她。

她几乎有些冷汗淋漓,扶住了桌子,手捏紧了桌子边缘。

早晚有一天,她会把往生门内的一帮狗东西,一个一个、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

黑暗里,她望着那颗人头,末了,终于叹了一声,坐回榻上,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怎么办?

幸好,只是人头在这屋子里,身子暂时还不在。以雾刀习惯的手法,大约是在哪杀了,就在哪放着。

但是,头在她屋子里,她怎么把自己摘出来?

杀人,于她,正如言官进谏、武将练兵、书生做文章,是本职的一部分。因此自然也晓得,如果想杀人后脱罪,分尸藏尸是最常用的法子。

可是,这么大一颗人头,藏在哪呢?

如果要藏,暮雪院旁倒是山径,路边有许多密林,深更半夜的,提头出去,趁无人发觉,提着把铁锹出去埋尸,倒不是完全做不到。

但如果要做,她毕竟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原本最适合做这事的,是雾刀。

可是——雾刀临走前,回身似笑非笑看她那一眼,她是看得明白的。

这条恶犬,虽然被她反咬一口,不得不老实了,可是实际上,仍未完全相信她。

故意把这个烫手山芋留在这,就是为了警告,吓唬她。

她冷笑一声,心里骂,狗东西。

扶额,环视了一圈室内,又长叹了一口气。

她这屋子里,唯有一个盥洗台、一个衣柜、一副桌椅、一个摆着稀稀拉拉的书的书架,和一张床榻。

若说可以藏头的东西,实在是没有。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盆吊兰上。

那吊兰生得繁茂,似乎是被院中人养得极好,摆在书架最上一层,长而粗的茎叶一直垂到地上,开着清幽雅丽的花。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那个花盆,或许可以藏。

——不过。

把一个死人头藏在花盆里,日日夜夜同她对望,她再不忌讳死人,是否也有些太晦气了?

她扶额又长叹一声,闭着眼,烦躁不堪地揉着太阳穴。

忽然,一个念头如被点着了的引线上的一点火星,倏地窜入脑海。

她揉着太阳穴的动作忽然停了,一双眼睛悄然睁开,眸底清明又冷静。

片刻后,她眼里蓄了泪水,惊声尖叫道,“公子,公子救我——”

*

顾止方解下了床帏,擦去冷汗,欲上床休息,忽然就听院里传来一声凄惨的惊叫。

他心里猛然一紧,那尖叫的方向,正是她的房间。

于是慌忙打开了房门,“怎么了?”

还未及看清,眼前

就扑来一个白蝴蝶般的身影,提着裙摆疾步跑来,衣袂袖摆飘在空中,不待他反应,直直就扑进了他怀里,伏在他胸口呜咽。

他吓了一跳,护孩子似的搂住她的背,在她肩上安慰摩挲着,“怎么了,皎皎?”

“我房里……”怀里人抬起头,脸上已经是泪痕纵横,“我房里有……”

“房里有什么?”

她却吓得说不出来话,几次哆嗦着嘴唇想开口,却只能抬起脸来看着他落泪,身上抖得像片卷进风暴里的枯叶。

他一时心跟着揪起来,又将人往怀里抱了抱,搂着她的胳膊微微收紧,捧着她的脸,心疼不已地将头贴了贴。

“好了,不哭,我去看看。”

“公子……”她眼泪几乎是决了堤,抓着他的胳膊就是不肯放,“你别……你别放我一个人在这……”

“我不是要放你一个人在这……”他哑然失笑,竟然捧着她的脸,大拇指小心拭去一些泪痕,“我得去看看,不然怎么办。在这稍等我一下,听话。”

她不说话,也不放手,只是委屈兮兮地抖着,咬着唇。

他叹口气,食指竟然又在她颊上刮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在做什么,顷刻又僵了,收回手来。

她只是不依不饶,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把他望着,执拗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松。

他无可奈何笑了下,道,“无妨,我去瞧一眼。皎皎跟在我后面,若是还怕,就闭上眼睛。”

说完,拉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走去了她房间门口。

只往里瞧了一眼,便僵住了。

回身搂住她,温热手掌先覆上她泪眼,再以一种从容不迫、平稳如常的口吻,对闻声出来的院内众侍仆沉声下令,“封锁院子,彻查全院。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再温柔对她道,“皎皎,别怕,我去偏房,今晚去我榻上睡吧。”

“不行,公子……”他的手掌下面,她又两行泪滚滚而下,“不行,公子别留我一个人……”

她抖得那样厉害,简直让他无法忍心。

他为难看着她睫毛上的泪珠,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摩挲着她的胳膊。

今日,他刚挨了七十鞭,如今似乎已经开始发热,正是头昏脑涨的时候。

他勉强维持清醒,道,“那好。皎皎睡吧,我抄会经。”

*

院子里出了人命,这种事,师叔翌日便听闻,顾止其实并不惊讶。

但令他惊讶的是,慧德竟然因为此事,第二日便出了几月不出一次的菩提阁,携着宋瑶洁,亲自来他院内过问这件事。

院内花树下,侍仆恭恭敬敬跪了一地,顾止和宋瑶洁两人垂首侍奉在侧,慧德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接过宋瑶洁半跪在地奉上的茶,随意啜了一口。

“那阿松的头,究竟是在哪发现的?”

顾止:“是在楚姑娘房中发现的。”

宋瑶洁递了个怀疑眼神过来,慧德道,“楚皎皎?”

顾止沉默垂首。

“当真是老熟人。”慧德长叹,“那么,再把她给老朽带过来吧。”

顾止侧首吩咐,“阿良,去将楚姑娘唤来。”又对慧德道,“楚姑娘眼下正在收拾行李。”

慧德撩起眼皮:“收拾行李?”

