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是新婚燕尔,头一回在房里过了夜,转头就打发来伺候婆母,这算什么?给新妇立规矩吗?
明绰还是笑:“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你瞧太后前前后后带了多少人?”
梁芸姑便撇撇嘴:“太后的排场自然是大。”
明绰摇摇头:“那也没有把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拿来的道理,连云屏公主都一并带来了,这叫‘小住’?”
梁芸姑马上就明白了,琢磨着,也坐了下来。看段太后的心情,不像是自己愿意来西觉寺的,乌兰徵还要新皇后陪着,就是不让她有拒绝的余地。段太后推行佛法是一回事,自己被迫长居佛寺,那就是被夺了权了。
只是长秋殿消息闭塞了两年,竟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让段太后突然失去了乌兰徵的信任。
明绰低着头,手里剥着一枚已经被夹开的核桃,只是笑。
梁芸姑:“在丞相面前太后总是护着长公主的,她若是倒了,对长公主也不是好事。”
明绰笑意微敛。这一层她也不是没想到,不过当年额雅的事,她一直介怀段太后存了杀母夺子的心。如今看到她被夺权,不管
怎么样也要先幸灾乐祸一番。
梁芸姑又道:“那陛下也没说陪多久呀?若是太后一直出不去,难不成皇后也要……?”
明绰便叹了一口气:“我得罪他了,这是一并罚我呢。”
梁芸姑眨了眨眼,没听明白。那天早上她进去的时候,两人在床上睡得紧紧交缠,瞧着情好得很,怎么又得罪上了?
明绰在梁芸姑面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便把实话说了。梁芸姑听得只是皱眉,一直用很不认同的眼神看着明绰,最后也只道:“陛下算好脾气的。”
明绰把手里稀碎的核桃壳扔在桌上,什么都没说。乌兰徵会回来,她也没有想到。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怀中竟然睡得还挺好的。她嫁得不情不愿,一直到走到巫祝前面宣誓那一刻都只觉得心如死灰,原本也是存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心让他上了自己的床,但好像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
明绰手指微蜷,那条疤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她指尖。那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她竟也没问。乌兰徵十二岁就上战场了,也不知道他生死往来到底经历过了多少趟。兴和四年初的时候从北镇传回来过一次消息,说陛下领了一支小队进了漠北,半个月都没消息了,不知道是因为天寒迷路,还是遇了敌人遭了伏。当时段太后死死摁住了这条消息,稳住了人心,好在不久之后又传来军报,说陛下平安回来了。
站在段太后的角度想,明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想要学普达惹氏。谁知道乌兰徵什么时候就战死了,他的继承人,自然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好。
当时她对乌兰徵有可能会战死这件事没有任何感觉,可是现在想起那条疤,心里便又泛起那股异样的滋味。
“长公主?”梁芸姑叫了她一声。
明绰终于回过神来:“嗯?”
“想什么呢?”梁芸姑道,“叫好几遍了。”
明绰竟然莫名脸上一红,只道:“没想什么。你说——?”
“我说,长公主还是要想法子让陛下回心转意。”
“那能有什么法子。”明绰又拿一枚核桃来剥,可惜挑了一枚没太夹开的,虽也裂了一条缝,但下了半天死力气也没剥得开。明绰一时恼了,把那核桃一丢,只道,“我人都在这儿了,心里想谁他也管啊?愿意气就气死他。”
梁芸姑看了她一会儿,明绰对乌兰徵一直是这样的话,从前是他愿意去找别人就去,现在是愿意生气就生气,可是听在耳朵里,便有些微妙的不同。她了然地一笑,轻声道:“长公主当真是还想着那位吗?”
明绰马上道:“他也没什么好想的!”
“那你和陛下置什么气……”
两人在这里说,厢房外面传来了冬青跟人说话的声音,明绰便停了下来,等着那话音弱下去。然后冬青走了进来,跟明绰禀告,说灵智无上法师来请。
明绰一皱眉,想也没想便道:“不去!”
这“灵智无上”自然不是法号,而是太后赐的封号。她们一进西觉寺的时候太后便跟住持问及了此人,明绰稍稍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这一年来,段太后每来西觉寺,必是听这位法师讲经。有太后的宠信,灵智无上法师自然也成了西觉寺中的第一人,甚至专门辟了清心居给他修行。想听他设坛开讲的信众不计其数,他却躲在清心居不露面了。偶尔跟朝中贵人讲经,也必是一对一地单独讲。他的说法是,各人缘法不同,开坛大讲,说的都是皮毛,必须得有问有答,才能真正参悟佛法的高妙。
梁芸姑劝了一句:“长公主还是赏个脸。”
明绰马上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十分不情愿。谢郯深研佛法,小时候在太父那里上课,他就动不动喜欢夹杂一大篇的讲经,那是明绰最不喜欢的部分。梁芸姑也知道她不爱听,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劝:“太后也不像是笃信虔诚的人,能这样愿意听这位法师讲经,想来他必有过人之处。”
明绰便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不是她爱不爱听的问题。灵智无上法师是太后的人,她要看的是太后的面子。
“你去回了,”明绰吩咐冬青,“多谢法师相邀,我片刻便来。”
冬青应了一声,下去通传了。明绰老大不情愿地坐在镜前,让梁芸姑给她理妆,磨蹭了半晌,才起身去了清心居。
清心居是一个小院,在香客们的厢房与译场之间,遍栽青竹,甚至不计代价引渠通水,整个小院颇有江南遗风。明绰到的时候,还见好几个身着译场僧服的和尚抱着经书往来,冬青去通报皇后到了的时候,有个红衣袈裟的僧人先走了出来,眉髙目深,肤色偏黑,一看就是天竺国人。两人语言不通,他也没对皇后说什么,只是合十为礼,然后带着那些译经僧人走了。这才有个黑衣的小僧将她引见进去,让她先坐,法师随后就到,然后又做了个手势,竟是让梁芸姑跟他一起出去的意思。
明绰心里已经不太高兴,梁芸姑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自己跟着黑衣小僧出去了。明绰只好自己在经房里转了转,其实也没什么能看的,房中只有一个蒲团,一张香案。背后墙上挂了四幅画,分别为老、病、死和沙门,说的是当年为太子的释迦牟尼出游四门,决心出家修行的故事。画工十分精细,色彩浓艳,人物的表情夸张,与汉人的风格大不相同。明绰没忍住细细端研,竟没有听到脚步声。
“原来皇后也喜欢画。”
明绰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香案前设有绢素屏风,上绘竹石,可透光,她便见到了屏风后那个瘦长的人影,朝她微微颔首:“劳皇后久候,怠慢了。”
明绰也还了一礼:“无妨,法师多礼。”一边皱起眉头,觉得这法师的声音有些莫名的耳熟。
法师又行一礼:“皇后请坐。”
他说着,自己也在屏风后坐了下来。明明是一个平常至极的动作,但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明绰极力地想看清他的样子,但他的脸正好隐在屏风的画后,除了一个圆润的光头,什么也看不清。
明绰突然问他:“法师也是建康人士吗?”
