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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她皱着眉,将两瓣唇抿回来,偏开头。

她越躲,他越不可能容她躲,手捧着她的脸按住了,一点也不准她动,张开口去吮她的舌尖。

他口里那样温热,她心里颤了一瞬。

熟悉的气息扑在她鼻子底下,是她这些日子在昏迷中也反反复复闻见的,她眼睛一酸,被迫着迎了两下,就吻不下去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什么是“味道”。

只有两个人彼此可以闻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体香,也不是体味,但闻见就知道是他,即便他不在,也在鼻子底下萦绕的气息。

为什么她可以闻见了?

她忍受不了,这才发现被他吻着,身子已经不由自主软了,靠在软枕上,任人摆布地滑落下去。他一只手按在她背后,手掌摁在她纤巧的背脊上,将人深深推在怀里,她窒息得难受,略偏开头,忽然又被他追来。

那种吻法,她心里明白,是他又不安,不安到难以停下。

但是,不安又有什么办法呢?

叫他心痛的还在后面呢,她就算想在乎,也在乎不过来。

她道:“好了。没完了?”

他一个字也不说,大拇指将她下颌推起来,阖着眼又来含她的唇。

她横下心来:“顾怀瑾。”

她从来不带着姓唤他,他一时惊痛,睁开了眼。

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的吻里置身事外,清泠泠望着他。

南琼霜开口,声音如她神色一般冷静平稳,一字一句:

“顾怀瑾,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他愣住了。

喜欢她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曾自问过,何况,人心哪里是说得清的。

见他迟疑,她轻蔑笑开了,根根纤长的睫毛遮着眼底,“我就知道——”

连喜欢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被她的手段钓疯了。

“喜欢你……温柔,喜欢你善良,喜欢你细心,体贴我,关心我。”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躲也不躲:

“我被慧德罚时,人人避之不及,你却不顾危险,自己一个人撑舟来接我。林中溪流湍急,夜里又黑,你胆子又小。那个晚上,你来接我,我似乎就对你有些不一样。”

是啊,要让你感动,不冒点险怎么行。

“后来,你的幼红春毒发了一次。你中毒,原本就是因为我,身子这么弱的人,流了那么多血……我那时,却因为自己那点疑心,连看都没有回去看你一眼,把你自己一个人放在那里——”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她的腰,孩子似的把头埋在她颈侧:

“后来,你说要去同师姐道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要同她道歉的,或许也是因为我那时冷落了你。然后,你回来,肩膀被一支箭穿透了,被他抱回来,你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

“从那以后,你好像就喜欢上了他。”

他笑了一声,睫毛湿漉漉的,在她脖子上蹭着,一点酥痒:

“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心里很恨。但又没有办法。你去找师姐,被颂梅所害,原本都是因为我,我还能说什么?于是一直忍着。”

他在她颈侧吻了一下:

“人人都说我能忍,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我确实是很能忍。忍到——”,他笑,“——忍到他说要娶你。”

她睫毛颤了两下,垂下来。

“所以,你说爱我,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很愧疚?”

他垂眼看着她,抵着额头吻她的鼻子:

“说什么呢。一码归一码。我从前,脾气太好,人人都想从我这得点什么。要么是用我,要么是借我的名头压人。只有你——”

“只有你——对我说,我没有错,或许错的,是山规。只有你劝我,这样忍让慧德,会把自己耗尽。只有你,对我说……”

“——对我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没有我,你不知道怎么办。”

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终于明白了。他自幼在“随顾清尧的东西”和“倘若你兄长尚在世”两句话之中挣扎,所以,会被她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打动。

她一直以为,叫他动容的,是她的眼泪。

不想,误打误撞,是这两句话。

可是,那两句话,是她投其所好,故意说给他的啊。

抛开她的手段,抛开她的伎俩,抛开她的话术,他的爱里面,到底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南琼霜这个人?

她笑,“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顾怀瑾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她那笑里有一种绝望的哀伤。

他不明白她是怎么了,那样轻的语调,仿佛她在隐秘地告别,临走之前,举重若轻地悲痛。

他仔细想了想。

“善解人意,以及善良。”

她垂下眼,笑了。

他果然是一点也不懂她。

她沉默了只一瞬,抬起眼来笑,“我没事,但头有些晕。你今晚去隔壁房间睡吧。”

顾怀瑾倒是沉默了许久许久。

桌台上燃着的安神香扑落一截,仍余一点鲜活的橙红的光。但渐渐地,也灭了,萎

在香灰里。

心有灵犀地对面不识。

顾怀瑾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木然站起身。

南琼霜闭着眼,头偏向窗外。

他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咔哒一声。

她脸上热泪滚滚而落,顺着下巴一颗颗滴下来。

*

那一天之后,南琼霜顿觉自己有了杀他的勇气。

一个受了骗的人,有什么好心软。

是她从前太傻、太软弱,心甘情愿地在他的爱里迷失了,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

还好,如今她想起来了。

他爱的不是她,根本就不是她。他从来就不知道她是谁啊,她到底在庸人自扰些什么。

假如他知道,她与那十几年前的紫睨是同样的出身,你以为他还会日夜轻声细语哄着、一颗颗荔枝喂着、发了病用回元丹吊着、一口一个“皎皎”吗,南琼霜?

假如他知道你是谁,不仅不会爱你,还有你好受的。

她讥诮笑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仿佛发了烧的病人。

顾怀瑾似乎也察觉了她的异常。原本不可能不跟她一起睡的人,一连好几天,自己关在隔壁,甚至夜里也没有来磨她。

她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他放手,但她要求自己喜欢。只是,有些时候,夜里惊醒,摸到身旁床榻冰凉一片,依然要心里一惊,然后彻夜做噩梦。

她做噩梦,也不再同他说了。

她决定把阴阳钥给他。

有一天,山下的公文按时送上了朝瑶峰,她趁顾怀瑾没来,打算将阴阳钥藏进那一摞公文中去。

不能让雾刀知道她早藏着阴阳钥,于是对雾刀道:“去看看顾怀瑾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冷落了他几天,这么久也没来找我,别在节骨眼上给我起风波。”

雾刀去了,她轻松将那两半一青一红的钥匙藏进公文的纸包中去,点起蜡烛,拿起果盘上的一只脆桃。

雾刀很快回来了,嘻嘻笑着:

“你猜他在干嘛?”

