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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471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那汉人大夫是个面黄无须的敦实人,从叱云额雅的房间里一出来,并没有理会一脸焦虑的明绰,只向太后行了礼。

段知妘的样子看起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样?”

大夫的眉毛塌下来,摇了摇头:“出血太猛,草民已经尽力,能不能保住夫人的命,都要看造化。”

明绰马上捂住嘴,想阻住哭声。段知妘脸色极为难看,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让他下去了。

天还没有亮,长秋殿里一夜无眠,明烛高照。段知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着明绰使了个眼色,从叱云额雅那里走到了明绰房中。明绰跟了上去,梁芸姑本想随行,但是明绰示意她别进来,自己关上了房门。

段知妘坐下来,一句废话都没有:“你怎会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明绰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看这意思,太后好像是要责怪她。见她不答,段知妘脸色更难看起来,声音一沉:“说话!”

明绰赶紧跪了下来:“太后恕罪,东乡真的不知道!”

“我都跟你说了,陛下指望着她生下长子,你怎么……”段知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对明绰一向和颜悦色,虽然也不过分亲热,但总是让明绰觉得很舒服的,突然这样的语气,明绰心中也激起了某种不忿,突然抬起头问她:“太后,乌兰部有子贵母死的旧制,可是真的?”

段知妘下颌突然绷出了一道凌厉的线,看着她,没有回答。

明绰点了点头,那就是真的了:“既然如此,太后应当知道,宫中女子为求活命都不愿生子。额雅有了身孕自然也要百般隐瞒,她甚至自残躯体假作月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段知妘目光如电,突然扫了一眼过来:“都不愿?”

明绰意识到不好,赶紧闭上了嘴。但是已经晚了,段知妘追问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明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知妘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起身,亲自过来把她扶了起来。明绰站起身,但仍然垂着头,不愿与她对视。

段知妘换了个更和软的语气:“这是乌兰部的旧制。”

她就说到这里,仿佛这就是一切的理由。明绰心中有气,突然抬起头直视着她的脸:“嫔妃改嫁新可汗也是旧制,太后却能说‘有悖人伦’,杀母夺子这样的惨事,难道不是更加有悖人伦吗!有的旧制能改,有的却不能改,凭据又是什么?”

这也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顶撞太后,段知妘退了一步,看着她,目光变得冰冷了起来。

“她的孩子本该是交给你抚养的。”

明绰像是被刺了一下,心里一阵剧痛。就是因为这样,额雅才什么都没跟她说,自己默不作声地走上了绝路。但是另一个念头飞快地从心里升起,明绰突然不再相信段知妘了。如果她真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就不会如此语焉不详。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她有自己的打算,不想让明绰知道得太多。

明绰不怀疑段太后想培养她的心。她想推行更彻底的归汉之策,但在朝中孤立无援,非常需要这个汉人皇后。但即便是联盟,她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段知妘还年轻,完全可以学普达惹氏,亲自抚养下一代继承人,继续牢牢地把权势握在手中。

明绰突然觉得今晚去向她求助是一个错误。她看着段太后,段太后也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明绰觉得段知妘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儿算计没有瞒过她。她会心虚么?还是会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呢?全都没有,太后依旧面色如常。

“事已至此,”段知妘叹了口气,又道,“你若是知道什么,现在就告诉我。若是等陛下和丞相来了,就更不好收场了。”

“丞相?”明绰一愣,“他怎么会来?”

段知妘冷笑了一声,似是觉得她问得可笑。这宫里的事情,有哪一件是瞒得过齐木格的吗?

“是谁给叱云额雅下的药?”

“没有人,是她自己……”

“我再问一遍,”段知妘打断她,凝视着她的眼睛,“是谁,害了陛下的孩子?”

明绰紧紧咬住下唇。她听懂了段太后的言外之意,谋害皇嗣在哪朝哪代都是形同谋逆的大罪,如果说是叱云额雅自己喝的堕胎药,会累及整个叱云部。可是她又能去攀咬谁呢?

明绰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段知妘最后看了她一眼,只道:“那就等陛下来吧。”

乌兰徵在天光微亮的时候来了。明绰一直守在昏迷不醒的叱云额雅床边,她先听到外面给他行礼的声音,然后才听见了进来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乌兰徵睁大的眼睛。这是明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无措、惊讶又茫然的神情。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明绰给他让了个位置,他才走过来,但还是站着,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女人,紧紧皱着眉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明绰。

明绰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他一张口就问孩子,她一定会打他。

但是乌兰徵什么都没问,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只能落荒而逃。明绰听见外间传来段知妘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好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她在安慰乌兰徵,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明绰看着脸白到近乎透明的额雅,感到山崩海啸似的失望向她席卷而来。为了额雅,也为了她自己。她跪坐在床边,握住朋友冰凉的手,不知道应该向谁祈求。大燕已经改信了佛,她是不是应该求菩萨?还是求那个素未谋面的阿瓦神女,不要把诅咒施加在她的朋友身上。可是到最后,她把脸颊贴在额雅的手上,一声声哀求的却是额雅自己。

“求求你,活下来……”明绰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

可是额雅动也不动。

明绰一直守到了下午,饭也没有吃,好不容易才被梁芸姑劝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但她感觉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就又被吵了起来,那声音还是从叱云额雅的屋里传出来的,是好些个女人在哭的声音。明绰心里猛地一沉,立刻跳了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好,赶紧奔了进去,惊异地发现额雅的外间全是人。

段知妘和乌兰徵没走,只有他们俩坐着。丞相齐木格来了,贺儿薄和步察巴合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只能站着。地下跪着好几个嫔妃,全都在哭。惊醒明绰的声音是斛律氏的,她跪在地上,正扯着步察巴合的裤腿,用乌兰语一声声地哀求着什么。而叱云额雅的宫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是挨了打还是怎么着,不动了。

屋里又吵,又挤得几乎无处落脚,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看见明绰进来了。

步察巴合也许和斛律氏的阿耶有些交情,不忍地偏过了头,但没有说什么。斛律氏见求他无望,只好膝行着又跪到乌兰徵身边,哀求可汗饶过她的性命。可是乌兰徵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任由她求,不发一言。

段知妘似是不耐烦了,用手指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下令:“拖下去!”

有人从外面进来架住了斛律氏。她绝望之下,突然看见了明绰,立刻挣开了宫人,冲上来抱住了明绰的腿:“可敦救命!”

她情急之下说的是汉话,明绰连忙俯身想扶她。齐木格冷哼了一声,竟也用了汉话:“萧夫人还不是可敦呢!”段知妘闻言眉毛一竖,不理会他,只是语气更狠了一些:“还不拖下去!”

“太后!”明绰下意识护住斛律氏,“这是为什么?”

“她嫉妒叱云氏得宠,下毒害了陛下的孩子。”段知妘突然上前了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又来做什么,歇着便是!”

明绰险些被她推出去,然而齐木格突然叫了一声:“慢着!”

他转过身,用乌兰语飞快地朝乌兰徵说了什么,乌兰徵抬起头,看了明绰一眼。他早些时候的惶然失措已经消失不见,一双蓝眼睛里像是烧着火,但质地如坚冰。他只看了明绰一眼,就别过了头,非常克制地回答齐木格:“不关她的事。”

段知妘又做了一个驱赶的动作,但是斛律氏紧紧地抱着明绰的双腿,怎么也

不肯放。梁芸姑站在了明绰身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不知道是掐到了斛律氏哪里,她痛呼了一声,终于放了手。

梁芸姑压低声音:“长公主累坏了,还是去歇着,这里的事情有陛下和太后……”

明绰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想挣开她:“不……”

“长公主,听话!”

“可是……”

齐木格又看了乌兰徵一眼,见他完全没有要阻拦明绰离开的意思,猛地做了个手势。他身边一个汉人模样的年轻人突然站了出来,字正腔圆地直接对明绰道:“萧夫人请留步。”

乌兰徵沉了声音唤齐木格:“额赤哥!”