灵智无上法师一时未答,好一会儿才笑了笑:“算不上。但皇后若是想问,檀越是否和住持一样在瓦官寺修行过,那皇后没有想错。”
明绰在心里“哦”了一声,果然。
“那法师应该知道,我母后与皇兄都不信佛。”明绰便也直接跟他说了,“我也不信佛,怕是要拂了法师的美意。”
“檀越晓得。”法师笑了笑,突然改了口,“但檀越与长公主有缘,他乡重逢,总要一见。”
就在他唤出“长公主”那一瞬间,明绰猛地变了脸色。她突然上前,直接绕过了屏风,然后在看见那人的面容时惊得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法师站了起来,换了黑衣僧袍,剃了度,也不减他的风姿卓绝,和明绰记忆里一模一样。
“檀越慧玄,”僧人含笑,朝她合十为礼,“长公主,别来无恙?”
第57章
“当年身不由己,走得匆忙,”慧玄倒上了一盏茶,奉给明绰,“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拿到檀越留下的锦囊。”
明绰把茶接过来,板着脸,不肯说话。当初他被太尉发配辽东,临走却让当时的执金吾卫中尉楚培交给她一个锦囊,里面是萧盈的来处。他好像料到了明绰会去问他此事,但她一直不明白他为何愿意告诉她。
“没有别的意思,”慧玄语气淡淡的,“长公主既然好奇,檀越便为长公主解惑。”
明绰看着他,一脸的不信任:“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明绰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慧玄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聪慧过人,檀越心中见了喜欢,所以愿意帮你。这个答案,长公主可满意?”
明绰冷着脸:“可是我不喜欢你。”
慧玄就微微正色,一副“这可怎么办”的神情:“为何?檀越哪里得罪过长公主吗?”
明绰都让他气笑了:“除了你绑过我、让长沙王拿剑架在我脖子上去威胁过我母后,倒也没什么得罪我的地方。”
慧玄轻轻地“哦”了一声,好像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儿:“长公主大人有大量,想必早已不再放在心上了。”
明绰不得不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尖才控制住那股火气,他当然是
故意的,明绰不愿着了他的道。素绢屏风已让他收了起来,现在他把蒲团设在了明绰的香案对面,两人对坐饮茶,如文士清谈。
明绰面色重新如常:“难为你,辽东战乱这样频繁,你还能活着走出来。”
“是不容易,”慧玄叹了口气,“若说死,檀越死也死过几回了。”
明绰不为所动:“但你到底没死成,还能爬到大燕的太后身边,真是了不起。”
“天幸太后英明,”慧玄一笑,“长安佛光大盛,惠及天下僧众,檀越也不过求个活路。”
明绰心里突然一动。
灵智无上法师这个不让旁人听宣,一对一讲经的规矩,明绰刚听到的时候还觉得有道理,大有圣人“因材施教”之意。但是看着慧玄这张清俊的脸,想想段太后一贯的做派,明绰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温峻这一年已经很少私下进宫见太后,明绰上回听见宫里传,说温峻得了重用,觉得这么厮混胡闹对不起陛下的天恩,挥剑斩情丝了。当时明绰就不信,温峻要是敢,段太后抬抬手就能捏死他。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段太后又有了新欢的缘故。
他还真是……“故技重施”。
明绰笑了一声:“我原本还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
慧玄一挑眉:“哦?”
“我听说大厦将倾之前,蛇虫鼠蚁都是第一个跑的。”明绰端起茶,喝了一口,“法师既来找我,那看来太后真的失势了。”
慧玄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自家孩子,让明绰直起鸡皮疙瘩。
“那长公主不想知道太后为何失势吗?”慧玄卖了个关子,刚要开口,明绰就一口截断了他:“不想。”
慧玄噎了一下:“可是……”
明绰再次截断他:“不用你来告诉我。”
慧玄摇着头叹了口气:“长公主不必对檀越如此有成见。檀越有才,厚颜自荐,愿为萧皇后效力,实是一片赤心,半分都不掺假。”
“你有才?”明绰冷笑,“当初你为长沙王谋士,长沙王万箭穿心而死;如今你辅佐段太后,段太后被迫长居佛寺——我可消受不起你。”
“萧盈善谋,是檀越棋差一着。”慧玄倒是也供认不讳,“但眼下之局……并非檀越诡辩,但段太后固执独断,檀越的话,她也不会那样放在心上。”
那意思,就是段太后都是咎由自取,并非他辅佐不力。
“所以你就来投我?”明绰又道,“那就是不忠不信。我不用这样的人。”
“岂能是不忠不信?”慧玄摇了摇头,“檀越与太后并无故人之谊。”
明绰不笑了:“我跟你也没有。”
慧玄打量了明绰两眼,决定不再跟她再争论这个,忽道:“皇后对陛下有多少了解?”
实话是不怎么了解,但是明绰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他是我的夫君,我定然比你了解。”
“哦,”慧玄一笑,“真是情深意笃。”
他话里讥讽,似是笑她两年来几乎被遗忘在了长秋殿,又或者是笑她刚立后就被打发来了西觉寺。明绰咬了咬牙关,嘴硬道:“自然。”
慧玄没再阴阳怪气,顺着她道:“自古美人爱英雄,陛下沙场驰骋,从无败绩,难怪皇后倾慕。”
明绰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从无败绩?真的吗?明绰不怎么相信。当年建康是很忌惮乌兰郁弗父子,但大燕立国之艰,明绰现在从内部看得一清二楚,若当真如此所向披靡,乌兰徵还要向萧盈求助什么?
慧玄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手揽袖,腾出手来拨开炉中的香灰,慢条斯理道:“影响战争的因素有很多,朝局,时势,像贺阆王这样横插一杠的变数,有时甚至只是一阵东风,一场雨……陛下一介凡人,自然也有人力难胜天的时候。但若论单场作战,陛下用兵如神,确实从无败绩。当年乌兰郁弗在冀州屡战屡败,唯独乌兰徵从后方奇袭是胜了的。若不是他奇袭得手,陈氏还不会亡得这么快。他在军中的威信已经超过他父亲,檀越从辽东西进,一路听说的都是他‘军神’之名。如此雄主,早晚有一天会一统北方。”
明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些她都知道。建康会把她嫁过来,就是选择了乌兰徵而不是拔拔真。北方若能统一,迎来和平,对大雍也是好事。所以就算乌兰徵自己做不到统一,大雍也会支持他做到。
慧玄话锋一转:“但是比起萧盈,陛下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乌兰徵长于征伐,不善内政。农策、水利、税收等民政,乃至律法条例的修订,一国礼法的确立,乌兰徵是半点也不通,甚至懒得过问,一并甩手交给段太后。耕田是民生之本,他不管,只知伸手问太后要粮草。性格上虽不刚愎自用,可问题是他自己心中对内政没有成算,分不出谏言好坏,就成了“滥纳”,反而更加误事。
如此一来,用人上便有了更大的隐患。平衡各方,操弄人心之术,和萧盈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萧盈亲政才几年,每出一道政令,都是实打实的民策,朝中大姓被分权,各世家也都被牢牢操控在皇帝一人手中。反观长安,乌兰徵拿齐木格他们简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大燕领土虽广,但豪强遍地,各自为政,只是勉强被武力征服了而已。
明绰看着他,一言不发。她不喜欢慧玄把萧盈和乌兰徵放在一起这样比较。
萧盈不过是借力打力,趁着她母后在时就削了谢家,自然诸事便宜。而且耕田农策是萧盈从小要学的功课,可西海几乎无田可耕,乌兰徵不通不是常理么?
