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下子全明白了。
养三千死士花的是钱,但私造三千人军队所需的甲和兵器,不可能靠花钱就无声无息地做到。齐木格若要起事,必定要先去长安武库拿兵器。皇帝不在,太后和皇后的手令都能打开武库。但是太后手里有雍州军,他胁迫不了,那么他的目标就只剩下皇后。
梁芸姑拉着明绰拐了个弯,也不知道这是宫里哪块地方,杂草丛生,无人打理。月下却停着一辆马车,慧玄站在马前,见到她们二人前来,礼也不行,只催着明绰赶紧上车。
“去哪里?”明绰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西觉寺。”
明绰和梁芸姑都爬进马车,慧玄动作敏捷地跳进车夫的位置,一扬鞭,催着车马跑了出去。
长安的夜晚很平静,无人也无灯,一点儿不像是有什么动乱要发生的样子。慧玄没有走城中的大道,从城外的小路绕去了西觉寺,等走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明绰一下车,便见到西觉寺外重兵围着,段锐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皇后。
“段将军,”明绰让他免礼,“雍州军全都来了吗?”
段锐只道:“皇后放心,西觉寺绝对安全。”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没有对皇后解释什么,做了个放行的手势。慧玄在前面带路,梁芸姑始终站在明绰身边,还拉着她的手。明绰在帷帽下努力地辨认到底是寺中哪里,等到发现还是去了清心居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太后呢?”
慧玄把房间门推开,做了个恭请的手势,但明绰没动。
“我要见太后。”
“太后已经带兵进城了。”慧玄语气平静,“皇后还是进来先喝杯茶,压压惊。”
明绰犹豫了片刻,她不想听话,但是又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这段日子以来,她在群臣之中斡旋,自觉诸事都在把握之中,但原来都是错觉。今晚她突然又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被保护,也被控制。
太后才是长安真正的主人。
慧玄看不清她帷帽下的表情,只看到帷帽垂下的轻纱被清晨的风拂起来,贴住了她的面颊,勾出她侧脸的弧线。然后皇后低下头,无声地走进了房间。慧玄侧了侧身,让梁芸姑也进去,最后才在她们身后掩上了门。
明绰摘下了帷帽,接过了慧玄递过来的一盏热茶,但完全没有喝的意思,往桌上一放就开了口:“太后怎么知道丞相养死士的事情?”
慧玄还在给梁芸姑倒茶,闻言只道:“皇后不该打草惊蛇。”
明绰脸上一红,她已经推测出来了,今晚突然有异动,肯定是因为她派人去了柳泉村——可是冯濂之那话语焉不详的,她肯定会去查啊!
“查也不该是这样大张旗鼓的查法。”慧玄把茶递给了梁芸姑,摇了摇头,那模样好像是在叹息明绰还是太嫩了。她明知温峻的折子上多半是冯濂之的笔迹,那此事必然和丞相有关,竟然还是不多加小心……可是话到嘴边,慧玄还是把那些淡淡的责怪之意收了回去。
皇后毕竟新立,手里的人都是明路上的。她那边又是召地方令,又是查交粮记录的,不仅丞相被惊动,连太后也没有瞒过。太后的人隐秘得多,在骊山走了一圈,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丞相今夜起事……”明绰心里突然一紧,难道又是冯濂之报的信?那他可还有命在?
但是慧玄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丞相今夜没有起事——至少现在还没有。”
明绰愣住了,眨了眨眼:“那太后为何……?”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慧玄看了一眼梁芸姑怀中显眼的印玺,突然笑了笑,“还是梁女史办事牢靠,想得到把皇后印宝也带上。”
梁芸姑立刻保护性极强地护住了怀中的印玺,同时一只手臂伸出来挡在了明绰面前:“太后到底想干什么!”