然而齐木格只当做没听见,飞快地用乌兰语说了什么。那年轻的汉人竟然也不畏惧乌兰徵,转头将齐木格的话一一地译了出来。

“萧夫人与叱云夫人得到的宠爱差不多,若说嫉妒争宠,萧夫人比斛律氏更有可能嫉妒。她还与叱云住得最近,要下手,想来也是更方便的——即便不是萧夫人,”他似是知道段知妘要说什么,甚至提前转过脸去,躬身持礼地截断了她的话头,“留她在这里问一问,也是好的。”

“齐木格,”段知妘低喝了一声,“这是后宫里的事,你一个外臣,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齐木格侧耳过去,听那汉人翻译完,便冷笑了一声。那人听完齐木格所言,又朝段知妘道:“丞相说,朝堂上的事情太后也没有少插手,怎么此时又分起内外了?”

段知妘咬牙切齿:“我听得懂,用不着你多舌!”乌兰人礼教不严,不分内外,这一节上她辩不过,只好转过头来又看乌兰徵:“陛下!”

乌兰徵还没说话,齐木格便也叫:“可汗!”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开始说起了话。原本是段知妘操汉话,齐木格说乌兰语,但吵了没两句,段知妘也开始用乌兰语与齐木格激烈争执。乌兰徵一句话都插不上,他看起来也根本不想插话,只是撑住了自己的额头,紧紧摁住了太阳穴。

明绰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终于反应了过来,齐木格就是冲她来的,所以梁芸姑方才一定要劝她回去休息,是段太后本想让她避开这个场面。

一时之间,跪在地上的嫔妃们都不敢哭了。明绰扫了一眼,看到这些全都是平日里和叱云额雅交好的姊妹们。她突然想起额雅说的话,她们都藏了避子汤,若是事发,会是什么样的罪?

然后,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乌兰徵抄起了手边什么东西,狠狠地掷到了地上。太后和丞相终于同时停了下来,彼此恼怒地对望着。

“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孩子,”乌兰徵看着他们,“你们到底还要怎么样?”

齐木格像是听懂了这句话,突然单膝跪了下来,握住了乌兰徵的手,口中发出了韵律古怪的吟唱。然后他身后几个乌兰权贵也都跪了下来,加入了他的吟唱。段知妘脸上露出了恼怒至极的神色,这是乌兰人在失去至亲的时候致哀的礼节。她不信齐木格真的在乎叱云额雅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他这样做,乌兰徵便露出了动容的神色,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齐木格的手背,也跟着他低沉的音调,应和了两句。

梁芸姑见事极明,不必听懂他们在唱什么也判断得出来,乌兰徵在感情上也许会倾向丞相,当即又拽了明绰一把。就在此时,里间突然传出了动静。明绰猛地抬眼,以为是额雅醒了,却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脸上涂了红白两色的油彩,耳上挂着极其惊人的耳铛,把耳洞撑到能穿一根手指的程度,发间饰以禽鸟鲜亮的羽毛,一看就是西海人的巫医。

明绰摁住了梁芸姑:“等一下。”

这巫医走出来,手中捧了一盒素白铅粉,应该是从叱云额雅的妆奁里拿的,这样的东西,明绰送了她许多。巫医跪在了乌兰徵面前,将这脂粉献了上去,用乌兰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明绰竟然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不认识的年轻汉人,指望他给自己翻译一下,是不是巫医有法子救额雅。

但是那汉人没有说话,乌兰徵已经站了起来,从巫医手中接过了那盒铅粉,抬头看了明绰一眼。他的眼神非常吓人,明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极恐怖的预感。

“不是……”明绰下意识地反驳,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齐木格又飞快地说了几句话,那汉人终于转过来,姿态堪称彬彬有礼:“巫医说,这就是害死了叱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的毒药。萧夫人,你可认得?”

第52章

明绰一时气塞胸间,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汉人:“你竟敢……?”

段知妘立刻替她张口:“简直是一派胡言!”

齐木格也急匆匆地张开嘴,不让段太后说话,转眼之间便又吵了起来。段知妘着急,不过两句话又被齐木格带过去,说起了乌兰语,她一旦开始也说乌兰语,步察巴合与贺儿薄便见缝插针地补上几句话,而那汉人翻译气定神闲地站在齐木格身边,丝毫没有要翻译给明绰听的意思。

乌兰徵手里还握着那盒素白铅粉,根本没有听他们吵,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明绰。

“都出去。”他突然用乌兰语说。在场的嫔妃们除了连夫人全都是西海人,都惶恐地彼此对视,直到看到乌兰徵的眼神才明白过来,纷纷着急告退,唯独斛律氏仍旧被太后的人押着,太后没说放,她也走不了,战战兢兢地缩在那儿哭。

房间里总算是清理出大半,太后和丞相也都消停了一会儿,乌兰徵这才重新看向了明绰:“你知道这东西有毒?”

明绰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毒!”

段知妘也立刻道:“萧夫人也送过我一些,我也用过,我怎的没有中毒!”

她的语速过快,齐木格一句也没听懂,那汉人刚张开嘴想翻译,明绰突然扬起声音朝他喝了一声:“你是何人!”

他快速地看了明绰一眼,决定忽略她,继续向丞相翻译。明绰立刻上前,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高声道:“陛下面前,问你名姓,你敢不答!”

她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分明个头矮着一截,穿戴也不见多么华丽摄人,面容却有一股庄严。那汉人翻译竟然被她镇住,下意识退了一步,看向齐木格。他年纪轻轻,却将乌兰语说得如此纯熟,想来是行商马贩之流,连在乌兰徵面前都不敢报名,多半是怕被陛下事后怪罪。

明绰看出他想躲在齐木格庇护之下的意图,再次抢在他面前开口:“问你的名字,你看丞相做什么?难道你连名字也没有吗?”

“夫人,”他只好收回视线,朝明绰一拱手,“小人只是无名之辈……”

“既是无名之辈,谁允许你在御前开口?谁允许你来质问我?”明绰完全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我乃大雍公主,张嘴之前也不掂量掂量官阶几何!”

“可是丞相……”

“丞相有话要问我,他自会开口!陛下听得懂,太后也听得懂,他们自会秉公,要你在这里多舌什么!”

那汉人翻译被她骂得冷汗涔涔,方才的志得意满一眨眼便荡然无存。齐木格没了翻译,和步察巴合几个都忍不住茫然的表情。只这一刻,气势便弱了下来,明绰昂首直视齐木格,又问:“丞相还有话吗?”

齐木格恼怒地朝那翻译喝了一声,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刚要张口,乌兰徵突然道:“把他给我

拖出去!”

马上便有人进来,把这汉人翻译摁住带走了。齐木格恼怒不已,和步察巴合、贺儿薄三人扬着声音叽里呱啦地只是对乌兰徵闹。原本这个时候段太后肯定要反驳几句了,可是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明绰一眼,闭上了嘴。

几个人闹了一会儿,见段太后不理睬,萧夫人又听不懂,乌兰徵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终于安静了下来。

明绰不卑不亢,直视着乌兰徵:“我可以说话了?”

乌兰徵把那盒铅粉扣在桌上,发出“咄”的一声:“从来就没有不让你说话。”

“陛下真的信我会对额雅下毒手吗?”

乌兰徵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信,明绰看得出来,他只是生气。明绰心里如电闪过,飞快地琢磨他在生什么气。他们本来是要处置斛律氏的——不用说,一定是伺候额雅的人供出了斛律氏曾经给过避子汤。但是乌兰徵真的会这样好糊弄吗?他心里明明也很清楚子贵母死的旧制,根本就不该相信有任何人会害额雅。

所以他生气。明绰想明白了,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额雅也许是自己喝下的堕胎药,段太后和齐木格越是要把一切的事情都推到某一个人头上,他就越是恼火。

见她不答,乌兰徵便没好气道:“怎么?堵上了丞相的嘴,你又不说了?”

明绰一昂首:“我没做。陛下信就信,不信就算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乌兰徵怒极反笑:“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说了没毒……”

“没有毒,那御林苑当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梁芸姑适时地插了一嘴:“陛下容禀,这素白铅粉是顶好的工艺,在建康能卖千钱之价,非王公贵妇不得用,岂会有毒?只是长公主自小用了这些脂粉就会起疹,实是个人体质不同而已……”

乌兰徵打断她:“从小就会起疹?”

