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顺着他颈侧往外望出去。山雾飘渺,底下是一片混吞的薄紫色,深林罩在云雾底下,只隐约露出些许。
暮雪院在哪呢。
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顾怀瑾道:“冬天我们回去。朝瑶峰冷得太早,你待不了。”
冬天。
她想起那个梦。
“新年时陪我下去逛灯会好吗?”
“好啊。”他没犹豫,走到了铁索前
边。
“不守山规也可以吗?身为掌门偷溜下山也可以?”
“可以。”
她垂下眼笑了,搂住他脖子,靠在他怀里。
答得这么干脆,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如今全当真的听。
顾怀瑾抱着她凌空,足尖轻点,身轻如燕。
那大腿粗的铁索被他踩得上下摇晃,山雾渺茫,他们在云中穿梭,潮湿的空气扑在脸上,呛入气管,她感觉鼻腔都被云塞住了,脸上结了一层密密的水珠。
她在顾怀瑾怀里,淡淡地往下看。
铁索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她笑了一下,这条路,当真只有顾怀瑾这般人能走,像她极乐堂出身的,夜里冒然上去,八成要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怎么不算好事呢。
她睁开眼。
——怎么又想到死了?
顾怀瑾轻功早已炉火纯青,即便是孤峰之间的铁索,他也不在话下,两三下就到了含雪峰。
兰阁静静伫立在死寂月光下。
她闭了闭眼。
顾怀瑾将她放了下来,“小心。”
她双脚踩到地上,出乎意料地,既没踉跄,也没腿软,平稳而安静地,站了一阵。
这一天,她此前不知道有多怕。怕到在梦里,都不敢想。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人反而平静了。
杀了他。杀了他就是了。
他那么爱她,即便看穿了她,也尚有旧情,她要杀了他,是多简单的事啊。
很简单。很容易。不要怕。
只要一剑。
顾怀瑾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他甫一开口,她就颤栗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烟花大约还要过一会儿。往年乞巧节,都是子时放的。”他伸出手摸着她的脸,“脸怎么白成这样。”幽幽道,“怎么,不愿意同我回山吗?”
她不答,身上披着的他的外衣,越发散出些他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子底下,她急急往兰阁内走。
既然要杀,就尽快。
第96章
天山含雪峰兰阁禁地内,月照半山。
天山派兰阁禁地建在一座孤峰上。这孤峰高逾千尺,窄而细,如一柄直捅入夜空的匕首,与左右两侧群山,各以三根粗铁链相连接。
顾怀瑾跟在她身后,推开了阁门,拨开兰阁门口,垂着流苏的锦帘。
“兰阁禁地,平日里无人上来,就每月侍仆们会打扫一回。”他回身将门带上,“不过,今儿才初七,按说才刚打扫过两三天,桌椅床榻大约还干净着。你若累了,可以躺着歇歇。”
兰阁内,一桌一椅一榻,一面墙高的书架,简洁规整,朴素到几乎冷硬。
毕竟是在这么高的含雪峰上,冷清了些,也是自然。
南琼霜拉开桌前木椅坐下,侧首望着窗外。
月色澄明,丝丝缕缕的云绒勾在尖尖的月弯上,被月光折出些缤纷颜色。
底下,千山伏尽,月影重重。
窗子开着,这里算是天山的藏书阁,保存着《天山心经》,因而时时开着窗通风。
“冷不冷?”他倾身去关窗。
“不冷。”她望着月色底下茫茫天山,“开着吧,看得清楚些。”
她这些话,总叫他以为她盘算着要走。
他走去她身侧,连句话也没说,将她打横抱起,搁在兰阁平硬的木榻上,手挡在她脑后,怕木枕硌了她。
“怎么了?突然把我放……”
她话还未说完,他已经伏首吻了下来,大拇指将她的下巴推高,含吮着她软软的唇,去衔她的唇珠,又张开口,去探那更深处、湿润而潮热的地方。
她不明所以,只感觉他吻得比往日还凶,呼吸冲在她鼻子底下,缠着她的舌尖不放。
舌身相搓,微妙的磨砺感。
她“唔”了一声,身不由己地仰头受着,呼吸越来越急,他却连平日惯有的怜花惜玉之意都没了,她越受不住,他越发吸吮啃咬着,腿一跨,翻身上榻。
“皎皎,”他吻得气喘,声音却压抑,“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所以,你想去哪?”
她说不出话。
可是,他也没有给她说话的间隙。话音刚落,舌头又挑开了她双唇钻进来,唇含吸着她的唇,舌尖绞缠在一处,竟还开始吮她的唾液,一丝一丝,全部咽下,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下去。
他这是怎么了?像是又压抑着失控了,同他从前一样。
不是查出了她什么吗?难道不是?
不,他最好是。
他最好也想杀了她。
“说话啊。”他放开她,看着她因为被过分吮吸而艳丽的唇,“想去哪?说啊。”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心有灵犀。
可是,生来你死我活的两个人,为什么要有这种默契。
“顾怀瑾,我问你。”她吸了一口气,望着他那双不知为何动怒的眼睛,“之前你说,假如我病死了,你跟我一起死。这话作数吗?”
“作数啊。”他连游疑都没有,捧住她的脸,逼视她,“怎么?你病了?你以为你身子治不好,所以想走?”
“无声无息地走?不告而别?就这么把我抛下、不要我了?——是不是我不把你抓回山上,你在山下就走了,就跟李玄白走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竟然开始哽咽,“有什么事情,你对我说,我同你一起面对,不要自己硬扛。我帮你,没有办法的事也会有办法。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她眼里的泪,一点一点堆在眼底,但她执拗,不肯落泪。
真的吗?
什么都可以一起面对?
哪怕我是个非杀了你不可的细作,你也肯容我,你也肯爱我?
——骗子。
少拿情爱来骗我。南琼霜不会上这种当的。
她胸口颤抖起来,泪一颗颗落,轻轻笑着:
“那倘若,我要杀了你呢?”
顾怀瑾也喘着,胸膛起伏,呼出的气扑在她脸上,一双眼,透彻清明,看进她眼底。
他笑了一下:“好啊。”
南琼霜愣住了。
“那杀了我吧。来,杀了我。”
他抓着她的手,掐在自己脖颈上,眼底通红:
“你以为,你又要和李玄白下山私奔,又跳下瀑布不知死活,都订了婚,还想不告而别偷跑下山,你以为我活着就很开心吗?!反正我这个人,也早被你气得又是吐血,又是心疾,也没几日活头了——你既然真想叫我死,早点杀了我就是!”
她想将手抽回来,可是他不知怎么,竟然用了那样大的力气,攫着她的手强按在自己颈侧,她只感觉掌中血管嘣嘣狂跳。
“原来这般叫我伤心,是想杀了我啊。那你直接杀啊,弄得我要死要活的做什么。今天不见了,明天掉地宫了,后天跳瀑布了,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又冷落了我,几天不准我一起睡觉。明知道我爱你,我依赖你——”
他声音带上了哭腔:
“——明知道我离不开你,天天想着不告而别,我就是这么一个你可以随便抛下的东西?!既然如此,你杀了我,我倒清净!”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脸颊上。砸碎了,温热的几滩。
她喘着,伸出手,小心着、试探地,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她出了点事,不见他几天,他就煎熬至此,记到现在。
何至于此。顾怀瑾,何至于此。
他闭上眼,眉目冰寒不耐,却由着她抚摸。
但是——他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他以为她说要杀他,只是说着玩玩。
——泄愤罢了,不足当真。
她笑:“你这么说,那你的天山派怎么办?不过是唬我。”
“没事啊。我回去挑个继承人。”
“假如我现在就要你死呢?”