“放心,”慧玄笑了笑,“太后只是以防万一。”
明绰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如果齐木格今晚根本没有起事,也就没有进宫挟持皇后的危险。那么太后把她带来西觉寺的目的就很明确了。她掌握了骊山的秘密,就一刻也不肯耽搁地要把齐木格置于死地。所以冯濂之才会让温峻不要告诉太后,但是温峻毕竟没有听他的。太后连夜把皇后接到身边,除了要保护她的安全,也有保证皇后站在她这边的意思。太后会召集满朝文武,让乌兰部的权贵们也看看,此事她已经得到了皇后的支持,不给明绰一点留下齐木格性命的机会——她知道,明绰一定会这样做。
洛阳那边还在胶着,齐木格出了事,万一乙满阵前哗变,乌兰徵怎么办!
明绰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跑,慧玄把茶放下,叹了口气:“皇后,你救不了齐木格了。”
明绰回过头看着他,慧玄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坐下。他眼中没有半分嘲讽皇后棋差一着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同情,甚至是理解。明绰拳头紧握,半晌也没有想出来她要怎么突破西觉寺外面的重兵,最后只能重新坐了回来。
慧玄这才宽慰似的对她说:“齐木格未必就不动手。养死士一事既然已经败露……”
“那也是被太后逼的!”明绰不自觉地咬牙打断了他。齐木格权倾朝野,深得乌兰徵的信任,就算他有些小人得志,忘乎所以,最多也就是僭越。他若要谋反,没有必要阴养死士,手里有的就是兵。可他让部下都跟着乌兰徵上战场,却又在骊山深处养死士,那就很明显是为了在太后的雍州军面前自保。
慧玄:“所以啊,太后不能给他留下去陛下面前自辩的机会。”
“就算他能自辩,陛下心里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明绰急切道,“再加上他种种僭越的言行,等陛下回来……”
“等陛下回来,他就已经驱散死士,毁灭证据了。”慧玄摇了摇头,“太后太了解陛下了,当年拔拔真与兀臧蛮之叛,让先帝含恨而终,陛下有了心结。齐木格在那个时候展现出来的绝对忠诚,在陛下心中是很难推翻的。若是此战得胜,乙满再立军功,齐木格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错过了这个时机,以后就很难再动他了。”
“所以,”明绰牙关咬得更紧,几乎绷出血,“她就不顾洛阳的战局,也不顾陛下在阵前的安危吗?”
“若是齐木格继续得势,死的就会是太后。”慧玄的声音近乎冷酷,“洛阳胜不胜是乌兰徵的霸业,与她何干?”
明绰突然噎住,说不出话来。她不死心地在心里反推,到底是哪一步上她本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是她不该要温峻拉拢冯濂之?可是冯濂之说此事只能告诉皇后,就是因为感念她的恩情,不想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齐木格挟持,这就说明齐木格确实是有这样的打算的。到最后,明绰终于不得不承认,慧玄是对的。太后和齐木格之间早就是死局,乌兰徵留给她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慧玄再次把明绰一口没喝的茶往前推了推:“皇后现在要想一想,陛下回来以后该怎么办。”
明绰咬着下唇,什么都没说,她担心的是乌兰徵还能不能平安回来。最后是梁芸姑开了口:“请法师赐教。”
“皇后可以放心,以陛下在军中的威信,即使乙满哗变,也不至于鼓动全军,伤到陛下。更何况乙满也不会这么做。”
明绰终于抬起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齐木格今夜若动手,太后杀他名正言顺,乙满无话可说。齐木格若不动手,乙满定要为齐木格养死士辩解,他只会越发示弱,争取圣心——但无论如何,齐木格今晚一死,陛下只能班师。”慧玄顿了顿,“皇后见过陛下真正发怒的样子吗?”
倾力一战,却无功而返,乌兰徵必会把这笔账算得一清二楚。
明绰已经想到了:“我让他失望了。”
“非也。”慧玄摇了摇头,“陛下是不会跟皇后生气的。”
明绰惨然一笑:“法师未免太看得起我。”
她是得宠,但是乌兰徵不像是那种为了女人会昏头的皇帝。
“是皇后妄自菲薄。”慧玄唇边露出了一丝莫名的微笑,提醒她,“此战燕雍两国结盟,现在长安无功而返,建康又会怎么做呢?”