明绰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乌兰徵在想什么。又一个宁肯自残躯体的女人。他是西海人的可汗,汉人的皇帝,但满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肯为他生继承人,他要立的皇后原来也不仅仅是嘴上讨厌他。太后,丞相,国家柱石,左膀右臂,心里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全都只顾着盘算自己的利益,在他面前假惺惺地演这场戏。

“好。”乌兰徵眼底突然泛出了一片红,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好。”

段知妘看起来很担心,轻声道:“陛下……”

乌兰徵突然转头朝她发作了起来:“那药方上写的是汉文,开的是红花,你说是斛律氏给的?!”

明绰心中一紧,那药方确实连她也不知道是额雅从哪里寻来的。当时她一直攥在手中,去长霄殿的时候也给太后看了,所以那汉人大夫一来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浪费更多的事情。很显然,这药方乌兰徵也已经看过了。

段知妘被他这一通声色俱厉吓了一跳,一时竟没说得出话。斛律氏立刻又扑上来,刚哭出一声,乌兰徵就转头喝住了她:“你也住口!那避子汤是你给的总没错!给我查,凡是宫里藏了这种东西的,都斩了!”

太后马上跪下:“陛下息怒!”

连她都跪下了,齐木格几个简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但乌兰徵的表情和语气显然不是闹着玩儿的,几个人一合计,赶紧也跟着先跪了下来。

“还有,到底是谁给了她这堕胎方,”乌兰徵理都不理他们,继续道,“给我严查——”

他话音未落,明绰已经提高了声音怒道:“是我,行了吧?”

乌兰徵猛地抬眼,段太后也惊愕地转头过来,连使眼色,但是明绰一时气得什么都顾不得了,挣开了梁芸姑,直视着乌兰徵的眼睛,冷笑了一声:“陛下也说了是这是汉文方子,那除了我,还能是谁?何必还查,杀了我就是!”

她话音未落,乌兰徵已经两步跨到她面前:“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明绰一步也未退,昂起头仍是冷笑,“干脆痛痛快快地和大雍开战,伏尸百万才好,这才配得上你天子一怒,流血漂杵!”

她离乌兰徵近,说话的声音便轻。齐木格几个老头儿既听不清,也听不明白,都只睁大了眼睛,只看到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目露凶光,简直要把对方吃了。一时之间竟然要去看段太后的脸色,指望她给解释一下这是在说什么呢,但是段太后哪里理会他们,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夫人,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

乌兰徵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鼻息喷在明绰的脸上。明绰的声音更低,几乎只有他能听到:“恶法杀人,魑魅乘隙,你上不能为生母伸冤,下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还要滥杀无辜以泄私愤,把人逼到这份上,你还当什么皇帝,受什么朝拜?”

有那么一瞬间,明绰以为乌兰徵肯定要打她了。她甚至闭上了眼睛,手掌紧紧握拳准备抵御这一击。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乌兰徵反而退了一步。明绰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竟然飞快地盈出了两汪眼泪。

明绰:“……”

骂哭了?

皇兄从前也是动不动就在太父面前哭,明绰早就对君王这一套敬谢不敏了。但是乌兰徵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演戏,他别过了脸,想把眼泪忍回去,但又怕被丞相和太后看出来,所以别过脸的幅度也不大。为了控制住气息,整张脸都在努力,嘴唇撇下来,抿得紧紧的。明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颗极大的泪珠挂到他的睫毛上,颤颤巍巍地呆了一会儿,到底没挂住,整颗砸了下来,甚至都没从脸颊上划过。

明绰愣在那里,一时张口结舌。她突然有一些怀疑乌兰徵说这话是不是就是威吓丞相和太后,这些嫔妃们背后都是西海各部的势力,丞相和太后看闹得过头了,肯定得往回劝。

可是她转念一想,这点心软便被压了下去。乌兰徵滥杀成性,连屠珲部的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兀臧部也是说灭族就灭族了。他说要杀人,那就是真的会杀。

齐木格又张口说了什么,乌兰徵飞快连眨了几下眼睛,终于把泪意眨没了:“够了。”

“可汗!”齐木格被迫换上了半生不熟的汉话,“那个……”他又指了指那粉盒。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乌兰徵回过了头,换回了乌兰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巫医出来的时候说的只是这盒粉有毒,到齐木格嘴里就变成了“这就是害死叱云额雅孩子”的毒,然后再让那翻译说给萧夫人听——这些小花招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额赤哥,”乌兰徵最后唤了他一声,“还是回去吧。”

齐木格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碰到了他的眼神,到底还是按捺回去,犹豫半晌才站了起来,带着几个老兄弟们告退了。

他们一走,乌兰徵才重新坐了下来。那巫医突然开了口,出乎明绰意料的是,她竟然说的是汉话:“可汗,我能不能……?”

乌兰徵转头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已经不想说话,只是草草点了点头。看她举着铅粉出来指认,明绰还以为她是齐木格带来的人,但现在看起来,她其实是乌兰徵的人。

那巫医虽会说汉话,但说得很生硬,所以都非常平直简单,只是又强调了一遍似的:“铅毒,可快,可慢。”

明绰恼火起来,怎么齐木格都走了她还在说这个。

“我都说了没毒……”

“有。”巫医转向她,“神女庇佑,大可敦不曾多用,以后也不要用。”她又转向了段知妘,“毒会累积,用多了,头痛,腹痛,呕吐,吃不下饭……这是慢毒。萧夫人,可有慢毒?”

明绰突然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她没有,但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她突然往前一步,逼近了那巫医:“若是毒性发作得快,会……会怎么样?”

巫医眨眨眼,天经地义的口吻:“会死。”

“我知道,我是说……”明绰不自觉地掉了眼泪,下唇剧颤,几乎连不成话,“会吐血吗?会抽搐吗?会神志不清吗?”

巫医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的,还是重复了那两个字:“会死。”

明绰急得恨不得摇晃她的肩膀,但是另一个人比她更快,梁芸姑突然抓住了巫医的袖子,嗓子沙哑着,几乎听不出是她的声音了:“牙齿呢?人若是因铅毒而死,牙齿会如何?”

乌兰徵和段知妘都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都只顾惊异地抬头看着。巫医没有

听明白梁芸姑的话,于是梁芸姑急切地敲了敲自己的牙齿,巫医便恍然地“啊”了一声,说了个词语,明绰听明白了,黑色。死者的牙齿会发黑。

她不知道母后去世以后牙齿是什么样子。谢太后是梁女史一个人收殓的,为她重新梳头,化妆。明绰最后一次见到母后的遗容,就已经是她躺在棺椁里,身着袆衣,端庄秀美,宛若生时。所以她现在只能茫然地看着梁芸姑松开了巫医,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突然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明绰上去一把扶住,就要整个人摔到地上。

段知妘皱起眉:“这是怎么了?”

“没事,”梁芸姑努力站稳,朝她行礼,“奴婢没事,一时有些头晕……”

她的手极其用力地掐在明绰的手臂上,掐得她发痛。段知妘又说了什么,明绰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乌兰徵也在问那巫医的话,他们说的是明绰听不懂的语言。太多的声音一起涌进明绰的耳朵,却连一个有意义的词都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声音,尖锐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听见,如鸟喙一般,在她心口猛啄去了一块肉。

害死母后的,不是萧盈。

第53章

巫医也不好说这铅粉是不是害了叱云额雅,比起她喝下去的那碗虎狼之药,缓慢累积的铅毒似乎显得不值一提。更何况,乌兰徵很明显没有要处置萧夫人的意思。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齐木格已悻悻而归,乌兰徵要不了了之,段太后亦无话可说。

当天晚上,叱云额雅终于醒转,但并没有清醒多久便再次失去了意识。贴身伺候她的宫人已被太后严刑打伤,明绰调了从建康跟来的汉人宫女来照料,第二天一早,又去请来了乌兰徵身边的巫医。她来了也不开药施针,反而焚烧了一些味道古怪的东西,拿小刀割破手心,将血滴在焰中,神神叨叨地念了半天,最后给了明绰一句毫不留情的宣判,“救不活”。明绰将她送走,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嗤之以鼻。

她由此怀疑巫医说的所谓铅毒,但段太后似乎已经深信不疑,不仅将明绰曾送给她的全都扔了,还将其他得过明绰赠礼的嫔妃宫中也搜刮一遍,派人一起烧毁。粉妆难得,加起来的分量也不算多,但一烧之下,似乎毒性更剧,可怜那奉命焚烧的宫人没两天竟死了。