宋瑶洁倏地又惊又喜偏头去望他,顾止神色平静,颔首道,“晚辈下了令,要她过些日子,搬去玄白师弟的凌绝阁。”

第47章

南琼霜垂着长睫,端详着指间一支白玉簪子。

那簪子简简单单,通体纯银,雕刻了些鱼鳞纹,只在顶端镶了一颗雪球般的白玉。

这是她在这天山上,最常戴的簪子。

梳妆台上,正摊开了一个锦袋,里面尽是她已经收拾好了的首饰。七乌香木的密齿梳、七乌香木的小耳坠,这些有异香的小物件,不能留在这里,全被她收进了锦袋。

只是,这支普普通通的簪子。

她想了想,将这支白玉簪,藏在了妆台抽屉的最深处。

又拿出一小罐快用尽了的口脂,放在另一个隐蔽的抽屉里。

然后,将锦袋抽绳系紧了。

最后将房间环视一圈,眼下这里已经被收拾得空空荡荡,她常用的茉莉花膏之类的小物件已经被尽数收走,虽然不是楼,但也真是人去楼空。

忽然又瞧见了书架上那盆兰花。

她冷哼一声。

可真是被那雾刀给坏了好事了。

昨晚,她勉强求顾止让她留下,在顾止的榻上休息了一晚,他则在一旁抄了一夜的佛经。

再醒来,昨天见她落泪,还爱怜不已搂着她哄的人,忽然平静无比地,叫她搬出去。

当真是气笑了,她心里恨道,也不知道这男人一天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忽然,门被叩了两下。门外人声音稚嫩,有点结巴地道:

“楚姑娘,长老请您……请您出来问话。”

遂先将行李放下,开了门,被阿良引着,到了慧德的面前。

一抬头,正见宋瑶洁面色含喜又略带得意地同她对了一瞬,她心领神会,缄默地垂首下去行礼。

“见过长老。”

慧德将手略抬了一抬,示意她起身,开门见山道:“阿松的人头,可是在楚姑娘房中发现的?”

“是。”

“如何发现的?”

“我回了房,正欲上榻休息,忽然窗外不知什么人丢了个东西进来。我瞧着以为是谁恶作剧,将皮球丢进来了,仔细一瞧,才发现是……”

“几时发现的?”

“大约是……亥时。”

“姑娘当时在做什么?”

南琼霜抬起眼帘,刚巧与顾止的眼神交错一瞬,下一秒,他便将眼神垂了下去,敛目盯着地面。

她道:“当时……方洗过了漱,睡前想借着月光读些书,于是拿着书上榻,然后就……”

特意略去上药那一段未提,阿松拜托她上药一事,自然也没有说。说完,带些询问的,看了下顾止的眼色。

他犹自垂着眼,仿佛不知道她在看他。

“如此。”慧德又呷了一口茶,品得啧啧作响,“姑娘同这个阿松,可有什么特殊交集?”

“倒是不曾。阿松为人进退有度,平日里并不同我多讲一句话。”

慧德沉吟许久。

站在一侧的顾止终于开了口,“师叔,那人头,仵作已查过,乃是以利器枭首而死。楚姑娘这样的身子,绝无可能斩下某人的头颅。”

宋瑶洁抢道,“但这些日子,她又是被人用机关所害,又是被人推落坠井,如今,你院子里的人死了,又是第一个跟她有关。怎么这山上最近出的事,全都叫她给碰上了?”

顾止一时也答不上。

慧德将茶盏放下,若有若无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老朽倒是想问,当夜,怀瑾在做什么?”

南琼霜心里猛然一紧,交叠的双手握了一握。

顾怀瑾这种老实性格,就怕他心里有愧,不敢说谎,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果然,他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如一座雕像般僵立着,不说话。

慧德倏地又瞥了个眼神过来看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头低了一低。

这心虚的一低头,慧德一双小而刁钻的瞳仁即刻转了一圈,鹰隼般盯着顾止,慢条斯理啜了口茶:

“看来是跟楚姑娘在一处?”

顾止也将头低得更低了些,都到了这地步,瞒是瞒不过的,解释清楚或许还更好些,便道:

“楚姑娘夜里替我上药,上完了药,方才回房,回房便出了事。因此,那段时间,她与我在一处,此事确与她无关。”

慧德听了,不可置否。只是悠然垂着长

寿眉,捏着茶盖,仿佛没听见也心不在焉一般,优哉游哉刮着茶沫。

就这么沉默了半刻钟。

突如其来的沉默,在场众人都未曾料到。宋瑶洁恨恨白了一眼南琼霜,南琼霜悄悄窥了一眼慧德,又忽地发觉顾止在看她,对视一瞬,收起目光。

这些日子,山花已快落尽了,唯有一些零碎的花瓣飘落在石桌上。

良久,慧德长叹一声,“此事我早该说了。怀瑾。”

顾止恭敬垂首。

慧德:“七年来,身为少掌门,你是最秉公无私的。只是这些日子,是否还公正如初?”

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在场众人一时齐齐噤声,侍仆远远跪了一地,顾止两三步跨过来,哗地一撩摆,半跪在慧德面前。

南琼霜微不可查地退了半步,心神不定地捏着五指。

说他偏私,岂不是已经在明着骂她误少掌门的事?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今日是一点脸面也没想给他留。

她只会愈发成众矢之的了。

“师叔,此事确实如此,并无半点虚假。师叔若是不信,可以将那金疮散的小药罐拿来查验。”

“长老,”阿良怯生生跪行过来,叩了个头,“昨夜阿松想替少掌门上药,少掌门说山上众人都要以他为戒,不应怜惜。阿松实在无法,才去求了山上做客的楚姑娘。这件事情,奴才们都是看到了的。”

慧德闻言,默了许久。

良久,叹息一声,眼神略往茶盏上瞥了一眼,示意身后的青灯斟茶。

青灯未及会意,却是宋瑶洁自然地上了半步,先将盏中残茶泼尽了,再熟稔提起茶壶,斟满新茶。

慧德回头与她对视一眼,赞许颔首,将她的手接过来,在掌心握了一握。

宋瑶洁竟僵住一般顿了一瞬,缓缓收回了手。

南琼霜见了,眉头逐渐蹙在一处,沉思着低下头。

慧德道:“既然如此,此事就先查下去。这些日子,怀瑾马上下山相看,应专心挑拣人选才是,不要再为这些事费心,此事就由瑶洁代为彻查。”

未等顾止开口,宋瑶洁先道,“瑶洁一定将凶手、以及当日推楚姑娘坠井的真凶一并查出,请师父放心。”

顾止正想借查今日之案的借口拖延下山,听慧德这样一说,才发觉竟早被慧德猜着了要出的牌,一时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道,“师叔,阿松是我多年的心腹,他出了事,我心中难安。还请师叔成全,将此事交由我来查办。”

慧德一哂,小眼珠落在南琼霜身上,意味深长转了一瞬:

“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别的谁?”