如果萧盈命袁增继续控制辽西走廊,那么拔拔真缓过一口气来,肯定会全力扑上去,那就成了大雍和屠珲部之间的战争。这么得不偿失的事情,萧盈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是坏就坏在袁綦已经带人杀到邺城了,拔拔真心里记了这笔账,大雍不愿意开战也得开战。那么萧盈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把盟约践行到底,支持乌兰徵到灭了拔拔真为止。
“为了和建康的盟约,陛下也不会把齐木格之死怪到皇后头上。要平复乙满和齐木格手下诸部落的怒气,陛下只会惩处太后。”
明绰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适。她对乌兰徵太“有用”了,所以他才不会对她生气?
但她很快又收拢心绪,明白了段知妘今夜把她带来西觉寺的第三层目的。
皇后也参与了齐木格之死,陛下要追究,择不开她。
“皇后现在就要想清楚了。”慧玄侧过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若有所思,“若齐木格真的没有动手,骊山北麓现在应该已经被雍州军屠干净了。太后控制了丞相府以后,会让皇后来下这道杀齐木格的令。皇后不能答应。”
“我不答应有用吗?”
“没用。”慧玄笑了,“但皇后要让群臣都看见,你是被太后胁迫的。等陛下回来了,你也是这么说,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太后一个人头上。”
明绰眉头一皱,这本来就全都是太后一个人干的,但慧玄这样说,就让她显得尤其无情无义,明绰心里不太舒服。她与太后亦有盟约,她答应过会帮太后杀齐木格的。
“法师同我说这些话,太后知道吗?”明绰冷了脸,“你就不怕我告诉太后,太后会杀了你?”
慧玄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久到明绰甚至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从自己脸上看到了什么别的人。
“那也没什么。”慧玄又笑了,他现在看起来和当年出现在龙盘山道的时候一样,明绰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无力前行的小女孩,因为这个清俊出尘的微笑而无由来地信任他。
“也许那样,皇后便能相信檀越辅佐效忠之诚了。”
段锐在一个时辰以后走进了清心居的小院。一切皆如慧玄所说,太后已控制了丞相府,召集群臣,接皇后回宫下令。皇后苦谏,不愿下令。太后命人去搜皇后印宝,一无所获。最后太后亲自下了懿旨,以谋反罪将齐木格灭门。
据太后所说,皇后受到惊吓,病中无法理事,太后重掌大局。她一度试图封锁消息,但很快就发现,在齐木格被处死之前,步察巴合就已经乔装出城,直奔洛阳而去。
十五日后,乌兰徵班师。
第67章
明绰还未走进大殿,就听见了里面此起彼伏的哭声。
乌兰徵坐在上首,甚至身上的甲还没卸下来,脸上还有一路的风尘,也没空洗一洗。群臣在殿中跪了一地,唯独太后站着。但她也不像从前那样站在陛下身边,而是在阶下,同样等待着君王的审判。温峻和萧典都跪在她脚边,身边是一具刚咽气的尸体,那本是柳泉村里留下的活口,要当庭指证丞相阴养死士一事。但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乌兰徵一剑杀了。
这样明确的态度,似乎一切指认和对质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在哭的是乙满和几个齐木格的部下将领,他手里举着一串东海珠,明绰一眼便认出是当日她拿去送给豪尔特的那串,莹白的珠子上溅了血,已然干涸,触目惊心。
“豪尔特还是个孩子,可汗,你是看着我妹妹长大的……”乙满哭着膝行几步,抱住了乌兰徵的腿,“这个女人连豪尔特都没有放过!可汗!我妹妹做错了什么!”