消息传来,明绰这才不得不信,心中便更加恐惧,怕叱云额雅也让巫医说中。于是不计代价地给她灌人参,非要从阎王手里把她的朋友抢回来。

叱云额雅还真的争了口气,躺了三四天,一度高热到抽搐,竟也醒了过来,能撑着坐在床上听明绰讲完那天发生的事了。听到丞相进宫,想诬陷是明绰害了她时,紧张地一把攥紧她的手;再听到明绰说乌兰徵的那些话时,她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虚弱地笑了笑,似是佩服得很,最后又垂下眼睛,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这样说,可汗会伤心的。”

明绰把被子沿着她身侧掖掖好,不想说什么。

“可汗刚出生就被带离了生母身边,很可怜的。普达惹大可敦说是照料,其实是监视和控制,管教极严,动辄杖责……”叱云额雅喘了两下,只说了这两句,已耗去了她不少力气,但她似是十分为乌兰徵委屈,一定要辩白给明绰听似的,“为了控制大可汗,普达惹大可敦也不让做阿耶的见他,更没有人敢告诉他生母是谁。他虽一出生就被定好了要承继汗位,但其实和孤儿没什么区别……一直到普达惹大可敦死了,他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明绰心疼不已:“你别说话了。”

但叱云额雅还在往下说:“贺儿大可敦虽然疼他,但懦弱胆小,事事都听普达惹氏的,连她死了也不敢违逆……一直到贺儿大可敦不在了,可汗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你拿他生母的事情说他,他一定,一定……”

叱云额雅看起来难过得要落泪了,明绰心中却无半分同情,只想着乌兰徵自己都承受了这恶法之害,却还想要加诸到自己的妃嫔身上,简直罪加一等。但看着叱云额雅的表情,又只好放软了声气:“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下次跟他道歉,好么?”

叱云额雅便往后躺了躺,看着明绰,想了一会儿,又捏了捏明绰的手,朝她笑了笑。明绰也笑了笑,眼中却突然一酸,轻声道:“你怎么这么傻?怎么事事都替他想,也不替自己想想?”

“我这不就是替自己想了么?”叱云额雅睁大眼睛,然后眼神又黯淡下去,小声道,“这次可汗没有惩罚我,惩罚我阿耶,已经很好、很好了。”

明绰心如刀割,突然伏到床边,小声地哭了出来。叱云额雅便把手搭到了她的后脑,轻轻地摸她的头发。明绰抬起头看她,叱云额雅便哀求似的:“你别骂我啦。”

她知道明绰在想什么,又在克制着没说出来什么。乌兰徵到今天也没有再来看过她一眼,明绰替她不值得,又不忍心说出来让她伤心。也许从一开始,乌兰徵选中她就是因为她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根本也没有多喜欢。这一点,叱云额雅心里也是想过的,但她不好意思对明绰说实话。

她的朋友是很尊贵的公主,又聪明,又骄傲,想必是不会像她一样傻的。叱云额雅说如果可汗不喜欢她了,她就也去找别的男人。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但总觉得这样说的话,才更配得上做明绰的朋友。

她看出来了,可汗喜欢明绰,但明绰一点儿也不喜欢他。额雅以为自己会嫉妒,但是她躺在这里,心中却只有一种充满了哀伤的羡慕。

明绰伸出手,替她擦了擦颊边的眼泪,突然道:“我明白。”她垂下头,克制着什么,嘴唇颤得很剧烈,“我心里也有过一个人。”

叱云额雅笑了,眼神和曾经同样的狡黠,小声道:“我知道。他姓袁,是不是?”

明绰含着泪笑了一声,肯定是乌兰徵告诉她的。但她没有反驳什么,就这样往下说:“他也是很小就被带离了母亲身边——虽然后来他母亲还是来他身边了,但是他们不能相认……”

叱云额雅睁大眼睛:“为什么?”

“就……”明绰愣了一下,编不出来理由,只好敷衍过去,“就是不能嘛。一直到他母亲不在了,他才第一次叫了她一声阿娘。”

明绰没想到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转述都会让她哭得这样厉害,叱云额雅看着她,眼中满是同情。明绰突然想起额雅方才说乌兰徵被普达惹氏杖责那一句,也不知道哪里翻出来一股攀比似的心理,突然道,“他从小也要被太尉拿戒尺打手心,他身体又不好,还总是过得提心吊胆……”

叱云额雅茫然地张了张嘴。袁家她知道,不是荆州那个吗?为什么明绰连人家小时候的事情都知道?袁家的儿子怎么会被太尉打手心?可是看明绰突然哭得这么伤心,只好笨拙地拍拍她的手背,又摸摸她的脸:“你,你别哭呀……”

但明绰根本停不下来。她已经压了好几天,不让自己去想。那烧铅粉的宫人被毒死之后,梁芸姑只是铁青着脸把所有的粉妆都扔了,明绰想跟她谈一谈此事,她也只是硬邦邦地说,未必就不是他。可是这话站不住脚,谢拂

霜最早开始出现头风和腹痛等等症状的时候,萧盈还是个懵懂小儿。但突然没有了一个可以责怪的人,梁芸姑只能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她没有早日发现?为什么谢拂霜痛苦了这么多年,她就是想不到问题出在这铅粉上呢?她没有办法接受此事,所以明绰也不敢跟她谈,只能一心扑在额雅身上。可是晚上辗转反侧,还是一遍遍泪湿了枕席。

额雅的心思她何尝不懂?她也曾经一心地站在萧盈那边,忧他所忧,痛他所痛。母后的死是当头一棒,她以为自己是幡然醒悟,从此不必再犯同样的错误。可是如今她怎么好像又错了?乌兰人虎视眈眈,不肯见容,段太后另有打算,不可深信,乌兰徵又如此不堪托付……她怎么会把自己推到了这般境地?

叱云额雅躺在那里,虚弱地朝她张开了手臂。明绰爬到床上,依偎进了她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叱云额雅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不由叹了口气:“你这样喜欢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明绰闭上眼睛:“因为我错怪了他。”

叱云额雅非常惋惜地叹了一声,于是她也明白了,一切都太晚了。她只能紧紧抱着自己的朋友,无限同情地说:“你也好可怜。”

明绰想笑,但又没忍住出了哭腔:“是谁去了半条命躺在这里啊?”

于是叱云额雅便叹息似的:“我也可怜。”

明绰不说话,眼泪都流在额雅的颈窝里,腻腻地黏住少女的头发。

叱云额雅又道:“明绰,你对我真好。”

明绰在她颈窝里摇摇头,心中一阵酸软。叱云额雅才是在长安对她最好的人,不从她身上求什么,就只是单纯地用一片善意对待她。

明绰祈求似的:“你要好起来。”

叱云额雅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看起来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于是明绰也不再跟她说话了。可是她要走的时候,叱云额雅却突然很依恋地抓住了她的手,问她能不能就在这儿睡。明绰便没有多想,吹熄了灯,躺在了她身边。

后来她想,也许那时额雅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她才不想自己一个人。

在喝下了那碗药的第七天,叱云额雅再也没有醒过来。明绰在深夜被她的高热和寒颤惊醒,已经来不及再去叫人。她走得非常急,没有留下一句话。太后派人封赏收殓,但本人没有再出现在长秋殿。就在同一天,明绰得知斛律氏还是被无声无息地处死了,跟她一起遭了难的还有连夫人。原来那个堕胎的方子是连夫人给的。

从那一天起,长秋殿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

明绰知道深宫里的寂静意味着什么。以强硬得罪齐木格没有什么,但她不该那样顶撞太后。太后在她身上看到了强大的同盟,也看到了潜在的对手。但无论她看到的是什么人,这个人都当着她的面羞辱了大燕的可汗。

皇权终究是皇权。

诚然,她是大雍的公主,所以没有人会把她怎么样。只有太阳和星辰毫无意义地轮换,把时间本身变成她的囚牢。

再一次见到乌兰徵是一个深夜。明绰无法入眠,听到叱云额雅的屋里有动静,便起来去看。她不怕有鬼,甚至期待是额雅再回来看一眼。但手中的烛光照亮的只是乌兰徵的身影。

他静静地坐在额雅的床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听见明绰进来也没有抬头。明绰便什么也没有说,自顾自把床边的烛台点上,然后也坐在了额雅的床边,但是靠着另一边,有意和乌兰徵之间隔了开来。

