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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你问我,我和你,我选谁。我毫不犹豫就选你。”

“后来,我的门派因为你覆灭了,所以你和门派中,我选门派。”

“但是,同样的问题,倘若问你。”

“恐怕,我和你之间,你一回也不会选我。”

她捂着嘴抽噎起来,几乎将自己憋得窒息。

顾怀瑾转身去书架上挑了几册书,声音依然温柔:

“我不怪你。想必,你有你的苦衷。但是,”他抱着书,轻轻开了门,“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一出,尘埃落定,她反而如释重负。

她双肩松懈下来,泪水依旧连成串扑落,人却不发抖了,咬着唇。

“你会叫他们杀了我么。”她回头叫住他。

顾怀瑾脚步顿了一瞬,但没看她,“不会。”停顿一下,又道,“一直不说,也不会。”

“不过,霜儿。”黑暗里,他久久凝望她,“好好照顾自己。”

“既然如此,顾怀瑾,我有个问题。”她将膝盖放下了,伏坐在床上,黑发白衣迤逦满榻,在他眼里,仿佛一只哀哀的折翼的仙鹤,“倘若要你选,我叛门,但音讯全无,与不叛,但在你身边,你选哪个。”

他沉默着听完,还是沉默。

末了,没听见一般,拉着门关了一半。

“我是说,”她急急叫住他,眼圈通红,“你放我出山吧。如果你愿意放,我马上就可以说。”

“放了,去哪。”他缚上黑绸,就冷峻得不近人情。

“说不好。哪里都行。或者,正是因为不知道要去哪,才安全。”

“不行。”他拉着门关上。

“为什么不放?”趁着门还未全关,她惶急开口,“从前在天山上,三月之期,你都肯放。现在又为什么不肯?”

从前……从前。

他仰起头,恍恍惚惚忆起些从前往事。

那时,还不曾真的失去过,所以装大度,说能放。

“你宁肯审我,也不肯放我?”

他拉着门,轻轻合上了。

只给她三个字:“放不了。”

在他手里,要不要审,怎么审,全由他说了算。

真放了,就是一滴水入海,再也找不着了。

门终于关上了。四象塔内,一片死寂。

南琼霜伏在榻上,满面泪痕,筋疲力竭地闭了眼。

封山门禁全开着,水里还有鳄鱼,即便要跑,她也不知道跑不跑得成。

但是,跑不成,也要受刑。

明明……明天,不是诀别,就是受刑。

他今晚,居然不肯留下来陪陪她。

她终于趴在枕上,泪湿枕衾。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

夜里,顾怀瑾又来了。

第126章

其实,南琼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既然选择了不叛,那么,他会说一刀两断,是自然的事情。

他会用刑,也是自然。

一个一心为公、把门派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人,对她这个窃山仇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算顾念旧情。

是她奢望得太多了。

人为什么要爱?倘若不爱,不过是针刑,她未必不能忍受。

倘若不爱,当年,她第三个任务绝对可以圆满,不必至今还赖着往生门半个任务的账,也没有今天这些纠结难断的事了。

她垂着泪,打开房间深处他的密室,走进去,躺在摇椅上。

她喜欢他的密室。隔绝外界,寂静安稳,石墙砌得厚,外面风吹雨打也听不见。

密室中烛火昏黄。这里的蜡烛,他不常换,蜡油一层一层堆叠,摞在烛台内,凝成厚厚的崖。

她在摇椅上一下一下摇着,闭上眼睛。

昨晚,他还在这里一边吻她,一边哄她。

明天,她就要上刑了。

昨天,本应该更珍惜的。

她仰在躺椅上,烛火的光透过眼帘,映出一点黯淡的旧黄的光团。她深吸了口气,满屋子都是他怀里的味道。

就好像,他在这一样。

不该爱吧。

当年动心,就是自讨苦吃。他们两个都是。

她蜷在摇椅里,一摇一摇,渐渐晃得困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自然也不知道顾怀瑾何时开了上塔的门,将外面的房间仓惶搜过一遍,又仓惶走了。

等她从睡梦中被人一把摇醒,眼睛一睁,登时对上一张巫傩面具般挂着血印的脸,身经百战的人,心里也咯噔一下。

她小心翼翼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密室门口一众高得如森林一般的黑衣侍卫,吞咽了一下:

“……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

他蹲在她摇椅前,与她相对,声音破碎得吓人,仿佛一地碎得捧不起来的冰。

“什么……我怎么在这?”

她狐疑又往门口望了一眼。

顾怀瑾衣袖一挥,满屋黑衣侍卫拱手退下,散开了。

她往外面一望,才见密室外的房间,一派凌乱,早被人搜了个干净。

她眨眨眼,惊疑不定地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印,“哭什么。怎么了?”

顾怀瑾蹲在她面前,仿佛体内正有一座火山轰然喷发,却被他咬着牙将所有岩浆都憋回了地面下,垂下头,深深、深深地呼吸。

握着摇椅扶手的手,用力到几乎哆嗦,砰一声,扶手炸成两截。

她匆忙躲了一下,“干什么。你到底是……”

“起来。”

“啊?我睡会觉。你那张木榻……”

“起来!”

未及她反应,顾怀瑾拦腰将她从摇椅上抱了起来,两步跨出密室,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榻上一扔。

那木榻硬得人简直睡不了,她兀地被人一扔,砸在榻上,只感觉骨头都磕疼了,痛呼一声,翻身大怒,“做什么!哪有这样扔人的!你这张破木榻……”

及话音落下,顾怀瑾朝屋内仅剩下的云垂开掌,“铁铐。”

云垂恭敬奉上一双带着铁链的手铐。

她在榻上错愕一顿,“又要干什么。软禁在塔上,还要铐住我?”

两只手铐喀拉一声锁上她细腕,分别拴在架子床两侧的立柱上。她目瞪口呆,不及反抗,就被利落铐住,惊怒之外先是哑口无言,气得笑了。

“到底要干什么。深更半夜的睡会觉,莫名其妙地进来吓人,又莫名其妙地给人拴在这。有病?”

顾怀瑾一言不发,站在榻边望着她,长发、衣襟、绸带连着脸色一齐黑得不见底,人站在那,好像一个无声但阴恻恻的鬼。

没有话给云垂。

她揣摩又揣摩,斟酌又斟酌,惴惴不安地不告而退。

撞见自己家阴郁莫测的主子,被传闻中的旧情人冷嘲着骂,她不论如何,不敢上前触他的霉头。

云垂悄无声息地走了。

顾怀瑾一挥袖,房门嘭一声关上。

四象塔上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到底要干什么。”她不耐道,“明天还要上刑,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怎么回事。”他自袖中哗啦一声甩出一张带字的纸,抽得空气飒然作响,飘飞到她面前,“说。”

她捡起来一看,是她白日写给他的字条。

“勿念。各自珍重。”

她叹口气,不胜其烦地翻了个白眼。

方才,两人谈话时,一说到一刀两断,他那茶盏好似被他不慎崩碎了,茶水泼到他常翻的那本佛经上,被他晾在了窗子底下。

而后,去取了书架上那本夹了字条的佛经。

真是有够巧的。

她闭了闭眼,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既然你看见了,那我们直说吧。”她伏坐在榻上,云一般的广袖在凌乱的衾被上垂落,抬起眼,眼里一片不容动摇的雪色,“此事我方才想过许久。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先生为何不同意?”