乌兰徵闭了闭眼,紧紧咬着牙关。他的手伸出来,摁在了乙满的肩膀上。他安慰的动作像是一种鼓励,那几个齐木格手下的人都学着乙满的样子跪着上前哭诉。步察巴合叔侄两个也在说话,萧典见势不好,也着急进言,一时殿上闹闹哄哄,反而一个人的话都听不清楚。
乌兰徵没有喝止任何人,突然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所有人就不自觉停了下来,视线紧紧跟随,看着他走到了太后面前,停下了离她两阶高的位置。乌兰徵原本就很高,段知妘不得不昂起头看着他,明绰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乌兰徵低头看着她的眼神。
慧玄问过她,有没有见过乌兰徵发怒的样子。明绰见过很多次,大部分时候她就是他生气的理由。但这是第一次,明绰在乌兰徵眼里看到了杀意。
“额赤哥的尸体在哪里?”这是他问段知妘的第一句话。
段知妘昂着头:“乱臣贼子,自然是曝尸荒野。”
乙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叫,恨不得扑上去一口一口咬死她,被几个人拦腰抱住。步察巴合哭叫着用乌兰语向可汗哭诉那一夜的惨状,他如何眼睁睁看着雍州军把齐木格砍碎的尸体扔出来……贺儿薄却低着头,蜷着背,努力想把自己往后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乌兰徵歪着头听步察巴合的哭诉,眼底慢慢发了红。但他越气,说话的声音就越轻:“朕把雍州军留在你手里,是要你替朕守住长安……太后就是这么替朕守的?!”
“齐木格阴养死士,意图谋反!”段知妘一字一顿,丝毫不退,“本宫以雍州军镇压,正是要为陛下解后顾之忧!”
她话音未落,乌兰徵突然抬起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明绰没忍住心里一惊,以为他这一巴掌要打下去。段太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立刻重新昂起了头,几乎是挑衅般扬起了声音:“陛下要打便打,就是拿鞭子来,拿刀来,我也是一心为了大燕!齐木格一日不除,长安一日难安!”
温峻膝行一步,恨不得拦在太后身前:“子不可伤母——陛下!太后有养育之恩啊!”
乌兰徵转过脸来,动作很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暂时还不想惊动猎物。
“养育之恩?”他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把手放下了。
“可汗没有这样恶毒的母亲!”乙满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她是天上降下来的灾星,她是祸端!”
明绰实在没有忍住,叫了一声:“陛下——”
但是乌兰徵就像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的声音。
“诬陷丞相阴养死士的折子,是你上的,对么?”他蹲下来,平视着温峻。“诬陷”两个字太意味深长,段知妘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变了:“陛下!”
乌兰徵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说话。他的眼睛就这么牢牢地盯着温峻,看着他脸色发白,在极大的恐惧中抬起头,看了段知妘一眼。然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跪直身子,朝乌兰徵磕了一个头。
“陛下!”温峻扬声道,“此事都是臣一人所为,太后不知!”
“不!”段知妘的声音变了,她意识到了温峻要干什么,明绰远远地看着她,好像看到什么东西突然坠落到地上,玉一样,摔得支离破碎。
“陛下……”段知妘的眼泪落下来了,伸出手想去抓乌兰徵的衣角。可他身上只有冰冷的轻甲,“徵儿?”她唤了一声,但是乌兰徵还是不肯看她。
温峻的声音盖过她:“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是大燕的母亲——”
乙满:“她不是可汗的母亲!”
温峻把头上的冠取下,像端着自己的头颅,献给乌兰徵:“陛下要为丞相复仇,臣欣然赴死!但陛下不可不做圣主,忤逆不孝之事,万不可为!”
乌兰徵站起来一挥手,立刻有两个穿甲的卫士上前,一把摁住了温峻。他手中高举的冠颓然落地,沾到了地上的血。太后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从他们手中把温峻抢下来。乙满和步察巴合都在说话,他们意识到了乌兰徵想拿温峻来当替罪羊,仍不甘心地要求他严惩太后。可是段知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紧紧地抓住了温峻的一条手臂,不许他们把他带走。然后温峻转过头,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足够了。”他很轻地对她说。
乌兰徵:“斩了!”