说完,将盏中余茶泼尽,拂袖而去,一句多余话也无。

*

阿松去了,暮雪院中他用着得力些的,便是从前阿松一直带在身侧的阿良。

阿良为人也踏实,只是年岁尚小,办事未经历练,有时便不免显得怯懦幼稚、唯唯诺诺。

见阿良抱着一摞少女信笺进来,顾止勉强笑了笑,道,“我尚有些公务要忙,眼下不得空,先放在一旁吧。”

阿良迟疑一瞬,道,“方才长老吩咐我,要少掌门不论如何先将这些信件阅过,宁可将公务放放。”

师叔这是当真起了疑心了,顾止自嘲勾了勾唇,道,“那怎么行。我实在分不开神,倘若师叔这般吩咐过,那你在旁替我念吧。”

于是,阿良将那些绑了刺金丝带、又拿熏香细细熏过、时有珠泪圆痕的茜色信笺一一拆开,开口念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日公子混乱中救下玉奴,事了便拂衣而去,玉奴一眼倾心,此后当真苦寻公子多年。一别经年,玉奴病重,仅余一丝幽魄,但苦盼能与公子再见一面。倘若公子尚记得那年上元节火树银花下,扬州桥头偶然相遇,万望公子来当年水乡故居见玉奴一眼。奴婢感激涕零,便是失魂落魄,也甘心。”

读完,偷看一眼顾止的脸色,却见他似乎只是专心批着递上来的文牒,既没说往下念,也没说不念,于是又将信笺拆了一封,清清嗓子:

“见字如面。怀瑾,当年风陵渡口一别,须臾数年,恍如隔世。不知你是否仍记得那年渡口相见,萍水相逢,唱诗相和?这些年来,我同子琴等人共组一诗社,时人谓我梅骨雪魄,然而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知音难觅,灵犀难求。我亦时常悔恨,当年知你即将还山,为何不曾与你同归?听闻眼下你有意娶亲,倘若尚且记得渡口边的苏照影……”

读了一半,又窥了一眼窗下的人,见他不仅并未动容,几乎是没有在听,只是捏着毛笔在文牒上画圈圈,便很识趣地换了下一份:

“瑾哥哥,你回山许多年了,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呀?听说你终于能到岳山来了?什么时候来?我去山下接你!十五年前我们封在蝴蝶谷里那罐酒坛子,我已经叫人挖了出来,就等你来山庄尝呢。至于娶亲之事,等你来了,同我爹爹慢慢地议。爹爹喜欢你,他不会不同意的。不过——比起我父亲,更难过的一关,或许是我。哼!倘若不带两坛天山的桃花酿来,我可不要见你。”

读完,顾止尚未有任何反应,房门却先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看,竟是在院内查众人口供的宋瑶洁。

顾止从文牒堆里抬起头来,“师姐,什么事?”

却见宋瑶洁竟然一反平常,不仅周身一贯端着的清高架子消失不见,而且几乎是发着抖,眼圈也不自然地微微红着,“你……你这些东西,可否别念了。”

顾止一愣,顿时又了然,“因我这边尚有许多公事不得不处理,这些信笺,师叔又要我看,我无他法,只好叫人念给我听。打扰师姐了?”

宋瑶洁似乎有许多话想说,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再欲说还休,最终也只是垂下眼,落寞颔首。

他却惊了一下,“师姐,怎么哭了?”忙不迭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来,递给宋瑶洁。

宋瑶洁将那帕子展开一看,竟是绣着红梅的白方巾。这山上,若要以红梅作比,除去她,还能是谁?一时竟感慨恋人不得结合之苦,将帕子捂在脸上,哭了。

顾止素来是最怕人落泪的性格,何况是同门前辈的眼泪,一时无措将笔搁下,四处想再寻东西替她拭泪,终于又从抽屉里寻出了一块方巾,于是拍拍她肩膀,将那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换了下来。

却在这时,不知为何抬了眼,毫无原因地从窗外望出去。

院子里,南琼霜自己也未料到竟同他对视一瞬,登时便收回眼神,背过身坐了回去。

第48章

顾止忽然感觉心好像落下半寸,一种酸泛的心虚之感。

默不作声地,将搁在宋瑶洁肩上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再抬眼去看她,她却是再也不肯看他了,背对着他,自己一个人在石桌上闲散支颐。

他垂下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

让她搬走,其实是因为,这院子,对于她,或许已经太危险。

前些日子,她刚被人推落坠井,没过两天,就有人将人头割下,放在她桌上,显然是针对她而来。

或许,确是因为这些日子,他偏爱她,偏爱得实在太明显,有人视她如眼中钉。

但这兴许已经算好的。

更糟糕的可能是,这些事情,都出自那一个人的属意。

慧德师叔。

不论如何,他都是山上少掌门。山上弟子再怎么嫉妒她,也不应在短短几天之内,眼看着他费了大气力救她,竟然毫不收敛,紧接着又拿死人来恐吓她。

会这样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原因几乎只会有一个。

这一切,本就是慧德师叔的意思。

顾止几乎是有点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不能再留她在这了。他身份太敏感,师叔看得紧,既然已经怀疑,就算没有证据,罪也已经给他们两个定下了。

再这么在师叔眼皮子底下胡闹下去,他自然可全身而退,可是一个疏忽,她怎么办。

岂非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于是,他

最后朝院里那孤零零的纤细身影看了眼,问阿良道,“我吩咐玄白师弟来接她,师弟几时过来?”