她垂眸,将那脆桃拿在掌中,用匕首从中分开,“在干嘛?”

“在吐血呢。”

那柄小匕首,嗤地一声没入她掌心。

雾刀笑:“怪不得这些日子他自己待着。病了,躲你呢。”

她连眼睫也未动,平静将刀刃从血肉里拔出来。

雾刀的声音很愉悦:

“他还爱你,放心吧。”

她一字也未答,从容如常地切着桃子,切成小块,再切成小块,再切成小块。血一滴一滴顺着手腕淌进衣袖,她拿了小签子,手指敲着桌缘,一口一口将沾着血的桃子吃完了。

顾怀瑾很快发现了公文中的阴阳钥。

不久,他又下了朝瑶峰,临走前终于来看了她一眼,坐在她榻边,隔着衾被,摸着她的胳膊。

“皎皎,我须得下去一趟。”

她朝床榻内侧躺着,梦呓似的答:“嗯。”

“山上出了点事,阴阳钥找到了。一定是有细作,得从源头开始,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查。”

“嗯。”

“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我下去半天,晚上就回来。”

她胳膊曲着垫在脑后,闻言,困乏未消,懒怠问:

“你打算怎么办?”

顾怀瑾连一丝犹豫也无:

“倘若抓到,定然是死。”

她阖上眼:

“嗯。”

顾怀瑾走了。临走前,她在梦中,半梦半醒回身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白得仿佛幽灵,毫无血色,瘦了,面皮紧紧绷在骨头上,时时皱眉,按一下胸口。

她没理,阖眼继续陷入梦里。

梦里,尽是些前尘往事。血、死人、背叛、逃杀,那些痛不欲生的失去。

她太熟悉这一切。

对于她,是美梦。

顾怀瑾下朝瑶峰那半天,她听流素说朝瑶峰上有一座极灵验的东海观音像,打算去拜一拜。

说来也好笑,她不信菩萨,想求的事,也绝不是可以在菩萨面前明言的。

可是还是去拜了。

路上,山路迂回,禽鸟鸣啼,山雾又起了,白茫茫的一片,只见树影,不见前路。

她一个人在没有头的盘山小径上走,雾气洇湿衣袖,在她睫毛上挂了一串水珠。

走着走着,迷了路。

仙鹤长鸣着,长喙剪开雾气,扑扇着翅膀又入了云。

小径上迎面来了一个揣着袖的道士。

她走上前,客气问:“道长,请问峰上的白玉东海观音像在何处?”

那道士自山雾中显出面孔,人中底下两撇山羊似的斜胡须,撩起眼皮:

“此路尽头,见着‘登天梯’三字左转,崖上便是。”

她颔首道谢欲走。

道士捋着胡须道:“夫人留步。”

她蹙起眉。这山上的道士,不归天山派管,竟也都知道她是谁了。

“夫人最近有事,难以抉择?”

她笑:“已经下了决心。”

道士长叹一声,煞有介事地摇头,“唉,非也,非也——您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定了主意。”

她笑笑,转身要走。

道士横臂一拦:“此事究竟如何,我来替夫人算一卦吧。”

她笑而不语,只道,这人是否想骗她点卦金?

那道士却已经拿出了起卦的铜钱:“夫人想问什么?”

她心里想,你拦下我,却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那么,就问,几日后,我想拿到手的东西,究竟可否得手。”

铜钱一抛,落下。

道士叹息:“事与愿违。”

她眉尾跳了一下,却笑了。

“那么,劳烦道长帮我推算一下我这一生的大运吧。”她将自己的八字写下,递去。

道士阖眼,掐指推算了一阵,又在袖中掏出的黄纸背面演算。

忽然,他睁开眼,为难沉吟了一阵。

她和气道:“道长算出什么,直言不讳便是。”

“夫人,”他迟疑着,反复低下头去,重算着黄纸上那些小字,“您——”

那种欲说还休的神色,南琼霜是人精,如何不懂。

她笑吟吟地接:“我命不久矣?”

“您——几日后,有大劫啊。”

第92章

“若要贫道来看,不论夫人几日后有何欲取之物,都不是个好时候。倘若真要取,便得再过些日子。”

她笑得平和:“我没有时间了。”

“既然如此,便即时收手,以免酿成大错。”那道士将铜钱收回袖中,食指和中指合在一处,朝她点了两下:“贫道肺腑之言啊。”

那道士走了,背影没入飘渺山雾,看不见了。

南琼霜立在原地,眉睫上挂了一层水珠,仿佛冬天的白霜。

她闭上眼睛,轻轻一哂。

大劫?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可以失手而亡,但绝不能因软弱而死。

不能因为一段骗来的爱,骗了自己,一辈子去演另一个人,再爱上一个爱着别人的傻子。

她昂起下巴,眼底一点晶莹的水,她觉得那只是睫毛上挂的水珠,倒进了眼里。

沿着小径一路上山,没走多远,一抬头,那座巨大的白玉东海观音像,通体洁白,沉静肃穆,立在渺茫白雾中。

她走过去,仰起头,与那庄严的神仙四目相对。

菩萨眉目悲悯,即便看穿她,也无言。

她作恶也坦然,眉目纹丝不动,看了一阵。

半晌,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愿几日后,订婚之夜,得偿所愿。”

忽然一阵飘忽的山风吹来,扯起她的袖摆衣角,她的玉髓耳坠被刮起来,不住地抽在耳廓上。

她顶着风,蹙眉睁开了眼。

方才遮掩一切的山雾,竟被这一阵风吹得大开,周身一切豁然开朗,嶙峋的山岩、层叠的翠叶、观音脚下的莲花座、山崖外的天空和下面远远的树冠顶,一眨眼间,尽数显出原形。

她愕然抬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水汽覆在皮肤上,湿漉漉的。

那菩萨立在洞开了的云雾中,手中一支净瓶,眉眼低垂,祥和慈悲,头上,一圈圆圆的光晕,七彩夺目,璀璨普照。

她腿一软,不觉后退了半步,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七彩的光晕,依旧耀眼绚丽,朗照下来。

她一颗心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忽然,菩萨低垂的悲悯的眼中,什么东西,倏然滑落。

红色的。

那白玉的观音面上,霎时一道直直的红痕,淌下来,滴在菩萨衣襟上。

是血泪吗?

