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靠在软枕上,整个人如片片桃花敷满的水面。
他不知道,他那幅生而无望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更加惹人喜爱。
初见时落花满襟,仿佛谪仙,如今在山上说一不二的人,怎么落到了她手里——就成了这个样子。
天呐,他真好玩。
她凑过去,凑到他脸侧,磨蹭他的眉毛,软软的鼻尖刮着他的鼻梁:
“喜欢吗,怀瑾?”
他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她于是去吻他,唇在他唇上轻轻地贴,好声好气地哄:“别咬自己嘛。”
他又吞咽了一下,闭上眼,去迎她的嘴唇,越是受不了,越要报复回来。
她浅尝辄止地吻,吻了一下,便退开,手指刮了刮那脾气火爆的鸟儿,婆娑的雀目,“听说你的同门,从前给你写过两句诗——”
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世上有明月,不问人间事’?”
在那雀目上按了一下。
鸟儿浑身哆嗦了一下,一声鸣啼也发不出。
“说话呀,乖。”那红羽的鸟儿直腾腾的,脾气如此暴躁,她怕那鸟将自己气坏了,将它的长颈掌进手里,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推刮着替它疏通筋脉,“怎么不说话,是生气了吗?不提李玄白,也生气吗?”
“皎皎。”他抬起头,一字一字往外吐,“你少激我。”
她委屈地撇撇嘴,“什么呀。它也生气,你也生气。人家李玄白可没有你这么爱发火。”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明白,她不过又是在故意气她,连句废话都懒得说,两只手环过她的背,将人压在怀里,捧起她的脸掰过来,大拇指将她下巴推高,径直咬住她的唇。
一片啧啧水声。
但凡提到那桩事,他绝不可能轻轻放下。
她被他纠缠得头昏脑涨,头仰在他臂弯里,缺氧得连天花板的花纹都看不清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得他宽宥片刻。
没等她喘口气,这人又循着她颈项,一路报复地吻下去,手在她背后揉着,一面抚摸,一面缓缓地,拨到了她胸前挂着的红豆项链。
她那串项链宝贝得紧,连自己也不敢随意碰的,忽然被人一拨,吓得浑身冷汗湿透,睁开眼睛,“怀瑾……!”
“噢,”他喘着气,笑得恍然大悟,“皎皎也会慌啊。”
“你别闹了!”她真恼了。
“怎么?”他鼻梁蹭着她肩膀,在她领口的皮肤上吻着,“不是揶揄我?笑话我?不是很开心吗?不是……”
在她的红豆项链上有意碾磨,轻轻落吻,“……这样才公平啊。”
她登时沿着那红鸟脖子一圈羽毛,恨恨环刮了两圈。
他太阳穴青筋怦怦跳动,仰起头来,不说话了。
看着倒在靠枕上的人,她真是心有余悸,闭了闭眼。
这样下去,他自然是跑不了,可是她又能闹到什么好?
他学得太快了。
这种事情,他怎么学得这么快?!
她不敢再惹他,也不敢再挑衅,看着他脖筋暴起,一根粗壮的血管凸起来,连到锁骨,也不敢再有什么亵玩之意——怎么攻守易势成这个样子,几乎势均力敌了。
如果聪明,她现在该安分守己些。
顾怀瑾做梦也想不到,人世间还有这种滋味。明明并不气馁,可是控制不住地哀哀叹息,明明不算痛苦,可是不论如何,都很痛苦。
最要紧的开关被人拨来把去,他仿佛低估了烈马的没见识的人,毫无办法地颠三倒四,甚至缰绳——还是他自愿,交到那不怀好意的车夫手上的。
他束手无策,身如浮萍得几乎心慌,坐起身来,抱紧了她。
他那幅脆弱又情动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格外惹人怜爱,她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怎么?不是自己也……?”
那不一样。
他抵着她的额头,失神地,痴痴望着她花一般的双颊。
那不一样。
有了她,才知道,此前他自己那些尝试,跟她相比,只能算隔靴搔痒。
不治本,不解渴,越搔越痒,越搔越念着她。
——什么也不及她。
他缓缓地,筋疲力竭地放开了她,喉咙干涩,卡出两个字:
“皎皎。”
她皱起眉,“你都……我衣服脏了。”
一抬眼,见他懒怠垂着眼,几乎是痴缠地,望着她。
那种眼神,滚烫黏腻,湿润阴滑。
开了一口荤的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牵起了她的五指,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刮着:“皎皎……再来一次?”
第86章
南琼霜这些日子在朝瑶峰上,整日无所事事。她一贯疲于奔命,突然歇了下来,还有些不大适应。
连顾怀瑾这个大忙人,自从上了朝瑶峰,也比从前清闲许多。山内公文日日自峰下递上来,但一次只能递那么多,顾怀瑾特意发话,将一些琐事拨给其他长老处理,唯有至关紧要的公文,方送上朝瑶峰,由他过目。
一时,两个素来忙得脚不沾地、连梦里都在思量对策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发觉无事可做。
一日,她被窗外直射的日光晒得醒了,睁开眼睛,眼前尽是日光灼出来的红印子,迷迷糊糊地去摸床榻另一侧的人。
床榻另一侧早空了,连衾被都叠得整整齐齐。
见她动弹,顾怀瑾回身望了一眼,复回去描着他那张字帖:“醒了?”
“嗯。”她从日光底下挪走,幸好,他那侧的床榻还凉快着,丝绸床单触手滑凉,“几时了?”
他拿着毛笔往窗外一指,笑,“瞧瞧,日上三竿。”
日上三竿?她腾地坐起来。
她这辈子,还没有睡到日上三竿过。
他含着笑,头也没抬,“到这里之后,皎皎似乎睡得更好了些?”
或许是吧,她转头望着窗外千山。
今日天色大好,太阳白花花的,挂在天顶,整个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整日里萦绕在峰间的云雾也消失了,露出里面嶙峋峻峭的山岩。
她依旧懒得动,趴在枕头上看他。
他正微俯下身临帖,毛笔竖得笔直,手腕悬得四平八稳,一笔一划,工整写着。
身后便是雕花窗棂,蔚蓝天色下一树烟霞般的樱花在窗子里颤动,花枝一摇,落花如雪。
垂着眼,长睫翕垂,人如玉山一般。
她眨眨眼。
倒是生得真好看。
不过,今日倒是正常了,眼尾那些艳色褪去,他不动情的时候,旁人来看,几乎高不可攀,人再亲善,也难以接近。
她笑道:“你累么?”
他不明白她意在何处,依然专注写着,“什么累?”
“昨天。”她有意揶揄,“腰酸不酸?”
他知道她故意作弄他,无言以对地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一天而已,谁会腰酸。”
她一下子笑开了,趴在床上懒洋洋道,“
口出狂言,你瞧着以后吧。”
“以后?”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毫无觉察,悠哉悠哉地趴在枕头上荡着腿,把后面的话咽下了。
阳光底下,她腰上裹着衾被,上面一层纱衣,勾勒出细腻匀亮的背脊,背沟微微下陷,一直延伸进丁香紫的衾被里。
在那衾被里,或许有一对……圆圆的,腰窝。
以后,不知道腰酸的是谁呢。
他若无其事地瞥开眼。
忽然,她一摇一晃的腿僵住,两根手指一掐,颤巍巍地举起什么,对着光看。
尖叫一声:“猫毛——!”
远处的白糖喵呜一声,款款走来,将头抵在顾怀瑾腿边蹭着。
他蹲下去,爱怜不已地摸那白猫的小下巴,一边笑,“猫儿哪有不掉毛的,不都是这样。不是皎皎要养的吗?”
她跪爬到榻边,捏着兰花指将那根毛悬在榻外,忽然又改了主意,两三步跪爬到窗边,打开窗,将那根毛恨恨丢在山涧里。
“能不能给它剃了?”她一双手左右在白糖周围比划,“剃到,留两只耳朵,脸上留一圈……”
白糖嗷一嗓子,听懂了似的,钻到顾怀瑾和桌子的缝隙里,隔着他瞪她。
顾怀瑾将笔搁下,把那白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猫怎么能剃毛?成什么了。别闹。”
简直是胳膊肘往外拐。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这东西如蒲公英一般,她就不该答应宋瑶洁。
她无可奈何,下了榻,在各处翻翻找找,顾怀瑾一头雾水看着她。
她自衣柜深处山一般的衣物里,耗子似的刨了半天,终于从最底下扯出来一件长条状的东西,顺带着拿起了一旁的针线。
顾怀瑾捏着白糖的爪子,让它挠了挠自己的小猫头:
“这是做什么?”