大雍立国百年,四方臣服,家底比大燕厚了不是一点半点。北方乱了这么多年,能一统就已经是千难万难,各地豪强之患只能徐徐图之。眼下西海权贵圈地为祸,不把汉人当人,若不加约束,很快就会把大燕从内部蛀空,到时候乌兰徵再所向披靡也是于事无补。但一统大业还要仰仗西海十八部的兵马,在这之前,西海各部权贵的势力不可能削。
这个局面放到萧盈面前,他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他这辈子都还没上过一次战场呢,一统大业让他来,还不知能做成什么样子。
明绰疑心这假和尚不过是输在了萧盈手下,又曾亲自下过“明主”的判词,才把萧盈捧得这般高。
但话说到这份上,很多事情明绰就想通了。现在乌兰徵心里最要紧的事情,是从拔拔真手中收回洛阳,所以齐木格赢了,太后必须放权。
慧玄重新拢上香炉:“陛下虽然手段上不及萧盈,但说到底,也不是愚笨之人。”
明绰看他一眼:“你也不是愚笨之人。”
“皇后这样说便是辜负檀越一片赤心了。”慧玄说得真心实意。
明绰敛了敛袖子,语气平淡:“你的赤心还是省省吧。”
慧玄看着她站起身,知道今天这场对话就算是结束了。他也不留她,只道:“皇后若得闲,檀越随时可为皇后讲经。”
“不必了。”明绰已经往外走,闻言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
梁芸姑等在院中,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那黑衣小僧方才跟她说,法师给她们都准备了斋饭,她还以为明绰会再留久一些。
“什么斋饭,”明绰一脸的晦气,“看着他那张脸就吃不下。”
她话音未落,慧玄已从房中出来相送,见到梁芸姑,也是客客气气地颔首为礼:“梁女史。”
梁芸姑不认得他。当初她因为得罪了王家,谢太后不得不把她关起来,所以长沙王作乱时,她根本没在太极殿上。听到慧玄称呼她“女史”,还想还礼。明绰一拉她袖子,小声道:“他就是方千绪!”
说方千绪她就知道是谁了。梁芸姑一下子睁大眼睛,见鬼似的瞪着这僧人。明绰懒得再跟他多啰嗦,拉着梁芸姑就大步离开了清心居。
慧玄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疾步走开的背影,突然十分畅怀地大笑了一声。
段太后这一年来一直向他抱怨,说大雍公主意气
用事,娶回来竟全无用处,实是走了一步错棋。慧玄却觉得,潜龙在渊,势满则发。今日一见,他果然没有料错。小公主长大了,聪明灵气不减,而且更有一股气度。
萧皇后,才是大燕的来日。
“小公主,”慧玄轻笑一声,在口中咀嚼着这几个字似的,“萧皇后……好极了。”
明绰没听到他念经似的念什么,一阵风似的疾步走回了自己房中。她并未向梁芸姑隐瞒方千绪跟她说了什么,但到了有关段太后一节,明绰却有别的顾虑,终究又止住了话头。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当年在长霄殿窗外看到的一幕。
事到如今,这份私情想来已经荡然无存了。叱云额雅死前曾对明绰说过,乌兰徵幼时被普达惹氏虐待过,而段太后露出了效仿普达惹氏的野心。可她毕竟没有亲自抚养乌兰徵长大,做不到当年普达惹氏对于乌兰郁弗的绝对掌控。她这样迫切地想抓住乌兰徵的继承人,说得不好听一些,就是准备着乌兰徵早死。乌兰徵心里不忌讳,是不可能的。
明绰本以为她会高兴一些,毕竟当日她确实为了这份私情耿耿于怀过,但到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背上突然泛起了一股寒意。
她以为乌兰徵至少真心爱过段知妘。他后宫里有一群女人,但他几乎不去碰;每次出战,都把长安留给段知妘;他采纳她的谏言,重用她推荐的汉臣,哪怕明知那是她的情人……这种程度的信任和纵容,没有一点儿爱是说不过去的。段太后这么多年来,哪一件事最后不是为了乌兰徵的霸业?
可她就是为他做得太多了,如今和齐木格势成水火,反而给乌兰徵带来的麻烦大过了帮助。局中已有新的变数,要推行胡汉融合之策,如今有皇后了。所以段太后就被这样弃如敝履,连她宠信的一个谋臣都知道是时候弃她而去。
帝王无情,到底不堪托付。明绰心里短暂为乌兰徵泛起来的一点波澜,又瞬间被冻成了冰。
她太长时间不说话,梁芸姑看起来担心极了:“长公主?怎么了?”
明绰突然站了起来:“我要去见太后。”
第58章
明绰被察察引进去时,段知妘先朝她做了“嘘”的手势。只见她长发披散,身着寝衣,而云屏公主更是睡得四仰八叉,嘴巴张着,口水在脸颊上流出了一道痕迹,手中还攥着母亲的衣角。
明绰看着段知妘小心翼翼地从云屏公主手中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公主马上发出哭泣似的一声梦呓,惊得段知妘全身都不敢动,明绰也跟着吓得不敢动了。但云屏公主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接着睡了。段知妘松了口气,朝明绰示意,往外间去。
此时已近酉时,都快要用晚膳了。明绰跟着走出来,看见段知妘坐下来,满身的慵懒,显然是午睡刚起,不由笑了一声:“太后好悠闲啊。”
段知妘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闻声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讨债鬼,哄了一个多时辰才肯睡,看这架势,晚上又不肯睡了。”
明绰含笑:“那还是现在叫起来吧?”
“别,”段知妘揉太阳穴,“让我再清净会儿。”
明绰唇边笑意更深。她极少看见段知妘为人母的这一面,从前云屏公主身边都有保母,她政事繁忙,也不必亲自照顾。想来也是寺里无事,带女儿都上心许多。只是看她这样子,好像一个云屏公主,比西海十八部的老头们加起来都难对付。
段知妘见她笑,突然道:“你别笑,且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
明绰便不笑了,段知妘做了个手势,让她也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到那时你就知道了,孩子不听话的时候,那股火啊,真是……”她把茶送进明绰手心,“早些时候,不是冲你,别往心里去。”
明绰低头:“不敢。”
“找我何事?”