顾怀瑾长身立在她榻前,垂首听着,却仿佛听不懂似的。

“什么最好的法子。”

“先生放了我,我从无量山逃。如此,也不涉及什么叛或不叛的,我走之前,会将一切告知先生。”

他笑了一声。

“又要骗我。从前天山上还不够吗。你的那些线人、内应、帮手和苍蝇呢?在哪候着?既然来了,叫他们一起来。”他语气骤然阴狠,往外吐毒钉子一般,“来一个,我抓一个。抓一个,拷打一个,一个一个,全给我把实情吐干净。全说了,再打死。来的越多,顾某也不必跟娘娘死磕了。”

他究竟在说什么。

“没有内应,没有线人!”她急道,“正是因为只有我一个,我才能逃。”

“逃?”

“这里没有我的同僚,我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必为往生门卖命了。所以,”他在木榻对面的椅子上撩摆坐下,她柔声劝,“先生可以知道想知道的一切。”

顾怀瑾只是默然不语。

南琼霜不明白他为什么沉默。

不是打定了主意,横下了心,非听见几句实情不可吗?

“娘娘逃了,去哪。”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确切的去处,不能有确切的去处。正是因为不知道去哪,才安全!”

“若如此,不行。”他斩钉截铁。

不容商量的口吻,她几乎怔了片刻。

“为什么不行?先生不是要实情吗?”

他不答。

“我不明白先生究竟哪里不满意。先生既然已经在我和往生门内情之间做出取舍,舍我而取内情,那么,我去之前,也会给先生内情。若如此,我今生夙愿得偿,也不在乎什么叛不叛,任务不任务的了,你我二人之间的荒唐孽缘——”

咔擦一声,他手中把玩着的毛笔骤然断作两截。

她一下子顿住了话,不敢出声。

他依旧没说话,面色不动,胸口深重起伏,听着。

隔了两刻,她才小心地接,“……也可了结。先生既然又想知道当年之事,又想与我这个仇人一刀两断,放我出山,两全其美,岂不是最好?”

“两全其美。”他笑出了声音,意味深长地呢喃了一遍,起身开门,“不行。娘娘不必再说了。”

“怀瑾!”她扑到床头,房间门正在床头边,她探出身子抓住他的胳膊,手铐铁链一阵咔啦的响,她急切道,“为什么不行!”

顾怀瑾偏开脸,极力压抑着似的,垂首深深呼吸。

良久,他白着脸笑了一瞬:“你说呢。”

她握着他的袖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该不会因为旧情,不肯放我,却要审我吧。”她抓住他的袖子,不敢置信地吞咽了一瞬,“选往生门,选天山,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选,我便给。你该不会既想要我,又想要内情?”

他依旧不说话,缚着黑绸的脸朝着她。

一旦戴上那根绸带,她就瞧不出他的情绪了。

“我们本就殊途,本就不可能的。你以为,就算把我强留下来,明日用刑,我们还能如初吗?不可能的!你说得对,用过刑后,我们就到头了,”她开始哽咽,顾怀瑾面无表情看着她泪花泛上眼眶,“到那时候,就算两个人天天在无量山上对面相处,也是物是人非,相看两厌。你又何必!”

“放不了。娘娘免开尊口。”

顾怀瑾转身开了门。

她坐在榻上,怒得简直发抖,顾怀瑾正将门阖上,她大喊一声,“顾怀瑾!”

他关门的动作霎时停住了。

“你究竟想怎样?!你成全我,我成全你,这么多年,彼此都有一点感情,保全体面总好过撕破脸皮……”

“一点感情。”他气得笑了,仰起头,疲惫喟叹一声。

“当断则断,总好过相看两厌,彼此体谅一点,又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强人所难,到最后看彼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天山上的相处也全忘了,日日只剩怨怼!”她握住他的胳膊,“往后再也没有往后,且连从前也一点不剩,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顾怀瑾站在门口。房间内没有点灯,惨白的月光投进来,将他泡在其中,仿佛他是个阴冷的溺死的水鬼。

他只觉天旋地转。

好累啊。为什么她永远不懂,不在乎。

她握住他胳膊的手紧抓着:“怀瑾!”

“娘娘倒是一向放弃我,放得轻巧。”他轻轻将她的手拨下去,“说不见就可以不见,说诀别就可以诀别,说走就可以走得干干净净。我对娘娘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多年前,兰阁禁地,我看出娘娘要离山,那般痛苦,娘娘收手了吗。那时我就晓得,我不过是娘娘一个……随时可以抛下的物件。”他叹了口气,全身力气都被抽去了一般,虚浮着扶住了门:

“经年未见,如今一看,还是如此。娘娘倒真是如初,不必对我说什么从前是演戏。你演什么?从最以前,就是顾某一个人的笑话罢了。在娘娘那,也不过‘一点感情’。”

“此事娘娘不必再提了。既然是娘娘落在顾某手里,不是顾某落在娘娘手里,鱼与熊掌是否要兼得,顾某说了算。娘娘好好休息。”

“顾怀瑾!”她扯住他,“你搞清楚,是你要对我用刑,是你要放弃我!”

“那么,”他道,“——你放弃我的时候还少吗!”

嘭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直摇晃,她定睛一看,门板竟被他一挥袖整个挥飞了,满屋崩碎的木屑四溅,他黑绸底下两行鲜艳泪痕,“从以前,到现在,你又有哪一次是选过我的!”

她哆嗦着嘴唇,试探着去牵他的袖子。

“对,从前也有一次,就是兰阁禁地那一夜。就那一晚,你选了我。选我一回,叫我惦念到现在,隔着窃山之仇,设局之恨,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放不下。”他声嘶力竭,“实话告诉你,我倒情愿你那一晚没有选我!”

“你以为我那五年是怎样活的!门派因我一夜倾颓,人人都提醒过我你是细作,人人都在背后议论我,我却爱你,不论如何都信你,最后又是如何!”

“你真以为,那一夜你留下我,我就活得了吗?!我巴不得死!难道你以为,留我一命,是为我好吗?假如你真为我好,我与镇山玉牌,你宁杀我,也该留下镇山玉牌!”

她瞬间喷出两行眼泪,从眼底往下冲落。

“留下我,放我一命,让我作为阖山罪人活着——这就是你的怜悯!谁稀罕你这种怜悯!你不是不懂我,若真怜悯我,怎会取走镇山玉牌,你明知道我宁愿自己死!留下我,不过是你爱我,是你自己一点私心——”

“对!是我一点私心!”她含着眼泪。

“你那一点私心,焉知是害我还是救我。那一夜过去,我活着,五年间,我自杀过二十七次——”

她抖得不成样子,终于撒开了他的袖子,气息奄奄地伏在榻上垂泪,人几乎瘫倒,他歇斯底里,“是为了见你,为了听你一句解释,我才苦苦撑着活到今天。结果真见了你,你对我说,你不信我,说我爱你不过是些大话……”

他抽噎起来,堂堂一山掌门,失态到几乎站不稳,“那么,我又有什么好说。你要受审,我当然审。你要受刑,我当然让你上刑。难道我还能再偏私吗!”

她趴在枕上,脸埋在胳膊里,肩头一下一下耸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27章

“你从来不肯选我,我只好选我自己。”末了,他平静道,“不放。”

“从无量山逃,你别想了。无量山我管一天,你就在我手里一天。自由?这种东西,我给不了。就算分道

扬镳,你也得在我眼皮子底下。”

她在泪水里,强撑着抬起头,紅着眼睛,“在眼皮子底下,但要一刀两断。你也真是有病!”