押着温峻的人用力一拽,太后失去了平衡,摔到了地上。明绰又往前一步,似是想拦住他们把温峻带下去。但是温峻看到了她,朝她摇了摇头。乙满和西海诸部的怒火一定要一颗人头来平复,那就用他的人头。
果然,乌兰徵突然警告似的低喝了一声:“够了!”
明绰转过头,看见乙满和步察巴合都闭上了嘴。乌兰徵不让那个人证开口,没有让温峻把齐木格养死士的罪名在明面上坐实,已经是给了他们面子。此事非要追究,齐木格是没那么无辜的。步察巴合似乎仍有不忿,但刚才哭得最激动的乙满却瞬间明白了乌兰徵给的台阶,拉了拉步察巴合的袖子,让他别说了。
只这一错眼,温峻已经被带了下去。太后还伏在地上,片刻之前的骄傲和强硬已经荡然无存。明绰不忍心,上前想把她扶起来,但是段知妘狠狠地挣开了她,几乎把她推倒在地。从那天皇后不肯下旨杀齐木格起,她对明绰就是这样的态度。但她现在眼里根本看不见萧皇后,撑着自己的膝盖,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乌兰徵。
“去把额赤哥的尸首找回来,”乌兰徵转过头对步察巴合说,“朕要厚葬。”
步察巴合含着泪,磕了一个头:“是。”
乙满:“可汗……”
乌兰徵抬了抬手,示意他什么都别说,然后转向了段知妘。
“太后笃信佛陀,以后就长居西觉寺吧。”乌兰徵看起来很累,“把太后印宝留下,朕会让云屏去陪你。”
段知妘听出了他的威胁之意,“哈”地大笑了一声。温峻,云屏。他可真会挑她最痛的地方戳啊。
“若我不肯去呢?”
乌兰徵闭了闭眼睛,只道:“太后好好为大燕祈求国运,朕不动你的雍州军。”
原来还要她乖乖交出军权。段知妘仰起了头,
想控制眼泪不要落下来,但无济于事。
她知道杀齐木格是冒险了一点,但她以为他不会这样对她的。洛阳僵持不下,两边的粮草都支撑不了太久,班师是必然的结果,他最多就是找个借此发发脾气,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的。他还是那个没长大的男孩,她露一截胳膊就能把他看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不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坚实的同盟。她以为他知道这个,她以为他心里一定清楚,她做什么最后都是为了他好……她才不在乎他把爱给了谁,只要他们是一条心。
齐木格不除,必成大患。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好。”段知妘点了点头,伸手草草地在脸上拂了一把,“好。”她还是只有这个字。
她抬脚往外走,萧明绰又上来扶她,段知妘转过脸,好好看了她一眼。她眼里也都是泪,段知妘不明白,她假惺惺地哭什么呢?那天说什么都不肯下令杀齐木格,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之前说得多好听啊,可是事到临头,没有人会不顾自己的。段知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乌兰徵,又看了一眼明绰。他维护得也太明显了,甚至都不费心遮掩一下。殿上对质没有叫皇后,皇后自己来了,又不让开口。最后挑挑拣拣,杀了个温峻,来惩罚她。
段知妘自嘲地笑了一声,轻轻掰开了皇后的手。明绰第二次被她推开,终究没有再凑上去。身后絮絮说话的声音一直就没有停过,但是明绰都没有往耳朵里听,只是看着太后一步一步走除了大殿,然后转过身,消失不见了。
皇后是当晚才得知,乙满得到了陛下的允许,亲自斩下了温峻的头。事情到了这一步,两边都没话说,但其实两边都不满意。太后交出了兵符,当夜就重新住进了西觉寺,但这一次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陛下派人看住了太后的居所,形同软禁。乌兰徵本想把太后最信任的灵智无上法师也一并处置掉,最后还是皇后开了口,请他刀下留人。
“你知道那个和尚是她什么人吗?”