她灼灼盯着他,等他答复。
假若他可以抛下他的门派,为她去死,她不是不可以背水一战,为他背叛往生门。
哪怕背叛自己过往的所有信念,心甘情愿地功亏
一篑。
他敢吗?
他只是笑:“那你就现在给我怀个孩子。”
伏下身来,剥开她的衣领,领口哧哧崩裂,露出大片裸露的光洁的肩颈,他闭着眼咬下去。
她几乎叫了一声。
仰着下巴,脖颈难以自控地伸长了,手抓上他背脊。
她从未见过顾怀瑾这样。从前温声细语,对谁都春风和煦的人,竟然在她颈侧最娇嫩的皮肤上皱着眉深吻,一边咬,舌一边在颈上转圈打磨,口里啧啧吮吸,几乎将她的理智都吮走了。
报复,也威胁。
她只感觉自己是落入了野兽口中的兔子,不仅被叼住了喉管,临死之前,还被逼着挣扎一番,用她的哀吟,取悦他的胜负心。
“你……”她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这么软了,“怀瑾,你——”
他最知道她的弱点在此,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听见她一把糖浆般的嗓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她动情,嗓音是这样啊。
这么久以来,他竟然才有福听一次。
他沿着她难耐着躲避的脖子,一路往下落吻,手循着她腰身的曲线,行云流水摩挲下去。
她吓得弓起腰身,也不知是躲上还是躲下,头扭得贴在肩膀上:“怀瑾,怀瑾!”
“怎么?”他一路从衣领往下吻着,只犹豫一瞬。
掌心一点粗粝的摩擦感。其余地方,暄软得叫他茫然。
她感觉自己是一个生面团,被人放在掌中揉捏搓扁,不仅难以控制形势,更是身不由己,不知要被带往何方。
——这,根本不行。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还真在这里同他闹到无法收场吗?
他忽然“咦”了一声:“皎皎。你这里有颗痣。”
她哪里有痣,她当然知道。
可是。
难道他……
他闭上眼,唇覆上去,吸咬着。
她控制不住,叹息着哼吟一瞬,声音出口,才晓得是什么声音,咬着手背,冷汗涔涔地仰起头。
钝刀子割。这种折磨,仿佛饮鸩止渴,仿佛用钝刀子割。
这样不行。
她道:“怀瑾!”
“怎么?”他抬起头来,平日那般矜雅有礼的人,竟然不屑一挑眉,“我们订过婚了,你亲口答应我的。现在,你人已经是我的,或早或晚而已,有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他冷笑一声。
手穿过她脖子底下,拥着她,不顾她挣扎,偏着头深吻,三两下就解开了自己胸前的盘扣,脱了下来。
她一见他那架势,便知大事不妙,忽而一阵山风从窗内吹进来,她捏着嗓子道:“太冷了,怀瑾,关窗。”
他艰难停下,闭了闭眼,粗喘两瞬,终于还是决定,起身关窗。
这一倾身,他胸前一直随身挂着的……镇山玉牌,不偏不倚,砸在她鼻梁上。
她嘶了一口冷气,只觉浑身发凉。
——镇山玉牌在眼前,胡闹也到了时辰了。
今日,是她与他的最后一天。此时,是最后的最后。
不能再拖下去了。
顾怀瑾关了窗回来,迷离着眼,又抵着她额头吻来。
她捧住他的脸,与他眉骨相碰,但拦住他,不准他再往前。
一双眼,冷静明澈,仿佛断案的判官。
“顾怀瑾,这是我第一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
她语气那样不留余地,他一时愣了。
“你和你的门派,你选谁?”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但是他答:“门派。”
“你和我,你选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
她干涩勾了勾唇,睫毛有点颤抖。
“那么,”她笑容有点讥讽,“我和你的门派,你选谁?”
你不选我,等于会因为我的身份,杀了我。
一阵难熬的沉默。
顾怀瑾久久没有说话。额上因为动情而冒出的汗珠,一闪一闪,叫她想起他为她背了七十鞭子那一天,一个人在房间内,冒着傻气硬撑的样子。
她这个人,向来不相信任何人嘴上的话的。
可是,倘若是顾怀瑾。
她愿意冒险,信一次。
顾怀瑾不知在看哪里,垂着眼帘,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寒鸦,掠过夜空,惨鸣一声。
他沉默得太久了。
久到她冷,久到她失去耐心,久到他们那种心有灵犀又开始作祟,她不需要他答,已经知道他的答案。
可是,他沉默时,长睫根根翕垂,小羽扇一般。
你看,就连他想放弃她的模样,她都觉得好看。
她是不是太傻了?
顾怀瑾的呼吸忽然哽住一瞬。接着,粗重地、紊乱地、失去章法地,深深呼吸了几下。
然后,停止了。
她松开袖中软剑,平静地、眼睁睁地、面色如常地,看着他眼神失了焦距,栽倒到床下。
窗外,一阵斑斓炫光。
她木然望出去。
夜空底下,千山伏尽,月影重重。
乞巧节烟花,终于升入天空,点亮整片天山。
第97章
顾怀瑾死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
她竟然真的下了手,真的做到了。
她如梦初醒,瘫坐在榻上,发觉自己心情似乎还平静,只是什么滚烫的东西,噼里啪啦地从眼眶里往外掉。
她用手掌狐疑地一接,是血。
太好了,是七乌香木的毒。
她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呼吸,竟然变得一哽一哽的,人也好似在抽搐。
是因为兰阁内,太冷了吧。
她下了榻,裙摆迤逦过地上她不愿去想的东西,拢着衣服,急急推开了兰阁的门。
一路走到了拴着铁索的木桩旁。
她道:“雾刀。”
没有人回话。
她闭上眼,如今她哆嗦得牙关咯吱作响,“雾刀,去帮我把镇山玉牌取来。”
仍是没有人回话。
她暴躁起来:“雾刀!”
雾刀仍未回话。
或许顾怀瑾把雾刀抓住了。这条狗,该啊。
她眼眸忽地凝滞一瞬,两颗珊瑚珠般的圆圆的血,一齐从眼里淌出来。
乞巧节烟花震耳欲聋。
不会的。雾刀在哪?他一定在,这山上,连……
连……连李玄白都不曾察觉,这山上,没人有本事抓住他。
为什么不在?说了要跟上来,但没来,是因为含雪峰太难上,他没跟来?
他必须在。倘若他不在,她是为了什么?