“对!有病!是好是坏、是生是死,不论你再爱谁不爱谁,不论你我有无可能,都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告诉你,本就是你欠我!”

“即便得不到往生门的情报,又相看两生厌,也不肯相忘?!”

“对!”

她伏在榻上垂着头落泪,纤细的脖颈弯得几乎折断了,凸起一块伶仃的骨头。

他看了,便不忍心,抬步欲走。

“好。”她又抬起头来,通紅的婆娑的眼睛含着恨:

“既然一刀两断了还要强留,那么,我不可能说的。我们一起回洛京去。看皇上还能容你关我多久!等回了洛京,你就在一旁看着吧,不管我是做皇上的妃子,抑或摄政王的妃子,”他的步子骤然停了,静默立在门口,“都与你毫无干系!”

“再说一遍。”他回过头,轻声说。

她忽然感觉满屋空气重得像铁,当一声砸在地上,嗡鸣声盘旋。

“再说一遍,娘娘。”他又道。

她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悚然,缓慢从榻上爬起了身子。

顾怀瑾在满室黑暗中,不发一言幽幽面朝着她,良久,抬步走近,坐到她榻侧:

“再说一遍啊,娘娘。”

她不敢开口。

他莫名笑起来,抬手,怜爱地蹭着她的脸细细抚摸,从脸颊一直到下巴,冰凉的皮肤冷硬的骨,毒蛇一般的温柔:

“我还没问娘娘呢。我撒手两年,乖乖成了娘娘了,有意思。”

“眼下倒好,原来乖乖不仅想做珍妃娘娘,还想做摄政王的娘娘。乖乖多招人喜欢啊。”

他那语气,说得她身上一阵战栗,匆忙手脚并用地往床榻深处躲,忽而腰上缠了一只手,她刚愣怔一瞬,即刻便被人拖回床中央。

她仰在衾被上,只见他回身一开掌,方才被他在掌中折断的毛笔倏地钻入他掌心,他俯低身子压下来。

顾怀瑾不紧不慢地将两截断笔缠在她铁铐的铁链中间,卷得两根链子短了一截。

她两只胳膊一瞬被抬高,两腕吊起,人躺在枕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单手撑在她身侧,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腰间的盘扣。

“……你干什么。”

顾怀瑾弯着唇,掀开她交叠合拢的衣领,顺着她的脖子亲下去。

两根铁链骤然被她绷紧。

她本就刚从长生泉中出来,连头发都未干,衣裳只是松松一系,顷刻就滑了一只手进来,冰凉地覆在她心口。

从前,他手掌总是热的,可是今天,凉得叫她心惊。

她咬着唇挺直了背,铁链喀拉喀拉的响,她难以忍耐地闭了闭眼。

“你做什么!明天还要上刑,你今晚还不给我睡个好觉?!”

顾怀瑾不答,剥糖纸一般悠哉掀开了,从下巴,到脖子,到锁骨,一路细嗅,鼻尖轻轻的呼吸带的她全身汗毛翕拂,她浑身不自在扭着躲开,一边道:“顾怀瑾!”

“如今唤我,都连名带姓了。”他笑起来,手穿过她腰底下环住,一面压到她颈侧含.吮,她夹着颈窝忍痒,浑身一阵一阵过电,忽然又感到他手掌抚着她小腹,一下一下,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是娘娘架子,我们做臣子的……”他团团揉着,“……真是妄想不得。”(审核,揉的是小腹。)

“顾怀瑾!”

他这个人……怎么……

从前他……从前他可是连吻一吻,都不肯的。

“原来娘娘还知道我叫什么。”他笑,指尖慢条斯理将她领口一颗扣子挑开,支起身子来心满意足地欣赏。

拆了一半的牛轧糖。芬芳、温腻、香软、郁白,满身紅痕,像玫瑰碎。

她连呼吸都咬紧在齿间,浑身颤栗。

“不过,娘娘不久,就不知道了吧。”

他好整以暇地玩她身上的吻痕——他从前,把这当做是盖章,还为此心安过,现在想来,太天真了。

“摄政王的妃子。有意思。”

“那么,算顾某捷足先登了。我倒是一直以为我与娘娘是两情相悦……”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她颤抖的双睫,“不过,也没什么。时至今日,娘娘对谁用情,已不重要了。”她仰着头嘘叹,手被吊着,蹙眉忍耐他抚着心口的手掌。

“既然早晚也要断……今晚断也是断,受了刑断也是断,那就今晚断吧。我何必惹娘娘不快。”

他在榻上支着腿坐起来。

她勉强睁开眼,只见自己不仅呼吸乱了,身上也已经汗湿,可是他,竟然衣冠楚楚、作壁上观地坐在榻边,谪仙一般的疏朗英俊,那根绸带一绑,更仿佛戏耍了她,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似的,心里恼恨极了:“那你还摸我做什么!”

“顾某同娘娘缘分尽了。”他说得从容,转身下了榻,“此后即便相见,也是诀别。临别前,送娘娘件礼物。”

她轻轻呼吸,不知是痛还是轻松。

他转身取了只毛笔来,蘸了墨。

走近,按住她的肩,压在榻上。

肩上半依着的薄衣尽数委下,他笑着道,“娘娘还记得,顾某当年是山上第一丹青手么。”

她一愣。

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下一瞬,一点冰凉的、毛糙的东西落在她胸口皮肤上,激得她身子一抖。

一阵泛寒的麻痒。

“从今往后,娘娘爱喜欢谁,爱选谁,顾某都拦不住。不论选谁,也不能是顾某了。所以——”

“恩断义绝之前,顾某送娘娘幅小画吧。”他笑道,“也算祭奠多年,‘一点感情’。”

她怒得有点发抖:

“你有病吧!在人身上画什么画?”

“先画。画完之后,再刺成纹身。”他垂首细描,所到之处,痒得她咬唇,“刺个‘瑾’。”

她骤然挣扎起来,两根铁链被她拽得哗啦一阵响,“在我身上写名字?!”

他不答,只是运笔,黑绸底下两片唇死白。

“画些锦鲤,并荷叶莲花。”他笑,微凉的毛笔杆在她身上点着,激得她浑身绷紧,“留几团吻痕,做水面落花,要挑些形状格外好看的。最好既能瞧出是吻痕,又能与鱼儿融为一体。”

“胸口处可画些莲叶……”他信手抚摸着软峦,一面食指流连着打稿,她无可奈何仰头强忍,“再多几尾鱼,以紅色为佳。锦鲤,‘锦’音同‘瑾’,既是留念,亦是署名。等到日后摄政王与娘娘……”

说到这,话顿了一瞬,挣扎再挣扎也出不了口,笑了,“……想必摄政王机巧心肠,也看得明白。”

“至于……”他微凉手指抚过桃尖,拨着,惹得她一阵呜咽战栗,“刚好用作莲花苞。晕……便是水面倒影。”他沉思一阵,“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她只有一个字:“滚。”

他笑了:“娘娘此番,便是同意了。画好了,便以颜料纹在娘娘胸前,我亲手纹。”

“不行。我告诉你,不行。”她将字咬得不容置疑,“绝对不行。我们身上不能有任何刺青,伤疤都已是——”

他自顾自说下去,“……想必,娘娘肤白,显色应很好看。若是吻痕不够……”他俯首下去亲着,“……再吻。”

“你给我滚。”她气喘着左挪右移,“谁准你在我身上刺青?!你的身子吗?!”