*

那些情书,宋瑶洁听得一清二楚,南琼霜也是习过武的,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越听,越觉得好笑。

这么一个天天关在山上的人,竟然还惹了一屁股风流债。若是如常人一般来去自如,那还得了?

看他那副初出茅庐的样子,还真没想到。

一片落花落在她发顶,她有点烦躁地将那花片摘下来,在掌中呼地一吹,吹跑了。

正百无聊赖,忽然院门被人叩了两下。阿良在里头忙着,她起身去开了门,一见院外人,愣了一瞬,“李玄白?”

来人一看是她,当即摆出一副不爽又讥诮的欠揍表情,冷哼一声进了门。

南琼霜心里发笑,这是记恨着当时她抛下他,跟着顾止同回的事呢。

果然,走了没两步,他回身来白了她一眼,“唷,还记着我这个人,我是不是得感激你啊?”

这人怎么每回见她,第一句话都是阴阳怪气,南琼霜揉了揉眉心。

“你来做什么?”

李玄白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从容在她方才坐的位置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来接你。”咕咚一口喝完了,烫得龇牙咧嘴,驴子似的往外吐舌头。

“接我?”她错愕往顾止房内望了一眼,他仍旧被阿良和宋瑶洁簇拥着,阿良手上捏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情书,排成一个圆扇,仿佛要拿着去打牌。

李玄白看也不看,往顾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让我来的。”两肘支在桌上,十个指头交叉,意味深长地睨她,“怎么?让你来住了,不愿意来?”

这厮整日跟他对着干,朝夕相处?光是想想,头都大了。

她毫不遮掩地叹了口气,“既然要走,走吧?坐这做什么。”

宋瑶洁身旁的祁竹却凑上前来,行礼道,“师姐吩咐过,院中所有人,须得一一查过口供,方可放出院去。请姑娘再在院中稍候片刻。”

她于是无奈又坐回去,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斟了盏茶,吸取了李玄白的教训,细细啜着。

却见石桌对面,李玄白自腰间解下来一个东西,捏在指尖,眉毛一挑,“你看这是什么?”

淡淡的远山蓝色,微微泛着丝绸的光。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日她送他那个同心结。

她懒得搭理,隔着茶的氤氲雾气瞧他,看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李玄白冷嗤一笑,当着她的面,自袖中掏出一根火柴,在她面前比了比,擦着了。

然后,似笑非笑地,又瞧了她一眼,将那同心结,自末端垂落的流苏,点燃了。

编织巧妙的同心结,末端霎时卷起一点火星,流苏被燎得乌黑卷曲,火星蜿蜒向上,很快,面前人手指一松,好好的同心结被焦黑吞没,轻描淡写地在风中散了。

灰烬擦着她长发飞过,南琼霜垂眸轻笑一瞬。

兴致盎然地支颐,歪头看他,不恼,只是觉得有趣。

他道:“‘同心结’?既不同心,烧了也罢。”

抱着肩膀,笑意恶劣又决绝,“当时既不选我,往后,你也不必再选。”

“所以呢?”手撑着腮,她懒懒眨了一下眼,笑,“你今日是来同我绝交的?”

“绝交倒不算,”他回身望了一眼顾止房内,递了个眼色,南琼霜当即会意,那是说他们仍要互相照应,“只是,情分就到这了。”

“情分?”她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着眼睛道,“你我之间,还有情分哪?早说呀。”

李玄白脸色登时难看至极,“你这女的——”竟然腿一蹬,站了起来,唰地一下抽出了腰间折扇,合扇在她鼻子前面颤抖着指了半晌。

南琼霜只是支着下巴,手指绕着碎发玩,一双秋水眸里满是猫儿一般懒洋洋的戏弄。

顾止在房内,又不知为何抬起眼来,刚好见到李玄白盛气凌人岔开腿站着,甚至还拿着他那柄假装风雅的折扇,咄咄逼人地指在她鼻子前。可怜她手无缚鸡之力,竟然吓得坐在石凳上连动也不敢动,就那样由人指着鼻子羞辱她。

他当真是怒极反笑,这里还是他的暮雪院,胆敢这般造次!

于是拢起袖摆,出手,嗖——一颗炮弹般的玻璃珠,当即自窗内疾窜而出。

宋瑶洁刚刚哭过,如今正含着眼泪强忍,却见他才对她有些怜惜之意,正要拿着帕子替她擦泪,忽然就又转过头去怒视窗外,下一瞬竟然玩起了弹珠,一时懵了。

院子里,李玄白骂了一声:“艹!”对着顾止的窗子扯着脖子大叫,“老子这扇子是象牙镶白玉的!”

雕窗内,顾止恍若未闻,神色如常地垂首,又拿起了搁在砚台边的毛笔。

李玄白喊完那一嗓子,忽然从那冰裂纹雕窗里看见了宋瑶洁通红的眼圈,人简直是呆了一呆。

半晌,干干地眨了眨眼,把她从石凳上揪起来,拉到他站的位置。

指着宋瑶洁的食指几乎在颤抖:

“她她她……是在哭吗?”

南琼霜如一只忽然被拎起来的小鸡仔,莫名其妙身不由己地悬空移了过来,从这个角度往内一看,竟然当真看见……宋瑶洁正哭哭啼啼地以袖拭泪。

顾止在一旁,颇为慌张地给她递手绢。似乎是想帮忙又避嫌,欲言又止。

南琼霜冷笑白了一眼,偏开头去,却见李玄白几乎是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同她对视一瞬,纳闷摊开了手。

兴奋道,“那女的竟然哭了?我去?真好玩!”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缺德。”

李玄白笑而不语,眼神在宋瑶洁那张委屈心碎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在顾止那无措神色上转了一圈,转回来,确证似的又同她对视一眼。

那是说,因为那个顾怀瑾?