——不对。杀他,是为了她自己啊。
她不知为何,鬼似的一阵咯咯苦笑,笑得眼里的血啪嗒、啪嗒,砸得领子红透了。
不在,不在好啊。
他不在,方才她同……同那个人接吻,被他逼得毫无办法乱哼哼的样子,他就没看到。
早知道他不在,她可以想哭就哭,也不必特意带着一双七乌香木的耳坠来,用血来遮掩……
没什么要遮掩的。她本来也没有要哭。
她缓缓蹲下去,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里。
山风悠悠,抚着她的长发。
她看着自己的血,一颗一颗,洇湿膝盖处的衣裳。
每一颗,都圆圆的,缓缓绽开。
圆圆的,红红的,叫她想起她给白糖缝的两半猴子屁股。
这样不行。
她站起身。
镇山玉牌还在里面。
现在,她还有点茫然麻木,得趁着这点麻木,尽快进去取。
现在不取,就更不敢取了。
她横下心。
推开兰阁的木门,吱呀——一声。
她方才熟悉的一切,老旧但整洁的桌椅,平硬的木榻,摆满了发黄的典籍的书架,复又现在眼前。
还有,地上的那——
她看了一眼,又不敢看,一步跨回了外面。
捂着胸口,左顾右盼。
怎么胆子变得这么小了,怎么这么害怕。
不过是一个,不过是一个——
死——
她没法再想下去了,靠在墙边,嚎啕起来。
她怎么会真的做了这种事的。她到底为什么——
她蹲下身,脸埋在手掌里,泪水和着血,顺手腕,滑进衣袖,一片冰凉。
兰阁,静悄悄的。
天际,山下集市里的烟花仍未停歇,但只在山脚绽放,光芒微弱得仿佛泼溅出的水点,而她是大漠里迷了路的人,只配遥遥看着,死了,也够不着一点。
为什么天底下有人生来就能自由。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不择手段,也只是将想留的人,一个个亲手送走了。
为什么这世上非得有烟花,非得有有情人,为什么天底下会有有情人能成眷属。
有情人能不能死光啊。
她一口咬在自己虎口上,一个渗血的圆月型的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始感觉到七乌香木带来
的头痛。
那痛使她清醒了一点。
这样不行。人已经——人已经没了,至少,任务得做完。
审录司那,第四个圈,必须一个碴也不差的,给她画上。
她又蓄起了勇气,站起身来,才发现已经眼前发黑,晕眩得站不稳。
她扶着墙,强自缓了缓。
又推开了那扇木门。
她跨了进去。
第二回,她终于不怕了。虽然仍不敢仔细看地上的……,但是,她终于踏了进去,一直走到她方才拉出来的凳子旁。
背对着他。
她不知用了多少勇气,才敢微微回了点身。
他……他倒在地上。
地上……地上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个。
当着他的面,当着他那双失了神依然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她不论如何,不打算再哭了。
事是她做的,还在这里假惺惺什么啊。倘若人有灵魂,他看见她这幅样子,会动容吗?
只会恨她吧。
那也是好的。
至少,他是在阎王那恨她,不是当着她的面。
她下手快,她做得好。
她艰难哽咽了一瞬,两颗血珠挂在下巴上,转回了身,看着他。
那么爱她的人,看着她落泪却无动于衷,她还是茫然了一下。
她咬着唇,指甲攥得掐进掌心里,蹲下身去,一点一点,凑近他。
但不敢看他。
自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她颤抖着手,拿起他挂在胸前的镇山玉牌,将绳子,齐齐割断了。
拿了玉牌,就打算走。
却还是停了下来。
玉牌还温热着,边缘硌得她手掌生痛。
这一走,再不会见了。
他是什么人,他死后要往极乐的。她死后要去什么地方,藏龙池已经告诉她告诉得很清楚。倘若再有来世,她能投生成他身旁的一个畜生已经不错了。
那一剑下去,生也好、死也罢,是生生世世,不会再见了。
那么,她也最后还有一点话要说。
她转回来,复又蹲回他身前。这一回,终于敢好好看看他了。
他眼里没有惊愕,也没有纳罕,只有无尽的迷茫。
她说:“怀瑾,你哪里都好,但有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太不爱你自己了。”
“门派也就罢了,为什么把我,排在你自己之前呢?我不值得的。你不能把念想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人人都该先爱自己啊。”
顾怀瑾如今听不见。
从前,他就算听见,也听不懂。
“怀瑾,我不是没爱过你。”
她喃喃着,闭上眼,去吻他滞涩住了的长睫。
“所以,恨我吧。”
“但你要记得,如果有下一世——”
“——下一世,为你自己。不为师长、不为门派、不为别人,只为你自己。”
顾怀瑾垂首,并不感动。
他不感动就算了,他们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说完了该说的话,南琼霜站起身来,最后深深地,凝望了他片刻。
“对不起。”她道,“再见,怀瑾。”
说完,再也没往后看一眼,抬步走了出去。
生生世世,缘分已尽。
但愿他下一世有更好的爱人。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会有的。
南琼霜蹲在铁索旁,不知道等了多久。
雾刀说了要她得手之后经铁索到朝瑶峰上,却忘了铁索原本就难过,又是夜里,露水湿重,三根铁索隐在云雾里荡着,连看都看不清。
以她极乐堂出身的身手,如何能独自过这三根铁索?
她无法,只好候在栓铁索的木桩旁等。
她也不知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心里木木的,一点也不敢多想。
等吧,只需要等。
太阳升起来,一切就结束了。
她不知在铁链尽头等了多久,终于天边泛白,沉沉的夜幕,掀开了一条细边。
她站起身来。
黎明时的山风格外寒凉。刮在人皮肤上,仿佛刀割。
她伸出手。天山上的落花一如往常地飘曳零落,在她面前飞舞,她用手掌轻轻接下,仔细地看。
天亮了,可以下山了。
她最后、最后,回身。
兰阁依旧在她身后,锦帘直而静地垂下,仿佛一场戏,从前也轰轰烈烈过,可是各方唱罢,也就落幕。
他永远留在那场戏里面了。
永远心疼她、呵护她,永远挡在她身前的人。
她闭上眼。
忽然,余光里,那曼陀罗紫的锦帘,似乎轻微一动。
她惶然睁大眼。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
还是被风吹的,动了一下?
多年刺客生涯,她习惯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可是,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回那兰阁里了。
算了吧。还能有什么。
她转回身,复又望着混沌云雾中沉浮不停的铁索。
天色亮了一点,铁索渐渐看得出轮廓,然而山雾仍湿重,她拿不准,犹豫着。
忽然,几乎是瞬间,她发觉身后有个活人。
她骤然转身,掌中蛛罗丝一瞬蓄势待发,目光在含雪峰与玉霄峰相连的铁索上逡巡。
难道是顾怀瑾早已看出她的身份,引她入瓮,时辰到了,埋伏着的人冲出来了?
可是——另一边的三根铁索,兀自在风里摇荡着,只有铁链咯啦咯啦的声音。
人呢?都在哪?