她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为什么?因为她在此许愿,要取了顾怀瑾的命吗?

因为菩萨想要顾怀

瑾活?

菩萨希望死的是她,要她放过顾怀瑾,还是,即便她不杀顾怀瑾,他们也能有个好结局?

怎么可能呢。

太过美好的事物,她不必试,就知道是泡影。宽容和爱,这世上真的有吗?

即便有,她又几时配过。

醒醒吧。

多做事,少做梦。

她在那观音像底下,面不改色鞠了个躬,走了。

菩萨也想让她死。

她可以理解。

但是。

菩萨想要她死,她就更不要死。

她偏要活。

即便是错,她也要一直走下去。

执迷不悟,绝不回头。

当天夜里,顾怀瑾就回来了。

她仍躺在榻上打盹。这些日子,她哪里也不想去,懒得动弹,整日在榻上打盹。

顾怀瑾怕惊动了她,轻轻合上门,坐在她榻边。

榻上的被褥往旁陷了些许,她立时醒了,又想起如今会坐在她榻侧的人唯有那一个,睫毛颤动两下,没有睁开。

他根本受不了不见她,早晚要来,躲不开的。

他径自掀开衾被,上了榻,从背后抱住她,手搁在她小腹,鼻子蹭着她脑后的发,又嗅闻起来。

低低道:“还要冷落我多久啊。”

她闭着眼,没说话。

“皎皎。”他合握在她小腹上的手,大拇指缓缓摩挲起来,摸得她小腹热热的,“皎皎。”

幸好她还可以装睡。

她没理。

他叹息起来,吻她的耳廓。

“你睡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呼吸。”他闭着眼,“别装,皎皎。”

她睁开眼。

他这个人,明明对她一无所知,可是某些地方,怎么又了如指掌。

“回来了?”她也懒得再同他演。

“嗯。”

她又懒洋洋闭上了眼睛:“去你房里。”

身后规律起伏的胸膛,停滞了一瞬。

搂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爱我到可以被我所杀,我不需要再哄你了。

她懒得回答。

顾怀瑾最讨厌她不答话——但凡她说点什么也好,一句话也不同他讲,就像一个没有把的茶壶,想拿起来都找不到抓手。

连日的冷落,他早已忍受不了,一把将人拨翻了身,强迫她转到他这一边,搂着腰按住。

她一下子被人强迫着翻了过来,心里正不爽,一抬眼,看见他脸色,竟然忘了发怒。

他哀戚看着她。

怎么又憔悴成这样了。整个人灰白得可怕,从前再狼狈也如一块温透的玉一般的人,整个萎败了下来,眼底尽是蛛网般的红血丝,再瘦下去,快脱相了。

嘴唇白得像生面,唯有唇角,一丝扎眼的红血,刺得人眼睛痛。

顾怀瑾又托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手掌抵在她后背,“为什么不准我过来。你又不喜欢我了?”

一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夹杂着她更加熟悉的血腥气,扑在她鼻子底下。

他还在吐血啊。

她手指触了触他的唇——从前他的唇,很软,很润,很好亲,怎么几天就干裂成这个样子。

“你这几天怎么样?”

“一直在想你为什么冷落我。”

我是问你的心疾。

她垂下眼,食指曲起来,刮了刮他的下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冷落你。”她想,她还是心软了,“是你自己没有来。”

“那天是你叫我走的。”

当然。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说爱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张床榻睡觉。

他道:“你生气了吗?是不是最近一直在生气?为什么?”

“没有。”

“少敷衍我。每次你敷衍我的时候,眼睛就不看我,若无其事地往右下看。”

她惊愕抬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怎么连这个都观察?

“生什么气?”他伸出手,抚上她颊侧,爱怜地摸着她的脸,“同我说啊,为什么有话不肯同我说。我们不是夫妻吗?”

那两个字,她毕生不曾往自己身上套过,挑眉笑了。

“你说,我会改的。”他拥着她,明明比她高出许多,却弯着腰,依恋地贴在她身上,一边在她颈窝里深嗅着,“你哪里生气,我会听的,怎么因为这点事就放着我不理。”

她闭了闭眼。

方才心软,开了个坏头,就不该开。

他道:“这些天,我仔细想过了。是不是因为兰台太高,你说了不想去,我还拉你去,你不高兴?”

不是,哪有那么任性。

“还是,你怕高,我一直没发现,你觉得我对你不上心?”

……你这还叫不上心吗。

“还是,”搂着她的双臂骤然收紧,她仿佛被他绑住一般,动弹不得,“你觉得,我患得患失得太过分,整日磨你,你烦了?”

她拍拍他的背:“没有。”

“如果有,也没关系。”他抵着她的额头,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摸着她的眼睫,“我会改的。我可以忍的。我很会忍的。”

她的心仿佛被闷棍敲了下。

他此前,在慧德手底下吃过那么多苦,就是因为太能忍。

怎么现在,还把“能忍”两个字,当作长处,标榜起来了。

“傻子,不要对人说自己能忍。人家会欺负你的。”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是在发什么蠢。

“你要是想,我能怎么办。”他叹息,“是皎皎,欺负就欺负吧。”

她喉咙仿佛被塞住了,手放在他胸前,抓得他衣服皱了。

很想抱他,很想把头搁在他肩上,想跟他抵着头相互依偎。

她发觉嘴唇哆嗦得厉害,下意识紧紧抿住了。

她闭上眼睛。

顾怀瑾一只手,在她背后,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缓缓拍着:

“有时候,觉得你胆子小。有时候,又发觉你很坚强。有时候,好似从未认识过你。有时候,却又好像已经认识多年了。”

“但是,不要因为坚强,就不依赖我。有什么事,你同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挺着。”

“我与你一同面对,没有办法的事也会有办法,听话。”

有办法?

她很想哭,怎么又想哭了。雾刀是不是正在旁边?

她不该再见顾怀瑾了。根本——连见都不该再见。

“还有,同心结。”

她喉咙里如今有一种古怪的呜咽,强咽下去。

“嗯?”