“不是我的身子。但是……”他支起身子来想了一瞬,笑了,“……也不是我的人了。忘了。”

“别乱动。娘娘听话些。”他手肘撑在她身侧,下去衔了衔桃晕,她顿时倒吸一口气,蹬着腿挣扎起来,他哄着,“别动。”一面伸手下去寻到了花苞,拨开,她唔的一声,两手动弹不得,太阳穴嘣嘣跳。

“娘娘是朵花呢。”他右手运笔打稿,左手若无其事弯着指节,她控制不住地哀哀发抖,“上面是莲花苞——下面是花骨朵。怎么看都是花。娘娘怎么光哆嗦,不说话了?”

还说个屁。

她咬着牙骂:“给我滚开,顾怀

瑾!”

他弯着唇,连连落笔。

如今,甚至不仅仅是连名带姓了。

她知不知道,每次她用含恨的语气喊他,都叫他很想自杀。

“不准画了!你给我下去!拿出去!在戏耍人吗?!谁准你画?滚开!”

“娘娘。”他手指更加咄咄逼人。

她脑子空了一瞬,才听见方才自己不争气地叫了一嗓,更加恼恨,“滚开!我叫你滚开!少耍我!”

“乖娘娘。”他俯下身去含她的两片唇。

被她发狠一咬。

他终于怔住了,撑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双颊潮紅,但一双眼,亮如寒锋,刀片一般。

“顾怀瑾,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拿出去、不准画、不准刺青,我不要纹身。你听见了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

“怎么。我们既然没有可能,我同摄政王有没有可能,又与你有什么关系。为了激他,在我身上纹你的东西,你拿我当什么。玩弄我?”

他笑了:“我说我爱娘娘,娘娘稀罕么。”

她灼灼盯着他,不错眼珠:

“说得明白一点。我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逼不得。你就算用十个大汉按着我刺了纹身,我也会去洗掉,不论是用草药汁,抑或用针,不论那药汁是否灼烧、是否有毒,不论疼痛与否,我不想要,就不会要。”

顾怀瑾撑在她面前,长发往下垂落,呼吸一下重似一下。

“你想在我身上留印记?做梦。我有的是方法。即便药汁无效,其他法子也无效——”她笑了一下,“我就算把这块肉割下来,不要也还是不要。留你的印记,你别想了。”

顾怀瑾垂着头,手逐渐将她头两侧的床单抓得一团绉褶,臂上青筋渐渐隆起。

“你究竟想怎样。”良久,他压抑着长叹一口气,膝盖抵在她双膝之间,分开。

“我不想怎样。”她平静道,“我对你没什么所求。如今……也不只是我不是从前的我,你也不是从前的你。”

“对。我不是从前的我。所以,”他俯下身去捧正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笑着,“娘娘连记得,都不想记得我了。”

玛瑙珠般的血,啪嗒两声砸在她脸上,往下拉出两根黏稠的线。

她登时愣了。

他的绸带,洇了太多泪,已经浸湿得兜不住。

血腥气在她鼻尖萦绕开来。

她双睫不住颤抖。

……怎么哭成这样啊。

一派怡然自得地亵玩着别人,可是怎么哭成这样啊。

怪不得,近乎玩`弄地抚摸她,手却冰凉。

顾怀瑾倒是笑着:“娘娘,抛下我数回,我昏天黑地歇斯底里地找,找到了,娘娘转头又将我抛下。眼下,不仅抛下我,还要另谋良人,甚至连记得,都不愿记得我了。”

簌簌的血珠被他抛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她脸上,溅出一连串的小血点。

“我到底哪里对不住娘娘。当年天山上,我出事,都是你陪着,你出事,全是我去救。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没有爱也有恩情,究竟何以走到这一步,皎皎。”

他的嗓音,平静得近乎悲哀。

皎皎。

这个名字登时叫她流泪,她也不知为什么,喉咙里好像哽了块石头:“……好了,怀瑾……”

皎皎从不是皎皎,怀瑾不是怀瑾了。

“这么多年,顾某想要娘娘一句实话。”

他两手撑在她身侧,垂着头,长发顺滑地垂络在她脸孔四周,绸带缚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的泪,一颗一颗渗过黑绸,砸在她脸颊:

“娘娘真的爱过我吗。”

他的脸色,白得太吓人了。

她张了张口又合上,终于明白,方才他那种无谓姿态,是强撑。

她轻轻哄着:“……好了,听话。”

“爱过吗。”

他的脸孔悬在她鼻尖上数寸,惹得她很希望他下来吻她。

“嗯。”

“真的吗。”

“嗯。”

“那为什么每回,轻易就舍下我。”

她偏开眼,斟酌着。

“怀瑾,人生不是只有情爱……有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笑了一声,喃喃:“‘不得已’。怎么个‘不得已’法。”

“当年……”这两个字从唇边溢出,她吓了一跳,仔细在脑子里审过一遍,权衡再三,觉得陈年旧事,无涉眼下,告诉他也并无不可,她接着道:

“其实当年,我与叛门,只有一线之隔。”

“真的吗。”他倏地凑到她脸前,追她的眼睛。

她睫毛抬起来扑扇着:“把你的绸带解下来行不行。看不见你的眼睛,我都不知道你哭了。”

他怔了一瞬,才明白她何以忽然柔软了下来:“我流眼泪,你心疼了?”

她轻轻道:“嗯。”

他从脑后将绸带抽下来解开,闭着眼睛去追她的双唇。

软.滑馥郁,他近乎陶醉地含住她的唇瓣,用唇揉着。

方才被她咬过的地方,还微微刺痛。

早知道他流血,她便会心疼,何必费这么多麻烦。

他一面含吻着,一面拨着她的碎发,心里终于明白过来。

他爱的这个人,骨头硬得很,吃软不吃硬。

或许,这种脾气,拷打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刀枪剑戟相逼,只会把两个人逼上绝路,真的拍散了。

他闭着眼睛缱绻地含她榴紅的唇珠:“乖乖,当年……”

第128章

他有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怕她以为在逼问。

“当年……”她松开他的嘴唇,仰头喘了口气,闭上眼睛,再三考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

想了半天,她没说话。

如果要说,务必先从雾刀说起。

可是,倘若连雾刀的事都和盘托出,他能猜出来的可就多了。

她有点懊恼,偏开头,不去看他。

或许,不该开这个话头。

顾怀瑾眼看着她欲言又止,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她斟酌着咽下去,垂下眼想了一瞬。

不说,不可能。

既然她主动开了“当年”的口,口风便已松动一瞬,不过是理智回笼,又将这点动摇压下去罢了。

为什么她一理智起来,就会放弃他。

那么,别理智了。

“其实,”他刻意把嗓音放得温柔,一面信手滑进去抚着她心口,掌心绕着圈摩挲,“乖乖,你真确定,倘若做够了数,他们就会放人么。”

腕上两根铁链瞬间被她扯直了,她蹙眉强忍着。

她不说话。

“我查过了。自饶河接走你的那只乌篷船,是附近一家寻常船户所有,当日被一个富商租去,带了二三舞女想要下饶河观花,却在河中央被人劫船,船上人死尽了。”

“你上那只乌篷船时,船壁上的血迹,你不是没看见。若不是被我中途截下,你在那船上昏睡,即便那是你们自己人,你也是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你又昏睡得动不了。你真觉得你在

那船上就毫无危险?”