兰阁的锦帘,忽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细缝。
一只灰白的手伸出来,关节惨白、青筋暴起,揪住了摇晃不停的锦帘,哗啦扯下来一半。
锦帘顿时歪了下来。
帘内的手借力不得,趔趄一下,死死抠住了门框。
那门框瞬间弯扭崩裂开来。
南琼霜瞬间如坠冰窟。
锦帘之下,缓缓地、气息奄奄地,走出了一个鬼影。
顾怀瑾捂着左胸口,弓着身子,依靠着门边站着,面色仿佛一张沾了水破烂了的纸。
即便如此,也拼尽全力,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月色底下,他轻摇着头,痛望进她眼底,“皎皎,为什么……”
那样的神色,哀恸又荒凉。
她见不得顾怀瑾。她如今再见不得顾怀瑾。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上了铁索。
却全然忘了铁索上尚有朝露这件事。
她脚下一空。
茫茫山谷磅礴的风,呼啸着吹上天空。她的衣衫被风吹得四散,好像一颗拖着白尾的流星。
长发纷飞间,她
最后回首看了一眼。
顾怀瑾已经冲了过来,神色几乎骇人:
“皎皎——”
她从未见他失态至此。
她在黎明里,安然望着眼前尚未亮透的蓝天。
——那个道士说,我有一场大劫。
原来,这个死局,死的是我啊。
也好。
好人长命,万幸。
但是顾怀瑾啊。
黎明的金光里,她望着他那双歇斯底里的眼睛。
让我再看你一眼,让我记住你吧。
——然后。
她闭上眼,自重重云雾中,直线坠落下去。
——然后,忘了我吧。
第98章
她没死。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含雪峰底下,是一大片设了冰丝阵的黄玫瑰花海,辉煌璀璨,绵延无尽。
她在黎明清香的山风里,朦朦胧胧睁开眼。
黄玫瑰花瓣打着旋,被呼啸山风卷上天空,飘舞在她身侧。
她懒得理会这一切。
忽然一阵横风自两峰之间倏地喷涌出来。
她如一只轻飘飘的纸鸢,卷在风里,轻易地翻了面,身不由己地拐了弯。
含雪峰的背阴面,是一大丛遮天蔽日的密林。巨树高插入天,树冠彼此遮掩。
她自那树冠中层层跌落下来,砰砰砰砰地一路往下直坠,最后“轰”地一声,砸在什么东西里。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时候。
只知道自己陷在丛生的灌木里,背靠着一根折断了的树干,腿搭在低矮的绣球花中。
蓝紫色的绣球花,花瓣零落,一簇一簇,溅上她的血,美得残酷。
她气息奄奄地喘着,喉咙干涩得发痛,浑身被荆棘枝条刮得遍体鳞伤,伤口在空气中豁开,黏着七零八落的叶片。
她仰起头,意外发现颈椎似乎还没有伤着。
有点侥幸,但又疲惫。
怎么还没死。都已经这样了,还是死了为好。
恍恍惚惚间,她睁开一丝眼缝,看见繁星密布的夜空底下,一朵金黄的迎春花,在她视野里,轻轻摇晃。
那场景似曾相识。
她不知道曾经在哪见过。
忽然,那朵小小的希望一般的迎春花,同她记忆里的一幅画面,重合了。
是那时,她以为自己马上要同宋瑶洁一起离山,躺在漱玉斋里,做的一个梦。
梦里就是这个情景。她自不知多高的地方坠落下来,砸在茂密丛生的树叶里面,周围枝叶折的折,断的断。她靠在树干上,喉咙里滚烫的腥甜的东西控制不住地上涌。
她艰难咳了一声,黏甜的血从口里喷出来,兜在衣领里,缓缓地洇湿了胸口前的衣裳,热热的一大片。
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这么多血,这么多伤,密林、夜晚、星星、还有迎春花。
那时,在那个梦里,她隐约感觉到有人从她身下的林叶中伸出手臂抱她,安稳的、可靠的两只手臂,把她深深拥进怀里,他在她耳边喟叹:
“皎皎,别担心,等我一会。”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原来那个梦,是这个样子啊。
如今顾怀瑾在哪呢?
如今他一定想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喉咙里干得仿佛刀割,七乌香木的毒还没有过去,那种痛,仿佛一根蠕虫钻进了她耳朵,吭哧吭哧地啃她的脑子。
如果要死,就快点吧。
她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一阵窸窣轻动的声音。不知是否是什么野兽,但她已经懒得在乎了。
雾刀:“掉这儿了啊?”
她疲乏睁眼。
雾刀将大腿高的草丛拨开,抬步跨过来,挤在她身前的绣球花中。
她唇角略微勾了勾:“含雪峰,你没来?”
雾刀挠着头,挠完正了正束发中的簪子:“那老高的地方,上去多累,我不过诈你一把。其实是在朝瑶峰底下等着。”
她不是没想到,但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姓顾的,他今天本来要下朝瑶峰开会,所以我干脆等着。假如下来的是你,他到了开会的时辰还没下来,那我就领你走密道出山。假如到了时辰,他还是走下了含雪峰,我就把你的身份泄露给他,叫你留在山上,也是物是人非、生不如死。”
她闻言,笑了笑。
“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出纰漏。”雾刀道,“他是下了含雪峰了,但是,重伤濒死,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大约也没有多少时候了。”
“他下来时,我瞧见了,左胸口被血染透了。”雾刀抱着肩膀笑了,“你果然还是没有动心。此前是我小瞧你了,南琼霜。”
她自嘲笑了一声。
“他下来之后,紧急召了山内众长老开会,甚至来不及去议事殿。我跟着他偷听了。”他咧开嘴角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齐整尖利的牙:
“你知道,山上如今打算如何处置你吗?”
她垂下眼帘。
“涟雷台的鳄鱼给放出来了,逝水牢专门为你打开了最深处的盐汤溶洞。全山戒严,连门禁都被调了,通通往上拔了百尺。艹,本来就够高的了。”
“还有呢,全山都在寻你。山门、朝瑶峰、暮雪院这些地方就不用说了,连含雪峰底下的冰丝阵,平日里神仙都进不去的地方,竟都派了轻功绝佳的几人一寸寸搜。据说搜完了冰丝阵,下一步就要搜含雪峰绝壁上的所有树啊草啊,艹,拿你当岩羊呢。”
“议事殿里头几个老东西吵得不可开交。有说要你先上涟雷台受审的,有说要你先进逝水牢解天山之恨的,还有说,不必上涟雷台,直接叫那姓顾的拿着毒鞭,亲自当众虐杀的。”
她一双睫毛仿佛濒死的蝶,微弱颤抖着。
“那他说什么?”
雾刀:“他没表态。”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咬出血来,却笑了。
“那我们赶紧走。”她喘着,笑着仰起头,如今她呼吸都痛,却更加用力深吸了几口气,“咱们要走的那条密道,顾怀瑾也知道,他肯定马上派人守着。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雾刀笑得意味深长:
“你不想知道,那个姓顾的,情况如何吗?”
她声音嘶哑如锈铁:
“他都想折磨我了,我还念着他做什么。”
“他体质特殊,这回这事儿,不赖你。”雾刀揽起她,力气大到她痛得眼前发黑,“他心脏在右边。”
南琼霜哑然:“右边?!”
“我在议事殿内听到的。而且,他们天山派驭珠之法,内功奇特,你那一剑下去,他体内气息彼此冲撞,人大约是短暂假死了一阵。”
她听得疲乏已极,靠在雾刀怀里,闭上眼。
雾刀已经带着她,走进了前一夜乞巧节里,顾怀瑾带着她走的那条密道。
他“啧”了一声:“真他妈黑。你不是跟他走过一回吗,怎么走?”
她不耐长嘶了一口气:“我上哪知道。不是你跟线人接的头吗?”