“从前你答应给我做个同心结,什么时候给我。”

他阖着眼,语气轻得唯有两人听得见。

“是那个我做给李……”

腰上的手掐了她一下。

“早做好了,忘了给你。”她手指将他脸上沾着的一根猫毛捏下来,“栀子黄的。就在架子上。”

“嗯。”他吻了吻她的眼睫,意外吻落了她一颗泪。

“怎么哭了?”他垂眼,凑到她眼前,仔细看她。

那眼神,怜爱得叫她心酸。

她的眼泪成串滚落,不说话。

手放在他胸口,忽然,摸到了一根硬硬的、细细的绳。

她心里轰隆一声,发觉大难临头。

镇山玉牌。

第93章

那天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顾怀瑾面前,她从前引以为傲的清醒和心狠,轻易就会不作数。

他两句话就会让她落泪。

偏偏他什么也不知情,每日在她耳边说爱。

她煎熬得无法忍受,又无法说狠话逼他离开——他如今不是能够被逼走的性子,她越冷言以待,他越不肯松手,只会适得其反。

她无法,只得趁他不注意,自己偷用些常备着的蒙汗药,整日如死人般昏睡。

睡过去,就好了。日子就过得快,也不必再见面。

顾怀瑾在梦外头,过得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在梦里过得很好。

有时候,是梦见些前尘往事。大姐肩上的血将衣裳整个染红了,眼里光芒灼灼,告诉她,活下去。

或者,是二哥,空洞的眼睛,头歪下来垂在肩上,几乎是一个勾股形,流着血的口,一开一合,对她说,活下去。

有时候,又是岁安,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却若无其事地将夜行服穿上了,扣着扣子:“咦?你来得太早了吧?你来这边干什么?回去回去!”

有时候,是在往生门她的寮舍内。小小的她,坐在木头凳子上,太瘦,骨头硌得自己生疼,她抱着自己膝盖,拿一把往生门内发下来的匕首,在抽屉最深处的角落,一笔一划地刻。

逃。

逃。逃走。逃出去。离开这

里。

不要在这里了。不要杀人。

要自由,要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从心自在,自由来去。

还有些时候,她会梦见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杀了人还会心虚,彻夜彻夜地睡不着觉,梦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还会痛哭。

她有一个本子,仔仔细细记下每一个她不愿杀但不得不杀的名字,希望以后可以还。

后来,她渐渐健忘,渐渐拿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所痛恨过的,不知不觉成了她的一部分。

那个本子,若要写,其实早写得完,但未待写完,已被她丢了。

她与从前不同了,再也变不回以前的样子。

所以,就算想金盆洗手,也是枉然。

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在梦与现实的夹缝里,会很高兴。

高兴她不可动摇,高兴她坚不可摧,高兴她没有被情爱所骗。

但有时候,也会做些不知所谓的梦。

她在梦里反复地杀顾怀瑾。

有时,是她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他口里淌出黏稠的血来,错愕用手掌接着,狐疑地抬眼看她。

有时,是她刚握紧了剑柄,忽然身子一歪,接着,什么东西嗤地一声从她身体里拔出去,整个胸口濡湿温热起来,她不敢置信地看他,月色底下,他冷笑:

“你不是也早想杀我吗?”

有时,她附在顾怀瑾耳侧,流着眼泪,道出实情。

顾怀瑾安静听她絮絮讲了许多,最后听完时,只有一句话:

“所以,你原是个细作?”

然后,雾刀一支冷箭射穿她心口,她呕着血,看着他用那样的神色看她,连眼泪都没有。

那样的眼神,即便是在梦里,也会叫她发抖。

如果,他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还不如杀了他。

还有时,她剑已经出鞘,顾怀瑾如鹿一般无辜且迷茫,见她抽出了剑,还不知道躲,无可奈何朝她伸出手:“剑也能玩?再伤着自己。别闹,给我。”

她看着他的脸,无论如何下不了手,剑搁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抹。

有时,是用剑。

有时,是从兰阁高台上,跳下去。

每当这时,即便用了蒙汗药,人也惊醒了,醒来就见到他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坐在床边,对她而言,如今,是噩梦。

她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朦朦胧胧间,顾怀瑾抚摸着她的发:“怎么要么生病,要么昏睡。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就开始流眼泪。”

他用衣袖,将她蓄在眼窝和鼻梁间的泪泊蘸去。

她怕他温柔,怕得要命,钻回沉沉的梦里。

还有时,会做一些更可怕的梦。

梦里,仿佛是暮雪院他的房间内,他们已经成了婚,顾怀瑾做了掌门,雕窗上贴着的囍字仍未揭下,她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躺在他的榻上。

夜里,万籁俱寂,她被月亮爬上山巅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顾怀瑾顾虑她正睡着,只点了一支纤细的蜡烛,伏在书案前,批着公文。

墙上,他的影子静静的。

“怀瑾。”她床头放着一些他已经批过的公文,她随手拿来,打开翻着。

“醒了?”他回身看了一眼,又垂首蘸墨。

“今年冬天,过年的时候,我们偷跑到山下去逛灯会好不好?”

他笑着,“做掌门的,带头往山下偷溜?”

“好不好嘛。”

他无可奈何地笑着,有点犹豫,将公文翻了一页。

白糖喵呜一声蹿上了榻。她在梦里,竟然也不恼,“啧”了一声,“你家猫儿踩的你枕头,你管不管。”

“随它吧。”

她嘶了一声,“你这人。猫不守规矩,你不管,我不想守你们的规矩,你就不让。”

披着衣服走下榻,从他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他的砚台里蘸了墨。

他倏地抬起头来,“做什么?别在我公文上画画——”

她哼着小曲,大摇大摆趴回榻上,两条腿随性翘着,打开他的公文,照着白糖,两三笔就画成。

画上,猫对着人翘尾巴,趾高气昂地伸出爪子来,要小鱼干。

顾怀瑾气急:“又画!上次大会上,我将公文一打开,头有两个大,你怎么又——”

她咯咯笑着,滚进锦被里去。

那样的梦,比梦见自刎更可怕。

后来,日子一天天在梦中过去,订婚的日子终于近了。

她整日昏睡,所有的事情都由顾怀瑾一人操心,只有在她醒着的时候,问两句她的意见。

她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说,能否简单些,她不喜欢麻烦。

他心疼她这些日子昏睡不醒,默了一下。

“好吧。如果皎皎想,那么,一切从简,免得你累。”

她点头。

顾怀瑾俯下身来抱她:“我想了想,虽然你的父母已去了,但该有的仪礼还是要有,免得日后有人说你身份不明,再轻看你。所以在山下,用了些人脉,找了个姓楚的富贵人家,对外就说,你是楚家的女儿。三书六礼,媒妁之言,一切仪礼都从他们那走。”

“嗯。”

“过几天,便纳征。下月初,便请期。纳征,你也不必操心。”

“嗯。”

他捧起她的脸,仔细看着,“怎么天天睡这么久。不舒服么?”