“钩毛线,缝衣服。”她叹气,她那一手好女红竟然用在这地方了,“给它套上,免得满屋掉毛。”
“为什么是白的?人家本来就是白猫。”
“……”
这是宋瑶洁留下来的钩了一半的衣服,谁知道为什么是白的。宋瑶洁似乎审美很差劲,这不是撞色了吗?
顾怀瑾从她那一兜针线里,挑出一卷红毛线,又将那白糖托着肚子拿在手里,掉转过来,给她看它的屁股。
拿着红毛线,在它一双屁股蛋上比了比:
“给它缝个猴子屁股吧,多好玩。”
她笑起来,这人准是有点毛病,瞪他一眼,“我给你缝个猴子屁股。”
“什么话。”知道她不喜欢猫,他故意托着白糖作势要放到床上,“再说一遍?”
“傻子。”她白他一眼,两手向他伸开,“我这衣裳今天刚好要洗,给我抱抱。”
顾怀瑾把猫放下,来抱她。
她笑:“我说猫。”
“已经跑了。”他道,说话间坐到她身侧,搂着她的腰,弯下身子,两只胳膊将她卷在怀里。
比她高出许多的人,一抱上她,喜欢把头埋进她颈窝里,侧着头,依恋不已地从她脖子一直嗅进她领子。
细细的鼻息拂动她的汗毛,他所经之处,她身上一阵酥麻的痒。
她明明知道该习以为常,但不论多少次,浑身还是要麻一阵,然而又喜欢他贴着她、磨着她,于是阖了眼,忍着麻痒。
两片微热的唇,爱惜地贴在她颈侧,一点落吻声。
她咬了唇忍着,手也抚上他的背,抓紧了。
“衣裳昨天才换的,又要换?”他呢喃着,又在她颈侧吮了起来,“这么怕脏。那我昨天弄到……”
她不知为什么,一旦脖子被人吮着,人总有点灵魂出窍,话几乎是哼出来的:
“……你还知道。那还不快帮我洗。”
“不洗。”落吻声啧啧,他舌头挑拨着她颈侧娇嫩的皮肤,软软的唇贴着,“就那样穿。”
“你疯了吧……”话是恼怒,语气却有气无力。
“你身上带点我的味道,我才安心。”
“傻子,还有什么不安心的?”情人间的低喃,语调轻而碎,她被吻得迷迷糊糊,才刚醒,又有点发困,“大早上的,又在这里黏人。”
他不说话,拨开了她的衣领,得寸进尺地沿着锁骨吻在她胸前大片皮肤上,手按在她腰间,大拇指摩挲着,摸得那里热热的。
她控制不住地出神望着天花板,天青色的房梁摇摇晃晃。
开过一点荤的人啊。
哪怕还仅仅是一口,整个人就已经不复从前。
“你别亲了……”她有点受不了,大早上的……
他不会昨天刚满足了一番,今天还想?
“我们今天去哪?”她已经被吻得有些喘,打算换个话题。
他在她胸前整片皮肤上吻过,又按着她的背,迫使她挺直,从锁骨,一吻一吻印到她下颌。
每一吻,都好像在追杀她的理智,温柔的糖刀子,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态。
她身上已经软了,却为了避免更失控,绷紧了身子强撑,将他背后衣衫抓得乱了,喘息着:
“怀瑾……”
他倒没有喘。如今更从容不迫的,竟然是他了。
“……去兰台。”他终于放开了她,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扑在她面中,“天气好,我们去看星星。”
“不想去。”她道,“蚊子多。”
“为什么不想去?”他阖着眼,蹭了蹭她的眉毛,“那时候不是说,跟……约好了去玉环台,就是要看星星?”
指的是谁,她明白。可是,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她拧起眉:“我可没说过这话。”
“说过。”他叹息着,鼻梁蹭着她的鼻梁,一种缱绻的秋后算账,“那时候,我从山下回来,去凌绝阁接你,你不肯回来。我怎么说,你就非要跟他看星星。”
她笑起来,这人记仇呢,“哪有。”
“绝对有。”
她眨眨眼,心里清楚,这时候最好撇清一切关系,“我真忘了。就是有,也没放在心上。”
他终于满足地笑了一声,吻了吻她嘴唇。
“今天天气格外好些。朝瑶峰上山雾重,不是时时都能上兰台的。要说山上看星星的去处,再没有比兰台更好的了。”
他道,“我多给你带些驱蚊的香囊,再多带些衣裳。”
在明月阁内躺了一整天,终于傍晚出发,到了夜里,两人上了兰台。
兰台据说是松月老祖当年得神仙点化之地,就是在此,他得“仙人抚我顶”,顿悟了驭珠之法,尊奉仙人口谕,在此开山立派,成为一派宗师。
然而,神话里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不过一处漆黑的高崖。崖上一块容人躺卧的石台,落了不知多少落叶落花,下过雨,还积了点水,是万万躺不得的。
明月孤悬,照得山间一片明白显豁。
她看了这简陋偏僻的地方一圈,笑起来,“你们师祖,就在这地方得了点化?”
“谁知道是不是呢,或许只是传言罢了。”他走到她身侧,揽过她的肩,“抬头。”
夜幕四合,漆黑的穹顶上,整片铺满了细密的繁星,夜色的黑中无数一点一点的白,仿佛星星拼命从黑夜中往外钻似的。
远处,一条绚烂、耀眼、缤纷的银河,玉带一般,横亘在天上,尽头没入地平线那端起伏的、苍紫色的山谷,消失了。
她屏住了呼吸。
倒确实见过漂亮的星星,但她还不曾见过银河。
山风清冽
甘甜,微微湿润,带着草木的清新味道和露水的香气。
悬崖下,尽是黑压压的密林,树冠仿佛拥挤的花菜,月色下每片叶子都闪着光。
她喃喃道:“确实是很美。”
忽然一件衣裳包住了她的双肩,交叉着将她裹紧了,身后的人抱住她的腰,“冷吗?”
“还好。”她理着山风里扬起来的碎发。
顾怀瑾垂首,吻了吻她的肩:“那就好。”
说完,拿了个垫子,放在离悬崖边稍远的地方,回身对她笑,“要不要坐在这里?”
说是让她坐,可是,他却走开了。
她依言坐下,环抱着膝盖,回身望去,“你干嘛?”
却见他从不知什么地方,搬出来两个圆圆的酒坛,月色下笑得清朗:
“桃花酿。”
“其实,兰台乃是山内圣地,不容亵渎。但我少年时,曾在朝瑶峰居住,那时候突发奇想,偷偷在这里埋了两樽桃花酿。没想到,十年后,还真被我找着了。”
他笑得有点狡黠,眨眨眼,“爹爹若知道,非得气死不可。不过我当时埋这两坛酒,本来也是为了气死他。”
她不禁莞尔。
怎么看,都是循规蹈矩着长大的人,可是竟然有这些调皮心思。
他坐在她身侧,将那酒坛打开了,极其醇厚又带着桃花馥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在空气里,随夜风散去。
他曲起一边膝盖,山风里,垂眸轻哂,姿态很有点倜傥洒脱:
“我爹爹顾清尧,除了我娘,其实还有个情人,不知你在山上是否听说过。”
她心里一跳。
一些有意被她活埋进心底不愿去想的东西,因为他这一句话,阴魂不散地复苏了。
第87章
虫鸣啾啾,她拿过他手中酒盏,未待他喝,先抿了一口。
一样的闻着芳香,入口灼辣,轰轰烈烈地点燃了喉管。
她呛咳了一声,顾怀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那个情人,最后,就是在这兰台被捕的。问她为什么来这,她说,这是她同我爹爹,最后一段好日子。”
话里的人,正是她此前半夜出去收尾灭迹的,紫睨堂主。
她垂下眼,转着他那个酒盏,没说话。
“自那以后,我爹爹下令封锁了兰台。”他笑着,理了理她的碎发,“所以,上一个来到这的人,还是七八年前的一个细作。”
“人迹罕至的地方,害怕吗?”