“想办法。”雾刀道,“走不出去。你仔细想想他当时怎么走的。”
她懒得跟雾刀吵,心烦意乱地在一旁冰凉的石壁上摸了一把。
一摸,摸到了一条浅而细的、平直的凹痕。
位置并不高,她被雾刀抱在怀里,刚好摸到。
那是十二三岁的顾怀瑾,淘气顽皮,背着掌门爹爹偷跑下山,一下一下,凿刻出来的。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得依赖他。
她苦笑一瞬,“沿着这凹痕走,会走出去的。”
然后,头仰在雾刀肩上,晕了过去。
*
往后的日子,她一直在往生门内养伤。
天山上的任务,是她入往生门以来的第四个。按理来说,只要这个任务算她办成,她只消再出一个任务,便可以赎身。
然而,镇山玉牌虽然叫她拿到了手,该取的人命却没取成。
雾刀为此事与往生门拉扯许久,说是情报司办事不力,不能算在她头上。
他们教引,每月能拿的月银,与她的成败息息相关,在这件事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求请求到最后,两人的月银往上提了一级,审录司那里,却只算她成了半个任务。
只要月银多了,她的任务究竟办没办成,雾刀毫不关心,感恩戴德地替她答应下了。
仅凭她一个人,她并不敢去审录司那里闹事,于是也没有办法,只得认下。
在她的寮舍中养伤,日子过得平凡又平常。人倘若习惯了一处地方,哪怕在别处待得再舒适,一回来,只消两天,便会觉得早已回来多时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也就尽数忘掉。
落英缤纷的天山,和那花树底下饮酒下棋的顾怀瑾,她全当做了一个梦。
梦醒之后,前尘尽忘。
她又是往生门内攻无不克的南琼霜。
后来,隐约听说顾怀瑾经此一事,痛愧至极,无颜再担少掌门的担子,几度想要择贤让位。然而,或许是山上再无更贤者,众人左拦右劝,还是将他按回了原位。
再然后,又听说他恨她,恸绝恨极,恨到泣血怨咒、目眦欲裂。为了杀她,将整座天山挖空了掏翻了倒过来寻,还动用江湖人脉,天下通缉。
江湖上三百多家门派,全收到了他寄去的画像,闹得武林沸沸扬扬。一时口耳相传,她那个叠字的假名,成了能人异士口里津津乐道的轶闻。
甚至,雾刀不过出去买几屉包子,都听见那包子铺掌柜,煞有介事地同自己女儿道,“嗬!做女人,千万须得恭良为上,可不敢学那楚姓的妖女!”
雾刀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眉飞色舞地回来跟她学。
她听了,觉得有趣,笑笑便罢。
或许,从前她也真的爱过,可是,日子太久,也就忘了。
她擅长失去,什么都放得下,什么都忘得掉。
后来,又听说他心疾发作,命不久矣,终于让出了少掌门之位,亲自下山寻她,发誓不寻到她,不肯罢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她挫骨扬灰。
她听得更无波澜——她不怕被人恨,只怕被人爱。顾止在传闻里呲牙裂齿、磨刀霍霍,她在往生门内,日日平静如常,同任务归来得闲的同僚打牌下棋。
有时输了,有时赢了,输了时,牌友总有几个好事的,爱问她些私隐。
有一回,正赶上七杀堂的墨角回来。她当日手气不好,输了不少,手头的银子赔不起了,便应允墨角问她一个问题。
墨角:“这么多年,这么多任务,可有一个男人,叫你印象深刻的?”
她当时正拿着一柄白折扇扇风,闻言,指头摸着扇缘拨了拨,捏着扇面摩挲。
“没有。”
“如果非要你说一个呢?”
那扇子叫她想起一个男人。于是她答:“李玄白。”
“你喜欢他什么?”
雾刀不善打牌,他脑子太笨,记不住牌,但爱围在牌桌旁凑热闹。听见这个名字,仰头一阵狂笑:“你当时爱的是他啊?”
一说极乐堂的人也会动心,男子艳羡,女子好奇。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
南琼霜将那扇子来回看了看——她这把扇子,就比李玄白那把素朴多了,他那把是贝母的,流光溢彩。
想了半天,答不出来,最后含糊应了一句:
“……我想是因为,他,性子洒脱。该忘的忘,该放的放。”她拿着扇子,扇了扇风,“就像我。”
这个答案没有说服墨角。
墨角还是要她赔钱。
那个月,她手里的银子挥霍一空,真是没钱了。
迫不得已,她在自己房间内环视一圈,终于注意到了一个被她扔在角落里的小包裹。
那小小的行囊,是自天山上下来前,她收在袖中,以待日后备用的。
若是没记错,是那时她说要下山,顾止替她张罗收拾的那个。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啊。
自从听说他恨她,她就几乎没再想起来过他。
她平静无波地将那放在角落、已经积了层灰的不起眼的包袱打开。
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个带暗格关窍的木头镯子。往左旋是毒针,右旋是薄铁刃,附了一张详细写着用法的纸,是怕她不懂武功,无法防身,替她备的。
够她用三年的银票。那时,他以为她要下山诀别,问她几年后会成婚,她随口答了一句两年。
她还记得,那时他从背后拥着她,叹息:
“这么快啊。……假如不如意,随时来天山找我。”
她懒得细想,继续翻找。
其余,是一大堆信件。仔细告诉她,病了拿着哪封信去找谁;受了人欺负,可拿着哪封信去求何人帮忙讨公道;倘若觉得身无可依,可拿着哪封信去何处托付;若是身处险境,拿着哪封信去向谁求救。
她一股脑往下掏。
其余的,是他不知何时替她挑选的簪子、耳坠、璎珞、珠花之类。无一例外,全是玉的。
怎么全是玉的。
她隐约想起来,乞巧节那柄梳子,他也特意挑了玉的。
那时,她不明白,他笑着道了一句:“我的私心。”
对了,他的字是怀瑾。
她嗤笑一声。
没有爱,信物就是杂物,如今这一堆首饰,对她,对他,都什么也不是。
再往下,包袱的最深处,埋了一个更小的信封。
虽然是信封,可是捏起来,仿佛空空如也,里面两颗滚圆的东西四处乱窜,信封拿得斜了,就堆在角落里。
她将那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对小耳坠。用的珠子,里圈实,外圈虚,玲珑剔透,流光溢彩,折射着斑斓的光。
她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两颗奇特的小珠子是什么。
他的本命珠。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将那小小的信封合上,拿在手上一看,落款:
友,顾怀瑾。
她这才发现,所有的信、所有的落款,全都是——友,顾怀瑾。
她惶然落下泪来。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那时,他以为她想离山,并不敢对她言爱。
第99章
“……皎皎。”
“如果你活着,来找我。”
“如果你已死……”
“……如果你已死,那么,纠缠我。跟着我,上我的身,入我的梦,怎么都好。”
“劝你识趣些,早日到我面前来。不要等我也到了下面,找到你,搅得你三魂七魄七零八落,方哀嚎着求饶。”
“来找我。”
“来找我。”
“来找我。”
“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无所谓,都给我到面前来。”
面前人的脸孔,没有眉目鼻梁,唯有嘴唇开合:
“——生生世世,你都躲不开我的,皎皎。”