明绰的指尖在杯沿口滑了滑,看着段知妘的脸色:“灵智无上法师方才邀我去讲经了。”
段知妘举杯的手一顿,但仅此而已,她面色如常,只道:“好啊,你觉得他讲得如何?”
明绰见她不接招,便直说了:“太后可知他从前是什么人?”
段知妘放下茶杯,斜了她一眼:“长沙王的谋士?还是你外祖的门客?”
明绰一愣,没想到太后全都知道。段知妘见她反应,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这小丫头是来给她示警了,可她还没糊涂到不知道枕边是谁就躺下睡觉。
“他跟我说了当年的事。”
“当年……?”
“听说有个小丫头胆大包天,从母后眼皮子底下把人偷出去,结果自己落到叛军手里了……”她笑着拍了拍手,“我要是你母后啊,非得狠狠打你一顿,关上半年不让你出门。”
明绰黯然地一笑:“我母后当时也很生气。”
“但没打你吧?”
明绰摇摇头,段知妘便笑:“她还是太疼你了。”
“太后不也一样疼云屏公主吗?”
段知妘看着她,目光很惋惜似的:“所以你母后给我写信,请求我再缓两年的时候,我答应了。”
明绰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段知妘突然道:“我其实一直很想见她一面。”
“我母后?”
“嗯。”段知妘点点头,“若没有她,很多事我都做不来。”
其实乌兰郁弗不喜欢女子掌权。他半生都在普达惹氏的阴影下,不希望娶回来一个汉人女子成为第二个普达惹氏——尤其段知妘比他小上了这么多,都快能做他的女儿了。他想夺去雍州军权,说得却很好听。嫁给了他,自有西海十八部铁骑踏平长安,为段氏报仇,不必她再辛苦作战了……可是段知妘不依,她指着乌兰郁弗的鼻子骂,别打量着汉人女子就都是温良谦恭的,想来占这样的便宜。看看大雍,一样是女子掌政!她十七岁就从父亲手里接过了雍州军,哪怕是带进坟墓里也不可能给任何人。乌兰郁弗拗不过她,才同意把雍州军的军权留在她自己手里。
明绰不知道还有这段内情,她从前听说的都是乌兰郁弗为博段氏女欢心,主动留了雍州军权,主动为她向羌人报仇……
“天下人都爱听英雄美人的故事。”段知妘笑得揩了揩眼角,眼泪都笑出来了,“故事里总是英雄好气概,美人只要是个美人便行了。”
明绰默然不语,半晌,轻声道:“我母后也说过,‘段氏女巾帼不让须眉’,仰慕太后的气概。”
段知妘便长叹了一声,好一会儿,轻声道:“可惜。”
明绰没有忍住泪意,悄悄转身擦了擦眼睛,段知妘也没说什么,等她自己平复下来。明绰其实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跟自己谈起母亲,这两年多的时间里,这还是第一次。她从未感到与段太后如此亲近过,可这份突然的亲近却又让她觉得隐隐不适——若是这番话是在她当年初到长安时说的,她绝不会起一丝一毫的疑心。
明绰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了额雅,想起了为什么当初她会对段太后起了戒备之心,想起了为什么,她会选择在长秋殿中虚耗两年的光阴。
“太后,”明绰平复下了心绪,斟酌着字句,又道,“法师也同我说了,太后为何会来这西觉寺中。”
段知妘看起来不意外,轻轻地“哦”了一声:“你也不必过忧,这不过是一时的。你皇兄已经答应从幽州出兵,届时陛下也会出兵,先讨回洛阳。等灭了拔拔真,收回冀辽,丞相手里就没有什么能用来辖制陛下了。”
灭拔拔真,收回冀辽,那就是一统北方了。明绰只问:“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段知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皇后何意?”
明绰没有着急回答这个
问题。小心,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要打段太后一个措手不及,才能最快地卸下她的防备,但也不能当真把她激怒。即使是失了势的虎,也不会马上变成一只可以随意抚摸的猫。
“我一直很好奇,”明绰突然问,“为什么云屏公主后来再也没有过弟弟妹妹呢?”
段知妘脸上的表情果然一下子就变了:“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心好奇,”明绰的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握紧,控制着自己脸上不要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避子汤伤身,又不保证有用,太后不可能用了这么多年……”
段知妘打断她:“皇后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温峻他……”
“不,”明绰声音很轻,“我是说你和陛下。”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段知妘一下子站了起来,退了两步,看着明绰。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甚至是惊恐的表情,明绰也看着她的眼睛,藏在袖中的拳头却慢慢地松开了。
“你怎么会……什么时候……你……”段知妘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无伦次,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轻声道,“皇后,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不在乎。”明绰甚至笑了笑,“我只是好奇太后为什么从来没有身孕。温大人和慧玄法师且不说了,额雅当初可是怀上了陛下的孩子的……”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在太后面前把她的情人一个一个点出来,段知妘的脸变得苍白,眼中却闪烁着冰凌一般的怒火。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让太后教我这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又是一段沉默,段知妘看着她,困惑,但又新奇。从前她觉得东乡公主聪慧,但是天真,后来气她幼稚,意气用事。但这一刻,是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明白这个小丫头。
明绰也站了起来:“我还不想给陛下生孩子。”
段知妘嗤笑了一声,本来也没有打算让皇后亲自生:“那你就选一个人,后宫里这么多……”
明绰说得很简单:“不。”她绝不会再让第二个叱云额雅死去。
段知妘不明白她的意思,挑眉看着她。
明绰:“在我废除‘子贵母死’的祖制之前,乌兰徵不会有孩子。”
段知妘很大声地“哈”了一声,好像觉得她疯了。可是明绰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坚定,段知妘突然上前一步,轻轻地托起了明绰的脸,很怜爱似的:“傻孩子,他是皇帝啊。若是一直没有太子,国家都会乱的。陛下不会拿国本开玩笑,你不生,他自会去找别人生。他喜欢你三年,五年……也就到头了,你不明白吗?”
明绰不为所动地扭了一下脸,挣脱了段知妘的手:“那我就在这三年五年里废了这条祖制。”
“不可能。”段知妘摇了摇头,“就算我不抢太子,齐木格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会帮太后,先杀齐木格。”
段知妘轻轻地往后一仰头,极其意外的模样,明绰便往前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这不也是太后心中所想吗?如此用心良苦地同我说起母后,不就是为了东乡这句话吗?”
“你要是不信我对你母亲的感念……”
“我信。”明绰很笃定地点了点头,“可是太后若真是对我母后如此感念,怎么等了两年多,偏偏今夜才说?”
“从前没有这样的时机罢了。”
明绰笑了,今夜的时机也不算好,她们分明是在说慧玄,段知妘硬是扯到了谢拂霜身上。但也正是因为她这么做了,明绰才知道,她可以说后面那番话了。
“没关系,我本就有与太后联手之意。”明绰道,“只要太后愿意帮我,废一条祖制也不难吧?”
“废了以后呢?”段知妘看着她,“太子该由谁所出?”