“还有,他们做事的方式——”他刻意用指尖来回拨着桃尖,附在她耳畔一边厮磨,一边吐字,“杀人劫船。不过是为了接你,又并非什么篡权谋逆的大事,何处无船,为何非要劫船,何至于将船上人杀光了。行事残酷无道,他们会有什么信用。”

她垂下眼,双颊渐渐绯艳如桃花,人也不自觉开着唇轻喘,可是,眼里一点清明,仍旧寒如秋水。

顾怀瑾说的话,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她入往生门时,年岁尚小。那些绝望、崩溃、恨不能一死了之的苦训的日子,她全靠这一点微茫的希望撑下来。等到她终于长大,终于品出其中隐约的不牢靠,她已经对此深信了多年。

如果不信,太可怕了,那她的人生真就毫无一丝希望。

她不敢不信。

她叹口气。

身上难以控制地烧起来,烧得她一阵燥渴。

不知怎么回事,她在这头冥思苦想,他在那里莫名其妙地搂着她摸个不停,时而又下来含着她嘴唇不放,她再想仔细思考,也控制不住地被反复打断,无可奈何叹了一声。

“你到底在干嘛……”

她嗓音已经软得吓人,连自己都一惊。

“亲亲你。怎么。”他从她下颌颈侧追着吻下,低低道,“吵得那么厉害,我都以为真要撕破脸了。还不准我亲亲?”

“你倘若玩弄我,必然是真撕破脸。”她呼吸轻而急,鼻尖出了汗珠,“倘若上刑,也撕破脸。”

他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不上刑。我舍不得。”

她诧异看进他眼睛里去。

顾怀瑾坦然望着她,因为才大吵过,眼里一片迷惘的凄哀。

他这个人,越心伤越好看,眼底蓄着一点薄绯的泪色,眼圈一片支离破碎的粉,人又白得太过分,一点点粉色都显得浓郁,每回痛心时,都好似一大捧封着落花的晶莹剔透的碎冰。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哑然失笑,“早上还吵,一言不发地撂下我走了,晚上回来,开口闭口就叫娘娘,说要对我用刑。等到说完,又走了,走了,又回来,回来,又大吵一架要在人家身上刺青,我气得要命真想断了,忽然又抱着亲个不停。现在,怎么又不用刑了?”

顾怀瑾被她说得笑了,也有点无可奈何。

“用刑,你会说么。”

她连眼都没眨:“不会。”

“我看也是。”他叹息一声,手掌抚着糯峦不放,一面去吮她的颈侧,“所以,不问了。”

她蹙起眉:“不问了?”

她狐疑时,脸上会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纳闷神色。她一贯太清醒太淡漠,这点纳闷,叫她异常可爱。

他伸出手点点她的鼻尖。

“你怎么会不问?”

他依旧笑而不语,手印在她腰身,一片滚烫。

南琼霜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

他那种讳莫如深又耐人寻味的笑,叫她想起在宫中时,两人相识不相认的那段日子。

这人,不一定在心里琢磨什么呢。

没憋什么好招。

忽然心口被人拨动一点,她闭了闭眼,“你能不能别……说事呢。”

“说啊。”他垂首含入口中,缓慢地吮,“我真没想到他们给你下药性那么烈的药。你在那船上昏睡了两日,怎么叫都不醒。”

“他们信不过我,我知道。”她两手动弹不得,毫无办法地任人宰割,仰着头强忍,“他们跟我也没句真话……原本是说,要我来回换几次船,谁知,将我药倒了。”

“你真的信得过他们么,乖乖。”他逼自己暂将她想换船离开的事放下,大拇指在她腰上一下一下抚摸,“就算做够了数,真的会放人么。”

其实,她也不知道。

“这些年,门内确有几个做够了数,被放走的……。”铁链被她绷得哗啦一阵响,她已经身不由己地难以自控,使不上力,他如常地接,“焉知是放走了,还是被杀了。”

她答不上。

可是,渐渐也没有力气想了。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她自己怎么碰都无所谓,可是,到他手上,怎么碰怎么不行,即便只是随手覆在胸口,也会惹得她一阵失神,遑论他一面哄着,一面亲吻。

她半阖着眼仰头,四象塔内正是夜色深沉,佛头青的床帐在夜里,浑浊得看不分明。

连她的神智,她自己也渐渐看不分明了,仿佛被他哄着、劝着,不知不觉地拖进一个温暖的沼泽里,沼泽四面稳实地裹着她,叫她神思涣散又懒怠,仿佛被人催眠了,陷入其中。

“怀瑾……”她轻轻挣扎起来,“你别碰了。我……”

“那种药,若是我,我怎么舍得下给你。”他一面低低说着,一手循着弧线抚下去,拨开覆合的花骨朵钻入其中,她娇着嗓子嗯了一声,愈发发起抖来:“怀瑾……”

他叹息:“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是舍不得对你用刑。他们不过是要带你走,竟给你下那么烈的药。乖乖,你究竟为何信他们,不信我。”

她咬着嘴唇。

这种时候,他绝对是故意乘人之危。

可是,她已经脑子不清醒,无暇再想了。

“还是说,”他轻啄着她的鼻尖,又去吻吻她阖紧了颤抖着的睫毛,房间里一阵隐约的水声,她哈着气低泣,他低声问,“还是说,有人在你身边逼你,你很害怕。”

“乖乖。”他停了手,容她喘口气再说话,“说吧。”

她头昏脑涨。

这种事,一半中途停了,人总会格外依赖对方,仿佛想在大风大浪的海上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抵着他额头:“那你亲亲我。”

他依言亲亲她额角,抵着头磨蹭:“江上,被我打飞了的那只苍蝇,是什么人。”

她拧着眉,依旧踌躇。

他又问了一遍,缓缓转动勾玩:“是谁啊,乖乖。”

她控制不住地抽搐两下:“是……雾刀。”

“雾刀?”

“……我的教引。”

“教引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他弯了指节,吻她的唇畔:“他一直跟着你?”

她气喘吁吁:“……对。”

“包括天山上?”

“嗯。”

“所以,方才你说,你当年……”

他有意不说了,要她自己接下去。

“对。他说……”她半眯着眼睛,软着身子低叹,“……如果我不下手,就会把我是细作的事,告诉你,叫我留在天山上,也是死在你手里。”

顾怀瑾一下子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她睁开迷离的水眸寻他。

他如一尊黑曜石打的雕塑,肃杀阴沉,闭了闭眼。

这人脸色变得太快,方才还一派温柔溺爱,一瞬就一身杀气,她在汹涌的春潮里清醒了几分,哄他,“怎么了,忽然这么吓人。”

“没事。”他睁开眼,又笑着去啄她嘴唇,“那只苍蝇,想用我来对付你?”

她双颊嫣红,垂眸:“用你来逼我。你知道的……你父母兄长都是因往生门而死,如今轮到你自己。所以那时……你再爱我,我也……”

“你也不敢赌。”他自己接下去。

“对。”

“乖乖。”他忽然凑近,“我怎么可能会伤你。我如今都不舍得,当年如何舍得。”

她嘀咕:“我当年哪知道。你父母兄长都是因细作而死,谁拿得准。”

他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在额上扶了一瞬:“所以你当年下手,一半是为了自保。”

“其实在往生门内,人人都只求自保。”她摇头,“我当年……没有别的选择。”

“那如今呢。”他凑到她鼻尖前,呼吸喷薄在她唇上,眼神比从前更浓烈灼灼,缱绻又粘稠,他压着睫毛凝望她,“你怎么选。”

第129章

她在混沌的春意中抬起眼,有点茫然。

为什么要一边……一边逼她想这种事。

“我如今……”她又在波浪中身不由己地颠簸起来,眸子里带点迷离的红意,半阖着,“如今……怀瑾,你……”

“怎么不说话了。”他终于放缓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折磨她。

她咬着嘴唇呜咽一声,连脖子都憋红了。

他弯着唇看着。

就像她欣赏他脆弱落泪的模样,他也格外欣赏她这种时候的样子。

旖旎、缱绻、艳糜。

脆弱、无助、依赖他。

他喜欢被她依赖,喜欢被她需要,喜欢她没他不行。

他在她耳边轻声笑:“……乖乖。喜欢吗?”