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可是山风好像忽然隔着衣裳,将她吹透了。
就算披着他刚给她围上的披肩,也吹透了。
她沉默不语,长睫仿佛一双惊慌的蝶,扑扇着。
“不用怕。”他笑起来,将她揽过来。
她一时很想依赖他,顺势靠在他身上,恹恹拢紧了披肩。
“那细作前些日子,似乎已经死了。不知怎么,自己跌进了水里,没了命。”
他声音平静如常,似乎她的死,带不起一点波澜。
“不过,等父亲出关时,可能会很难过。”
山风携来一点枯叶的碎屑,吹在她裙摆的衣褶里,她将那枯叶拈出来,捏在指尖。
“为什么?”她轻轻道,“给我讲讲吧。”
他垂下眼睫。
满天繁星,凉风习习,她渐渐歪在他腿上,趴在他盘腿而坐的膝上。
顾怀瑾一下一下,哄孩子似的,在她背上轻拍着:
“我娘是昆仑派掌门之女,当年,因为两家知根知底,议了亲。结果成婚之后,两人感情只好了几年,生下我哥哥后,两人便逐渐相看两厌。后来,我爹学成后下山云游,在山下市集里,又认识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美艳直爽,一身好功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爹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然而她个性桀骜难驯,不论我爹爹如何苦求,始终不愿嫁予他做妾。于是我爹爹回山,对着我母亲说,要休妻。”
“结果回了山,才发现,母亲已经又怀了我。我母亲哪里肯。为了这回事,闹得山上鸡飞狗跳,昆仑几乎与天山成仇,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和离可以,但绝不容那女人做掌门夫人。”
“事情到这,因为那女子不肯做小,两人原本只得一拍两散。”
“这时候,她却怀了身孕。”
他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悠悠:
“形势瞬间变了。因着这个孩子,她不得不低了头,嫁入天山。”
她从未听过,极乐堂堂主为了办任务,竟然还为自己的目标怀了孩子。
“不久,不知为何,她小产了。”
“我母亲原本以为,凭着她的两个孩子,凭着她背后的昆仑派,她的正妻之位无可动摇。不想,自从那女子小产后,我父亲如同被鬼上身了一般神魂颠倒,日日守在她床榻边,什么也不顾。”
“等到那女子身体略微好些,我父亲便又对我母亲提了休妻。”
“我母亲自小在昆仑派内娇惯着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机立断与我父亲和离了。走之前,连我们两个也没有带走,说是流着我父亲的血的东西,她连看也不想看一眼。”
他轻轻笑着,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承于母亲的肉身,漫不经心,仿佛说着别人的事。
“我和哥哥就这么被我母亲抛下了。哥哥还好些,至少还由她亲自教养了几年。我?我几乎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便是有,也是她横着眉毛指着我鼻子,叫我‘随顾清尧的东西’。”
她这时方明白,顾怀瑾明明众口称赞,却为何被人冷落也往往忍下,有一个偏爱他的人,便抓住了,不肯松手。
“我父亲爱那女子,山上谁也没有办法。我母亲离了山,他很快就将那女子扶正了。那女子做了掌门夫人,长老们不愿意也得愿意。原本这样下去,风波也就平了。”
他拍着她背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语调恍惚,仿佛说着前世的事。
“可是,后来才发现,那女子,是个上山来的细作。她上山,本就是为杀我爹爹而来。”
悬崖下漆黑的层叠树影中,忽然响起两声撕心裂肺的鸟啼。
她睫毛颤了颤。
“甚至,”他讥诮笑了起来,“她身份暴露,不是因为杀了我爹爹。而是要下给我爹爹的毒,下给了我哥哥。”
紫睨堂主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我哥哥死了。”他感慨,“各位长老喜爱他喜爱得不得了,他样样比我强多了。他死了,众长老哀恸极绝,我爹爹一病不起。但就算这样,也还是没忍心取那女子的性命,只是将她锁上了朝瑶峰。”
朝瑶峰。
她放在他胳膊上的手,缓缓抓紧了。
“但没想到,我那已经和离回了母家的娘亲,听闻我哥哥被毒杀,找了回来,逼我爹爹杀了那女子。”
“可是,已经到了这地步,我爹爹仍是不肯杀她。只是,各方压力之下,迫不得已,将那女子打入了逝水牢。”
“这般轻放,我娘亲哪里肯。刚上山没几天,丧子之痛叠加家破人亡之悲,活活在天山上气死了。”
她听得心惊肉跳,揉了揉太阳穴。
“自此,我父亲病倒,再也没起来,不得不闭关养病。你是不是以为爹爹闭关是为了武功大进?不是的。是他再不打坐调息,就活不了了。”
“至于那女子……就一直关在逝水牢内。当日,爹爹本只想小惩大诫,关她三天。不想,就在逝水牢内,终此一生。”
她趴在他膝上,月亮忽然被山间云翳挡住了,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许久,她道,“那你呢?”
“我?”他笑,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轻快,“哥哥死了,娘亲死了,爹爹病重闭关,还有谁顾得上我,自然就在山里被慧德罚。”
他的家,他的过去,已经被往生门毁掉。
现在,往生门还要取他的未来。
她闭上眼睛,湿润的山风拂在身上,凉而薄,吹得她冷透了。
“那你……”她想了一瞬,没有问,换了个说法,“如果你碰到这种事,早该杀了她。”
沉默着,等他的反应。
他笑着,“我怎么会碰上这种事。皎皎担心我移情别恋?”手指绕着她的耳坠,叹息,“我简直一刻也离不了你。”
她握住他的手,不容他玩闹,长睫垂着:“我是说,假如你是顾掌门。”
他甚至不曾犹豫:“当然。我怎么可能留她。”
夜露深重,在她长睫上凝了一滴。
她睫毛一颤,那颗露水摔在他衣摆上,碎开了。
他仰起头。
浅紫色的云散去,夜空里复又一片清楚明朗,星星照耀着,他
低低喟叹。
“……父亲总是太心软。我原本同他一样,事事心慈,但这些日子,因为你……”他食指在她颊上蹭了蹭,“因为你,才发觉,这样心善,是行不通的。”
他低下头,呵护她似的,轻轻呢喃:
“该处理的人,需得处理。该罚的人,得罚,该杀的人,得杀。不然……”
她听得默然,缓缓从他腿上起来,坐直了身子,两膝合并,避嫌似的躲开他的膝盖。
“……不然受苦的,是我的皎皎。”
他温柔拥住她,阖上眼,侧首在她额角一吻。
她麻木恹恹,面无表情,拢紧了身上的披肩。
“回去吧。”他道,“太凉,你该冷了。”
*
明月阁内。
知道她喜欢吃荔枝,顾怀瑾特意着人从峰下送了新鲜的妃子笑上来,在八宝果盘里堆成了一个圆锥。
她自兰台回来,话也没有,神色也厌倦,脸白得如一张宣纸,即便看他一眼,也很快就瞥开。
他心里有点打鼓,哄猫儿似的揉揉她的脸:“怎么了,不大开心?”
“没有。”她看向别处,由着他替她脱去披肩。
“怎么没有?”他捧起她的脸,追着她的眼睛,“别糊弄我。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什么。”
你能知道什么?
她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偏过头,拨开了他的手。
不想面对他,什么都不愿想,但凡一想,每个念头都会刺伤自己。
脑子里装满了绣花针的时候,她喜欢眼睛一闭,睡觉。
她换了寝衣,翻进榻里,背对着他,蜷起膝盖:“困了,睡了。”
“先别睡,再说说话吧。”顾怀瑾将墙角的连枝地灯一盏一盏点亮,又去窗前将窗纱四边按得紧了些,复坐回榻侧,俯下身子看她。
烛火一跃一跃,映得他眉骨鼻梁如玉石般立体,他拨了拨她的眼睫:
“明天,我须得下山开会,不能在这陪你了。”
她背着烛火,神色看不分明:“嗯。”
“你既然说,不必当日往返,那么,我也就不急着赶回来。”
他静静地,等她的答复。
她道:“嗯。”
他失望了。
她总是这样,似乎不见他也可以,没有他也行,有没有他,她都无动于衷。
他思忖了一刻,将丝被缓缓拉上来,覆到她下巴底下。
“山上最近事情多,闹得厉害。恐怕我一下去,要连着开好几天的会,没十天半月回不来。”
他继续期待着她给个答复。
她没说话,又“嗯”了一声。
他的长睫垂下来。
他不想再等了,心里空落落的,慌得厉害,也上了榻,从背后扣住了她的腰,双手搁在她小腹上交握。
“跟我去吧。”他闭上眼,在她长发上轻轻落吻,“跟我下朝瑶峰,回暮雪院住几天。陪我,嗯?”
她阖上了眼。烛火的光影在她漆黑的眼帘里惶惶跳动,变幻莫测,仿佛一个近在眼前的深渊: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自己在峰上,不是说害怕?”他抱着她,胸膛将她纤巧的脊背整个拥住,拨开了她的领子,一点一点,吻着她的肩,“只有两个下人,没人陪你,也没有人夜里给你盖被子,凉到了怎么办。听话。”
她不说话。
他心里也明白,不是怕她害怕,是他害怕。
“说话。”他被逼得没办法,吻她的脖子,“跟我下去,乖。”
她是喜欢他磨人的,但是,如今,她不知道放纵他这样低声细语地说情话,究竟对是不对。
这样走下去,前面是什么?