他不说话,明绰也什么都不想说。额雅走的时候她想过有很多话要质问乌兰徵,可是他真的在眼前了,她又什么都不想问了。于是他们就这样坐着,好像彼此都不在意对方的存在,却又明确知道对方就在这里。直到烛光最终熄灭,明绰微微蜷缩起来,快要靠在额雅的床上睡着了,才突然听到了乌兰徵的声音:“天亮我就启程了。”

明绰在暗中悄悄坐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额雅出事之前他就说准备去北镇。贺阆王当真出兵了吗?明绰已经无从得知,她也不想问。

“我留了立后诏书,”乌兰徵说,“在太后手中。”

明绰把头靠在了额雅的床柱上,感觉像沉进了水里,非常安静。她好想永远这样沉下去。

“不必了。”她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做你的皇后了。”

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然后乌兰徵站了起来,没有看她。

“如你所愿。”

他走出了额雅的房间。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明绰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54章

大燕兴和三年,漠北时有小股兵力试探边境。燕主不断往北镇增兵,及九月,乃亲至布防,设五城要塞。至冬,屡率亲兵深入漠北以探虚实,与草原诸部落斡旋结盟。数次遇险,每每得还,北镇军民谓之“天佑”。

兴和四年春,贺阆果然来犯。苦战数月,难破五城要塞。贺阆王假意遣使和谈,暗送屠珲旧部绕道漠北,到冀州向求援。拔拔真悍然出兵,一路攻下邺城、虎牢关,占据洛阳。大燕兵力被北边牵制,一时无奈,只能与洛阳隔着潼关对峙。

兴和五年,长安向建康遣使,恳请大雍从幽州出兵,切断辽东与冀州之间的联络,逼拔拔真撤军。大雍皇帝亲召使臣,详询大燕帝后情谊,皇后起居等事。使臣艰难搪塞,很快就被发现了大燕仍未正式立后的真相。

大雍皇帝震怒。

兴和五年夏,萧盈点了奉车都尉,持皇帝符节出使长安,要求乌兰徵当着使臣的面行正式的皇后册封礼,否则出兵辽东的事情免谈。

使臣入长安那一天,段太后召见了明绰。她想把两年前的那份立后诏书给明绰,说其实早就准备了立后大典。乌兰人立可敦有一套十分隆重的礼仪,要群臣见证,只是陛下一直征战,这才耽搁了,如今正好,使君来了,也算是有个娘家人在……明绰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并不答话,段太后便摆出了一团和气的态度,劝明绰不要再与陛下“置气”。劝到最后,明绰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要求私下见使臣一面,承诺一定劝皇兄出兵。段太后无奈之下依她所请,召使臣进宫,于长秋殿面见萧夫人。

“卢望。”明绰看着文牒上使臣的名字,竟不认得,“哪个卢……?”

梁芸姑正给她梳头,想了想,道:“难道是渔阳卢氏?”

那就是谢维的妻族,当初谢太后在时,曾以为卢氏谋前程为饵,诱谢维相助。但是谢太后很快失势,谢维也获罪入狱,此事就没了下文。

明绰对着镜子思量了一会儿,她知道萧盈至今仍未对谢家下手,否则长安早已听到消息。至于原因,她猜了几个,左不过就是谢家根深蒂固,舅舅学乖了,不敢冒进让他抓到错处,而谢太后死于天子鸩杀的风言也让萧盈不得不顾及。

萧盈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喜欢世家擅权,当年谢、桓两家独大,他便用一桩婚事拆解,生生把袁氏抬了上来。明绰猜着,建康朝中应该都明白陛下的心思,势弱的士族有机会分大姓之权,就不会像从前一样只想着依附于一家两家,可以专心为皇帝一人分忧。这个时候,卢氏是不是

谢维的妻族,就不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卢氏原本就在渔阳,对幽州至辽东的地形军情想必很了解。萧盈派卢氏来,至少让大燕看到,他确实是有谈出兵的诚意,并非一味施压。

“好,渔阳卢氏好……”明绰在心里算定了主意,脸上露出了喜色,“冬青,把我的信拿来。”

叫冬青的宫人唱了一声喏,把案上精心叠好的一封信拿来。明绰有些紧张地展开,又看了一遍。她昨晚删删改改,写了几乎一个晚上,才把这封给萧盈的信写好。可是如今醒了再看,她又觉得忐忑。她在信中提及了与萧盈的旧情,若是卢望带回去的路上偷看了可怎么办?

梁芸姑簪上最后一支步摇,轻轻地叹了口气:“卢望是不敢偷看的。”

但是明绰在信中请求萧盈来接自己回家,也是不太可能的。

明绰听出她没说出来的意思,眼神稍微黯淡下来,然后又十分执拗地说:“我不能在这种地方虚耗一生……总要一试!”

便是民间的婚事,夫妻实在过不下去,也有和离的。她什么都不要了,这些嫁妆都留在长安,乌兰徵去充军费好了。只要放她回去,幽州可以出兵,两国可以结盟,什么都可以谈。她与萧盈之间只是一个误会,她现在知道错了,她认错,服软,还不行吗?

梁芸姑从镜中看着她近乎狂热的眼神,终究不忍再说什么。这两年里,明绰也不能说过得不好。原本是因为长秋殿里还住着额雅,住不了太多伺候的人,才让好些个都住在外头,替明绰看守嫁妆。如今额雅不在了,那屋子空了许久,疼痛也就淡了。现在让冬青和秋桑几个贴身伺候的住着额雅那间,原本伺候额雅的宫人住的房间也住满了明绰的人,里里外外洒扫伺候的有二十来个,整个长秋殿都快变成当年的上阳宫了。

其实,就算真的没人管,明绰带来的嫁妆也足够她舒舒服服地在长安过完两辈子,更何况段太后也没有对她完全置之不理。只是淡淡的,关心的都是她吃穿用度,不像从前那样会领着她参政,如今就是一些物件上,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让她过得舒舒服服的,大有就这么把她供上一辈子的态度。

可是明绰快要疯掉了,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在外面守着的秋桑跑进来,轻声通报:“长公主,卢大人到了。”

明绰赶紧把信叠好,最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下服饰和头发,然后站起来提着裙摆往外去。

卢望已经在外间入座,见到她来,又站了起来行礼,先唤了一声长公主,然后又匆忙改口称夫人。

“使君自故国来,”明绰竟然瞬间就在眼中盈了泪,几乎是哽咽道,“唤长公主即可。”

卢望深深低头,也有叹息之意:“是。”

“使君快坐。”明绰又招呼他,“秋桑,上茶。”

卢望重新坐下,十分知礼,一直低着头。他比明绰想的要年轻,一问之下,果然是渔阳卢氏,谢维的妻子是他姑母,那就算是沾着亲了。从前谢维带人封了上阳宫,明绰虽然叫他一声舅舅,但是心里很不喜欢这人。不过现在,比起乌兰人,谢家的姻亲,那就算是她近亲了。明绰心里亲近,说得就高兴,先攀谈了几句跋涉辛苦、沿途风物,两人都有共鸣,说着说着,卢望也不那样拘谨,敢看着明绰笑了。

“陛下宽仁,没有太过为难姑父。姑父膝下的几个表兄弟,也有姻伯照拂,如今也在朝中做事了。”卢望谈起谢家,有些感慨地叹道,“不过姑父受了伤,如今一直在家里养着,想是不能再领兵了。”

明绰便笑笑,举杯喝茶。萧盈杀不杀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谢维借着养伤居家,算他有自知之明。

“皇兄年少锐意,喜欢用年轻人。”明绰笑着试探道,“朝中如今定是一番新气象,我若回去,怕是大半的人都要不认得了,使君可要好好跟我说说。”

卢望竟也没听出来她言外之意,只以为长公主思念故国,顺着她的话回答。萧盈喜欢用年轻人确实让明绰说中,曾经的太极殿一眼看下去全是皓首白头,如今已大有改观。年初的时候桓殷又没了,如今大将军一职空了出来。陛下的意思,是看与大燕之间的关系,若是荆州这边风平浪静,便要召袁增回去补缺。袁增也不过四十来岁,跟桓殷比起来算年轻的。

明绰没忍住眉毛一挑。谁能想到几年前袁增还只是一个小小护军,如今都要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去了。

“袁家到底是恩宠无极,旁人比不上。”

卢望便一笑:“长公主有所不知,如今朝中最受宠的,倒还不是姓袁的。”

“哦?”明绰来了兴趣,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盖过袁煦跟萧盈的交情去,“那是何人?”