明绰笑了笑:“我。”
“那你可要牢牢拴住了他。”段知妘歪了歪头,“这世上最留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你不明白吗?”
明绰没有来得及阻止自己,已经脱口而出:“我哪有太后明白?”
这话讥讽之意甚重,其实并非明绰所愿。她知道乌兰徵不再信任段知妘的理由,但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谁先撇开了谁。是因为出征西海之前乌兰徵移情叱云额雅?还是他远征的时候段知妘搭上了温峻?若是照当日长霄殿内的情形来看,多半还是段知妘先不要乌兰徵了。但话这样由她说出来,便是新人笑旧人。明绰一时间有些懊悔,段知妘看出来了,但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两年了,这才像个皇后的样子了。乌兰徵其人,段知妘比明绰更了解。当年那般地嘴硬不情愿,可如今建康如此强势,乌兰徵却依然愿意以最高规格的大礼立后,段知妘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说什么男人的心留不住,是想吓唬这小皇后。乌兰徵是个痴心人,他比乌兰郁弗更好控制,权力,地位,专宠,他没什么不舍得给的。以萧明绰的美貌和聪明,盛宠不衰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她身体没什么问题,日后太子一定由她所出。可是萧明绰也说得很明白,她绝不会留出一点让旁人掌控太子的机会。那么这场所谓的“联手”,到最后,太后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段知妘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明绰看出来了,她还是舍不得这个好处。
“太后别舍不得了,”明绰敛了敛袖子,重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两年前额雅一死,你就已经没机会掌握太子了。”
段知妘脸色更冷了一些,沉默着看着她。
“太后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在普达惹氏手中是怎么长大的。额雅宁可自伤也不敢生下太子,便是又提醒了陛下一次他曾经的痛苦。什么大局为重,什么暂时退让,不过都是由头。太后欲效仿普达惹氏,才是与陛下离心的根源。若不让陛下看见太后有悔改之意,恐怕只会越来越离心。到时候太后整日困于西觉寺中,只能照顾公主。我在朝中孤身一人,也难以成事。陛下若是跟别人有了太子,不还是便宜了齐木格吗?不如今日与我共进退,我的儿子,便是太后的孙子,太后还担心孙子以后不孝顺吗?”
段知妘终于笑了:“这么说来,我其实没得选?”这并不是一个问题,所以她也没有等明绰回答,笑意微敛,又道:“你今日才终于像了你母亲的女儿。”
明绰笑了笑,微微垂眸。她还是不够像母后,若是母后,不会虚耗这两年才大彻大悟——可若是母后,也不会在乎叱云额雅的死。
她是萧明绰,她不用做谢拂霜。
“所以,”明绰把话又绕回来,“那万无一失的法子,太后肯教吗?”
段知妘突然转身走进了里间。明绰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出了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云屏公主睡梦惺忪的咕哝声,似是被母亲吵醒。段知妘温声哄了女儿两句,重新走出来,朝明绰扬了扬手。她袖中飘出来一块裁过的绢丝,轻得如一团云,明绰一时都没意识到有个东西掉出来,接得手忙脚乱。段知妘已重新坐好:“喏,你要的‘万无一失’。”
明绰抓着那块绢丝,一脸的莫名其妙。段知妘眯着眼看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让这么一个其实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占尽了上风,只有自嘲的苦笑。
“你需要我跟你解释一下男人到底是怎么让女人怀孕的吗?”
“不必。”明绰赶紧道,“我知道。”
“那你就知道这绢丝怎么用了。”段知妘朝她手中一点下巴,明绰愣了一会儿,果然反应了过来。她很想
装作若无其事,但还是整张脸连着耳朵都一起红透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段知妘不再揶揄了,突然警告似的,“陛下很想要孩子,小心,不要让他发现你背着他做这种事。”
明绰很想问一下具体要怎么样才能……“不让他发现”,但又觉得问出口会被太后笑。
“我明白了。”
“很好。”段知妘便不再多说,笑盈盈地托住了下巴,看着面红耳赤的小皇后,“那就说说吧,你要怎么与我‘共进退’?”
第59章
乌兰徵自寺前下马,远远地见西觉寺住持向他迎来,先用乌兰语低声笑骂了一句,惹得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两年只要有机会,段太后就劝他改宗。严格来说,当年他跟着父亲已经改过一回了,对民间修佛寺、传佛法他也很放任,可是在段太后眼里还是不够。她要乌兰徵自己也诚心礼佛,以佛诞日取代每年庆祝阿瓦神女的生日,最好出征前也能够来庙里上香,而不是向阿瓦神女祭祀祈祷——佛诞日好商量,后一条乌兰徵是无论如何不愿意,也不敢。
本来齐木格对于乌兰徵信什么也没那么在意。当初乌兰郁弗要信佛,齐木格也跟着念阿弥陀佛,乌兰郁弗一死,他就把佛抛到了脑后。但看着段太后这个态度,丞相就把此事上升到了胡汉之别,“乌兰部的尊严”这样的高度。严防死守,不让乌兰徵有机会改宗,于是弄得乌兰徵更心烦。
这两年他在长安的时间也不多,但段太后总能抓着他在的时候召那住持进宫,嗡嗡地在他耳边念经,让丞相知道了呢就又跟着一大篇话。乌兰徵看见那大光脑门就已经开始头痛。
“陛下。”住持跑得微微气喘,合十为礼,“陛下怎么突然……”
乌兰徵把马鞭丢给身后名叫乙满的赤发青年,口中没等住持问完就道:“朕来看看皇后。好好的,怎么病了?”
住持撩起袈裟跟着他大步往前,听见这话,浑是一愣:“病……皇后病了?”
乌兰徵见他这个反应,脚下一顿,皱着眉头看着他。
乙满带头的几个人是乌兰徵留在西海的最后一波将领,以防他走了以后又生叛乱。如今西海无事,贺儿库莫乞守在北镇,东边又等着用兵,就把人都召回来了。今天正商议怎么讨回洛阳呢,突然有个黑衣小僧进了宫来,说是皇后病了。乌兰徵连朝会都没散就骑马过来,乙满带头起哄,说没见过这位萧皇后,非要跟过来。
乌兰徵心里也有数,乙满是齐木格的养子,就算人在西海守了几年,长安哪件事儿他心里不清楚?他对萧皇后能有什么好心?八成就是担心皇后把陛下诱到寺中哄他改宗,这才非要带人跟来。
住持这么说,乌兰徵就抬手摸摸眉毛,一时未动声色,拉着住持的手臂往前拽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问他:“皇后人呢?”