她心领神会,意味深长地笑点了点头。

是啊。

她也真没想到,那样爱摆资历压人的女人,竟然因为这一点情爱,当着情郎的面,哭哭啼啼可怜巴巴。

情爱,哪个聪明女人会抓着情爱不放?

她一时也当真是绷不住,竟然捂着脸笑了一声。

李玄白原本就想笑,见她这样子更是忍不住了,捂着嘴,腮帮子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噗嗤噗嗤个没完,像只哮喘的蟾蜍。

到最后,连演都懒得演了,竟在石凳上直接开始前仰后合。

擦着眼泪道,“我的个天老娘,竟然因为……少……女……思……春……”

说完这四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了,笑得快躺下去,像条挣扎的鲤鱼般打着挺。

南琼霜才刚平复一点,一听这话,登时又是噗嗤一声。然而亦晓得这样大的动静,恐怕屋里那两人已经注意过来了,于是不得不竭力将头低下去,一面嗔怪又带点恼恨地,轻锤了他一拳。

从牙里挤出几个字,“你别说了……”再说下去,你没事,死的是我。

顾止和宋瑶洁听见这边的笑声,一时两人都僵了。

下一瞬,一柄游龙细剑嗖——自雕窗内刺了出来,李玄白转扇一格,宋瑶洁目眦欲裂地大跨步冲出来,喝道:“你们两个在笑什么?!”

两个人却一丝惊慌也无,依然捏着拳抿着嘴,那李玄白更甚,猛地站起来格了她那一下,竟然又虚弱无力地笑倒了,扇子往地上一扔,人几乎跪在地上。

宋瑶洁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她方才儿女情长的脆弱情态,或许让第三个人看着了。

或许——眼神缓缓落在南琼霜身上——或许,还有第四个人。

一瞬间,整个人如一根从末端被缓缓烤红的铁丝,一直红到发际线。

银牙咬碎,径直刺向了李玄白:“竖子

,我杀了你!”

“师姐!”顾止忙喝一声,雪光长剑倏然出鞘,一旋一挽,格在李玄白身前,“师姐何苦动怒!不过是师弟……”

后半截,却说不下去了,回身望了那笑成一团的两人一眼,黯了神色。

她原本不是活泼性格,怎么也竟笑得如此开心。

这么久了,他就没见她如此笑过。

是跟那李玄白在一起,更开心一些吗?

他忽然竟想起来,那梦里,她说要同李玄白一同下山。

宋瑶洁见他神色陡然落寞下去,话又只说一半,懒得同他纠缠,怒道,“让开!我今日非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李玄白百忙之中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她不是你后辈。”紧着顺了一口气,“再说,我们俩不过说了个玩笑。”

顾止捏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什么玩笑,笑成这样?

又看着她,道,怎么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记仇,方才还被他指着鼻子羞辱,这一会又忘了。

“师姐,师弟素来是这么个……脾气,”瞥了他一眼,虽是劝和,但望着他的目光也如冷芒一般,“山上正是多事之秋,万不值得为了这些事耽误正事。”

一席话,勉强将宋瑶洁劝得退了,然而一双眼睛依然瞪得如牛一般,胸口兀自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南琼霜心里发笑,宋瑶洁那么个疾言厉色的脾性,谁见了都避让三分,偏生遇见李玄白这么个不要脸的,真是一物降一物。

宋瑶洁冷睨她一眼,“你,先过来查一下口供,查完赶紧跟这竖子小儿一块走。”

李玄白登时又拔剑出鞘。

顾止十分头疼地往中间一横,“师姐。”

南琼霜叹了一声,将李玄白刚拔出来的长剑随手推了回去。

顾止悄无声息地,用余光瞟了一眼。

只听身后李玄白不耐烦道:“赶紧去,问完赶紧走了,老子不愿意在这地方待。”

第49章

从那日暮雪院一别之后,她许久没有再见到顾止,每日只在李玄白的凌绝阁中无所事事。

李玄白最近跟她闹别扭,似乎是当日当着他的面选了顾止,把人得罪狠了,这些日子,虽然出入悬崖还是由他抱上抱下,人却极少同她玩笑,每天见了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先冷哼一声,没说两句话,就似笑非笑道:

“这时候想着我了,楚皎皎?”

她便无话可回,发自肺腑地翻个白眼。

不仅如此,有时候似乎还搞出些欲擒故纵的伎俩来,不知从何处搞来了江湖上十大美女名册,日日拉着她共同品鉴,非要她将人排出次序、分出高下,还要她说出一二三四个缘由。

她烦不胜烦,不堪其扰,到后来,见到李玄白便翻个白眼绕着走。

倒不是她想舍弃李玄白这颗棋。

是因为她知道,李玄白就吃这套。

这种贱兮兮吊儿郎当整日没个正形的主儿,听他的话就是拂他的意,不冷不热地晾着他,他反倒心里痒痒,拿你没办法。

这种男人,南琼霜见得多了,每日任他再怎么上蹿下跳地蹦跶,她只是不接茬,心情很好地将塞到眼皮底下的美女名册翻了又翻,有时甚至还凭她的识人术点评一二,诚恳地建议他娶其中某位为妻。

不久,李玄白崩溃了。

某日,她倚在罗汉床上又将那塞过来的《新扬州八艳》仔细翻过,指尖拈着颗葡萄道,“今日这一批呢,我建议你挑第四位。”

窄桌对面,阴沉注意着她神色的李玄白不耐已极,闻言猛地将书抽走:“楚皎皎,我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含着葡萄,明知故问。

“你说呢?”对面人眉毛一挑。

“哦,你说这件事。”她点点头,表示了然,“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

问话的人理所当然,听话的人如山雨欲来:

“不应当吗?”