“不去了。”她缩着脖子躲开他,却被他按进怀抱深处。
他听见她这三个字,在她颈侧轻咬起来:“不准。”
“我不害怕。也没有那么容易着凉。”
“不准。”他闭着眼睛,“你夜里总惊醒,睡得浅,我从前每晚要哄你好几遍。你自己不知道?”
她被吻得气喘了起来,被感官控制了后,人总是倦怠慵懒,“我可以不睡。”
“你少说胡话。”她不爱惜自己,他最不爱听,每次立马就会恼,“叫人给你做些肉菜补补,不肯吃。明知道自己体寒,不在乎。眼下,连觉又可以不睡了,你是非要我……”
话不再说了,又开口咬她。
含恨的一排牙印。
这回,他咬得还比往常深了些,她一阵吃痛,嘶着气,“怎么总咬人呢……”
“跟我下去。”他在她颈侧一吻,“你这性子,我不亲自看着,不放心。”
怎么这样磨人?她回过身看他。
一看,他语气虽然强势,眼神却忐忑含悲,逆着烛光,眼里格外亮,仿佛亟待人摸摸头的小狗。
怎么每次稍微冷落他一点,就这样惴惴难安的。
她默了片刻:“明天再说吧。”
“皎皎,”他将她的脸掰过来,阖上眼,“吻我。”
身后连枝地灯的影子,随着烛火,在墙上左右摇摆。
她进退难决。
他闭上眼的样子,长睫翕垂,如面上停了一双蝶,脆弱而虔诚,她心里一颤。
吻了吻他:“睡吧,怀瑾。”
虽然是她先说要睡,可是整个夜里,几乎没有睡着。
她不知在枕头上辗转了多久,月亮自窗外冷冷照进来,照得早上还温暖亲切的一切——他在那里临摹的字帖,她搁在一旁的小毛衣,他随手放在桌上的红毛线——全都沉默森冷,凄凄可怖。
顾怀瑾睡着。他素来睡得比她好些,可是此前,她若醒了,他也会跟着醒。
今日,没发现她醒着,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拥着衾被,缓缓坐了起来。
假如她继续拖延下去,还能拖多久?
往生门内,每个任务,有一年的期限。眼下不过刚刚快五个月,她还有一半的时间。
七个月,她说不定已经又摆脱了雾刀,自出山密道出了山。到时,固然是要与顾怀瑾诀别,可是他到底留下一命,已经是最好的、最理想的结局。
倘若不离开他呢?
忽然又想起那时紫睨的话。
“你最好的选择,是留在山上,借天山派庇佑,老老实实地做掌门夫人。”
这话,是不是她因为下毒而功亏一篑,之后的后悔之言?
只是,倘若真做了掌门夫人,天山派又能庇佑她到何种程度呢。
雾刀在山上都可以接任务,天山派的门禁自己挺引以为傲,实际或许已被往生门渗透了个干净。
倘若她一年之期以后,撕下面具,背靠天山派,公然背叛往生门,顾怀瑾自然是会护着她,可是往生门,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天山派再保她,胜算也不过五分。
若是天山派输了,顾怀瑾一样要死,她落入往生门手里,死得只会比顾怀瑾凄惨千万倍。
假如……她不背叛往生门,背叛顾怀瑾。
阴阳钥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拿到镇山玉牌。顾怀瑾依赖她到了一天见不到面就难受的地步,假如她想取他的命,自然是易如反掌。
如今,她来这里背的任务,对她而言,已经太容易。
只要她想,审录司内她的案卷上,第四个圈,随时可以画上。
只是。
她揉着眉心。
如此简单的事,现在她不愿意做。
她不愿仔细去想为什么
,怕想明白了就不得不清醒,手指绕着丝被上的一个线头。
最好的办法,还是七个月内,找机会摆脱雾刀,然后不告而别。
她下山,他们天各一方。
雾刀的性子,她是了解的。要敷衍他七个月,她未必做不到。何况还未必需要七个月。
至于顾怀瑾。
他这样相信她,只要她安分守己,好好地演爱他,他几乎不可能怀疑到她身上来。
她打定了主意,捂着心口,长出了一口气。
他仍在熟睡,面朝着她,睡得安稳而平和,呼吸均匀悠长,阖着眼,像个安心的孩子。
顾怀瑾这么依赖她,等到他们分别,他不知要怎样。
她俯下身去,在他眼睫,轻轻落下一吻。
“哎唷,真够恶心的。”
雾刀的嘲弄在耳边响起来。深更半夜的,只闻声,不见人,恶鬼一般的语调。
她听了他的声音就浑身发冷,汗毛直竖,哆嗦起来。
怎么这么巧。
正在她刚刚想着……背叛的时候。
“大半夜的,还没睡。怎么?晚上紫睨的故事,给你听辗转难眠啦?”
她平稳了一下呼吸。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叫雾刀瞧出心虚:
“你还没睡?正好,我有事情问你。前堂主怎么会把给顾清尧的毒下给了顾之?”
雾刀笑了一声:
“她那药,是为顾清尧量身定做的。顾清尧年轻时曾经遭丹顶门暗算,侥幸捡回一条命以后,有点百毒不侵的意思。那毒,对于顾清尧,是慢毒,叫他日日虚弱下去;对于旁人,是剧毒,一口毙命。他们俩父子情深,爱一口口喂,谁有办法。”
“可惜了,还剩下一个姓顾的。他爹爹似乎不怎么喜欢他。不然,一盘菜,没三个一起送走,至少也能送走俩。”
她垂下眼睛,望着熟睡的顾怀瑾,手指动了动。
“为什么非要用慢毒?前堂主尤擅用剑,顾清尧如此信她,她若一剑下去,也没有这些事了。”
“那谁知道。”雾刀笑得更得意,“这种事,你得问她。不过,若由我来看,还能是因为什么啊?”
她没说话。
“那女的爱上他了呗。”雾刀笑,“这种事不是常有?因为爱上了,所以就算下手,也不忍叫他眼睁睁看见她背叛,想让他无所觉察地死。如果想停,还能停得下来,有回头路可走。拖着拖着,没等人死,自己先暴露了。”
“所以,南琼霜,”他道,“你下手时,要么用剑,要么用你的丝线。其他的,我都算你叛门,别想给我耍花招。”
她闭了闭眼。
床榻另一侧酣睡的人,忽然张开了口:“……皎皎。”
她赶忙看去。
顾怀瑾没醒,只是说梦话。
连梦里,也把她的名字衔在唇边。
雾刀听了他的呢喃,笑了,“这男的是真栽你身上了,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人。”语调忽然一转,兴致勃勃,“你说,他若是知道,他爱得要死的那个人,根本没存在过,得是什么表情啊?”
南琼霜心里一凛。
她不是楚皎皎。这世界上,压根没有楚皎皎。
她不是不明白,不过自欺欺人,故意不明白。
“今天我来,还有第二件事。”
她一愣。
雾刀道:“情况有变,门内有新的任务,非要你去不可。这边的事,就先这样吧。”
“什么叫‘就先这样’?”她皱眉。
“能办多少办多少,能到哪步算哪步。”他道,“没有镇山玉牌,就先算了。人能杀,先杀人。”
“一个月后,订婚之夜,你杀了他,我们一同回往生门复命。”
第88章
那一夜,南琼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入睡的。
甚至连到底睡没睡着,都不清楚。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又回到了那日法门寺内。
火海滔天,雕花房梁燃着往下坠落,三十六座金佛置身业火炼狱,面目慈悲,自身难保。
她在大火中央,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支灵签。
半劫缘。
她将那支灵签,信手丢进火里,转身走开,连看都没有回身看一眼。
抬步,跨过了法门寺高高的门槛。
忽然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一只手,抓住了她衣袖底下的手,抓得死紧,几乎将她攥得痛了。
顾怀瑾捂着洇出大片血迹的胸口,艰难扶着门框走出来,人伤得连站都站不直,一道直直的血线,自他苍白的唇边,连到下巴。
神色如活尸一般惨白可怖:
“皎皎,为什么……”
“我那么爱你……我明明那么……”
“你为什么……”
她猛然惊醒。
大睁着眼睛,听见窗外早起的山鸟在枝头跳着,鸟鸣清脆。
身后,顾怀瑾仍安稳睡着。夜里睡着睡着,又抱住了她,她整个人被他卷在怀里,动弹不得。
规律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她惊魂未定,几乎虚脱了,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一点,仰着头,呼吸了两口。
“……皎皎?”