“是姓宋的。”卢望顿了顿,看到明绰有一瞬间的怔愣,便主动解释道,“孝景太后的家人。”

他说孝景太后,明绰心里顿时感到有些不舒服。她不知道这是谁,大雍只有一个太后,那就是她的母亲。可是卢望又说姓宋,明绰便知道了,应该是萧盈追封了生母。

当时宋夫人去世,谢太后封了保太夫人,还有赏赐无数。但她丈夫无赖,被萧盈私下处死,这封赏无人可领,朝中就派了人去宋夫人的故乡寻亲。这么看来,终究是让他寻着了。

明绰点点头:“也是应该的。”

但卢望似乎并不以为未然。长公主态度可亲,他谈到此时也有一些忘情,一不小心就透露出了一些内心的真实想法,实是很瞧不起宋家。明绰不动声色地听了听,也可以想象。渔阳卢氏也好,淮梁袁氏也好,说是小族,那不过是相对建康的谢、桓、王、崔而言,乱世风云才致命途多舛,但往上数都是有家学的。可宋氏是个什么东西?陛下对生母有愧,才封了宋氏一个侯爵,倒还没昏了头让宋氏议政。寒门就是寒门,粗鄙不堪,建康士族之中提起来只有讥讽。那宋广义也没什么风骨,一味的只是谄媚君上,从民间找了美人进献。陛下到底是年轻,哪里受得住这个,这大半年来,敬夫人简直是椒房专宠,如今又有了身孕,以后……

明绰的手一抖,茶盏突然从案上滚了下去,打断了卢望的话。

“使君说什么?”

卢望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也太不该了,赶紧重新说了一遍:“臣是说,恭喜长公主,今年就要做姑母了。”

可是长公主没有一点欢喜的意思,她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像是喘不上气似的,紧紧攥住了胸口。卢望一惊:“长公主?”

“没事……”明绰咬紧了牙关,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封信还在她手中,她一直捏得紧紧的。“我只是……”

梁芸姑已经上前一步,蹲伏下来扶住了明绰。明绰松开自己的襟口,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梁芸姑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把她的手掌捏碎的痛,心疼地看了一眼明绰,替她开了口:“使君有所不知,长公主这两年思念故国,落了心病。实是欢喜过度,倒犯了病了。”

卢望“哎呀”一声,深信不疑。萧盈就有这个病,瞧着这两兄妹倒是一样的。

“那长公主快……快歇息去,臣也没想到,这……哎呀……”

明绰已经站了起来,抖了抖长袖,将那份信遮住:“使君稍候。”

“臣不敢。”

卢望行了一礼,但是长公主已经回了里间,再没了身影。他也不知道该进该退,站在外间十分尴尬。转头一想,皇后是长公主的表妹,陛下不喜欢皇后,专宠个敬夫人,长公主听了肯定不高兴,顿觉十分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他从前虽未见过这个长公主,但他乡初见,长公主美貌和煦,卢望心中自然觉得可亲。一想她远嫁至此,必是思念家人,竟然落了心病,多么惹人怜惜。陛下也是对这个妹妹牵肠挂肚,这骨肉分离之痛,实在是可感可叹,一时之间只是唉声叹气,倒把自

己想得抬袖拭泪。

梁芸姑正好走出来,见他不知为何正拭泪,反倒愣了一下。卢望连忙整理好:“这位……”

梁芸姑便只当没看见,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妾身姓梁。”

卢望一下明白过来:“原来是梁女史。”

梁芸姑笑了笑,也没应,只道:“长公主托我转告,请使君回建康面圣,‘大燕新立,战事仍频,陛下分身乏术,这才耽搁了立后大典,请皇兄不必多虑。燕雍两国是兄弟之国,臣妹再拜叩首,请皇兄出兵辽东,解长安之急,解陛下之急,就是解臣妹之急。’”

卢望点头道:“这个自然。”

“还有一物,”梁芸姑从袖中取出一枚手掌大的金雁,递给了卢望,“长公主不知喜事将临,仓促之间也拿不出别的。还请使君将此物带回去,这是做姑母的送给皇长子的礼物。”

卢望连忙双手接过,连声应和。梁芸姑又交代了两句,让他不必将长公主患了心病的事情告诉萧盈,以免做皇兄的担心,说得卢望又是感慨不已,湿着眼眶回去了。等把人送走,再进里间,明绰点了桌上的蜡烛,正烧那封信。信已经烧去大半,她却扔未松手,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火焰,好像等着火舌舔上她的手指似的。直到梁芸姑抢上来,用脚狠狠踩了几下,踩灭了最后的火星。

“长公主……”她似是想劝什么。

明绰闭上了眼睛:“芸姑。”

她几乎是哀求一般,请她什么都不要说。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了。道理她全都清楚,萧盈娶谢星娥本来就是被迫,她又已经嫁了别人,他有了新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未必就意味着他不愿意接她回家。有什么呢?乌兰徵有这么多别的女人,她不是也无所谓么?

可是萧盈不可以。别人都可以,就是萧盈不可以。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去告诉太后,”明绰重新睁开眼,“立后的诏书我接了。”

第55章

段太后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谎,乌兰人立可敦的仪式非常隆重。明绰大清早就起来被乌兰人的巫祝梳头抹脸,涂上了气味浓郁的香油。过了晌午,才被带到了一个很空旷的地方。不只是朝中百官都来观礼,在长安居住的西海人几乎都来了,庶民也好,走商也罢,都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明绰从马车上一下来,就引起了人群山呼海啸般的欢迎。

已经有人告诉过她此时应该做什么。她先被牵引至巫祝处,以乌兰语承诺她将成为可敦,照拂万民,泽被后世。随后是与乌兰血缘最近的七个家族的长者,依次到她面前向她献上自己的武器,承诺他们的刀剑从此效忠她保护她,如同他们效忠和保护可汗。到此时,礼乐大作,巫祝杀牲祭天。乌兰徵已经盘腿坐在羊毛毡上,等待她的加入。众人簇拥着可敦坐到可汗身边,由方才七个家族中的年轻子弟把羊毛毡举起来,托起可汗和可敦,宣告他们是所有西海人的统治者。

被托着的毛毡哪里坐得稳,明绰只能紧紧地抓住乌兰徵的手臂。人群喧嚣着,无数的金银珠宝被扔到羊毛毡上,乌兰徵便捡起来,往更远的地方扔,引起远处百姓们的哄抢和喧嚣。明绰犹豫了一会儿,乌兰徵低头看了她一眼,把一枚金锭子放进她的手心。明绰想了想,也用力扔了出去,人群中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以乌兰语高呼神女庇佑可敦。

明绰已经能听懂大半,不知不觉间竟然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们被举在羊毛毡上绕场转了一圈,才终于被放到了镀金的座位上。明绰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乌兰徵牵住了手,被他拉着走向人群。人群纷纷让出一条路,通往用大车拉来的牛羊肉。分量太大了,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杀了多少头。明绰一走近就被膻得险些捂起鼻子,又只能忍住。乌兰徵让明绰先握住刀柄,他再握住了明绰的手,一起割下了第一块羊肉,送给了齐木格。明绰心里明白,这是表示无上的尊敬与恩宠之意,但是看着齐木格艰难地用牙齿咬开还带着血丝的肉,内心实在是没有感觉到这有多让人羡慕。