她凉凉笑了一声,垂下头继续往口中放着葡萄,翻了一页:

“天底下没有这种应当。”

李玄白嘶了一口气,竟然两步跨过来,欺身上了她这一侧,膝盖压在她身边,一只胳膊,支在她身后的红木围子上,不容反抗地用身体将她抵在了床的死角。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甚至懒得动一动,瞥了一眼他那晃动跃闪的小红耳坠,淡淡迎上了他那双强忍愠怒的眼睛:

“怎么?”

他笑了,又压下来些许,鼻尖几乎离她只有几寸之遥。

那声音,不知是诱哄,还是威胁:

“……你喜欢那个姓顾的?”

南琼霜半边眉毛挑了一下,揶揄又不屑: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李玄白闻言,默了片刻。

又欺身下来,垂着眼,几乎贴着她的额头,微微喘着,盯着她的唇。

神色略有些迷离:“那么,亲我一下,就信你。”

他原本就生得秾艳嚣肆,锋利如见过血的宝剑,然而眼下,人竟显出一种强忍的耐心和无可奈何的乖顺来。

南琼霜指间的葡萄搁在唇上,顿了一下。

望着他缱绻神色,笑吟吟道,“你不信,又怎么样。”

面前人闻言,倒也不恼了,径直阖眼偏头追过来,额头相贴,鼻梁相错,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交缠在一处。

却忽然又僵住了。

南琼霜伸着一根纤长的食指,将那颗滚圆的绿色青提,慢吞吞地,推进了他唇间。

手懒散支在脸侧,食指将他顶远了些,人依旧无所谓地笑着:“我没什么好同你证明的。随便你。”

对面的人怔忪片刻,站直了身子,将那颗沾了她一点嫣红口脂的绿葡萄,在指尖垂眸把玩,笑了一声:

“随便我?”

一阵难熬的沉默。

末了,他将那颗葡萄放入口中:

“走,那就带你去看个东西。”

*

因为他在同她闹别扭,这些日子,她让他带她出去行山,他都一概不理。

没想到,今日竟然这样好兴致,大老远的带她来了山门口。

山门,不论是暮雪院亦或凌绝阁,距离都实在不算短,因而除了入山那一日在顾止怀里匆匆瞧了一眼,她几乎还不曾仔细看过这里。

一看,便晓得为何天山派众人,上了山,就下不来。

山门高逾千尺,拔地而起,站在底下仰头看,脖子快断了,也仍看不到头。

门内,又是不知什么机关,沿山门遥遥绵延下去,同样不知到何处为止。

她望着那巨门,笑了一下,心里想,当日没有冲动取玉牌,当真是对了。

这样的门和机关,不早做准备,她是一定下不去。

李玄白却忽然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脚尖一点,她忽地悬了空,方才踩着的地面瞬时离自己几丈远,她错愕一瞬,李玄白轻踏着风里几片花瓣,几步跃上了山门前路旁的巨木。

站在树枝上,将她放了下来:“在这看。”

树枝圆溜溜的,她微微歪了些,忙抓住李玄白的胳膊,“看什么?”

李玄白由着她借力,见她站稳了,方收回胳膊,往树下看了一眼,“似乎人还没来。”盘腿在树枝上坐下。

南琼霜实在不知带她来这,是要看什么,见他坐下,便也小心翼翼坐下,两腿在空中打着晃。

“还要多久啊?”

李玄白故意不理,人在树枝上横躺了下来,两手在脑后交叉。

小心眼的,不理他一回,转头就要无视回来。

南琼霜又翻个白眼,百无聊赖地四处望。

一看,竟然看见远处刺目阳光下,山谷密林中间,有半个闪着光的小小的圆盘。似乎是一栋巨大的建筑,只在巨木树冠上露出一点,其余部分,没在林中。

她把李玄白摇起来:“那是什么?”

李玄

白坐起身看了一眼,“山上的九曜逆轮。”

“九曜逆轮?”

“山上的毁灭机关,一旦触发,全山尽毁。”手朝远处的树枝随手一指,“这些树枝上的纹路,较普通树枝更深些,看到没有?这就是与九曜逆轮相连的树。倘若有人将那东西开了,山上所有与之相连的树,就会一齐烧起来。”

这山门这样高,倘若真烧起来,岂不是完了。

她手指轻轻划着树枝纹路,细细分辨,也觉得似乎是比平常的树枝更沟壑纵横些,“山上这种树很多?”

“非常多。非常、非常、非常——多。”他又横躺下去,悠悠翘着脚,笑起来,“什么时候来个人,把那东西打开?那可有意思了。”

南琼霜悄无声息地瞥他一眼。

是玩笑,还是心里话?

“对了,”他又猛地坐起来,一只手在胸口衣服里掏着,“给你个东西吧。”

说完,轻飘飘丢了过来。

南琼霜双手一接。

是一支箫,末端缀了一块双龙戏珠白玉佩。

“我的东西,山上人见了便如见我,没有不忌惮三分的。有人为难你,你便拿出来;想找我的时候呢,就吹吹。”

南琼霜拿了短刀一类,素来喜欢在掌中转转,这会儿也拿着这箫在掌中娴熟把玩一圈,忽然却想到,箫乃是放在嘴上吹的东西,哪有与人共用的道理?