他醒了。
他知道她觉浅,怕她睡得不好,老早以前就晚上轻拍着她,哄她睡觉,有蚊子的时候,动不动帮她找一个时辰的蚊子。她常梦魇惊醒,后来她一醒来,他便也跟着一激灵,重新拍着她,哄她睡觉。
但是如今,她不大想受他的好了。
她闭上眼睛,没说话。
顾怀瑾听见她呼吸清浅,以为不过是错觉,腿攀上她蜷起的双腿,又睡了。
她眼角,蓄了点冰凉的水,恍恍惚惚地,又听见了那片火海呼呼的燃烧声,还有那日,众佛见证的,那一声“皎皎”。
为什么要找到她?
他找到她,以为是重逢,是圆满,是失而复得。
其实,是生离死别的开始。
他们明明可以都得救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睁开眼睛,已是天光大亮。
顾怀瑾已经起了,在桌边坐着,见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道,“醒了?”
“嗯。”她有意不去看他,“不是今天要下去吗?怎么还没出发。”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下去吗。”他如今已经不想问她的意见,她的意见,他没一次爱听的,“在等你。快起来,收拾收拾。”
“我?”她迷茫指了指自己,“我不下去。”
他没说话,一点哧哧的声音,原来是在剥荔枝皮。
八宝果盘里,半透明的雪团子似的荔枝肉,已经堆了一叠,颤巍巍的。
他将最后一颗剥出来,放在那一堆的尖顶上,走去盥洗台旁,洗了洗手。
拿着那果盘走到她面前,神色未动,“快吃吧,吃完我们下去。”
“我不下去。”
他不接话,将那果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桌前描字帖。
不答话,就是拒绝。
她才发现,此前一直逼他强迫她,结果现在这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强势,有些事情,渐渐不由她。
她道:“……一到下面去,所有人都好奇我,我到哪,都被人追着看,我不自在。”
“现在不会了,他们不敢。”他道,“等订了婚,掌门夫人的名分坐实了,更无人敢探头探脑地看你。”
“……而且,下面全是机关,我想出去走走,都不安全。”
“你以为,朝瑶峰上,就你一个人,随便走走,很安全吗。”他对外头候着的丫鬟流素道,“伺候夫人更衣。”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他如今这种强硬口气是她一手培养,她怨不得谁,但是,他这样不由分说,她也不大习惯。
不论如何,她现在必须得退开一步,冷静想想接下来的形势,权衡利弊。
只要他不在她眼前,她就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我真的不想去。朝瑶峰好高,我上下一次怕得不行,我又不是你们。”
她一服软,顾怀瑾的神色果然松动一瞬,手里的笔停下了。
她眼神示意流素出去,门被流素缓缓关上,她走过去,抱着他胳膊,靠在他身上:
“你要下去,就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他垂着长睫,还是不说话。
“好不好嘛。”去摇他的袖子。
顾怀瑾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等着听什么,眼下没心思逗他,投其所好:
“我说不想你,是骗你的。怎么会不想你?只是这么高的地方,你为了见我,单日往返,实在太折腾了。万一受什么伤怎么办?”
他看着写了一半的字帖,不作声。
“朝瑶峰,对我来说实在太高了。上来的路,我往下一看就眼晕。几天之内反复折腾,我真的受不了。我不下去了,好不好?你们习武的,就算本领大,也要小心些,不至于为了每日见面,自己冒那么大的风险,我不心疼么。”
他将笔搁下,掐着眉心。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干涩:
“既如此,把你的东西,带一两件给我。”
她一愣,“东西?”
“随便什么。帕子、衣裳,对了,就你的枕头吧。”他道,“我抱着睡觉。”
她忽然想起雾刀说,她掉下瀑布的那些日子,他一直闻着她的衣服睡觉。
这人怎么……
多大的人了,天天抱着她闻,仿佛小孩抱玩偶似的。
他把她拉过来,领子拨开,从背后用唇蹭她的肩:
“你不在我身边,我总不安,总觉得你要去哪似的。”
“我能去哪。”她笑,“快去吧,早去早回。”
顾怀瑾终于依依不舍地下去了,整个朝瑶峰上,除了一个丫鬟流素,一个侍仆阿进,就只有些僧人道士,再无旁人。
人越少,越清净,想事情便越发清晰。
明月阁前,有一片山间水泽,月亮一照,夜里波光粼粼。
顾怀瑾知道她喜欢水,在那湖泊旁给她支了一个水上秋千。
今日没有他在身后帮她推秋千,她赤着脚,踩着岸边,往湖水中荡去。
这一片湖,原本就是山巅冰雪融化后汇聚而成,又是夜里,两脚往水中一浸,一阵刺骨的冷。
她喜欢那种冷,冰到痛。或许身子冷些,神智便能更清醒。
顾怀瑾如果知道,定然要生气,但他不在,管他呢。
秋千悠悠荡着,她悠悠地想。
务必在一个月内做一个抉择,那么,或许,她来不及下山了。
一个月,她未必有上回那么巧,可以摆脱雾刀。
那么,她眼前的路,其实只剩下两条。
要么,背叛往生门。
或者,背叛顾怀瑾。
背叛往生门,胜算也只有五分,好处是可以安心在山上过闲散日子,谈情说爱,在天山派倒了之前,她几乎不会有事。
即便往生门的手伸进了天山,要暗算她,也未必十分容易。
坏处是,往生门毕竟手眼通天,或许什么时候,她也会如顾之一般,死得不明不白。
倘若天山派倒了,顾怀瑾还是要死,至于她,会比他死得凄惨千万倍。
倘若背叛顾怀瑾,那就容易得多了。她取他的命和镇山玉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任务成功后,回到往生门内,又要过从前的日子。
被派出去,辗转在男人之间,奉承讨好,挑拨离间,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
为了谋得一颗心,不择手段,即便被其他女人妒忌陷害,也得忍下,即便被男人们当个物件一样拼命争抢,无人尊重,也要站在中间,谄媚赔笑。
被男人迷恋,但鲜少被当个人看,那种日子,她过得恶心,早已受够了。
何况,她的第五个任务,还不知道办不办得成。即便成功,还不知道往生门是否会如约放人。
假如横竖都不乐观,不如选至少现在少些苦头的路。何况天山派,已经在江湖上存在了三百年,根基已稳,未必不能与往生门碰一碰。
冥思苦想得出的结论,是那个对她而言更轻松的答案,她略微放下心。
并不是她自欺欺人。想来想去,客观地讲,确实是这样做更好。
她舒了一口气,足尖刮破湖面,带起一连串轻巧的水珠。
雾刀:“你打算怎么杀他?在哪?什么法子?”
她霎时毛骨悚然。
最近,他怎么总在她想着背叛的时候出来,是否太巧了。
这么巧,或许雾刀已经猜出几分她的心思。
她道:“门内给的期限是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刚好订婚,趁那个时候动手。”
“很好。”他道:“门内告诉了我一条出山的密道,就在含雪峰之下。那含雪峰上有一座兰阁禁地,人迹罕至,你最好把他引过去,在那动手。之后,我们直接下山复命。”
“好。”她将脚一下没入湖水,水冰得她酸痛,她却觉得爽,“我这回下去,第四个任务就算完了。”
“完了?”雾刀笑了一声,“怎么能算完了,你只做了一半。杀了人,但没有镇山玉牌——所以,门内说了,案卷上只能画半个圈。”
她愕然循着声音方向望去。
整个水泽周围,凄寒荒冷,没有第二个人。
“是门内叫我回去的。倘若再给我些时间,镇山玉牌我也拿到了。这也要算在我头上?”
雾刀笑:“你是在同审录司讲道理吗?咱们门内自你幼时抚育你,培养你,叫你有一口饭吃,已经是莫大的恩德。”
嘻嘻笑着:“你这是报恩。该做的。”
放屁。
早晚有一天,她会把这些人全杀光。
往生门不会守信,她就知道。
幸好,她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不过,你也算心志坚定的。要搁别的女人,被那个姓顾的这么宠着,估计早叛逃了吧。”
她没说话,攥着绳子的手越抓越紧。
突然提这个话头,雾刀是已经看穿了她。
“……毕竟,”他叹息,“咱们门内,也不给剥荔枝,也不给看大夫,冷了也没人管,死了更不会找,真是拿人当牲口使。对不对,南琼霜?”