住持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压低声音,但先跟着压低了:“在正殿礼佛呢。”
乌兰徵明白了什么,突然笑了一声。
把皇后一起打发到西觉寺就是一时气不过,他原本以为皇后不愿意,会跟他闹,谁知道萧明绰收拾收拾东西就跟着太后来了。在寺里好几天,信儿也没一个,乌兰徵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可算是让他等着皇后的台阶了。
住持看着陛下突然笑了,又马上敛了笑意,更加一头雾水。乌兰徵便交代他,乙满将军来都来了,也给他们讲讲佛法。然后也不让人跟着,自己往正殿去了。
西觉寺正中央有一座浮图石塔,仿的是天竺国的式样。正殿在塔后,依地势修了台阶,形制又和皇城中的复殿类似,很有气派。佛殿正门大开,殿内一尊三四人高的释迦牟尼鎏金像慈眉垂目,眼眶掏空,镶以琉璃,目光流转间似有佛光。殿侧各有几个僧人在念经,伴随着诵经声,时不时有人敲钵击磐,一派空灵庄严。
明绰就跪坐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而诵。
她假装没听见乌兰徵进来的声音。但其实他一进来,诵经声与钵磐声就都停了,僧人们都朝他行礼。乌兰徵大概是做了什么手势,僧人们便鱼贯出了正殿。明绰听见殿门都被关上了,还是装着潜心礼佛的样子,可是装了好一会儿,殿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明绰便没忍住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乌兰徵双手环胸,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皇后好专心啊。”乌兰徵很戏谑地笑了一声,“在求什么?”
明绰让他揶揄得脸上一红,又把头转回去:“自然是求大燕国运昌盛,百姓安定。”
乌兰徵在他背后发出了一声嗤笑,这话太空了,他不信。
明绰继续说:“也求佛祖保佑陛下,从战场上平安回来。”
乌兰徵不笑了:“谁教你这些话的?”
除了段太后还能有谁。但是明绰十分嘴硬:“这都是臣妾衷心所愿,没有人教。”
不得了,都称上“臣妾”了。乌兰徵眉毛高高地一挑,一时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萧明绰突然温驯了,他反而觉得怪怪的。
“不是病了吗?”乌兰徵又问她,“怎么了?”
明绰轻轻地咬住了下唇,这会儿呢她应该继续示弱,说这个病是她知道自己错了,日夜反省,思念陛下,以泪洗面,祈求佛祖原谅……但她真的说不出口了。
到此时她才在心中对段太后有了另一番钦佩,要是这种话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来,那确实不是一般的本事。
乌兰徵又道:“看来皇后没有病啊,把朕骗来做什么?”
明绰深吸一口气,实在装不来了,合十为礼的手猛地放下,站起来瞪着乌兰徵。他又称“朕”了。明绰嘴一撇,也不知道哪来一股委屈,就觉得这个字刺耳得很。乌兰徵看着她,总算觉得这个萧明绰熟悉了一点儿,虽然那模样一看就没好话等着他。
“还能干什么!”果然,皇后一张嘴又犯上了,“当然是骗你来改宗!”
乌兰徵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又故意绷住脸,道:“就没别的事了?”
明绰又不肯说话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她也告诉太后了,说了一半留了一半,没敢让太后知道她心中还有别人,只是说那天哭了,扫了陛下的兴致才惹了陛下不高兴。段知妘笑得前仰后合,只说这种小事,说上两句软话就好了。可是怎么到了乌兰徵面前,她就是说不出来一句软话。
乌兰徵便作势要走:“没事那朕就走了。”
明绰赶紧追上去:“慢着!”
乌兰徵就等着她来追,顺势把人往怀里一抱,明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推到了门上,乌兰徵整个人都压上来,又问了一遍:“真没别的事了?”
明绰的手抵在他肩上,却又没有真用力推,脸已经红了,小声道:“陛下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装模作样。乌兰徵有些牙痒,在她腰上环得更紧,低头看着她,眼中带了一点儿凶光。明绰扭头避开他,从他肩上看见佛像的眼神也看着她,她顿时有一种被看破了什么的羞窘,想挣开乌兰徵:“陛下,别……”
她一挣,乌兰徵就制住了她两只手,不让她动:“你还是不愿意?”
明绰脸上更红了,觉得乌兰徵不讲道理。她愿不愿意也得看是什么地方吧!
“我没有……”
她刚想解释,但乌兰徵好像就只听见了这几个字,倾身封住了她接下来的话。他吻得好凶,全然没有了那天晚上的耐心和温柔。明绰一时都忘了要把他推开,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却都清晰了百倍,释迦牟尼越过乌兰徵的肩头看着她,有人只隔着一道门在说话。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环住了乌兰徵的脖子,乌兰徵的身体便紧紧地贴上来。明绰突然感觉掌心好痒,他腰背上那
条疤活了,自己爬进了她的手心。
“怎么伤的……?”
乌兰徵顿了顿,唇瓣若即若离地分开了一点,鼻尖挨着她的鼻尖,眼中映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马上就明白了她在问什么,轻声道:“流矢擦了一下,没事。”
“不是有甲吗?”
乌兰徵笑了,鼻尖蹭了蹭她的。他骑马作战,从来只着轻甲,且不说甲也有拼合的缝隙,护不住全身,就算能护住,轻甲也很容易被飞箭击穿。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明绰解释这个。
明绰突然又道:“我父皇也是被流矢所伤。”
乌兰徵眼中蓦地一动,好一会儿,让她放心似的:“只有羌人会在箭上喂毒,拔拔真没那么下作。”
明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谈不上多信佛,但是从小长起来,真遇到只能听命的事情,也还是会求佛。方才那话只是段知妘教她来哄乌兰徵高兴的,但是此时此刻,她竟然真真切切地出一股虔诚,想求佛祖看着他,箭矢不要飞向他,刀剑也不要伤到他。
但乌兰徵不让她低头,他把明绰的下巴抬起来,再一次吻住。门外说话的声音又响了一些,乙满叫了一声“可汗”,明绰吓了一跳,又想挣开。但是乌兰徵更紧地把人制住,突然抓了她的裙子,往上提,然后不由分说地伸到了她裙下。
明绰脸上像是要烧起来,声音都发了抖:“乌兰徵!”
可是乌兰徵不理她,也不理外面的乙满。她的手本来紧紧掐住了乌兰徵的手腕,试图阻止他做他要做的事情,最终又放开,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角。骑装轻便,用的是上好的轻罗,在她掌心揉皱成一团。她主动倾身,还想吻他,乌兰徵却不要,只是看着她如何越喘越急,眉头紧皱,咬住了下唇不肯发出声音,然后轻轻地往后一靠,把头抵在了门上,仰起脸,渴水似的张开了嘴,眼中一片雾蒙蒙的湿意。释迦牟尼仍然低头看着她,眉目慈祥,唇带微笑,眉心一点毫光。明绰一时只看见那一点毫光,如弄弦拨琴般,反复摩挲。
她的眼神放空了,乌兰徵便又改了主意,突然又吻住她,把她下唇咬痛,恶狠狠地一字一顿:“不许,再想,别人。”
明绰回过神来,在他唇畔轻喘:“那不公平。”
乌兰徵手上更用力,看着她全身都忍不住轻轻发颤:“什么不公平?”