于是瞥了他一眼。

却见他虽然是优哉游哉躺了回去,一双眼却意味深长睨着她,那目光简直称得上是……难测。

她旋即会意。

故意等着,想看她是否愿意与他同用一支箫呢。

不过那一天没跟他走,竟然计较到了现在,甚至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上试探她。

她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将那箫在掌中转了转:“那么,我就收着了。”

李玄白神色这才缓和,偏开头去,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却忽然听见巨木下面,渐渐有了人声。

身下密林树冠层叠,树影吞没了半截出山小径,眼下数十位白衣弟子自那林荫下面走出,列成两排,一直排到山门口。

纤细山径中,一个人影被人群簇拥着,走在最前头,到了山门之前,回过身来向身后诸位微微行礼。

今日,顾怀瑾终于要下山了。

南琼霜坐在巨木的枝头上,冷眼看着下面人温文尔雅地同诸位一一道别,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感受,只是幽幽笑着。

这时,众人忽然一连叠惊呼起来,“长老。”

慧德竟然自下面的树影中走了出来,今日顾怀瑾下山,特意出了菩提阁,亲自来相送。

顾止见慧德竟然亲自出面送别,也是受宠若惊,深深垂首。

慧德在他背后欣慰拍了数下,拨着掌中念珠笑道,“老朽担忧你的人生大事已久,同你提了数次,你是屡次不肯听。如今总算是开了窍,老朽为你高兴啊。”

“晚辈不敢。”

“这些日子,听闻你欲下山娶妻,女子信笺纷至沓来,再加上递进山里来的女子画像,少说也有一百余人。老朽昨日着人数了一数,画像有四十三位,信笺则有二百七十三封。这些信笺,都好好看过了?”

顾止低头:“是。”

“不知你挑了这许久,意下如何?可有哪一位格外中意?”

“挑来挑去……似乎,”他顿了一顿,忽然,竟毫无缘由地,往头上树冠中瞥了一眼。

茂密繁茵里,南琼霜坐在树影之中,风一吹过,林叶摇动,光影婆娑,她脸孔几乎一半明丽,一半幽暗,脸上只是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猛地艰涩了,在喉咙里滚动半晌,没吐出半个音节。

慧德:“哪一位?”

万籁俱寂,似乎连山风、虫鸣和树浪的摇动都停歇了。隔着风浪和人群,若有似无的遥遥一对望,那众星捧月被簇拥在中间的人,竟然似乎连口也开不了,只是脉脉凝望她。

她握着那箫的五指略微紧了紧。

众人浑然不觉,慧德:“可是衡山派,与你自两小无猜时一同长大的黄儿?”

他默然收回眼神:“正是。”

第50章

她遥遥听着,只是笑了一笑。

慧德闻言似乎是十分畅快安慰:“正好,正好,那是最好。黄儿自小与你一同长大,双方知根知底,又彼此相慕多年。虽则后来你回山练功,经年未见,然而少年情意,竟也未被岁月蹉跎,老朽心中甚安啊。黄儿任性,还望怀瑾多多照顾关怀。”

顾止不说是,也未说不是,只是沉默颔首。

她轻笑一声,低下头,自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在清甜山风里缓缓打开,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处,拣出一颗……闪着一点碎光、糖丝黏连的蜜枣。

被众弟子前后三层追随围住的人,过了片刻,终于又开了口,“师叔,山上的事情,那阿松……”却不期然抬眼一瞬,应付自若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眼神迢迢相对,她缓缓地,将那颗蜜枣,放入口中。

他一时愣了。

树上人,笑意深深,隐秘地,吮了一下指尖。

他猛然垂下眼去。

慧德诧异道:“怎么了,怀瑾?怎么突然喘了起来?”

他艰难垂下头,眼尾竟染了些浓郁的红意,“无事,不过最近练功,经脉有些堵塞,气喘不匀。”又道,“阿松跟随我多年,他在我眼皮底下横死,我实在心中难安。日前,阿松亲眷寻上山来,暂住于山脚下。我已经派人抚恤安抚,倘若他们想留些阿松的遗物,也万望师叔允准。”

慧德拍着他的背,叹道,“那是自然。你那下人,我有印象,确实是本分忠诚之人……”又接着安抚了几句。

树枝上,南琼霜晃荡着腿,带着草叶芳香的风扬起她的长发,李玄白见她在如云浓茵里青丝如瀑,环绕周身,过来将她耳后长发撩到后背,揉着她的耳垂笑,“怎么?这小子要下山娶衡山派的小姑娘了。我听说,作得无法无天的,也就他这样的好脾气受得住。”

弹了一下她的小圆耳坠,“你说,他成婚那天,我们也成婚,好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她敛眸,又拣了一颗蜜枣。

李玄白笑起来,玩着她鬓边碎发,“这可是你说的。”

她淡淡地,“嗯。”

慧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山上的事情,你无需烦心,琐碎事便交由瑶洁处理,大事,也有老朽定夺。不必急着回山,在山下,同黄儿好好相处。”

顾止只是不语,恭谨颔首。

“老朽还想问一句,怀瑾既然心属黄儿,不知婚期,意下如何?”

他冷淡垂着眼,“这些事情,自然是要交由长辈们拍板,才算数的。”

“那么,此后如何,可想好了?是要带黄儿入山?抑或你修成下山后再议?那可要再平白等上多年。”

南琼霜在树上听着,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蜜枣,在树影筛落的纤细日光里,迎光又照了照。

顾止不答,只是莫名地,目光再往树云里投了一瞬。

李玄白蹭过来,紧贴着她坐,“拿着什么?”啊一声张开了口,“我也要。”

她神色如常,捏着那颗蜜枣,平静看着他凑过来,将枣和她的指尖,一并咬住。

“好吃吗?”

李玄白品了一瞬,“有点太甜了。”忽然如有所感地往树下人群中看去,笑起来,“那什么表情啊。”

慧德惊道,“怀瑾,可是近日练功气息弗顺,怎么竟又抖了起来?”