她含着泪花,蹙着眉头看他。

他心里叹了一声,怎么这么叫人心疼啊,阖眼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一直……”

“……不可以。”她比他坚定的多,一口回绝。

“如果不想一直……那就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就是为什么他用手吗?

“疯子。”她骂了一声,“说什么。”

“要不要选我。”

“怀瑾。”她把理智一片一片凑回来,重整旗鼓,“我来无量山以前,毫无反心。才在山上待了一天有余,你就叫我……”

后面的话,她又说不下去了,他好整以暇地覆手为雨,铁链一阵挣扎绷直的响动。

“为什么毫无反心。”

她筋疲力竭地垂下头,扑腾许久,她已经难以忍受。

“说话,乖乖。”他带点势在必得的笑意,“听话,我就会快些。为什么毫无反心。”

“你这人……”她已经不知自己是想躲还是不想躲,或者,已经轮不到她来选,她的身子会早一步做出选择,“我……当年,离叛门只有一线之遥,都没有叛。如今……就更不可能叛。”

“你真的确定他们会守信?”

“怀瑾,”她仰着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

她迟疑了许久,没说下去。

他静静地等。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能这么快……给你一个答复。”她叹气,“为了唯一的一个夙愿,我已经拼了十二年。要全部放弃,从头开始,谈何容易。我最多答应你……再想想。”

再想想。

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这已经是明显的松动了。再逼下去,短时间内,也是无益,只会惹得她厌烦。

她的脾气,他如今隐约品出来一点——她是逼不得的。

他轻轻吻了吻她花茎一般的粉颈,撤出手指,撩摆缓缓地挤入:“好。那你答应我,再想想。”

“不过,怀瑾。”她皱眉忍耐开始时最难耐的异物感,缓了一会,他慢慢地容她适应,片刻她道,“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呢。”

他被逗笑了:“什么?”

“真不上刑了?”

他不说话,两手撑在她身侧,再往里挤了一点,一面欣赏她身如浮萍、无奈仰仗着他的模样,拨开她一点黏在腮侧的发。

她半阖着眼:“你不用刑……怎么跟天山交代?就这么放过我了?”

顾怀瑾只是勾唇,手在她绯艳的颊上蹭了蹭。

放过?

这一派不知是痛是愉的模样,难道她就真的好受吗。

她怎么会觉得这算放过?

他笑着埋首进她怀里吻着,听她喉咙里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呼救。字和字黏连在一起,从口齿间拖曳出来,唤他的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将音咬碎,他对这种声音格外满意——毕竟她爱他,爱得太不用力了。

他低低道:“但凡有别的法子,我都不会走这一步。”

“……别的法子?”

她纳闷,捧起他的脸。

他笑笑,再俯首去吻她心口,她搂着他的头简直难以自处,迷离着眼在他肩上一阵敲打,又听见他道:“乖乖,其实……”

话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怎么了。”她摸着他潮湿的眉毛。

“用刑,你真的不怕吗。”他抬起头看她。

那一双羽睫底下澄澈的眼,哀恳、疼惜、怜爱,看着她,仿佛替她痛似的。

她一时顿住了呼吸。

他这个人,好像她伤一下子,先受不了的是他。

“其实,不知你如何作想,但要对你用刑,”他垂下睫毛,投下几根纤长的影,吞咽了一下,“我很害怕。”

他无心缠绵悱恻,撑起身子,垂首望着她,长发从背后垂落在她脸孔两侧。

“甚至,并不是因为害怕我们断掉。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想到你会受伤,就受不了。

更不要提,以后无数个日夜里,要如何过自己那一关。

“你当年……”他不知怎么,微微颤抖着,微凉的手指从她锁骨勾画着滑过,“你当年坠崖,是因为我……”她感觉身体深处,随着他细细地哆嗦起来,“……伤得有多重,那些年,我都不敢想。如今……”

如今,如何能再伤你。

即便攒了五年的决心,五年的勇气,蒙上眼睛,喃喃着门派之仇,终于敢来要求你用刑,还是在察觉其他法子有一丝希望的时候,顷刻便改了主意。

但凡有半点两全的方法,那种方式,他都不会用的。

南琼霜屏着呼吸听着,听到耳朵里的,倒不是他不忍心用刑。

她轻轻道:“我当年坠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一直因为这件事……”

不会因为这件事,折磨你自己吧。

顾怀瑾在黑暗里垂首,忽然几颗温热的血,啪嗒砸下来,砸得她心中一阵震颤。

她仰在枕上,四目相对,月色底下,他的眼睛悲伤得几乎要叫她也落泪:

“乖乖,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是我太冒失了。明知你心中害怕……”

“我害怕是因为我……”她手足无措地上去摸他的脸,他含着泪蹭她的手掌,“我害怕是因为……我做了亏心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句话也没有,眼泪一颗一颗掉。

她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何五年不见,他一见她,还是撒不开手。

他把她当年坠崖,当作是他的过失。

可是,一个被爱人背叛过的人,捡回一条命后要回去问个明白,又有什么错,叫住她,又有什么错,她从那铁索上失足掉下去,是她自己没本事罢了,这怎么能怪在别人身上。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你,怀瑾……”她泪水扑簌簌落,大拇指在他脸上轻抚着,“你怎么总是……跟你有关的,跟你没关的,都算在自己身上。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怎么还跟做天山少掌门时,一样。

他不答,埋进她颈窝里,一阵颤抖的哽咽,泪水和呼吸洇得她锁骨和颈侧一阵湿热,她搂住他的背一下下拍着,不知不觉,泪从下巴滴到锁骨,淌到胸前。

“不要因为这些事怪你自己,怀瑾……”她劝,“我当年……当年做的那些事,即便你真用刑,我都没什么好说的。何况兰阁禁地那晚,是我……背叛在先。”

他悠长的呼吸在她耳畔起落许久,最后道:“你不也是……为了自保。”

她偏首与他的头相贴,闭上了眼。

倘若她不爱他,那就只是为了自保,她不会有任何愧疚。

但他们相爱,所以是背叛。

她的眼泪哗哗滚落下来,睫毛颤动着,没说话。

“以为你死了的那些年……我很想你。”他在她颈侧啜吻一下,柔软的触感,惹得她身上一阵麻痒,“但是,最初也义愤填膺地装着恨,逼自己忘了你。后来,在法门寺找到了你那块平安牌……”

他笑了一下,“那以后,就不行了,差点死掉。”

“怀瑾……”

他俯下身子来吻她,一面又渐渐动作起来,笑:“你知不知道,那些年,我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人人都恨你,我在一旁,不敢出一言。自你走后,每次提起你,后面都得跟一句‘窃山仇人,安敢忘怀’。不解释,不敢提。”

她泪流满面地随他颠簸,他望着她的眼睛,笑着喟叹:“你死之后,阖山拍手称快,我一个人,连缅怀都要避着人。那时候觉得……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啊,只是一个坐在石阶上吃冰圆子的小姑娘。后来……你常常入我梦里。梦里,每回到后面,都是今天这般。”

她咬唇受着,半眯着眼,眸子里一片泪水颤动,从内到外地哆嗦。

“后来,不知怎么,我总是能看见你。有时是在我房里,有时是在窗下……有时我练字,你就站在桌边。有一阵,我以为是你回来了。他们说,我是见了鬼。我想,变成了鬼,叫我见着了,那不就是死了吗。所以有一阵,总想自杀。”

她骤然想起她那个梦。一柄剑,她以为他是要杀她,不想剑锋一转,搁在了他自己的颈间。

“你不要犯傻。哪有人自杀二十七次的。我既然给你留了一条命,就是让你好好活着,你不要跟我要死要活的!”