南琼霜猛然大睁开眼睛,冷汗滴进眼睫,刺得她眼里一阵涩痛。
入目,是菡萏宫中,藤萝紫的宝相花纹床帐。
寝殿中昏暗,安神香袅袅燃着,在香炉上抻出一根笔直的烟。
清涟顾忌她睡着,将窗都关了,仅在殿内点了两盏琉璃花鸟彩灯。灯火将花鸟的影子投在墙上,琉璃剔透,仿佛雀鸟戏水。
她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下,见窗外透着蒙蒙亮的光,唤了一声,“清涟,远香。”
两个丫鬟拨开珠帘,珠子一阵噼里啪啦。
“娘娘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她拥起锦衾坐着,长发迤逦在身后,怏怏应了一声,“好些了。先梳妆吧。”
她按照往生门的意思,潜入宫中,在当今皇上身边侍奉,已经两月有余。
这些日子,往生门替她打通了关系,造了假身份,将她硬塞入了清河谢氏这等望族之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这等大族认她做了女儿。
她以谢家女的身份入宫选秀,又在往生门的层层疏通运作之下一路入了宫,到了嘉庆帝身侧。
守在嘉庆帝身侧,是为该杀他时,杀他。
眼下,这已经是她的第五个任务。
至于那云雾茫茫、山花烂漫的天山,即便在梦里,也已经模糊不堪。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南琼霜坐在妆镜前,精神头仍是不好,远香走去将窗一扇扇开了,晦暗天光从雕花窗棂中照进来,映得圆圆的铜镜雾吞吞的,她睁开眼。
镜中人,也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记得,从前在天山上时,她虽然身体不好,时时倒也有些愉快颜色。如今五年过去,她又风里来雨里去办了第四个任务,虽然最终仍是成了,人却似乎再不如前。
她比从前更清瘦,也更抑郁。薄薄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虽然骨头生的好,再清瘦,也没有显寡相,但还是,太瘦了。
雪白的皮肤,白到人仿佛一片晶莹的碎瓷,眼圈红的时候,连眼皮上的血管都瞧得见,紫色的、纤微的,仿佛碎瓷的裂纹。
往生门的人,说
她这样好看。可是,她总觉得,如今这张脸白得太吓人,连她自己看,都觉得是个森森的女鬼。
嘉庆帝喜欢她这模样。往生门就是打听到这一点,故意将她派来的。
清涟细细替她篦着头发,挽了发髻,在两侧插上一双鎏金点翠珠花。
忽地外头有人急急来报,帘子一撩开,是嘉庆帝身旁的大太监王让。
她刚拨着耳坠回身看了一眼,王让已经扑在地上跪拜:“娘娘,娘娘!皇上头风发作,紧着唤您,要您过去呢!”
“皇上?”她问,“太医来了没有?”
“太医已经来了。说是您前些日子与晟贵妃争执,晟贵妃因此事心中不平,暗中加害于您,皇上气得不轻,急火攻心,致使头风发作。”
她自进了宫,一路盛宠不衰,短短两个月,已经破格升为了妃,不免惹了宫中老人嫉妒。
最嫉妒她的人,便是封号为晟的毛琳妍。
嘉庆帝后位空置,此前,晟贵妃一人独大,无人能跟她分庭抗礼。如今宫里却来了她,晟贵妃风头弱了不少,哪里心甘。
前些日子,晟贵妃在荷花池旁与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对了一场,回去就暗中将太医替她针灸的针换成了毒针,害得她中毒不浅,日日夜夜地做噩梦。
若不是这一场毒,她也不会梦见些早已忘却的人。
她转回身,面朝着妆镜,“知道了,我马上去,你先去陪着皇上。”
王让喏喏退下,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珠花换了,今天戴那支嵌碧玺宝石花簪,粉的那支。”
清涟愣了一下,“娘娘要戴桃花的?”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日,晟贵妃在荷花池亭子内挑衅她,用的就是这根簪子的由头。
嘉庆帝爱看她穿粉的,既然衣裳是粉的,她便搭了这支珠光宝气的桃花簪子在头上。
不想,被晟贵妃瞧见,兜头给她扣了顶淫邪惑主的帽子,说一身桃色衣裳,头上又戴桃花簪子,不知欲在后宫之内勾引谁。
她垂睫笑了一瞬,“拿那件桃夭色绣花宫裙来。”
远香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多话,顺从地将那衣裳取了来。
梳妆好了,她踏出菡萏宫的门槛,方知外面下着雨。
时值七月,阴雨连绵,空气里含着水汽,闻起来潮湿清香。然而却是太闷热了些,乌云在头顶捂着,正是下午,也昏沉沉的。
她在回廊中一路走,清涟替她在身侧撑着伞,免得雨丝溅在她身上。
走着,却见嘉庆帝前些日子喜爱非常的彩色宫灯一盏盏被撤下去,太监们淋着雨,踩着长梯忙上忙下,奢侈鲜艳的器皿摆设,能撤的撤,不能撤的,便被颜色素朴些的掩在后面。
奢极华艳的后花园,渐渐黯淡下去。
南琼霜拨着腕上翡翠珠子,“皇上一向是最喜欢豪奢物件的,彩色的东西用不腻,这些宫灯,才刚挂上多久,怎么就撤下去了?”
清涟垂首,“奴婢不大清楚,听说是一位人物要提早回来了。”
“谁?”
“国师先生。”
“哦,姓顾的那一位?”
“正是。”
她笑了,“这位顾先生究竟是何人,我入宫两月有余,人人都同我提他,却未曾得见一面。不是说,他得皇上青睐非常,连宫禁都能随意出入吗?”
清涟默了一瞬:“奴婢也不知。”
她笑,“好大的面子。怎么,这位大人不喜花里胡哨,觉得眼睛花?”
清涟:“似乎是性子格外乖僻。极其喜静,极爱素朴,阴晴不定,难以相处。他不喜欢的物件,连皇上也不敢在他眼前放。”
前朝之事,她入宫前做了些功课,然而消息全是自往生门情报司传来,不知转了几手,有时候,与道听途说也没区别。
她倒是听闻过这位顾先生的,如今这人在齐宋,声誉如日中天,鼎鼎有名。不过,其人到底如何,与她的任务无关,她也懒得在乎。
一抬头,紫宸殿掩在灰霾的乌云下,金色黄瓦往下滴着连串的水。
晟贵妃一身素白衣裙,裙摆在泥水里浸着,跪在紫宸殿门口,一旁的芳若姑姑替她打着伞。
她笑了一瞬。
那日,晟贵妃调换银针之事事发,嘉庆帝大怒,罚她在紫宸殿前每日跪三个时辰,以示惩戒。
南琼霜走到檐下,王让替她拨着锦帘,她回身看了跪在泥水里的晟贵妃一眼,笑,“她今日跪了多少个时辰了?”
王让叹息:“皇上是罚她跪三个时辰,但贵妃娘娘性子倔得很哪,今天已经跪了快五个时辰了,说是不打动皇上不罢休。”
“啊呀,平日也就罢了,现在还下着雨……”她含笑回身睨了跪在地上的女人一眼,晟贵妃两眼喷毒似的,发狠瞪着她,发丝狼狈在腮侧额际黏着。
她恭敬颔首,笑,“我进去,替姐姐求求情。”
雨里的人,见她特意穿了身桃粉衣裙,戴了支桃花簪子,被嘉庆帝在病中点名召见,怒得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挤出来。
是呀,穿你最恨的颜色,戴刚被你骂过的首饰,去见离了我不可的皇上。
至于你,就被太监们挡在外面,雨里跪着思过吧。
南琼霜心情不免好了起来,穿过重重屏风珠帘,走到了龙床前。
寝殿内,织金帷帐层叠掩映,角落里点了几盏煌煌宫灯,窗全关着,不放一丝冷风进来,那宫灯在凝固的空气中呆滞燃着,殿内一时昏暗。
连树枝摇动的声音也没有,只有一人断续的哀鸣。
年轻的帝王在丝缎锦被中抱着头翻滚:“疼——朕的头好疼啊!去唤娘娘来,娘娘到哪了?你们这些狗奴才,有没有去给朕传娘娘来?!”