他垂下眼,半晌,连呼吸都破碎哆嗦,“近日确实……事情太多,疲乏不堪,几日没有休息好。”

慧德关怀瞧了他许久,长叹:“脸上竟然没有一点血色。罢,前些日子,老朽罚你罚得过了,我自己回去也后悔。等过些日子,你回山,便把黄儿带上山来吧。少掌门夫人,老朽便准了,

也不算坏了规矩。”

他只是默不作声。

慧德又安抚一般,拍拍他的背,“下山去吧。”

他颔首:“是。”再也没往那树海中看一眼。

忽然一阵箫声传来,仿佛一片薄锐飘零的竹叶,自远处破空割来,萧瑟冷飒、惆怅凄然,蜿蜒盘旋,悬在众人头上。

众人倏然抬头,才见那巨木顶端,坐了一个白衣墨发的女子,衣袂曳然垂下,唇边一根紫竹箫,十指停按跃动,笑意盈盈地,看着下面人群。

吹的那只曲子,是《阳关曲》。

顾止站在众人拥护之间,一个眼神,远远的,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来送别。

这么些日子没见,也没有想他。他要下山娶妻,她倒来这里送别,眉眼带笑,给他吹着曲子。

甚至,连那根紫竹箫,他也认识的。

——李玄白的,“弄山月”。

他的爱物,从不轻易示人,每日随身带在身侧的,竟然给了她。

那般放在嘴上吹的东西,她竟也收着。

他一时竟也不知胸口滔天的杀意从何而来,冷淡着神色,一秒都不想多看,对着众人平静拱手:

“那么,晚辈下山了。”

山门缓缓打开,一阵沉闷而滞重的轰隆声响,他雪片一样的背影侧身一闪,消失在狭窄门隙之中。

南琼霜眸光深深,收箫入袖。

其实,顾怀瑾将她送来凌绝阁,其中用心,她并非猜不出一二。

他要下山了,他不在山上,护不住她。若是不把她安顿在李玄白眼皮子底下,她孤身在山上,非被慧德和宋瑶洁生吞活剥了不可。

但是,她始终不明白,慧德让他下山,他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么?

明明见了她因事受惊,君子风度也不顾,抱着她好声好气地哄,结果第二日,就又将她推开了。

慧德一句话,他便答应下山娶妻,还将她大老远的,送来给李玄白作伴。

这般听话,究竟是他克己自持、肩负重担,还是她……根本不重要?

虽则今日之事是因为他破戒救人,心中有愧而不得不应,但一山少掌门,年岁也不小了,她不信他自己的婚事,他一句话也说不上。

她冷笑着,将那纸包缓缓收合,放回袖中。

她是知道这李玄白今日,是来带她看什么了。

至于,这个顾怀瑾。

等他回来,她留在山上的日子,大约不过也就七天而已。

时间太短,她本就得再加把火。

何况,他这般反反复复、畏首畏尾,实在招人恼恨。

那么,再见面……就别怪她将他逼疯了。

*

顾止不在山上这些日子,山上几桩案子据说还在有条不紊地查下去。

但南琼霜心里明白,她当日坠井,既然雾刀说了没有凶手,那便是没有凶手;至于阿松,死在雾刀手里,那必不可能查得出任何纰漏,不然雾刀也枉在往生门混了十五年了。

事情查来查去,慢慢也就放下了,毕竟这山上,真正在乎她死活的,也就只有一个顾怀瑾——李玄白这厮,未经考验,不算。

她也懒得管,只希望宋瑶洁别再拿由头来烦她便好。

听闻这些日子,宋瑶洁忙得很,似乎是在查案的同时,又主动揽下了化龙潭地宫修缮之事,将那废弃的生门通开了。

连李玄白,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据说不日山上将举行每年一度的山上大比,于是起早贪黑地练功。

说来好笑,她在山上已久,每次一见李玄白,他不是上蹿下跳地气顾怀瑾,就是行山游乐,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他练功的时候。

因而,当李玄白唉声叹气地往罗汉床上大喇喇一瘫,同她讲明日不能出去行山时,她实在是笑个不停,笑得连指间正在剥的龙眼都骨碌碌滚了下去。

“李大少爷还有临时抱佛脚的时候哪?”

灯烛幽暗,风一吹来,扑朔摇晃,李玄白懒洋洋翻了个身看她,“烦死了,浑身酸痛。”

她更加笑得停不下来。

当年她在往生门内苦训时,也是这般,每日偷鸡摸狗,等到考核前数月,方拔足猛追,潜心苦练,一面痛哭流涕,恨不得跪下自抽耳光。

她将话本翻了一页,“还有多少日子,李大少爷?”

李玄白气息奄奄竖起一根食指。

“一个月?”她一惊。

李玄白痛苦点了点头。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捂着唇道,“往好了想,还有十三个月哪。”

“什么十三个月。”他似乎实在是累了,连眨眼都慢吞吞的,“一个月,就够老子夺魁。听说今年那个窝囊废还在山外,参与不了,那这武状元岂不是非我莫属?”

她神色陡然黯淡下来。

顾止这一下山,一个月也回不来,她的时间当真所剩无几了。

“如此?”她笑起来,“倘若一甲花落旁人,你待如何?”

李玄白握拳在桌上轻敲一下,敲得彩瓷果盘微微震颤,立誓一般往地下一指,“绝无可能。我可以与你打这个赌。”

“打赌?”她笑盈盈,剥了颗剔透的龙眼递予他,“赌什么?”

他有气无力把住了窄桌边缘,一寸一寸深仇大恨地坐起来,接过了那颗龙眼,“我赌——”手往她这里一指,“倘若我赢了,一个承诺,有求必应,不得推诿。”

她笑了一下,灯烛里将他那柄白玉扇打开了,悠然摇着,“我不。”手指在窄桌上敲了两下,挑眉,“你赢了,给我一个承诺,听我的话。”

一双眼睛,狡黠莫测,有恃无恐。

李玄白闻言,似笑非笑,睨着她。

她避也不避,扇子点在下巴上,望着他笑。

室内昏暗,灯烛扑朔摇曳,两人身影在墙上映得摇摆不定,唯有眼睛里各映出一点针锋相对的火星。

那样黯淡的光,映得她眼底、唇角、鼻梁几乎都剔透,水晶般的脸孔简直幽暗又瑰丽。

如此殊丽,非鬼即妖。

许久,李玄白长叹一声,将龙眼核吐出来,搁在掌心,一下丢进了小磁盘中,“当”的一声。

叹了一声,轻漫懒散:

“行。”

隔着窄桌,他闭上眼睛,修长手指无可奈何揉了揉眉心,“真是给你蹬鼻子上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