她浑身一片冰凉,冻得麻了,发起抖来。
“你少放屁。少在这里疑神疑鬼,说了多少次了!”
“你最近跟他,蜜里调油啊。小手牵的,分都分不开。”
远处湖泊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长身的黑影,仿佛黑夜里窥伺她已久的野兽,终于咻咻嗅着,到她面前,呲出獠牙。
“感情真好。那个姓顾的,一刻也离不开你,整天亲啊亲啊。”
他抱着肩膀,月色底下逆光盯着她,仿佛候在久病之人床边,唯有病人看得见,只待人死便索魂的黑无常:
“你说,假如他知道,他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会怎样?”
“假如他知道,她本名是南琼霜,她是一个细作,她来,便是为了杀他——他会怎样?”
南琼霜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骨头和骨头相互撞击,身体里面咯吱作响。
“假如,一个月后,你没有做你该做的事,南琼霜——”
夜色里,那个从头黑到脚的悚人的影子,唇角勾起来,两排白森森的齐整的牙。
“——我会把你的身份,告诉他。”
第89章
事情到此,已经再清楚不过。
她必须杀了他。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秋千掉进了水里。湖水冰寒刺骨,淹没她整个身体,她木然沉下去,甚至,那不是沉进水里,而是筋疲力竭,连水都想借力靠一靠。
雾刀狞笑着,消失了。
她闭着眼睛,湖水撕咬着四肢百骸。
好冷啊,顾怀瑾看见,非要生气不可。
顾怀瑾。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难过,这样的结局,她从见到他第一天开始,就已经知道,为什
么到了现在,还会难过。
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湖水冻得她浑身剧痛,脑子发麻,她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色里,一点白霜。
她什么都不敢多想了。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蒙着眼睛走也得走,痛到死也要走。
不然呢?死吗?
大多数时候,她最不愿想的,就是死。
她活得那样不易,每一步怎么咬着牙流着血走过来的,她自己最清楚。
她凭什么为了别人放弃这条命。
但是。
为什么她要活,他就必须死。
他们两个,究竟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要受这种报应?
她缓缓向后靠在水里,身上已经冻得麻痹了,迷迷糊糊闭上眼,听见体内心脏,嗵嗵嗵地跳,一拍急似一拍。
逼她。催她。连她的心脏,现在都要催她。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湖水淹没了她的鼻子,她骤然呛了一口,那水太凉,不仅呛得她鼻腔酸痛,还顺着鼻子一直冰进脑袋。
她连嘴里的舌头都渐渐冻麻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月色里,仰起头,快窒息了一般大口吐气。
好累啊。这么多年,她真的好累啊。
这种事情,这些——烂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什么时候——可以不杀人啊。
她怕雾刀发现她流泪,吸了一大口气,扎进湖水里。
月光无法将水照得透澈,水底下,一片漆黑。
黑是好的。就一直黑下去、暗下去,黑暗到——什么都看不见吧。
太阳永不升起,她就这样漂在水里,永不醒来。
——为什么又想到死了?
她在水里,缓缓地、缓缓地,闭上眼睛。
岸边,阿进抱着一大摞公文,正欲送到明月阁内,余光一瞥,竟见圆月底下,碎光闪动的湖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格外美丽的人,少掌门特意挑选的珠花、少掌门早上亲手挽的发髻、少掌门特意着人用雪蚕缎打的衣裳。
少掌门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位夫人。
他吓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夫人!夫人!”他匆匆把公文堆到脚边,撸起袖口,一个猛子扎进湖里,扑腾扑腾两下到了她身边,“夫人怎么落水了!夫人!夫人!”
阿进胆子小,破锣嗓子,两下给她喊得清醒了些,她道:“怎么了……”
“救命啊!救夫人!流素!!!”
南琼霜:……
她无法,跟着游了两下,一路漂去了岸边:“不必惊慌,我是会水的。”
阿进继续咆哮:“啊!!流素!!救夫人!!!”
她实在没办法,阿进这两嗓子,也将她从情绪中捞了出来,她扶着阿进,上了岸。
到了岸上,人几乎折断。
她这时才感觉到,在冰水里,不顾身体泡了那许久,到了岸上,人是麻的。腰支撑不了上身,膝盖支撑不了腿,眼睁睁看着碎石砂砾越来越近,阿进一把拉住她,没让她摔在地上。
她跪坐在地上,碎发滴着水珠,缓了许久。
流素狂奔着取来了她的外衣,围在她身上,吓得泪流满面:
“夫人受惊了没有?奴婢这就派人去下面报信。”
“别去。”她拢着衣领,“他听了准要赶回来。一点小事。”
流素年纪小,不敢顶嘴,迟疑着与阿进对看了一眼。
“那,那奴婢伺候夫人去芙蓉泉内泡一泡。这样冰凉的水,若是给夫人冻坏了……”她泪眼婆娑,眨着眼睛,不敢说下去。
南琼霜闭了闭眼,“不必,我没事。扶我回去吧。”
回了明月阁内,更煎熬。
他今早临摹的字帖被他收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镇纸下。
临那张字帖的时候,听说她不愿跟他一起下去,沉默着心痛,话也不说,只是写字。
今晨刚送上来的新鲜的荔枝,堆在果盘内,不知是谁什么时候剥好的,已经微微发黄。
他若在,便知道她夜里不爱吃东西,不会晚上剥。
他夜里替她梳头的玉梳,替她扑蚊子的芭蕉扇,特意问了屈术先生,为她调制的驱蚊香膏,白糖缝了一半红屁股的小毛衣,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
可是,却怎么看,怎么不一样了。
甚至,连那只烦人的猫儿,也被他带下了山。
她叫他带下去的。
走时,他拎着那猫的后颈,啧啧摇头:“走吧,你娘不要你了,只有爹爹要你。”
她闭上眼睛。
太累了。虽然身上还湿着,冷得几乎在抽搐,但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睡觉。
睡吧。睡一觉起来,就过了一天。
明天起来……
明天起来,形势也还是一样。
事情不会变好的。从最开始,就是如此,这不是交给时间,就会有希望的事。
她浑身湿透,却连湿衣服都懒得换,任由冰凉的衣裳黏在身上,就这么上了榻。
衣角的水砸在地板上,滴滴答答。
她木然蜷起身子。
她哆嗦着,床帐被她带得摇晃,窸窸窣窣地颤抖起来。她躺在床榻唯一一个枕头上,屈起食指咬在嘴里,闭上眼睛。
却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她的枕头被他带下去了。这是他常躺的枕头。
她再熟悉不过的,可靠的、安全的、叫她安心的,他的味道。
她向来没闻到过他的味道。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忍耐不得,雾刀不知在哪个角落看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急促,如今她不能再指望顾怀瑾来帮她了——她不敢再在那枕上躺,翻起身来,又下了榻。
太冷了,她急急往芙蓉泉走。
芙蓉泉乃是朝瑶峰上一处药泉,适于休养疗身,正在明月阁附近。顾怀瑾说她身子不好,几次三番要她去泡着试试,她也没放在心上,嫌他小题大做。
如今她去,一是因为身上冷,二是因为,唯有这种地方,雾刀不会跟着。
她唰地一下推开浴池的门,两三下将黏在身上的湿衣服剥了下来,胡乱解了发髻,抱着肩膀,战栗着走下池中石阶。
满室水雾蒸腾,一片浑浊的白,她几乎瞧不清台阶。
很烫。
但是她太冷了,这样的烫,对她来说,刚刚好。
温泉淹没她的锁骨和肩膀,圈在她脖子上。她冻透了的身体瞬间被包裹起来,肌肉如释重负地松弛了,她扶住池边,缓缓走过去靠着。
闭上眼睛,长出了口气,心神俱疲。
好安静啊。水声滴答,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水珠。
水雾升腾着,一种叫人窒息的温暖。
在温泉里泡着,连习惯了刺骨寒冷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舒展开来,不想走了。
可是,外面依旧是一片刀刮般的寒。
她静静地想,是不是这些日子,她过得太安逸,忘了自己本来的处境了?
因为体会过温暖,所以那些痛和寒冷,再也无法忍受。
可是……
可是,她从来不属于这些四季如春之处。
或许,她本来就不该留恋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一切都是骗来的,这种春光,对于她这严寒石缝中侥幸求生的草,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得到片刻,已经该珍惜,断断没有强留的道理。
她本来就不该留恋的。
你忘了你自己是谁了吗?
她捂住脸,呜呜哭了。
水雾闷热混沌,裹着她,一切寂静无声。
她的眼泪,圆圆的,一颗一颗掉进温泉水里,化没了。
是她的错。是她忘了……忘了她是谁了。
忘了她的任务,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自我,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去演另一个角色。
所以,现在,才会这样进退两难。
骗人也就罢了,怎么把自己也骗了?