她在他怀里,麻木眨眼。

他不知怎么,忽然道:“皎皎,这几天,我觉得你好似正瞒着我,受什么苦。”

她惊愕抬眼望着他。

他清泉一样的眸子,倒映出她没有生气的脸,“你当真没有事情瞒着我么?”

他疼惜担忧的眼睛,同梦里的他,重叠了。

梦里,他漠然得可怕,简短地问:“所以,你原是个细作?”

她不敢赌。

她长睫垂下一瞬:“没有。”

顾怀瑾知道,她又把他推开了。

她忽然道:“顾怀瑾。”

郑重其事的语气,他心下一凛。

他吻了吻她的唇珠:“怎么?”

“倘若我病死了,你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继续吻她:

“不要说死。”

她打开他的手:

“如果我偏要说呢?”

他阖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眼里水雾润泽,手捧起她的下巴,张口吻下来:

“我们一起。”

*

临近纳征的日子,她愈发不敢清醒,每日在梦里沉浮。仿佛梦是她的厚厚的茧,她心甘情愿困在其中,期待着破出来的那天,就想开了,放下了,可

以成蝶。

顾怀瑾越发忙碌,请了屈术先生上来,替她把了脉,发觉她只是嗜睡,并没有添别的病症,便吩咐屈术先生替她调养身子,自己下朝瑶峰办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事情一件一件办好了。

有一天,她难得清醒过来,流素在床榻旁一勺一勺喂她喝药,入口苦辣的药汤,她毫无知觉地喝下去,问了一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七月初七。”

她睡得混沌,一时没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

“夫人今日可要与少掌门同过乞巧节?”

乞巧。

她抓紧了衾被。如今订婚的仪礼一项一项过,连明月阁内的衾被都换成了并蒂莲纹的,两团胖胖的莲背对背靠着,连在一根纤长的茎上。

她看着那莲花,不无恶意地,想将那两团莲球从中劈开。

“那也得他回来。人不是不在么。”

话音刚落,雕花木门被推开,顾怀瑾抬步跨入,进来便东张西望地寻她,见她刚醒,走来她床边。

使了个眼色示意流素下去,接过了她手里的药碗。

“今日精神头好些了?”他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嗯。”她不看他。

“苦不苦?”

“还好。”

他笑:“你也真奇怪。从前,稍微磕一下碰一下,就眼泪汪汪的,可是现在,这么苦的东西,喝下去,竟然一声不吭。”

她偏开头,不说话。

她乖乖喝药,顾怀瑾欣慰得很,将最后一勺吹凉喂完了,搁下药碗,拿起果盘上的一颗荔枝,揪去了短梗,哧哧剥着皮。

“聘金、喜饼和祭品之类都已经送去了楚家,这就算下完了聘礼。下一步,就要议定婚期了。”半透明的荔枝肉托在他掌中,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道:

“皎皎,我们这就算已经订了婚。”

她偏头看着窗外,一排仙鹤扑着翅膀隐入云中,忽然,其中一只僵了一瞬,直挺挺地坠入云深处。

雾刀一阵阴笑,传入耳畔:“订婚了,就今晚。”

那一瞬间,仿佛她的美梦成了真,梦里嚼着她骨头的恶鬼,终于在现实中盯准了她,吐着臭气,即便她醒来,也闻得到。

她将荔枝核吐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今天是乞巧。”

“你身子若是好些,我带你下山过个节?”

顾怀瑾眨眨眼,神色竟然有点调皮。

她知道雾刀在听着。

但是她道:“好啊。”

雾刀:“下什么山,过什么节?节外生枝。你怕是真爱上他了吧,南琼霜?”

“顾怀瑾。”她忽然道。

“怎么?”

他已经站起身去替她拿外衣,闻言回过身来。

她一个字也没有,定定看了他许久。

他一头雾水。

半晌,她道:“阴阳钥究竟是谁拿的,细作找到了么?”

“还没。”他拿了梳子过来,将外衣披到她肩上,熟稔无比地替她将长发细细通开:“经手公文的所有人,都押上了涟雷台受审,但现在,还没审出什么所以然。”

“开了山内大会,长老们还有说……”他笑了一下,“算了,这些话,你没必要听。”

“公文我也接触得到,我是不是也要上涟雷台?”她看着他。

梳子在她长发中间,滞了一瞬。

许久,“说什么呢。”他笑道,“不会。”

但她已经轻易地解读了他那沉默。

未必不会。

假如他当真查出她什么来,他并不一定会保她。

兄弟背离、夫妻反目、父母卖儿,这些年来,她已经亲眼见过不知凡几。

何况,是为了他视作生命的天山。

即便他爱她,即便她还没下手,即便倘若她在下手前坦白,或许他会原谅她。

可是,倘若他知道,他对她全部的爱,都是她存心勾起来,蓄意骗到手的,往后余生,难道他们还能毫无嫌隙地过下去吗?

聪明人,不做梦。

她闭上眼睛,轻轻道:

“下山吧。”

“把我那紫棕色的木头耳坠拿来。”

第94章

顾怀瑾带她偷溜下山的路,是雾刀打算带她出山的那条路。

路在含雪峰下,黄玫瑰花海的另一个方向。

站在漆黑的山洞前,南琼霜的碎发被洞里幽森的冷风拂起来。

顾怀瑾在她身侧:“很黑。我抱着你走?”