明绰突然把他抱得很紧,脸埋进了他颈窝中:“那你也不许再想别人!”
乌兰徵一时怔住,只觉得她话里紧紧地绷着什么,强烈的情绪被掩在欢愉中,近乎咬牙切齿的恨。他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乙满在外面喊,让他别信可敦的话。他的声音太近了,简直快要破门而入。明绰突然浑身绷紧,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服,不疼,却像是有什么尖利的东西突然穿透了他整个人。她抖得太厉害,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乌兰徵身上,他终于停了停,安抚似的,抱着她,在她耳边道:“我没有‘别人’。”
明绰的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颈窝,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只是摇头:“我不许!”
乌兰徵笑了,很慢地重新开始手上的动作:“皇后不许什么?”
明绰不满地拖长声音哼了一声,又道:“我是妒妇,不是贤后。从前就算了,以后陛下要是再去宠幸别的女子,还不如现在就把我一直关在西觉寺!”
她好不容易顺畅地说完两句,鼻子里没忍住又哼了一声,黏黏糊糊地近乎哀求:“不要了……”
乌兰徵便没说什么,终于放下了她的裙子,把手伸了回来。明绰一把抓住他的手,忙不迭地用自己的袖子一裹,不让他看。但是乌兰徵不用看也知道指尖一片湿滑,见她羞成这样,又想调笑两句,又怕她真恼。明绰的表情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佛门清净地,你怎么……”
她话没说完,乙满又叫了一声“可汗”,还夹杂着住持劝阻的声音。明绰吓得又缩起来,乌兰徵终于不耐烦地朝乙满喊了一声,让他滚。
明绰还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委屈得不得了:“我还要害你不成,他干什么呀……”
乌兰徵便道:“他怕你哄我剃度。”
明绰好一会儿没说话。段太后确实交代了她,既然陛下把她也打发来西觉寺了,倒是个机会,要她趁机劝陛下彻底改了信佛,将乌兰部原本的信仰一并废除。刚才说的虽然是气话,但也是真话。
乌兰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跟我回去。”
他一刻也不想再让她在这里呆着了。
明绰跟他分开一些,看着他,两颊的红晕已经褪了许多,脑子又清楚了。
“说让我来我就得来,说回去我就得回去?”明绰把人一推,十分理直气壮,“我住得挺好,不想回去了!”
乌兰徵措手不及,“啊?”了一声,然后飞快地放软了声音:“好好好,是我错了……”
明绰“啪”地打掉了他又想抱上来的手:“陛下今日还是赶紧回去吧,明日再来。”
“再来……”乌兰徵彻底糊涂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做什么?”
明绰脸红了,佯怒道:“听法师讲经!”
乌兰徵无奈了,感觉好像还是让乙满料中,萧皇后这里全是陷阱。但要他此刻说不来,又是千百个不愿意。明绰理了理裙子,转身把门打开。乙满果然守在门外,也是一惊,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他汉话倒是说得比养父好许多,未失礼数,低头道:“皇后。”
明绰只当没听见,回头又对乌兰徵道:“不许带……”她不知道乙满的名字,顿了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人显眼的赤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不许带这红毛鬼!”
第60章
“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啊……”
乌兰徵仰头问她:“舍利弗是什么?”
明绰笑了一声,语气嗔怪:“佛陀的大弟子,刚刚才说过,陛下没有认真听。”
乌兰徵便点点头:“你接着讲。”
明绰被他打断,一时想不起下面的经文是什么。
她要乌兰徵来听经,乌兰徵来了。住持亲自上阵给陛下、皇后讲经,明绰便把云屏公主一道抱去了。云屏公主年纪太小了,坐不住。她不怕明绰,唯独乌兰徵对她还有几分震慑之力。于是整个过程云屏公主都坐在陛下身边,小脸使劲作出严肃的表情,学着兄长正襟危坐。
碍着妹妹,乌兰徵连出格的话都不好跟明绰多说一句,明绰有意吊着他,只叫他接着来听讲经。来了几天,朝中就有人坐不住了。丞相拦不住陛下,只能亲自跟来。连他都来了,其他人看出风向,也赶紧跟来。这里面有不少人当初是跟着乌兰郁弗改过一次了,对于佛家已经接受了一半。如今西觉寺中大设道场,专门招待这些乌兰权贵。陛下却又去了清心居,说是有灵智无上法师亲自给陛下解惑。
话是这样说,但灵智无上法师就没露过面。清心居无人伺候,乌兰徵进来就只见皇后,说法师已经给她讲过《佛说阿弥陀经》,所以由她来给陛下解惑。话没说上两句已经被拉着跨坐到乌兰徵身上,衣裙都还穿得好好的,颈下三寸遍布红痕。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哈啊!——皆是四宝。周匝围绕……疼!”
乌兰徵不信似的:“还疼?”但马上就依言停下,
明绰缓了口气,在他背上打了一下。太后说安排陛下来清心居的时候,明绰心里有点儿不高兴。陛下做了太后想要他做的事情,这是“奖励”,她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奖励。虽然提前准备了绢丝,但还是不想真的在这
清心居里做什么。可是事情的发展根本由不得她控制——倒不是乌兰徵强迫了什么,明绰更恼的是自己。被太后当成“饵”的那一丝不悦在乌兰徵吻她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主动跨坐在乌兰徵身上,也是主动解开了他的腰带。
明绰心里还有别的担心,怕他发现绢丝,又怕之后绢丝会取不出来,便不敢投入。她分心,乌兰徵是感觉得出来的。可她又不肯承认是想着别人,只是面上越来越红。乌兰徵没忍住伸手在她颊上轻抚,像抓住一团云,想她回神。云里却生了利齿,突然侧过脸,作势狠狠地咬住他一截手指,最后却只是用牙关衔了衔。乌兰徵想起那日她在肩头的一口,突然笑起来:“怎的喜欢咬人。”
明绰唇齿间含糊,只道:“学你。”
他把她颈下胸口咬得都是红痕,她也要咬回去。乌兰徵任她咬手,指腹触到她舌尖,缠绕似的一搅,她便松了口,软在他肩上,仍是说疼。
乌兰徵呼吸渐重,手掐住她腰上,轻声道:“那你自己来。”
“我怎么……?”
“就像骑马一样。”乌兰徵手牵引着她的腰。
“陛下言而无信。”明绰突然想起来,“当日还说要教我骑马,后来也没有……啊!”
“嗯。”乌兰徵仰头吻她唇角,十分厚颜,“现在不是在教?”
明绰哼出了声音,又不肯就此泄露出失神,跟他较劲似的,仍旧往下说。经文背得烂熟,如倾倒的水,流出来,不需要思考:“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啊,上,上有楼阁……亦以金银……嗯啊!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啊!”