她从未觉得自己心性软弱,这时,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贪图享受的傻子。
情爱?
情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天爱,明天就变了。即便是顾怀瑾,也说不准。
等到他不爱的时候……
自然也会抛弃她,像这世上所有其他男子一样。
即便说,他现在爱她。
可是,他爱的,真的是她吗?
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真正的自己。南琼霜的恨和坚定,决绝和自傲,豁达和不可亵玩,他从未见过一分。
至于他爱上的那些东西,她的温柔、她的眼泪、她的依赖和胆怯……
全是演出来的。
顾怀瑾,他根本不知道南琼霜是谁。
她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一个楚皎皎。
但可以肯定,她南琼霜,同那个娇弱又可怜的楚皎皎,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是她。
假如顾怀瑾真的那么爱楚皎皎,那么,他绝不会爱南琼霜。
她抱着肩膀,痛哭起来。
忽然,红色的玛瑙珠般的水滴,一颗一颗,砸进水里,在水中化为几缕烟。
她愣住了。
红色的小圆水滴一颗接一颗往下坠落,她一双纤白的手,颤抖着,抚上了自己脸颊。
摸了摸自己的眼睫。
指腹几丝鲜红。
她气喘着,忽然又感觉鼻孔里,似乎有些异常的热,那热的东西缓缓淌下来,滴答、滴答,砸进水里。
也是红的。
她后知后觉地扶住池边,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开来,万物轮廓彼此重叠来回荡漾,她耳朵里一阵叮——的耳鸣。
她在流血。
是因为刚才在湖中冻透了,马上又来泡温泉?
不是。
她的脑仁里,一根筋噔噔跳动,揪扯着她的大脑,仿佛一条蠕虫钻进了脑子里,拼命抽动。
一阵钻心的痛。
这种痛,她感受过的。
她弯下身子,抱着肩膀,看见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眼底两排狰狞血痕。
是她的毒。
七乌香木的毒,复发了。
第90章
她也不知道后面,究竟是怎样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迷迷糊糊地看见些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小,不过五六岁。大姐和二哥还在。
战火频仍,狼烟四起,爹充了军,再也没有回来,娘害了疫病,死了。
大姐拖着她和二哥,一路往关内逃,见过堆叠成山的尸骨,偷过寺庙里的贡果,也曾经抢了死人的草席,夜里挡点风雨。
后来,一个黑衣人相中了大姐,说要带她去一个“给饭、给水、能睡觉”的地方。
大姐不肯一个人享福,把她和二哥也带了去。
去了方知,那阴冷森严的地方,名唤“往生门”。
三人全不知道往生门是什么,只以为是个急需门童扫地的地方,于是欣然留下。
没过几日,那平日和善亲切的黑衣人,弯着眼睛,要他们入角斗场,说是“可以有许多玩伴”。
大姐当时已经十二岁,懂了些事,自门内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多少瞧出了些端倪,晓得那角斗场内,必不可能是什么轻松愉悦的游戏,于是一口回绝了。
“我们三人,无心前途荣耀,不过想平平安安,了此一生。请先生容我们三人在此处做一辈子的守门人便是。”
话说完,那挨个给他们买糖画的黑衣人,拔刀出鞘,一刀劈在大姐肩上,劈作两半。
血溅了二哥一身。二哥素来胆小,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颤巍巍地将她挡在身后,没叫她沾染上一点。
那黑衣人笑着:“你们大姐不愿,你们呢?”
二哥横在她身前的胳膊抖着,声音却平稳:“好。”
黑衣人鼓掌:“算你们两个识趣。”
她那时,并不明白二哥那一句“好”,是什么意思。
连二哥为什么趁那黑衣人转身,拿着门后的烧火棍,朝他后脑勺猛击,都不明白。
二哥当然没成功。
那黑衣人依旧和善笑着,转过了身,信手挡下那支火棍,一双刀刃般锋利的眼,睨着她。
手,攀上二哥的脖子。
二哥的头顷刻偏折了,仿佛从脖子上掉下来。
黑衣人擦擦手,捏着二哥那根头和脖子相连的软软的筋,把他拖到她面前。
“你呢?”
她望着二哥那双失了神、含着泪的眼睛,忽然懂了他最后艰难摆出的口型。
“好。”
那一天,她入了往生门的角斗场,与两百个幼童一起,互相残杀。
她也从未想过她会有那样饿狼一般的心性,百折不挠,不择手段到连从前的自己都会害怕。
就那样杀了出来。
杀到最后,她已经右腿折断,左胳膊如腊肉一般可笑地吊在肩上,抬不起来,右眼青肿,连眼前的对手都看不清。
手里一柄断了一截的木剑,抖得筛糠一般,对准了面前比她从容许多的对手。
云瞒月。
那是真正的习武苗子,身手轻快利落至极,南琼霜那时只有六岁,也一眼就知道不敌。
但是,再清楚,该做的事还要做。
即便是死,也不能软弱地活。
最后一刻,她攥紧了剑柄,那剑柄已经因为血流如注而难以握紧,她咬着牙,两手握住,对着面前轻松坦然的云瞒月,道:“来。”
高台之上,暮山紫的帷帽底下,一个长发的影子将手掌一竖:
“小姑娘长得不错,人又心狠,虽然身手入不了七杀堂,极乐堂却十分合适。门主不若破个例,留在我处吧。”
她就这样,入了往生门的极乐堂,做攻心刺客。
从那时候开始,她的人生,就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站起来,活下去。
踩着他人的尸骨也好,负尽天下人也好,哪怕到了下面,要被她那死心眼的大姐痛骂也好。
站起来,活下去。
现在想想,她为了活下去,这一路,已经什么都做过了。
相信她的,被她背叛,怀疑她的,被她除去。
不爱她的,为她所杀,爱她的,也为她所杀。她希望死的,为她而死,她不希望死的,也为她而死。
她这条命,如今,哪里是可以随便舍弃的。
为了活下去,她已经……做了这么多。
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难道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能收手吗,南琼霜?
早来不及了。
她闭着眼。泪水和着鲜血,汨汨顺着眼角淌下来。
忽然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边哀切地唤。
“皎皎……”
叹息一般。遥远而模糊,仿佛溺了水的人,临死之际,听见岸边人的呼喊。
可惜,离得太远,来得也太晚,又素不相识,那种人人都能给两句的关心,并不足以打动她。
她并不想醒来。
何况,连她的名字都叫错了。
哪里有叫皎皎的人啊。
她朦朦胧胧地,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两个人在耳边说话。
一个老者,一个青年,讨论着她的病情,声音细碎。
“……便是再用一颗回元丹,也在所不惜。请先生……”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还请少掌门不必过分劳心。您自己的心疾……”
“我没关系。只是请先生……”
她如今,听到那声音就心痛,不想听。
眼睛一闭,又将自己的意识没入水下,随波漂去。
然后,忽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嘭的一声,金箔碎屑闪着光从礼炮中喷出来,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内,惊得躲了一下,凤冠上的珍珠勾住了盖头上的一根金丝。
一切都是红的,喜庆的。人声鼎沸,不知多少人在她轿子外鼓掌喧哗,笑声不绝。她转着腕上宽条的翠玉镯子,忐忑抬起眼。
她要嫁人了?
轿子缓缓落地,轿帘被一只玉白的修长的手掀开,那人温声道:
“皎皎。”
她心里轰隆一声。
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顾怀瑾……?”
顾怀瑾在掀开的轿帘外,弯着身子朝她笑着:“下来呀。”
她眨眨眼,一颗泪倏地滚落,砸进领子里。
扶着他的手,下了轿子。
拜堂,贺郎酒,入洞房。
入了洞房,才算消停了。宾客的起哄喝彩,酒宴的喧哗嘈杂被隔在门外,屋内一堂明灯,飘曳摇晃,满室生辉。
花烛燃烧的声音轻轻。
盖头底下,她闭着眼。
“总算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他声音带笑,“皎皎……我看看你。”
她眼前朦胧透着烛光的红
盖头,被他小心翼翼掀了起来。
顾怀瑾一身喜服,眉梢带笑,垂首仔细瞧着她。
那一身新郎官的衣服,大红色,鲜艳至极的颜色,她从未见他穿过。
可是,他穿着,也英俊,也合适。甚至过分合适了些,越发显得人白得如玉。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盖头底下,刚掀开了半寸,对上她眼睛,人就仿佛醉了一般,长睫垂下来,半晌没说出话。
盖头无声地滑落了,他阖了眼,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贴上了她的唇:
“皎皎……”
那个名字,让她心里一绞。
她扭着指间的喜帕,往后让了半寸。
他恍惚睁开眼,睫毛压着眼睛。
鼻梁蹭着她的鼻梁,手捧上她的脸,亲昵磨蹭着:“怎么了,皎皎?”