欢宴这才正式开始。

明绰知道,卢望肯定也在人群中。但人实在是太杂乱了,她根本没有找到卢望在哪儿。没有人在意尊卑,也没有人担心是否有人趁乱行刺,所有人都在尽情地歌舞宴饮。明绰被好多西海年轻人围住,一杯接一杯地灌马奶酒。这种狂欢的气氛终于感染了明绰,她不自觉地竟然一直在笑,完全忘记了就在几天前她还想着要皇兄接她回家。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宴饮的人群仍未散去,但是明绰早已被灌得晕晕乎乎,也不知道是谁带她回的长秋殿。耳朵里嗡嗡响地闹了一天,突然安静下来,反而觉得天旋地转,只是隐约听见梁芸姑的声音,说长公主长这么大都没喝这么醉过,然后便是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笑着说毕竟是大婚,自然要喝醉些的。但她听不出来是秋桑还是冬青。她想反驳,什么大婚?这不是大婚,她早已嫁给乌兰徵了。这是立后,立后是政事,不是……可是不是什么呢?她又找不出词了。思绪就像墨洇进水里,很快散成了一缕一缕,再也摸不着了。明绰头一歪,任由她们给她擦洗换衣,自己呼噜呼噜的,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时,房间里非常安静。明绰躺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头疼,还口干,哼哼唧唧地叫了两声“芸姑”,便有一杯水从床边递了过来。明绰伸手去拿,但是眼花,没拿到,反而打翻了。她便发起了小孩儿脾气,很恼地拖长了声音哼了一声,几乎带出了哭腔。梁芸姑便重新倒了一杯水来,这回亲自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半搂在怀里,喂进了她口中。

明绰不歇气地喝下去一整杯,这才完全醒了过来,感觉身后靠的筋肉有点儿太板硬了,好像不是梁芸姑。

她突然一个激灵,从乌兰徵怀里弹起来,坐在床上瞪着他:“陛下?”

乌兰徵“嗯”了一声,顺手把杯盏放在了床头的烛台边上,但是没点蜡烛。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但是今晚的月色好得不像话,明绰能看清他的脸,甚至还有他袖上刚才被水打湿的痕迹,也能看清,那是一件就寝穿的纱衣,明显今晚是打算睡这儿了。

明绰花了半刻钟消化了一下这件事,然后就苦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好再抗拒的了,若说当初她没有什么嫁了人的实感,今天确实觉得算是成了婚了。但她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发起接下来的事,只好愣愣地盯着乌兰徵看。

她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白天在大典上相见,但他们一句私底下的话都没能说。她知道乌兰徵去年冬天就已经从北镇回来了,贺阆王破不了五城的防线,他留了贺儿库莫乞在那里统筹镇守。不过他也没怎么在长安停留,又带兵往潼关去探了几次。洛阳是兵家必争之地,竟然落进了拔拔真手里,乌兰徵连觉都睡不好。反正她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态度,乌兰徵不愿意来她这里讨没趣。

其实她还没有那么熟悉他,两年不见,此时几乎是一个陌生人重新来到她面前。明绰决定还是慢慢来:“我伺候陛下就寝……”

但是说完她就愣住了,她并不知道怎么伺候人就寝,乌兰徵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要伺候的,头发已经散了,衣服也已经换了。他今天肯定也喝了很多酒,但身上都没什么酒味了,肯定已经沐浴过了。所以乌兰徵笑了一声,还是道:“嗯。”

见鬼,他怎么话突然变少了。明绰记得以前他总是说一些让她很生气的话,但至少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有觉得面对他局促过。

乌兰徵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朕听说你见了建康使臣?”

明绰一愣,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开始称‘朕’了?”

乌兰徵看了她一眼,竟然被她看出了一股别扭。这还是最近的事情,汉臣上书谏言,说君王跟臣下“你你我我”的,太没规矩了,所以他才刚刚改了口,自己都没习惯呢,让明绰一问,就有些窘,只好反问她:“你皇兄不称‘朕’吗?”

明绰还没反应过来:“私底下也不……”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不说了。乌兰徵又看了她一会儿,便重新说了一遍:“我听说,你劝你皇兄出兵了?”

明绰点点头:“嗯。”

乌兰徵顿了顿,突然又道:“你还说,‘解陛下之急,便是解臣妹之急’?”

话确实是她亲口说的,梁芸姑一个字都没改。明绰脑子里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讲给卢望、让他转达给萧盈的话,怎么还拐了个弯先让乌兰徵听到了。一时只能再“嗯”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兰徵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看。明绰发现乌兰徵这张脸真是有些……精巧。尤其是在暗处的月光下,棱角与明暗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血肉之躯,而是某些质地生硬的材料雕出来的。

“卢望同陛下谈过了?”明绰努力让自己那颗被马奶酒泡发了的大脑动起来,“他说什么?”

如果明绰没有猜错,卢望持皇帝符节,萧盈肯定给了他做某些主的权力。这场婚礼——不是,立后大典,明绰在心里纠正了自己——办得如此隆重,卢望当庭替建康许诺出兵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乌兰徵没答,只道:“我以为你定要告上一状。”

明绰看着他:“我也以为你定不会心甘情愿地立后。”

被萧盈这样派人盯着,还拿出兵相助一事作为威胁,堪称耻辱。她本以为,以乌兰徵的心气,多半跟当日萧盈立谢星娥一样,让她跪着听上一大篇文绉绉的话,接下印宝,在卢望面前交个差就算完了,和任命大臣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乌兰徵真的办了一场大典——一场婚礼。

乌兰徵只道:“我本就是要立后的,是你不愿意。”

明绰就没话了。现在再来盘算两年前她为什么不愿意已经没什么意义,这两年囚牢般了无意趣的日子,该想通的也都想通了。话也讲到这份上,明绰实在找不出还能接着聊什么,便在床上膝行着朝乌兰徵靠近了一步,试探着,凑了过去,主动在他唇边碰了一下。

乌兰徵又从鼻子发出了很轻的一声笑。明绰马上退回去,没忍住在黑暗里自己红了脸:“你笑什么?”

“没什么。”乌兰徵说,但嗓音很低,像是引诱她一般,“你继续。”

明绰犹豫了一下,跪坐在了自己的脚上,伸手揽住了乌兰徵的脖子,再一次吻上去。这一次乌兰徵回应了她,手环在她腰上,一下子把她拉进了怀里。张开嘴,唇齿交缠地加深了这个吻。

那一瞬间,明绰的脑海中像是被闪电划过一道,突然想起了萧盈。

萧盈珍视她,却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吻她。他们只能躲在皇后宫里的小库房中,吻得迫切而绝望。但乌兰徵不着急,她是他今天向天地万民宣告的妻子。他一点一点地占据了主动权,把明绰轻轻放倒在了床上。明绰感觉到他的手很快伸到了自己的衣下,一开始很轻,怕她抗拒。但是明绰并不讨厌,他的手便放肆起来,在她腰上最细的一处摩挲,掌心温热,手指带着弓马留下的粗茧。

萧盈的手不是这样的。明绰突然又闻见那股药香,冬天里炭火的味道,萧盈少年时苍白的脸。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反复地搓揉,说他手凉是因为气血亏,然后他说醍醐都让她给吃了……

他那双手如今也有了弓马的痕迹吗?还是那么冰凉吗?他也是这样把手伸到敬夫人衣下的吗?

乌兰徵流连着,吻到她的脖子里,迫使她仰起了头。一边把手伸回去,自己脱去了身上薄薄一件的纱衣。明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床顶,双手不自觉地抵在他的肩上,然后是胸口。明绰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也这样抚摸他,但她莫名地就想这样做。乌兰徵把自己的纱衣扔到一边,抓住了她在他胸口流连的手。明绰便不动了,所以她不应该么?乌兰徵又俯身吻她,在她唇畔压低声音问:“在想什么?”

明绰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萧盈也被短暂地抛了出去。她来不及阻止自己,已经直接问了出来:“我不能摸你吗?”