她什么都还没干,已经没有力气,筋疲力竭地点点头。

顾怀瑾将她抱在怀里。

山洞里阴暗潮湿,黑暗黏稠地贴在皮肤上,冰进骨头。

她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愿多想,耳朵贴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这条路,我幼时常走。那时候还淘气,爹爹看我很严,但我总有办法逃出去。”他笑,“但是,这里头的路太复杂,我小时候,会一路用匕首在岩壁上刮,刮出痕迹,免得回来迷路。”

他把她抱到山壁旁,“你摸摸?”

她如今对这些小事兴趣缺缺,依言摸了摸,果然指腹碰到几行刻出来的刀痕,“嗯。”

“精神还是不大好?”

“没有。”

“你若是不大舒服,我们就回去。”

她抓紧了他的衣袖:“不回去。”

他们的第一个乞巧节,也是最后一个。

所以,不回去。

走了不知多久,黑暗破开,眼前倏地现出一片夺目的光来。

山下,四方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固然算不上繁华,但也并不冷清。缤纷繁复的花灯成串挂满了天空,绵延开来,集市顶上仿佛罩了个红光摇曳的棚,家家户户屋檐下垂着花灯,路上,人流涌动,摩肩接踵。

那是她第一次,不穿夜行服,不避任何人目光,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群中。

她闭上眼。风,携着叫卖声、人语声,带着炊饼和核桃酥的香气,轻轻地,拂在她脸上。

倘若,她自由了,风就该是这样的味道吧。

自由,身边还有……

她不再想了。

顾怀瑾怕她身子不好,走两步又走坏了,抱着她一路往山下集市走,不敢放手。

她一路依偎在他脖子旁,倒很争气,不该流泪的时候,已经不再流泪。

终于到了集市,他将她轻轻放下来,小心扶住她。

“到了。”

四方镇里,花灯高悬,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镇中俱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穿着粗麻布衣,男子仅以幅巾束发,女子也仅戴一些平凡首饰。虽然朴素,却人人喜悦生动,脸上红彤彤的。

乞巧节,正是情人相会的节日,路上的人成双成对,她饶有兴致地一对对看过去。

前面,地上铺了一块粗麻布,上面摆了些黯淡首饰,这就已经算小摊。摊位前停了一对情人,那女子生得普通,可是眉眼带笑,她身旁的情郎拿起一支粗银簪子,往她头上比着,她对着那粗麻布上的一块碎镜子来回地看,羞得脸上热腾腾的。

旁边,一个赤脚老汉靠在墙角坐着,屁股底下一块白布,摆着各色亲手制的花灯。一个女人提起了一只,旁边的男子掏着钱,絮絮叨叨:“年年买,回回买,买完了只点一天。”

再前面,又有一对闹了别扭的。少女用手帕拭着泪,一跺脚往前跑了两步,又怕真跑远了被人掳了去,两三步就回头瞧一眼。她情郎却木讷,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呆头鹅一般。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都觉得有趣,静静看着,不说话。

顾怀瑾不觉有什么,四下一看,旁边有卖糖画的,想问她要不要一个。

低头一看她,却愣了。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这一切。

新鲜又艳羡,眷恋又怀念,明明还没有失去,已经开始怀恋。

好像一个习惯失去的人,看见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不敢抓住,只求记住。

忽然,煌煌灯海里,她抬眼,看着他。

那个她不敢抓住、只求记住的东西,倏地变成了他。

街上人来人往。

他愣住了。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一颗眼泪也没有流,一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眼底一点薄红,泛着晶莹的水光:

“看什么呢,走吧。”

他问:“皎皎,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她不回答,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顾怀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这一走,他们就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相见,心里一慌,疾步跟上。

他抓着她的手,发觉她的手被冷汗湿透了,一惊:“你不舒服?”

“没有。”

“怎么手这么凉?”

她不解释:“你帮我暖暖不就好了。”

他将她两只手一齐捧在掌中攥住,“我们回去吧。你最近

一直……”

“不回去。”她斩钉截铁,手往前面的小摊一指:“那里有卖梳子的?好多人啊。”

顾怀瑾牵着她往那小摊前走,走三步回头看两下,“当真没事?”

她不接话,“为什么乞巧节要卖梳子?”

“说是夫妻共用一把梳子,便可算作结发。”他停到了那小摊前,“这是四方镇的习俗。皎皎不是一直在这当船娘,怎么不知道这个?”

你看,一直瞒,终有一天也会瞒不下去的。

她不答,蹲在小摊前,兴致盎然地看着。

那摊位上,梳子琳琅满目,半月形玉梳通透温润、彩绘木梳鲜妍缤纷、马蹄形漆木梳花纹繁复,她手肘拄着膝盖,捧着脸看,一时选不出来。

“想要哪个?”他问。

她带着一点虚幻的笑,看了一圈。

最后,自嘲着,摇摇头,站起身。

南琼霜,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想的东西,不是买了把梳子,就留得住的。

顾怀瑾却对那摊贩道:“拿把玉梳。”

她一愣,那半月形的雕花玉梳被他递到手里,滑凉细腻,“为什么买玉的?这种摊上的石头,不一定真是玉。”

他笑:“我的私心。”

她没明白。

俄而,又反应过来。

他的字,怀瑾。

她默然无语,垂眸,捋过一缕长发,放在胸前,细细梳着。

顾怀瑾走到她身侧,拉起自己一缕发,与她的长发并到一起,用那柄玉梳梳下。

黑亮顺滑的发丝,被半透明的梳齿通开,一直通到发尾。

他拈着两人那一缕发,抬起眼睛对她笑,“皎皎,这样我们就算结发。”

华灯底下,他神色是一贯的温柔,辉煌灯火将他笑起来时眼底的卧蚕映得几乎晶莹,眼里两点明雪般的光亮。

那双笑眼,她如今看一瞬,就会痛。

她笑起来。

胸膛里忽然一阵古怪的抽搐,她说不准是哽咽还是干咳,用笑声强压下去,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他将那柄玉梳复又收回袖中,拉着她在人海里穿梭。

前面,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顾怀瑾将她拉过去,“想要个什么图案的?”