“不是你说的吗,

乖乖。”他垂着眼,怕她不适,慢慢动作,“不是你说的吗,要我跟你一起死。”

“我那只是……”

“你那只是说说,”他笑,“但我当真了。我们总是这样。你随便说,我都当真。”

“没有,怀瑾……”她握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下来,拉到怀里抱着,他宽阔的背脊,抱起来厚实可靠,他一面下来拥住她,一面慢慢往内挤入,她咬唇拼凑着嗓音道,“以后,我都不跟你演了,说一句算一句,行么。”

“句句算话?”他的鼻梁抵着她鼻梁。

“句句算话。”

“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他道,“我都当真的。”

她点头:“好。”

他骤然登堂入室,难耐地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去吻她眉尾,她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乖乖,”他垂首吻她的唇,上下都相连,他喜欢这样同她讨要承诺,“倘若再有这样的事,就来找我。”

“什么事?”她慢慢开始神思涣散了。

“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把喉咙里的闷喘压下去,“可以来找我。上我的身……我们共用一个身体。”

他哄着:“听见了吗。”

她含着泪,泪水随他的动作颤颤晃动。

这么不想分开,回了洛京可怎么办啊,这个傻子。

“听见了吗。”他咄咄逼人。

她说不出来话了,只感觉身体深处塞了一尾鱼,鱼头孜孜往前钻着,鱼尾在外面噼啪地拍,她无师自通地送往迎来,渐渐地,那尾不知进退的游鱼循着她的血管逆流而上,惹得她每一根细细的神经噼啪炸开火花,冲进她脑子里,斩断她的帅旗凿破她的战鼓,下一步,就要灭掉她的城池。

“怀瑾……”她手脚都麻痹了。

“听见了吗。”

“……好。”

“还有。”他含着她耳垂低语,“以后,选我,不准再放弃我。”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血管里的轰鸣。

“好吗。”

城池攻破,只差一瞬。

她已经忍不住不答应。

“……好。”

他大拇指抹去她的泪花,俯首下来吻她的唇,封住。

楼下有十二黑衣侍卫,这般无措的长长的哀呼,她清醒过来以后,不会想任何人听见。

第130章

顾怀瑾亲自下的令,第二日午时对她上针刑,结果时辰到了,行刑人奉命进了刑场,发觉犯人尚不知在何处。

顾怀瑾没有叫她起床。

气势冲冲的行刑人深感被小小蝼蚁看低,张牙舞爪地派人四处去寻,最后得到消息,说下令行刑的掌门,正跟犯人,宿在同一张床榻上。

行刑人偃旗息鼓,早早下值。

不过。

针刑免了,倒有其他苦恼的事。

有些事情,变了味。

自从他那日用那种暧昧不已的方式逼出了她两句实情,他似乎觉得这种方法大有可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在她身上。

每日她早上起床,便见顾怀瑾衣冠齐整地坐在高塔窗边,阅完嘉庆帝火急火燎的来信之后信手扔进字帖堆,一边对她笑:“乖乖,皇上念你,念得紧呢,瞧这一大堆信。”

她躲在衾被里,不仅疲乏,还有些惧怕。

每次念完皇上的急信,他语气会格外阴阳怪气些,念完便去一旁的铜盆中洗手,而后撩摆坐在她榻侧:“娘娘歇好了吗?”

她如今……一见他洗手,就胆寒。

“你这人究竟想怎样……”她裹着被子往床榻深处缩,“把我衣服拿过来。”

他缚着绸带,勾唇,拽着铁链将她一寸寸拖到身侧,剥开衾被。

里面的人,吻痕斑斑,新的旧的,深的浅的,纷纷交杂在一处,一眼看过去,仿佛在花瓣堆里滚过。

“别穿了。穿了怎么亲。”他揽着膝弯将她搂过来翻面,沿着脊背,往下按揉她酸痛的腰,惹得她龇牙咧嘴:“累不累?”

“……累。”她转过头去哀叹,“所以今天不要……”

“我想你,怎么办。”

“你想个屁。天天在一个房间里寸步不离的……”腰痛得她有口难言,她抓着架子床的立柱,指甲抠掉一点碎漆。

她如何不明白。

他不过是吃到了这种方法的甜头,日日夜夜地,打着爱她的名号,上他顾怀瑾自创的刑。

只不过,她也没有点明。

隔着这么大的仇怨,要他一点也不逼问,不现实。

能将上刑化为……上,上床,已经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并且,一来二回,她还得以抵挡些许。

若是被他发觉,他一流血她便心疼,天天拿着把匕首自残,那她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是以,她心知肚明,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怀瑾是否知道她知道,她不知道。

但他问的问题,渐渐地,她也不知是何意。

最初,他常常问“到底叛或不叛”,隔三差五拿这个问题抽查她。

她要么模棱两可地说“想想”,要么干脆利落地说“不叛”。

答得太不留余地时,他脸色便不着痕迹地沉下来——如今,即便他蒙着那根绸带,她有时也辨得出他的情绪了。

若再撞上嘉庆帝来信催促,或者更加背运些,撞上盖着李玄白的大印的来信,她便得——格外遭点罪。

大多数时候,他是用手。可是那一回,许是李玄白的印又激了她,他竟然解下她的铁链,将人按在窗边,下半身在窗内,上半身在窗外。高塔呼啸的风从塔底直挺挺猛刮上来,她莲子般白生生的身子被纷乱的长发裹得一派糊涂,人连惊叫都顾不上了,扒着窗边:

“你疯了是不是?!”

“说你选我!”他兜着她的背,怒不可遏,她的腰不住往后撞到墙上,一阵撞击声。

塔底下把守着十二个侍卫。人在窗外,下面的人,什么都听得见。

她一面酸愉得头晕目眩,一面颈椎不受控制地悬垂下去,倒着,看见长发纷飞间,远远的地面。

侍卫们并不敢抬头。

她扒着窗框,上边悬空,下边苦愉,睁眼闭眼都是刺目的湛蓝的天,指尖麻痹得几乎抠不住,明知下面有人,还是情难自禁地尖叫。

“你别发疯了——真的,我求你……”

“到底是我,还是他,乖乖。”他将缠绵情事变为一场拷打,威胁,“不说,把你推下去!”