他呢喃:“你嫁给我,就自由了,也安全了,不必害怕。”
她越发抖得控制不住。
他握住她死人般僵硬的手,阖眼又吻了上来,唇贴着,鼻尖也贴着,呼吸浅浅:
“往后有什么事,我与你一同承担。”
龙凤花烛,齐齐摇曳了一瞬。
他声音轻轻:“天塌下来,我还在呢。”
她哭得几乎抽搐起来。
“其实,我……”
“其实,她是个来杀你的细作。”雾刀眦出一排石榴籽般整齐的白牙,黑眼珠咕噜噜转着,狗一样蹲在他和她之间:
“颂梅是她杀的,宋瑶洁是她放走的,李玄白是她主动招惹的,阴阳钥是她偷的。至于你,是她有意勾引的。”
“下一步,她就要取你们天山的镇山玉牌——”他笑着,擀面杖粗的手指在顾怀瑾胸膛上点着:“——和你的心啦。”
她僵直在原地,浑身冷透了,冻得几乎一戳就碎。
“还有,她不叫楚皎皎。”
雾刀笑着,附在他耳边,呼出的气仿佛恶犬垂涎的喘息:
“——这么长时间啦,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眼睁睁看着顾怀瑾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的胸膛,起伏起来,明明人在陆地上,却好像溺水似的。
“怀瑾,你听我……”
“你是细作?”他打断她,“细作?像我爹当年那个情人一样?”
他神色忽然变得那样陌生。
“像那个害我兄长身亡的细作一样?害我娘气死的细作一样?害我家破人亡、父亲闭关至今的细作一样?”
“你说爱我,关心我,就是为了杀我是吗?就是为了毁掉我家几百年的基业是吗?就是为了毁掉我的人生是吗?皎皎?”
“我这么爱你,什么都给,什么都答应,为了你,鞭子也挨,奇药也给,少掌门也可以不做——”
她眼睛里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是,怀瑾,你听我说……”
后面的话,倏然截在喉咙里。
她连呼吸都轻轻,抖得挂在长睫上的泪扑簌簌落,垂下眼,看着自己胸口前,插着的一截剑刃。
光亮的雪锋,映出花窗上贴着的“囍”字。
大红色,大红色,血一样的大红色。
她的血在大红喜服上洇开,仿佛一朵花缓缓绽放。
喜服上的血,藏得太深太隐晦,像她的心,连她自己,都辨不清。
她不想再说了。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不必再说了。
她泪眼婆娑,看着那彻夜替她扑蚊子、一颗颗帮她剥荔枝的人,会因为她一句冷落心痛许久的人,阴狠又决绝,“嚓”地一声,将半截剑刃,从她胸口拔出来。
“我早说了,我已经被山外细作,毁了前半辈子。倘若叫我再碰上哪个不自量力的——”
他温润面孔,狠厉得叫她惧怕:
“——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大睁开眼睛,惊魂未定,气喘吁吁,醒了过来。
床榻旁的人握住她的手:“皎皎?”
她面无表情,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灌进耳朵里,一阵闷闷的潮湿。
模糊的视野里,是明月阁祥云纹的床帐。
她筋疲力竭,强弩之末,木然眨了眨眼。
顾怀瑾双手捧着她的脸,大拇指在她下颌摩挲着,憔悴得近乎灰败:
“皎皎,你醒了。”
她病了一场,他又瘦了。
她看了一眼,平静无波地偏开头,疲惫阖上眼。
“好些了吗?头还痛吗?”他俯下身子,一支胳膊从她颈椎底下伸过来,将她搂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回来了。我在呢。”
“天塌下来,我还在呢”。
她苍白着脸一笑,将头又躲开了一些,没说话。
“头是不是还痛着?痛就抓着我,别害怕。”他蹙着眉,抵着她的额头磨蹭眉毛,“我在呢。”
她没反应。
顾怀瑾以为她是病得疲乏,无暇顾及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再睡一会吧,乖。”
她将头偏向榻内,没说话。
她太累了,什么也不愿想。
顾怀瑾那一个下午,哪里也没去。窗台上的公文堆积成山,他只拣贴了红色书签的几封看了看,就又回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仿佛她是一只要随风逝去的蝶,抓着手,就可以抓住她似的。
她躺在榻上,神魂俱疲地想。
他抓不住她,也陪不了她。
*
她的七乌香木的毒,不知道是怎么好的。
或许是他又动用山内权限,喂了她一颗回元丹。
她不知道。他付出过什么,向来不在人前说,她也就乐于装不知道。
如今,他为她付出过什么,为她操过哪些心,为她如何魂不守舍,她连听都不想听。
听了又怎样?一个受了骗的人。
他不是爱她,或者,他爱的不是她。
他只是傻。
所以,望着他守在她榻边,那双一贯定夺山内大事的骨节修长的手,一点一点替她剥着红色的荔枝皮,她连一丝动容也没有。
顾怀瑾将那颗浑圆的半透明的荔枝肉,递到她唇边。
她神色恹恹,偏开了头。
他叹息一声,“怎么连荔枝都不吃了?多少也得吃一点。你这个样子,怎么好得起来?”
她懒得应,闭上了眼。
温凉的果肉贴在她唇上:“听话。”
她笑了一声,“连吃什么也要管。”
“什么叫连吃什么也要管?”他被这话刺得猝不及防,做梦也没想过她这样夹枪带棒,“我不该管吗?你病着,连口饭都不肯吃,难道就这样放着你糟践自己?”
她带着笑睨他,没说话。
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连这都不知道,就一见倾心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觉得面前人蠢得要命。
从前她庆幸他蠢,如今她恨他蠢。
她偏开眼神。
那荔枝肉又往她唇边送了送。
“究竟在闹什么别扭?他们说你掉进湖里了。当日给你扎那个秋千,就对你讲过,不要扎在湖边,掉进水里了怎么办?听说掉进了湖里,他们要来叫我,你还不准,你究竟在想什么?”
积蓄了数日的不
安,终于无法再压抑下去,他拨过她的脸,强迫她看他。
“就这么不爱惜自己是不是?不拿自己当回事是不是?我不在,就不懂得照顾自己,要你跟着我下来,也不肯,明知道我想你——”
他长吸了一口气,发觉她冷静得太过分,衬得他像个喜怒无端的人,一阵心塞,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她如今觉得轻松。
但这种安静,顾怀瑾忍受不了。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脸颊,忐忑将她下巴拨得转过来一点,哄着:
“幼红春的毒早该解了。你这又是什么毒症?屈术先生来过了,说不大清。你可知是怎么回事?同我讲讲。”
她如今不想再受他的好了,面色不动,“一点小事,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我都没当回事,你着什么急。”
他难以置信抬起眼,怒得咳了两声,捂着胸口。
她才想起来,那时半梦半醒间,屈术说他的蚰蜒蛊落下了心疾。
她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又瞥开。
“你究竟在同我闹什么别扭?”他咳了两声,艰难吞咽了一下,“从醒来就不对,连话也不肯好好说。还是说,从我下去开会那天,就不开心?”
“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他轻轻又将她固执偏开的头拨回来,“哪里不开心,你同我说就是了,何必自己忍着。”
说?
要是说出来,她还有命活,她早就说了。
亏你还是一山少掌门,雾刀那么大的块头,如影随形地在我身边跟着,这山上人就没一个发现吗!?
她闭上眼睛,懒得开口。
她越不说话,他越心里难安。
她变得太快,几日不见,态度就整个变了,陌生又疏离,似乎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他最怕她这样。每次她冷着神色偏开头,他就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她。
不是临走前还好好的吗?还倚着他胳膊撒娇,说朝瑶峰太高,折腾一趟太害怕?
早知道他一走,她就又坠湖,又病倒,他回来,还这样冷落他,他说什么也要把她带下去。
她太善变,这样的性子——只有天天看着,天天拴着,每时每刻哄着她,他才心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说话?皎皎,”他凑到她鼻尖前,逼视着她,不容她再躲,“说话。怎么,你又不喜欢我了?事已至此,过几天我们就要订婚了,你要对我说你反悔了是吗?皎皎——”
他阖上眼,贴上来咬着她的唇,“反悔,不行。告诉你,不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