她垂眼,摊位上已经摆了些现成的,她一支一支仔细看过去,看得笑了。

全都很丑。

牡丹画的像轮子,龙画的像蚯蚓,一只狗,左眼上天右眼入地,显出些不平凡的智慧。

她摇摇头,附在他耳边:“画成这样,不如不出来罢。”

顾怀瑾挑眉:“真的?不比你画的强些。”

她本困在悲哀中出不来,这话叫她短暂懵了一下,气笑了。

“什么?污蔑。你见我画过?”

“你没画过?”他笑,“为了给白糖打衣服,不是粗略画了个小画?我看见了,实在太丑,想打趣你,都没敢。”

她气得又嗤笑一声。

“没敢?什么叫没敢?难道我画得不好,还会骂你?”

“你这还不算骂我?”他耸耸肩,“想要什么图案?我给你画。”

山上第一丹青手,这时候还真是显着你了,南琼霜白他一眼。

“我自己画。”她从顾怀瑾手里掰出铜板来,递到那守着摊位的老汉面前,“可否我自己来画?”

那老汉收了钱还不需干活,自然乐得偷懒,连连点头。

顾怀瑾一只手揽到她腰间:“画什么?”

“画你。”

“画我?”他一根手指迷茫指着自己,“糖画以寥寥数笔画成为佳,你要画我?”

“简单得很。”她头也不抬。

顾怀瑾无可奈何,拭目以待。

南琼霜拿着盛着糖浆的勺,在石板上行云流水地一兜,一个圆。

顾怀瑾看了一眼就笑了:“我脸竟有这么圆?”

她不答,在那圆上利落画了个井字。

顾怀瑾登时知道她要画什么,叹口气揉着眉心。

那圆的四周,被她添了五个小小的圆弧,糖浆顷刻干了,她将那勺子复放回一旁的砂锅里。

老汉走来,将她的糖画黏在木棍上,拿起来一看,当即笑出了声,道:

“这王八倒是栩栩如生啊。”

南琼霜接过来,在他脸庞一比:“听见没?人家说栩栩如生。”

顾怀瑾歪着头,一向疏俊英朗的人,气笑了又无奈,睨了她一阵,也没说什么,食指在她脸上刮了下。

她把那王八再凑到他眼前,金黄色的半透明的糖,举到空中,近乎琥珀:“这就是你。”

顾怀瑾凉凉笑了一声,拿过她的手,在那糖王八上就是一口,咔一声,将那王八的头咬断了。

看着她又惊又难以置信的脸,他得意嚼着:“怎么?凑到我面前来不是喂我的吗?”

“你这人……”她咬着唇,恨恨锤了他一下,低下头接着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那里有画小像的。”她道。

他没说话,望着她。

一点焦黄色的糖片,黏在她唇间,露出一点晶光。似乎化开些许,连唇瓣上都沾了些糖液。

软软的娇嫩的唇。

每次含一下,他心都要化没了。

他久未答话,南琼霜愣住了,纳闷地回头来看他。

“怎么了?”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他在如海灯火里,缱绻地、缠绵地望着她。

半晌,他叹息一声,大拇指指腹出神地按在她双唇上,揉着。

他心痒难耐,道:“晚上回去亲亲你。”

晚上。

她眼睛霎时红了,踉跄开半步,躲开他的眼睛。

顾怀瑾又牵起了她的手,“想画小像?”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我最善丹青,为什么你总想找别人画?”

“什么叫‘总’?”

他不说话。

那个梦,画完了小像,她就走了,将他一人丢在人潮里,任他怎么崩溃,就是不肯回头。

那个梦,他不喜欢。

“你怎么了?”她问。

“皎皎,”他仰头看着天,天上如今一道耀眼缤纷的银河,横亘在天边,他望着那银河,悠远地、茫然地,忽然问了一句:

“你会走吗?”

她怔住了。

他说:“你不能走。”

她垂下眼。

交握的手缓缓收紧,顾怀瑾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

他的眼睛,微微发红,眼底一丝纤亮的光,脆弱却偏执:

“皎皎,答应我。”

是谁要走?他到现在,还没有明白。

她说:“好。”

顾怀瑾得了她一句允诺,可是,却不论如何,无法松口气。

不知为什么,他最近总觉得,她在筹谋着离开他。

或者,——抛下他。

他心慌得受不住,不顾街上人山人海,将她拥进怀里,吻她的耳垂。

“今晚回去,好好让我亲亲,好不好。”

这么多人面前,她倒也没恼,手抚上了他的背,抓皱了他的衣服。

“好。”

她不敢再多想。

“小像还要不要画?”她问,“如果不画……”

如果不画,也先别说回去。

“画吧。”他不知为什么,隐约觉得,留下一幅她的画,也是好的,虽然还是想亲自替她画一幅,但是终究,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领到那小摊前,对那忙碌着的摊贩道:“老伯,请问可否替我妻子画幅小像?”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

梦里,他似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老伯转回身来,同梦里一样的斑白头发,一样的皱纹堆叠在眼角,眉毛中间,一样的一颗黑痣。

“两口子?新婚燕尔?”

她脸腾地红了,抓住他的衣襟:“瞎说什么呢。”

他立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跟那个梦……重合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看他那眼神——不求抓住、只求记住。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你当真要走?!”

第95章

她怔忪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洞穿了她最深的心事,迷茫眨眼。

“怀瑾……?”

他知道,或许吓着她了,但他顾不得:

“画完小像,我们马上回去。”

不容置疑的、急切的口吻。

总是说要离开他。多少次了?!

为什么总想走?他对她不好吗?!

他抓住她的手,倘若一刻不抓着,就一刻也放不了心,对那赔笑的老伯道:“快画。”

那老伯见他上一刻还温和,下一刻就阴戾至此,连句多余话也不敢有,喏喏应着。

顾怀瑾一张脸冷得仿佛大寒时节的冰坨子,守在她身侧。

“烦请快些。我夫人身子不好,要回去了。”

老伯满头大汗,不敢答话,

运笔如飞。

没一阵,就画成了。她将画接在手里,刚展开了看一眼,忽地手上糖画融化了,掉落一块,砸在手上。

她垂眸,将那糖块吻去了。

顾怀瑾的心,一寸寸冰凉。

再去拿那幅画的时候,画的右边缘果然印了一个微红的指印,沾着糖浆与口脂。

他不敢再看了,将铜板塞进老伯手里,二话不说抓着她往山上走。

她不知道顾怀瑾忽然是怎么了,怎么不由分说地非回去不可,连她都还没有想要回去,他急什么?