王茂行跪在龙床旁,他周围早已伏地跪了一大圈太医,“回禀皇上,娘娘就来了,臣早已传令下去——”
南琼霜急道:“皇上,臣妾来了。”
丫鬟们撩开金纱帷帐,宰相和太医识趣地为她让开,未等她走近,皇上竟忍痛坐了起来,痛得含泪,朝她伸出手,“德音——”
谢德音,这是她如今的假名。
“德音——朕好痛啊,你怎么才来……”
嘉庆帝一见她,就拉着她的手委进她怀里,她被迫倚着床头坐下,嘉庆帝环着她的腰,头在她腹部蹭着:“都下去、下去!朕要跟娘娘单独待着!”
众人如影子一般无声退下,嘉庆帝抬眼,痛得眼底通红:“德音——朕真的好痛,你说,朕这头风可怎么办才好啊——”
她关切哄着,“不怕,不论如何,臣妾都在这儿陪着皇上。刮风也好、下雨也好……”
嘉庆帝头埋在她侧腰,深深吸了口气,“不论何时,都会陪在朕身边吗?”
她一下一下在嘉庆帝身上拍着,“自然。”
嘉庆帝声音闷闷的:“德音,不知为何,每回头痛,你在,朕总觉得好得快些。”
“是吗?”她哄孩子一般,“若能为皇上医治,是为臣妾万幸。”
他不说话了,头埋在她宽大的袖摆里,依恋呼吸着。
其实,这么多男人,格外依恋她的,也就只有这两个。除了这个皇帝,还有……
还有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可是,那已经太久了。她记忆里,那一点雪白衣衫的影子,已经小得成了纸灯笼上的一个孔,不碍事,也无关紧要。
“德音,朕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她垂首看去,嘉庆帝的脸掩在她袖子底下,只露出下颌线。
“怎么?”
“除了你,朕的头风,终于又找到了一位神医。”
“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她装着感兴趣,“是谁?”
“这个人物,你入宫尚短,还不曾见过面。但真是一位奇人!当日形势岌岌可危,风雨飘摇,王相不知从何处搬了这么一座大佛,出山助我,甫一献计,就帮朕定了乾坤。结果还不止于此!”
嘉庆帝倏地激动起来,抬起脸来望着她:“这位先生,所修武功,可以助人调息疗伤,又通针灸之术。上回,他在,朕的头风就减轻不少。”
没等说两句,一激动,登时又痛苦万分,五官攥在一处。
她急着替他擦汗,“那如今那位先生呢?怎么不在?”
“先生回山料理事情去了。”他痛得嘶气,然而这次一痛,痛得似乎不停,他从哀鸣渐渐至于怒吼,再至于癫狂,腾地从她身侧坐直起来,抓着头发大吼:“痛啊——好痛——”
“皇上——”她急道,“传太医!太医!”
“一帮庸医,顶什么用!”嘉庆帝忽然抓起枕头底下的玉如意,疯了一般一抡,那玉如意顷刻砸在宫灯上,砸得满地玻璃碎溅。
急急进殿来的太医们刚跨过门槛,琉璃灯就炸在脚下,吓得齐齐跪下。
“叫先生回来!叫顾先生——”龙床上的人,痛得泪花婆娑,气喘吁吁,“叫顾先生……速速回来!速速回京!”
第100章
王茂行紧赶着弯腰叩头:“臣已经去信,催顾先生回来,还请皇上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朕如何稍安勿躁得了!”嘉庆帝发狂捶着床,“头风发作在你身上,你倒瞧瞧你能不能安!”
“皇上,皇上……”南琼霜一连声地劝,牵着疯帝的手缓缓握住,“万勿激动。这病不是越急切,越痛吗?皇上要骂他们,等头风好了再骂。”
跪在地上的宰相与一众太医,听了这话,默默低下头。
嘉庆帝冷笑着,恨恨凿了一下金丝楠木的床头:“朕这身子,全是当日常达那厮一碗药酒之故!定是那日他在酒中下了毒,故意来暗害朕!”
紫宸殿的人,一时全不敢说话,连南琼霜,也只敢牵了牵他的袖子。
如今时局动荡,这种事,或许是,或许不是,谁也不敢下定论。
但嘉庆帝的头风,自微微隐痛发展到头痛欲裂,确实是因常大将军那一碗毒酒。
一年前,常大将军打着清洁皇室血脉的幌子,发兵入京,说是匡扶正统,实是兵指洛京,意图篡权。
却在京外,山海关前,被一人拦下。
后来,形势危如累卵,挡下了常达的人,也想着攻入紫禁城分一杯羹,两虎相斗,反而容皇帝喘了口气,嘉庆帝保下了一个名义上的皇位。
却被常达骗着、或许是逼着,饮下了一碗药酒。
自那以后,嘉庆帝精神越发不好,有时高兴至于癫狂,有时沮丧几乎心死,有时忽然说起胡话,有时笑着谈着,忽然脸色一变,拔剑杀人。
南琼霜入宫之前,据传,嘉庆帝曾经酒醉后发疯,说要以美人骨制成乐器,将宠妾薛氏在宫中碎了尸。
“朕早晚要杀了常达那厮!”嘉庆帝痛得直吼,“朕早晚要——朕早晚要!”
“皇上,晟贵妃还在外头。”她轻声提醒,晟贵妃乃是当朝常太妃、先帝宠妃常氏的义妹。常太妃乃是常达的亲妹妹,因而,晟贵妃虽然并非常氏本家所出,到底还是与常家攀着关系,说起来,也是常达的人,两边互通消息,几乎是不用说的事。
毛琳妍得宠,是因为常家,失宠,其实也是因为常家。
“是啊,皇上,晟贵妃还在外头。”王茂行跪在龙床边,劝,“叫常大将军听着,恐怕会生出事端来啊。”
“朕不管!朕如今早不想管了!叫他听啊!顾先生要回来了!去叫顾先生回来,朕如今有顾先生!”
南琼霜不耐闭了闭眼,这个不中用的疯子,凡事只知道指着别人。
她不作声,转着腕上翡翠镯子,手指借机在袖中一翻。
“皇上,皇上。”她捧着嘉庆帝的脸,翘着小拇指拿帕子替他擦着额上冷汗,声音低得仿佛妖精下咒,“皇上何苦发这么大的火呢,再把自己累着。如皇上所说,那位先生回来,咱们不就有法子了吗?何苦急着这一时呢?皇上多睡些,把这一阵熬过去,更要紧。”
“德音……”嘉庆帝不知为何,忽地有些头晕,眯着眼睛,“朕不杀了常达,常达就会杀了咱们。你记住,朕这都是为了……”
她捏着帕子,方才挖了一点迷魂香的指甲,来回在他鼻子底下晃,“皇上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没错。……还是德音懂,朕的苦心。”
往生门淬炼的高纯度的迷魂香,毒性极强,但凡吸入,很快就会睡意沉沉。
被病痛折磨到神经质的人,久旱逢甘霖一般,眼圈乌青着,倒了。
南琼霜拨开床帏,站起了身。
嘉庆帝爱她,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在她身旁,头风得以减轻,睡得也沉。
他拿这来佐证他们天生一对。
南琼霜垂眼一笑,对跪在地下的群臣恭敬道,“诸位请起。请王大人留下与我说说话吧。”
太医们对嘉庆帝的病症束手无策,下去商讨疗法去了,王茂行被南琼霜留了下来。
“皇上一向信赖大人,每回头风发作,都要召大人入宫,您不在,皇上总是不安心。这回,气得这么厉害,皇上是如何同您说的?”