“怀瑾你轻……”她的呼救和哀喘就湮没在风里。

那一次,她下来后便两膝一软,跪在地上,连去下面长生泉,都是他抱着去的。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杀人的——那种感觉,简直灭顶。

后来很久、很久,李玄白一来信,她比顾怀瑾,更心烦。

再后来,他隐约发觉,径直逼问她“要不要叛”,是没用的。

兜着圈子跟她周旋,比较有用。

他开始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往生门的门口有几盆花、有无牌匾、屋檐如何,一年四季种些什么花草,院子大概几尺长,每到夜里挂些什么灯笼,夏天有些什么样的虫鸟,诸如此类不知所谓的问题。

她不知这些问题用意何在,每次他开口问,又都故意将她置身于一个不上不下、近乎痛苦的点,她实在顶不住,往往就痉`挛着身子服软,吐给他两句实话。

实话过后,就更加变本加厉。

她一直以为,这些边边角角的琐碎事,即便告诉他,也没有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放了她,下了塔。

她还以为连日的上刑终于告了一段落,如蒙大赦地趴在枕上睡觉,不想,眼睛一睁,顾怀瑾衣衫齐整地坐在被余晖染成橙色的窗边,见她醒了,递来一幅画。

往生门的正门。

她一看便沉默了。

当年天山,第一丹青手。

眼睛再一瞟,他

又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去洗了手,玉管般修长洁白的手指,用帕子裹着一寸寸擦干,坐到她身侧。

她如今,一见他擦手,就心悸,仿佛看见军士上战场前擦拭兵刃。

顾怀瑾缚着绸带:“乖乖,看这画上还缺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缺了。”

顾怀瑾:“真的吗?”将人搂过来,从双颊一直往下摩挲,“娘娘。”

每回逼问她,他格外爱叫她“娘娘”。特别是——她一身红紫吻痕,嫩生生得仿佛剥出来的莲子,而他,衣履齐整,长衣宽袖,一根不入红尘、断情绝欲的黑绸带蒙在眼上,拽着她的锁链把她拖到怀里,一口一个“娘娘”。

“娘娘当真不指教一二?”他牵起她慌忙去挡的手抚在自己脸上,一面吻她,“那么,顾某又想娘娘了。”

南琼霜:……

他用这种方式,不知从她口里撬了多少虽小但真的东西。

后来,连她这般口风严的人,都有点破罐子破摔,只要见他洗过了手含笑走来,便并着腿裹好衾被,盘算今晚,哪些东西可以漏给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刑虽软也不软,或许是因为她的忠心虽硬但也不硬,整日在塔上拷打,她也不恼,只是无奈,有些时候,甚至更离不开他。

他也察觉,这种法子,不仅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连他极力强求的人,也一日一日更加黏他,于是愈发整日在塔上,哪也不去,专心缠绵厮磨。

桌子上,嘉庆帝的来信越堆越高。

从最初尊敬有加的信函,一封一封,逐渐变为用语肃正的诏令。

到最后,盖着大印的诏令一连发了六道,快马加鞭,送上无量山。

顾怀瑾充耳不闻。

那些诏令,渐渐堆得连她也看着心慌,夜里对他道:“怀瑾,该回去了。”

顾怀瑾只是拥着她不说话。

她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了洛京,一个宫妃一个臣子,哪里还有日日相对的时候。假如她咬死不叛,这种日子,到死也不再有了。

但是,嘉庆帝无他不可,他如何能抗命不回洛京。她又是嘉庆帝的爱妃,他哪里有理由将她锁在山上。

洛京,早晚要回。

不过是从未来借当下,拖一天算一天。

顾怀瑾不是不知此事的利害。因此,第七道诏令发上无量山时,他一个人下了塔,一去便是一天。

倘若要考量回洛京的事,不论如何,他眼前不能有她。

顾怀瑾一走,四象塔上就只有南琼霜一人。

四象塔布设简陋,平时两人都在时不觉清净,真走了一个,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人心里发空,浑身不自在。

她无所事事,许多天里终于得以穿好了衣裳,拢着衣领,趴在榻上看顾怀瑾走前给她留下的话本子。

一阵风来,她指尖书页颤了一瞬。

风落地,一双黑靴轻轻落地。

她缓缓抬起眼来。

雾刀:“南琼霜。”

雾刀的事,她面上不表,实际每个深夜都在心里揣度思忖。如今自己找上了门,她心里不知是恨怒还是轻松,没回头,晃着双腿笑了一下:

“爬回来了?那一日他那一下子,给你伤得不轻哪。牙还全吗?”

“你少笑话我。”雾刀两肩宽得像扁担,手朝她一指,“这些日子,你跟他都在塔上干了什么?!如实招来,我求门内从轻处置!”

她懒洋洋瞥了眼,拉好领口将满身的吻痕遮住,朝他笑:“我干了什么,最该清楚的,不是你么。怎么,这年头,玩忽职守,还有脸跟别人兴师问罪了?”

“我知道你叛了。”雾刀笑起来,他嘴歪而薄,狞笑着的时候,露出一排小而细的犬牙,“当年,你跟这男的就没什么好鸟。现在再见面,早一股脑儿吐出来了。门内命我捉你回去,以叛门罪论处,你还不招!”

南琼霜懒得搭理。顾怀瑾走前给她留了一碟瓜子,一碟腰果,她剥瓜子剥得噼里啪啦,只是瞧着他笑。

雾刀:“还敢不认!”

她终于将掌心瓜子皮倒到空盘里去,撑着腮:“你呢,这种脑子,少跟我耍心眼。若是笃定我叛了,还招什么,直接拿了我不就得了。何况,”她笑着抬手,手腕下一根铁链,“我若是叛了,他关我做什么。”

雾刀暂时敛了装腔作势的爪牙,倚在柜边上下打量她。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人说,情欲有气味,他们日日在这房间中……雾刀狗鼻子,说不准真会嗅出些什么。

“艹。那天后来好不容易又追上你,也不敢上前。这男的现在怎么那么瘆人啊?我跟着你到了山前,差点他妈被门禁夹死,捡回一条命来上了山,发现找不着你。后来跟着那男的,才又找着了你,你竟然给关在塔上了。”

他嬉皮笑脸,“关在塔上,审你呢吧。怎么没看着什么伤啊。”

“在身上。要看吗?”

极乐堂绝不准教引偷瞧她们的身子,怕见了便难以自持,细作与教引一同叛门,她故意拿着这点问。

她继续笑,“还不是因为你无能,跟丢了太久了,伤都好了。等到日后回了门内,暴露行踪是一条罪,跟丢我是一条罪,找到我又无法近前,又是一条罪。我们回去,好好算账。”

雾刀终于闭上了那张说她叛门的嘴。

“既然你来了,把我带走。”她伸出手腕,把两根铁链搁到他眼睛底下,“我早受不了了。皇上那边,毛琳妍在那,我急得坐不住。”

雾刀靠着柜子,歪着嘴笑,意味深长地打量她许久。

末了,走上前,在她身前的坚果碟里抓了一把,转过身去了窗边,四下观察窥望。

“没空。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她翻了个白眼。

雾刀,脑子不好,但直觉灵敏。想借这两根铁链拖他一时片刻,拖到顾怀瑾回来,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这几天呢,我俩都有错。”他挠挠头,涎着脸赔笑,“你跟那个男的天天在一块儿,谁知道都说些什么。我呢,也有错,跟丢了。姑奶奶,咱俩往后,各司其职,彼此安好,你不为难我,我不为难你,咱俩都好。”

她剥着瓜子,轻笑一声。

“我今天来呢,不是来找姑奶奶兴师问罪的。”他搓着手在她面前转圈圈,“鄙人想先去洛京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