她被顾怀瑾拽得往前急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强站在原地,拉住他:“怀瑾。”

顾怀瑾回头,神色已经有些可怕。

他何曾用这种神色看过她。

她心中惊惧:“你怎么了?”

他冷笑一声,“我怎么,你自己知道。”

她仿佛在初初化开的冰湖上行走,不知湖面厚薄,猝不及防地跌入冰洞里,冻得不知是痛还是麻。

知道了?知道什么?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神色如此可怕,是看穿了什么细节,猜出了她的身份吗?

她惊疑不定,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头有点发晕。

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他一把将她的手抓回来,攥在掌心:“我们回山。”

雾刀咯咯咯笑起来。

她顾不得,拉着他回来:“一会放烟花呢。我们……”

“回山上看也是一样。”他回眸,眸光森寒,“还是说,你想去哪?”

阴狠的语气,不准她离开天山。

她骨髓都一节一节冻实了,这样的形势,她在此前的任务中曾经见过。

为了抓一个久已有嫌疑的人,先是和颜悦色,叫他放松警惕,最后万事俱备,骤然发难,一网打尽。

想把她抓上天山?

为什么?

她两条腿仿佛陷在地里一般动弹不得。

顾怀瑾见她不愿回山,心下更暴躁,不顾周遭目光,一把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往山上走。

雾刀趁机接:“告诉他去兰阁。兰阁禁地。”

她牙关发颤,骨节一阵咯咯作响。

兰阁?还兰阁?

怕是回了山,直接要上涟雷台。

从涟雷台上下来,会不会直接杀了她?

早知道原本也会反目成仇——

雾刀:“南琼霜,去兰阁。你不会当真想叛——”

“少放屁!他不知道发觉了什么,我说的话如今他还肯听么!”她用传音入密回。

“你得试试啊。他抽的是什么风,这么久以来,你还没有头绪?你干什么吃的?”

她心下烦躁不已,试探着软着嗓子道:“怀瑾。你不想在山下看烟花的话,我们回山上看吧。”

“嗯。”他声音平而冷。

“突然生的什么气?”她在他脸颊吻了一下,提心吊胆等他的反应。

他没躲,脚步顿时停了,在原地怔了一瞬。

下一秒,脸色好似舒缓一些,然而那略微的动容,又很快冰封起来。

他不说话。

南琼霜这时才明白,早就该做的事,她拖拖拉拉,拖到今天,或许只是给自己徒增麻烦。

他们早晚要反目成仇的。即便她叛变,即便她留下,他们也没有第二条路。

从前,她还是太傻。

她好声好气道:“我听山上人说,山上有一处地方,名唤兰阁,正在朝瑶峰旁,地势高绝,又不似兰台那样凄冷。不若我们去那里看烟花?”

她看着他。

即便他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倘若念旧情,他未必不会与她最后看一场烟花。

许久,他道:“好。”

回山的路,顾怀瑾一如既往抱着她,在山洞中穿行。

洞中漆黑幽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靠在顾怀瑾怀里,他的长发时时垂落下来,蹭着她耳畔。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带着他一贯的气息。

她疲乏已极,在他怀里蹭了蹭。

夜里真安静啊,天山上无人过乞巧节。

他抱着她,自那黑黢黢的山洞中走出来,繁灯欢笑霎时被隔绝在身后,天山上,只有夜枭惨鸣。

她勾着他的脖子,手摸了摸他的脸,阖着眼与他太阳穴相抵,已经不再想哭了。

一切,已经如此清晰。

她是猎手,他是猎物,两个人不可能共存。

真可怜啊。

她仰在顾怀瑾的臂弯里,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头顶一步一步掠过的层叠的树叶。

她有点喘不上气,幽幽呼吸,手微微发着抖。

雾刀:“一会上兰阁,我跟着你上去。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招,南琼霜。”

她搂住顾怀瑾的脖子,额头抵在他太阳穴旁蹭着。

“嗯。”

“含雪峰与朝瑶峰以三条铁索相连,但含雪峰实在太陡峭,连我也下不去,我们还需从朝瑶峰走。过铁索,回朝瑶峰,从朝瑶峰下,靠近地面时用轻功去含雪峰底下,找到出山密道,下山。”

“嗯。”她道,“在想计划,滚。”

雾刀“切”了一声,依言隐去了。

顾怀瑾仍是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究竟因何忽然变色,但多年细作生涯,她习惯做最坏的揣测。

到最后了。

假如他真的发现了她的身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杀了他。

越快越好,最好一剑穿心。

*

顾怀瑾抱着她,一路从登山天梯上了朝瑶峰。

朝瑶峰与含雪峰相连的铁索,正在明月阁背后的密林尽头。

她站在林子里,拢紧衣服。

山风呼啸,甘冽芬芳。

那日他领她上兰台看星星,风里也是这个味道。

她碎发翻飞,最后回身,深深地、久久地,望了一眼。

明月阁立在云中,无动于衷。

她今日下山要带的行囊,已经带好了,正是她当时说要下山,顾怀瑾替她张罗收拾的那个。

行囊就在袖子里,她连最后回去一次的理由都没有。

她低下眼,笑了。

顾怀瑾见她拢着衣服,眉目间虽然一片冰寒,还是脱下外衣,罩在她身上:

“冷么?”

“不冷。”

可是,人哆嗦个不停,仿佛一片结满了霜冻脆了的落叶。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他从背后揽住她,“冷成这样,就不要看了,去芙蓉泉泡泡。烟花年年都有。”

烟花倒是年年都有。

她对他若无其事笑了一下,“我偏想看。”

他默了一瞬,没说什么,打横抱起她。

“看完了,去温泉里好好泡泡,别再冷着了。”

她依言点头,把脸深深埋在他脖子旁,依恋嗅着他的气息。

“抓住了。去兰阁,只有从三根铁索上走,别乱动。”

“顾怀瑾。”她忽然开口。

“怎么?”

“我想回暮雪院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