明绰一时没说话,把手里的水瓢举高一些,让温热的水沿着乌兰徵的脊背淋下去。宫里也有专门沐浴的汤池,但乌兰徵不去,到长秋殿的时候还穿着那身甲,明绰给他脱的时候看到他腰上、背上、腿上都是压出来的红痕,不知道这轻甲在身上多少天没脱了,当即就让冬青和秋桑搬了浴桶进来,烧了水亲自伺候陛下沐浴。
“知道。”明绰把水瓢放下,“所以才不能杀。”
乌兰徵回过头,皱紧眉头抓住了她的手:“为什么?”
“你已经杀了温大人,再杀法师,那不明着告诉天下人太后淫|乱后宫么?”明绰把手腕挣出来,“陛下处置温峻是为了平复西海诸部的怒火,要是让人三言两语的就把矛头转移了,那温大人不是白死了?”
乌兰徵没说话,静静地坐在水中想。他头上的编发已经散了,乌黑的卷发披在肩上,半截浸在水里,明绰想替他揉一揉肩膀,刚把他的头发撩开,就看见他右肩连着后颈一大片又添了新伤,粉红的嫩肉刚长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明绰一愣:“怎么……”
乌兰徵问她:“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杀了温峻?”
明绰看着他后颈的伤,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她当然不高兴,可是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别的办法。无论如何不能杀太后的,就像温峻说的那样,太后名义上是乌兰徵的母亲,以子杀母,那是要留在史书上被后人骂上千年的。孝道是汉学伦理的根基,若是乌兰徵真的这么做了,那这么多年的归汉之策等于付诸东流,那些尚未诚心归附的汉人世家心里更要觉得乌兰徵是没有人伦的蛮夷。
太后不能杀,就只能在汉臣里挑一个替她去死,温峻这两年被重用,风头盛,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只有看到太后真的痛了,乙满和步察巴合才会罢休。
所以明绰什么都不想说,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气:“肩上又怎么了?”
“被火燎了一下。”乌兰徵说得轻描淡写。
对,他信里说过,石简用火攻反击。明绰的手指在他还凹凸不平的烫伤上流连:“疼吗?”
乌兰徵一只手湿淋淋地握住她,不让她动:“痒。”
明绰伏下来,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颈窝里,突然问:“你杀温峻,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乌兰徵没听懂她什么意思,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土,脸都洗过了,还是有一层黄黄黑黑的,明绰有点儿嫌弃地伸手搓了一把,乌兰徵歪着头不让,只问:“什么私心?”
明绰不想把那件事说破,别别扭扭地拐着问:“你是不是早就想杀他了?”
“没有啊。”乌兰徵困惑得真心实意,“他好好的,我杀他干什么?”
明绰看了他一眼,也不想再问了。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乌兰徵是早存了杀心也好,今次迫不得已也好,反正温峻都已经活不过来了。
“他那封折子是上给我的。”明绰的声音闷闷的。
乌兰徵拍了拍她的的手背:“我知道。”
“陛下也罚我吧。”明绰轻声道,“我已经给皇兄写了信,下次再讨拔拔真,皇兄还是会出兵相助的,陛下不用忌惮什么。”
乌兰徵微怔,然后突然从她怀中挣了出来,转了过来,非常严肃地看着她。怎么他的皇后竟然觉得他事事要看大雍皇帝的脸色?
“你……”乌兰徵有点儿咬牙切齿的。
明绰原本是端了张凳,坐在浴桶边上,被他这么一瞪,就坐直了。现在天热,她身上只有一件很薄的寝衣,袖口被打湿了,几乎成了透明的,贴在她的皮肤上。刚才从背后抱着他,胸口也沾得半湿。头发松松散散地绾在一边,沾了水汽,有点儿毛毛的,像初生的小狼身上那一层胎绒。乌兰徵在那股邪火和另一股火之间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跟她生这个气。
明绰也不知道他这瞬间脑子里换了多少念头,只听到乌兰徵说:“起来。”
“做什么?”明绰嘴上在问,但人已经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了。她话音还未落,乌兰徵的手已经一把抱住她的腰,明绰惊叫一声,整个人摔进了浴桶里。水“哗啦”一声溢出浴桶,泼得地上到处都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明绰听见冬青手忙脚乱跑进来的声音,然后又“哎呀”一声跑了出去。但她始终没看到有人,因为乌兰徵已经把她困到浴桶的角落里,整个人覆下来,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明绰呛了一口水,睫毛也被水珠挂得睁不开,下意识伸手就打。袖子湿哒哒的,甩在乌兰徵胸口极响,然后又被乌兰徵轻轻松松地制住。
“我是要罚你。”
明绰把手伸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透的头发捋到脑后。她就是这么一说,乌兰徵还真罚?她哪里做错了?她难道不是小心谨慎,两边斡旋,最后还违背了答应过太后的承诺吗?那她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太后要杀齐木格她还能怎么拦?