“皇上的意思是,这回,主要还是为您。”
她挑起眉毛。
“为我?”
王茂行垂首行礼,不说话了。
那意思,她明白。毛琳妍最近失了宠,仍不收敛,是仗着常达的势呢。
嘉庆帝如今本就势弱,若不严惩了毛琳妍,就是默许了常达将天子威仪放在脚下踩。
若是换个懦弱性子,也就罢了。可是,嘉庆帝本就不大正常,他如何忍得了?
她回身往窗外看了一眼。雕花窗棂外,素白衣裙的女人仍在雨中固执跪着,不知她是否知道,这不是靠苦肉计能改变的事情。
不过,这般责罚毛琳妍,恐怕常达会借机生事。
她问:“那位顾先生是什么人?当真有这么可靠,足以倚仗?”
“顾先生有救世之才,是齐宋不世出的谋士。我朝能得顾先生一臂之力,乃是天公有眼,降下人才。”
王茂行说话一向有分寸,话说得这么满,看来不仅疯帝依赖他,连做宰相的王茂行也格外倚重他。
“不过,这位顾先生,虽有大才,却不肯出山为官,只肯做一个半入世的谋士。微臣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求他,他也只肯领一个国师的虚衔。”
“不挂实职,只求虚衔?”她有点意外,“如此,您二位却这般看重他?”甚至到了凡事希望他回来处理的地步?
“顾先生确实可为我朝肱股之臣。”
她听得笑了,接下去,“可是,他不愿做?”
“正是。”
好大的架子。
人的面没见着,关于他的传言却听了好几轮。这么厉害的奇怪人物,她倒想见见。
“适才过来紫宸殿时,本宫见外头的彩灯宝瓶全撤下了。据说,是那位顾先生快回京了的缘故。皇上催他回来,他几时回来?”
“顾先生原定一个月后返程。不过,方才皇上命臣去信催促,最早,大约十日后便会入宫觐见,也得看顾先生如何答复。”
十日后。
南琼霜颔首,“今日有劳王大人。皇上睡下了,王大人请回吧。”
嘉庆帝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王茂行虽然在官场历练出一派波澜不惊的气度,也早出了一层冷汗。得了她这句话,如蒙大赦地退了。
南琼霜回身看了一眼龙床上的男人。明黄色锦衾里,疯帝睡着,汗湿了额头,瘦得颧骨自皮肉底下支棱出来。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痛得好看的。
她敛袖起身,殿内一丝风也吹不进,闷得厉害,她打算回宫。
寝殿角落的宫灯,灯火摇曳了一瞬。门口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幅长卷江山图,乃是前朝名手徐系舟所绘。灯火一摇,屏风的影子动了几动。
忽然,那画上,什么东西一闪。
她眯起眼睛。
再看去,亮点消失了。
她不明所以,走近些,仔
细瞧了一阵。
方才那一亮的东西,不见了。画上,那一块地方,是一个男人,肩上挑着扁担打水,树上落了二三只鸟。
她仍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头绪,摇摇头,出了紫宸殿。
王让依旧在殿门口守着,替她卷着帘子。寝殿外边,晟贵妃不依不饶地跪在雨里,雨水从额际胡乱冲下,碎发黏得一缕一缕,比之前更狼狈了些。
殿外花园内,太监们披着蓑衣,两三个一队,围着被雨浇的左右乱摇的树,爬上树干,扯着树枝摇来摇去。
她问王让,“那是在做什么?”
王让:“回禀娘娘,顾先生过些日子回京,会时时入宫觐见,今早皇上吩咐将宫里的鸟再打一遍。”
那些太监在雨中浇得十分狼狈,她道,“为什么要打鸟?”
“顾先生喜静。”
她挑挑眉毛:“喜静到这地步?连鸟叫声都听不得?”
“娘娘有所不知,顾先生乃是无量心法唯一一位大成者,耳朵比常人灵敏。鸟雀之声,在常人耳中,或许清脆悦耳,在顾先生听来,就是嘈杂。过些日子,连各宫娘娘养的猫儿狗儿,都得各自关在房里,不准放出来。”
一阵风来,南琼霜似笑非笑地拢了外衣。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多事。
嘉庆帝那动辄发疯杀人的性子,他竟然压制得住,甚至还叫疯帝这样迁就他。
王让见她拢外衣,急道,“娘娘,这里风大,还请回宫吧。”
她颔首离开。
走在御花园的回廊中,远香四处看了一圈,见没有人,附耳过来,“娘娘,王爷唤您去大明宫中说话。”
她唇角勾了一瞬,兴趣缺缺,“他叫我做什么。后宫之内,竟还有摄政王天天要见宫妃的事。”对侍在一旁的清涟一抬下巴,“你回菡萏宫吧。”
清涟和远香,是她自往生门内带过来的武婢。在紫禁城中做事,非同小可,身边总要有两个得力的人。
清涟与她身形相似,身量相仿,发色肤色几乎一致,从背后远远一看,几乎与她本人无差,是她专门带过来的替身。
“若有人求见,便说我毒发未愈,又冒着雨照看皇上,疲乏已极,无法接见。”
清涟行礼:“是。”
转身,跃入雨中。
远香替她撑着伞,以免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淋到她,“娘娘往这条路走,这条路鲜少有人。”
御花园回廊曲折幽静。那些打鸟的太监,全聚在紫宸殿门口忙活,至于御花园里面,尚还僻静。
她一路走,一抬眼,大明宫掩在雨里,乌云将明黄屋顶都映得黯淡了。
正门侍卫暂时被殿中人借口调走,特意放她进来。
连远香也不被允许随侍,远远候在殿外绿树下。
南琼霜跨过大明宫高高的门槛,珠帘噼里啪啦地在身后合上,她摸了摸长发和衣袖,发觉周身还干爽着,心下稍微愉快了些。
大明宫里,鎏金连枝地灯一盏一盏燃着,与墙同高,从地面亮到天花板。天气阴沉,殿内灯点得早,因着天气闷,开着窗,风一过,满殿光影幻变。
窗边,殿内人靠在红木雕花罗汉床上,抱着左边膝盖,意慵心懒,批着折子。
手指一下一下,在木桌边缘敲着。
她走过去,自然在他对面落了座,叹气,“下着雨,非要见我。做什么?”
对面的人抬起头,一双狐狸眼,左耳一颗血滴子一般的耳坠。
见了她,那双俊艳逼人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尾勾出一对惑人的小钩子。
即便做了摄政王,李玄白依旧是吊儿郎当:
“就想见你,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