“赤珠玛瑙。”乌兰徵替她说完。
明绰咬住下唇,不肯再发出这样的声音。乌兰徵已读过《佛说阿弥陀经》,佛经许诺往生时有阿弥陀佛接引前往极乐之土,痛苦全消,华丽庄严,光明慈悲……和乌兰人的信仰倒有相似之处,他们也有生着翅膀的骏马,把死去的人驮着飞向神女湖边,那里的绿草绵延没有尽头,永远有香甜的果实与马乳。
乌兰徵一本正经跟她辩经:“往生以后,金银琉璃,赤珠玛瑙又有何用?不如回到神女湖畔。”
“天竺国人喜欢金银玛瑙,才这样说。若你喜欢青草湖泊,极乐佛国也自有青草湖泊。”
“哦?”乌兰徵挑了挑眉,“原来佛陀也知道投人所好,以利相诱。”
“你……”明绰恼他说得世俗,只好耐着性子,“那是佛的慈悲。”
乌兰徵不理会这句,只问:“那你的极乐佛国会是什么样子?”
明绰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上阳宫和长秋殿如今已经越来越相似,这世上似乎并无她一定要回去的归处——更何况,死后极乐什么的,她不能说不信,但也不全信。佛说人若发愿,便得自在清静,可她太父一生笃信,走的时候还是贪嗔痴苦,满身业障。
她看着乌兰徵的眼睛,就在此时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艳羡和失落。神女湖到底是什么样的?像他的眼睛一样吗?他心里永远都会这样一片湖,她却没有见过,似乎也永远无法抵达。
“我自然是与陛下同归,陛下的极乐,便是我的极乐。”明绰轻声道,“可惜我从未去过神女湖……”
乌兰徵动作微滞,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以后带你去。”
明绰似笑非笑:“陛下向来言而无信,我不敢信了。”
乌兰徵的手在她腰上收得更紧:“那就别住在这里念经,回去,我教你骑马。”
明绰扭腰,想挣开他,却把自己磨得手脚发了软。乌兰徵看她忍耐,偏要作弄得更厉害,压低声音道:“在自己家里,你想怎么叫怎么叫。”
明绰马上伸手去捂他的嘴,乌兰徵有样学样,也衔住她的手指。明绰顺手在他颊边轻拍,拍完自己都是一愣,怕这动作过分,他恼了。乌兰徵却抓了她的手,贴着颊边在腕上嗅了嗅,轻声道:“好香。”
明绰脸上更红,轻声斥道:“别不要脸!”
乌兰徵抬头看她一眼,戏谑地扬了扬眉毛,干脆放开她,整个人往后,以手肘撑住上半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明绰,一副“要脸”了的样子。明绰马上就要从他身上下来,但是被乌兰徵眼疾手快地抱住,明绰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又很快变了调,只好紧紧揽着乌兰徵的脖子。乌兰徵这才安抚似的捋她的背,与她紧紧相依了一会儿,轻声道:“为何你也要我改宗?”
“陛下真心信了佛,西海诸部才会信。”
“为何非要我们都信?”乌兰徵语气无奈,“我们信我们的,你们信你们的,两不干涉不就好了?”
明绰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陛下也不是不知道,温峻这两年总领汉学,掣肘颇多……”
“汉话难学,”乌兰徵又道,“丞相他们又有年纪,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也不能强求吧?”
“陛下也知道汉话难学,愿学都不一定学得会,何况还不愿学?”明绰手臂环上去,把人缠得更紧,感觉到他又要说什么,马上撒娇似的哼了两声,乌兰徵果然拿她没办法似的,闭了嘴听她往下说,“也不是汉人就这样霸道,非要你们学汉话。可是西海诸部没有文字,政令通传,律法修订,只能用汉文。若是乌兰权贵都一句‘学不会’,国家还怎么治理啊?”
乌兰徵神色更是无奈。这道理他也不是不知道,所以从上一代开始就已经推行归汉了。可是还是那句话——那帮老头儿就是学不会,他能怎么办呢?天下总没有因为功臣太笨而杀功臣的道理吧?
“那和我信佛有什么关系?”
“佛法也不是我们汉人想出来的,是从天竺国来的。”明绰跟他有条有理地讲,“大家都信一个别的地方来的东西,就公平了。西海人也不必觉得事事都顺着汉人来。信了一样的佛,彼此交游、通婚,一代两代人下去,消弭了心中‘非我族类’的成见,国家才能安定长久。”
乌兰徵不说话,感觉已经快要被她说服了,但一想到要彻底抛弃阿瓦神女的信仰,心中还是有些惴惴难安。当年就是乌兰郁弗也没有敢真的完全“废除”神女,尤其西海人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地相信阿瓦神女能庇佑战争的顺利,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天下未定,四海未平,乌兰徵比任何人都知道气运与天意对于战局的影响。要他如此激进,他心中确实有顾虑。
明绰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柔声道:“陛下是开明圣主,心中尚有疑虑。其余凡俗人,肯定更是狭隘偏激。若不采取手段,岂不是……”
乌兰徵笑了一声:“开明圣主?”
明绰眨眨眼,朝他笑:“陛下不是吗?”
乌兰徵摇着头直笑,他这皇后,有事要哄就是开明圣主,没事就拍一巴掌还骂他不要脸。
“现在不疼了?”
明绰被他问得一愣,然后马上被他的动作提醒了什么“不疼”。她一时没忍住一声呻|吟,想把脸埋进乌兰徵颈窝里,但是乌兰徵捏住她的下巴,有意看她难耐,又问:“《阿弥陀经》还说往生以后能有什么?”
“陛下……啊!陛下想错了……”
“哪里错?”
“极乐佛国不一定在往生之后。”明绰双手抵住他的肩膀,抗拒他重新占据主导权,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若是心净,现生修行亦可……啊,慢点,亦可交感极乐佛国,净土在……在心中,乌兰徵,你慢——!”她的尾音被自己的一声惊呼淹没,乌兰徵突然托住她的后脑,一翻,把她摁倒在地上。明绰一下子抻起脖子,发髻散开,步摇歪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两下,却始终被发丝缠绕。
乌兰徵吻到她心跳的位置:“皇后的心可净?”他不让明绰答话,声音
随着每一下的力道而绷紧,“可见极乐?”
明绰不自觉蹬了蹬脚,只觉得一股酸麻自脚底而起,非得如此才能摆脱。口中又似撒娇,又似怨他:“陛下既然怎么都不肯信,那我不讲了。”
乌兰徵伸手把那根步摇拔下来,手指抚弄她的长发。他也在喘,心如鼓擂,隔着衣服传递到明绰手心。
“你信,我便也信。”
明绰心里有极大的震动,一时不想骗他,只道:“我是愿信的。”
“那便还是不信。”
明绰顿了顿,十分笃定,承诺什么似的:“若有人已发愿、今发愿、当发愿,欲生阿弥陀佛国者,是诸人等,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乌兰徵便没再说话,他挨得太近,光也照不进眼眸中,眸色不再那样蓝,明绰一时只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灭顶之灾如浪潮涌,反而淹没了她所有的声音。他俯身贴住了她微微汗湿的鬓发,轻声念完了经文的最后一段。
“闻佛所说,欢喜信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