“那可是五万雍州军啊!”明绰急得音调扬上去,又强调一遍,“五万啊!”
她还能怎么办嘛!
乌兰徵看着她发急,反而笑了出来。明绰气不过,又打他:“你现在知道收她兵权了,早干嘛去了!还说什么把长安交给我,这就叫交给我啊?都是骗我的!”
乌兰徵把人搂进怀里,任她扑腾得水“哗哗响”,只是笑。这才是萧明绰,刚才那个主动请罪的是
皇后,但不是他心心念念想了几个月的人。他有一点点想辩解,如果不是到了今天的地步他也收不了太后的兵权。他要罚的也不是明绰没能阻止这件事,而是为什么不给他写信。但是现在他不想说话,倾身把人吻住。明绰还没骂完呢,被他堵住了嘴,犹自“呜呜”地响,也听不清楚,被乌兰徵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从她口中衔出来,直到终于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唯有难以平静的水面,轻轻地荡出回响。
第68章
太后交出兵权的半个月里,接近一半的汉臣都递了折子请辞,几乎都是为了温峻之死而不平,乌兰徵一概不批。但无论这些汉臣们拿出了多少齐木格有僭越行为的证据,乌兰徵也是一意孤行地不听,甚至给齐木格身后封王。大燕的制度几乎和前梁一模一样,前梁从不封异姓王,所以大燕也没有现成的礼制可以遵循。但是乙满要按照乌兰人的旧俗办葬礼,乌兰徵又不愿意,非要下令尚书台治丧。当天萧典就领着尚书台所有人一起辞了官,要不是皇后拦着,乌兰徵就要把萧典的脑袋一起摘了。
汉学是温峻的心血,他一死,那些学监们是第一批辞官的,乌兰徵不批就不批,学监们就是不去点卯,陛下也没办法,还有人干脆官印一挂,离开了长安。进学的少年们无人管束,很快就结成了汉人和西海人两派,打得不可开交。这些孩子们一打,他们的父亲、祖父就接着到乌兰徵案前打。
朝中虽然是西海人掌权的多,但是基层小吏,地方州令,还是以汉人为主。一时之间,上行下效。西海高官打压下一层的汉人小吏,汉人小吏就去磋磨无官无职的西海百姓。官场上冤冤相报,民间更是到了胡汉相仇的地步,短短一个月,人命案都出了三四件。
偏偏步察巴合故态复萌,还以为他们来汉人的地方是打劫的,当街抢了一个汉女。这汉女的未婚夫无可奈何,竟然去烧了邻居一家西海人的房子出气,活活烧死了三个孩子。乌兰徵亲自扒了步察巴合的上衣在他背上抽了三十鞭,也没阻拦得了民间的胡汉仇杀。
明绰只能亲自去拜访萧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后回来跟乌兰徵转达了尚书台的条件——他们可以回去给齐木格治丧,但齐木格不能封王,最多可以赐个武侯。他说这话的时候,汉学的学监令也在,马上就跟上了,那温大人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也得封侯。
乌兰徵听完,非常认真地问她:“我真的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吗?”
他就不明白了,汉人怎么能这么多事儿。军营里那套杀一儆百好像没用了,怎么会掉了温峻一颗脑袋,就前赴后继这么多颗脑袋想扑上来给他砍呢?
明绰也没好气:“谁让你杀温峻的?”