乌兰徵笑了,轻轻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于是明绰顺着他的胸口摸下去,学着他的样子,在腰上逡巡。他的腰很细,劲瘦。明绰突然想起当日殿上第一面见他,他穿乌兰人的骑装,便很显腰,不像汉人,总是宽袍广袖。明绰的手在摸,他便不自觉地绷紧,简直成了铁板一块,明绰又流连到他腰后,往上,在靠近背的地方摸到了一道伤疤。乌兰徵轻轻地哼了一声,明绰赶紧把手挪开,以为碰疼了他。

乌兰徵已经把明绰身上的寝衣从肩上褪下,耐心地吻她的肩头。明绰感到又痒又麻,分明已经褪下去的酒劲好像又重新涌了上来,让她心跳加速,喘不上气。那条疤不是新鲜的,于是明绰又伸手去摸,他一动,那条疤也跟着动,在她掌心像是一条可以被抓住的活物,凸出皮肤的那部分好像比乌兰徵身上更热一些。他身上本来就很热了,明绰感觉被放在火上烤似的,渴得厉害,乌兰徵端来的那一杯水不够,所以她发出了喘|息声。乌兰徵被她的声音刺激,微微用力,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明绰吃痛,轻轻地叫了一声,马上又被乌兰徵重新堵住了嘴。他吻得好用力,她更喘不上气了。

他也会这样脱敬夫人的衣服吗?敬夫人也会这样摸遍他全身吗?他没有受过这样的伤,想必不会有这样一条疤,在她的手心像活物一般动。他也会这样吻敬夫人的肩膀和锁骨,也会让她这样叫出声吗?

乌兰徵停了下来,手肘撑住自己上半身,皱紧眉头看着躺在他怀中的人。明绰突然哭了。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她就是无声而剧烈地哭了起来。乌兰徵看了她一会儿,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也不解释为什么。他只好把人放开,坐了起来,明绰也跟着坐了起来。她很努力地想要把哭声咽回去,但是越想咽,就越是无法控制。

乌兰徵突然想起今天明绰被领去巫祝面前起誓时的神情,即便后来她在人群中笑了,乌兰徵也记得那一瞬间她眼神里那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刚才脱下的纱衣重新穿回身上,站起来就走。明绰唤了一声“陛下”,坐在床边,寝衣被脱了一半,满脸泪痕地抬头看着他。乌兰徵本来要出去了,突然被她唤了一声,犹豫了半晌,竟然又走了回来,站在床边,非常恼火地问她:“既然这样不情愿跟我,为什么不干脆跟着你们使臣回去?”

他方才很温柔,温柔得让明绰忘记了,他本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明绰仰起脸,还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我绝不会拦你!”乌兰徵动了真怒,“使臣还没走呢,你还来得及!”

他这样说,明绰哭得更厉害:“可是他已经有了敬夫人!”

有那么一会儿,乌兰徵什么都没说得出来。他不知道这个敬夫人是谁,但是看明绰这样的反应,也不需要知道了。明绰说完这句,再也不理他,干脆倒下来,整个身体都蜷在一起,放声哭了起来。

乌兰徵被她哭得头大,实在不明白这个女

人到底在想什么。是她说要做他的皇后,然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叱骂他德不配位;是她主动劝她皇兄出兵相助,终于肯接了立后的诏书,然后又在这种时候满心想着别的男人。她一次次顶撞他,甚至羞辱他,玩弄他,已经超出了乌兰徵能够容忍的所有限度。他觉得他应该现在就转身出去,再也不进长秋殿的大门,然而看她哭得这样心碎,他却单膝跪到了床上,把手轻轻地搭到了明绰的肩膀上。

明绰的哭声低了下去,但还是背对着他,一下一下,抽噎着。乌兰徵在心底用明绰听不懂的语言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无声地躺回床上,从背后抱住了她。

明绰身体顿时绷紧,以为他要做什么。但是乌兰徵只是抱着她,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明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眼泪还在流,但是哭声终于弱下去,再弱下去,然后渐渐没有了。乌兰徵一条手别扭地别在了她的脑后,她感觉到了,于是她把头支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乌兰徵那条手臂就顺畅地伸出去,被她枕住。他因此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臂屈起来,揽住她的肩膀。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覆到乌兰徵的手背上,然后很轻地,与他手指交错,扣在了一起。

乌兰徵最终什么也没做,明绰整个人都被环抱着,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竟然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床边也没了人影,只有秋桑和冬青守在床边,等着伺候她起身。

明绰一下子坐起来,秋桑递上洁牙的碳粉,冬青又端来漱口的水,梁芸姑则端了一盏浓茶来,让她们俩都退开,长公主先喝杯浓茶,醒醒酒。

明绰不想喝那茶,只问:“陛下呢?”

“走了,”秋桑回答,“不让我们吵着长公主呢。”

明绰坐在床边,慢慢地回忆起了自己昨晚都做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冬青还在捂着嘴笑:“陛下起了身一直揉肩膀,袖子都伸不进了,外袍都是我们帮他才穿上的……”

梁芸姑回头道:“多嘴。”

明绰懊恼地把脸埋进了手心,她都干了些什么呀?

秋桑原本刚说了一句“陛下说”,看见明绰这个样子,一下子忐忑起来,不敢说了。明绰马上抬起头:“他还说什么了?”

秋桑这才道:“陛下说,西觉寺这两日有法师讲经,皇后就陪着太后一起去吧。”

明绰跟梁芸姑对视了一眼,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乌兰郁弗改宗改了没几年就死了,改得也很是做做样子。乌兰部还是笃信阿瓦神女,就连乌兰徵自己也很信任身边的巫医和巫祝,这种信仰越是坚固,他们对胡汉融合的抵触心就越强。段太后这两年十分地扶持佛寺,在西觉寺设僧正管理天下僧尼,广招佛法高深的法师来长安讲经、译经,她自己有多少虔诚且不论,这西觉寺确实是三天两头就要去的。

乌兰徵为什么突然让她去陪太后?要她也帮着太后推行佛法?那不如他自己去拜一拜佛,比什么都有效。

他生气了。明绰心里突然轻轻一沉,泛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从前她也把他惹生气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某个地方就是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第56章

西觉寺和瓦官寺差不多,都已在京郊。这两年段太后刚花了大钱扩建过,占地十分骇人。佛殿金碧辉煌不说,寺中还专设译场,能容译经僧人数百之众。

太后与皇后驾临,主持亲自出来接,一番攀谈之下,发现他竟也是故国来的——他本是瓦官寺的僧人。

主持没有明说,但明绰听出来了。谢太后在时就不喜欢瓦官寺,甚至还亲自去杀过和尚。萧盈也私下跟她说过不满僧人不受管制、为害民间之事,想来他亲政之后是采取了什么措施。两代统治者都是这样的态度,权贵们信佛之风自然远远不及从前了。

南国抑佛,北国尊佛,僧人们便如同顺流的鱼群,呼啦啦地都往长安涌来。虽是佛家,也与世俗无异,这主持原先在建康便是“高僧”,来了长安也没受亏待。

明绰笑着与那主持叙了叙家乡风物,转过头去就跟太后说,尊佛可以,但万万不能为了推广佛寺就免了他们的地税。

段太后正把云屏公主抱在怀里喂饭,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云屏公主长大了不少,反而比小时候更难照料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吃饭。她的那些个乳母、保母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段太后亲自来喂。她吃饭的时候,明绰还要坐在旁边说这些事儿,乌兰辉突然尖叫一声,把勺儿啊筷儿的一股脑砸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段知妘一下就火了:“那你就别吃了!饿着吧!”

乌兰辉嘴一撇,一双大眼睛迅速蓄起了两汪泪。段知妘不耐烦地招手让察察过来,把小公主抱了下去。乌兰辉不敢说什么,但走的时候恨恨地瞪了明绰一眼。

明绰让她瞪得哭笑不得的,段知妘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问:“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明绰重新给太后奉了筷子,轻声道,“云屏公主大了,心里懂事了。”

“她懂事什么?”段知妘气得音调都高了两个度,“惯得无法无天!”

“公主只是希望她的阿娘能心无旁骛地陪她吃一顿饭。”

段知妘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神色十分复杂。

明绰给她布菜,轻声道:“东乡小时候最希望的,就是母后能有一天不用陪我到一半就被叫走。”

段知妘举了筷子,突然道:“那该你去多陪陪云屏,让她早些懂事。”

她听起来心情很差,明绰就没再说什么,颇有些小心地陪在旁边用完了这顿斋饭。她嫁来长安两年多,段知妘从来没有要她晨昏定省过,这顿饭倒是有了一些媳妇伺候婆母的味道。回去的时候梁芸姑满脸的不高兴,又不好说什么,怕明绰更不高兴。

不过明绰没有不高兴,回去了自己屋里,左右琢磨了半天,竟然露出了一个神神秘秘的微笑。

“还笑呢。”梁芸姑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