“我不杀温峻,怎么跟乙满他们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明绰脾气也上来了,“你就是偏心西海人,齐木格谋反铁证如山,你怎么不说把乙满他们‘都杀了’?”
“额赤哥是被太后逼的,怎么就是谋反了!”
“那你去杀!”明绰抬脚就把人往床下踹,“都杀光了,就剩你一个当皇帝!”
乌兰徵又不肯,抱着她一条腿赖住不动。明绰挣不开他,看他那焦头烂额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哎呀……那你就让乙满把齐木格葬了吧。从前要胡汉相融,才说丧葬嫁娶都改用汉人礼制,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陛下这样强人所难,谁都不高兴。别给齐木格封王,也不用给温峻封侯,赶紧把这事儿了了才是正经。”
天这样热,她都不敢想齐木格的尸首已经成了什么样,好在乌兰人不讲究“入土为安”。西海干燥寒冷,乌兰部的旧俗是把先人的遗体风干,然后摆成盘坐的姿势,以织物裹遍,方便供奉。明绰还听说过有人会把先人遗体这样一直摆在家里,仍旧同桌吃饭,如同生时。也不知道乙满是不是打算这么干,她一想起来就浑身打了个寒战。
乌兰徵放开她的腿,翻了个身,平躺在了床上,突然叹了口气:“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明绰翻了个白眼,刚才不都说了吗,他偏心啊。但是看着乌兰徵的神色,又没忍心说出口。齐木格的尸体被送回来那天,她亲眼看到了乌兰徵的眼泪。除了忌惮西海诸部的军心,乌兰徵也有发自内心的悲痛。齐木格毕竟看着他长大,一起出生入死地打了天下,又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乌兰徵也是人,人总是要有偏心的。
乌兰徵看着床顶,又道:“阿耶能一统北方,我怎么连个长安平不了?”
“胡汉积怨百年,不是这么几年就能化解的。现在看着都是一点点小事,背后都是几代人的恩怨。”明绰软了声音安慰他,“陛下,慢慢来吧。”
乌兰徵不说话了,还是定定地看着床顶,明绰的脚还在他手边,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顺手在她脚踝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天虽然热,她的脚还是有点凉,生得那么小巧,皮肤又光滑,在手里摸着特别舒服。明绰想缩回来,他还不许。明绰便干脆把脚再伸出去一点,脚趾把他腰间松松垮垮的衣带扯开,然后伸进他寝衣下面。乌兰徵任她动作,直到她那只脚把他衣襟都挑开了,才抻起脖子朝她笑:“做什么?”
“没什么。”明绰把脚收回来,“陛下不热吗?”
乌兰徵坐起来,寝衣襟口打开,露出胸腹。起身的时候腰上发力,身上的线条就更明显。明绰下巴支在一条膝盖上,头轻轻一歪,拿眼神继续扒他那件寝衣,看得明目张胆。
乌兰徵不动声色:“是挺热的。”
“热就脱了吧。”明绰表情十分无辜,“臣妾这殿里就是不好,不透风,端了冰鉴来也热。以后陛下就不要穿这件寝衣了。”
乌兰徵点点头,整个人在床上跪直,把寝衣脱下,然后往前爬了两下,直接把人往床上扑。
“别别别……”明绰笑着躲他,小声道,“不行,今天身上不舒服。”
乌兰徵停下来:“那你招我做什么?”
“谁招你了?”明绰嘴上不认,手已经摸到了乌兰徵胸口,“我就看看呀。”
乌兰徵伸手就解她衣服:“我也就看看。”
“不行不行不行……”明绰边笑边蜷缩起来,但又没从乌兰徵怀里逃出去,就是一只手抓着自己襟口,一只手拦他那只作怪的手,“哎呀,没骗你,真的身上不舒服。”
乌兰徵皱起了眉,拿她没办法。往日里的规矩是妃嫔来月事会在颊上点朱砂,但现在他每天只宿在长秋殿,明绰也就没必要点了。她这么说,他就把手掌覆在她小腹:“怎么又不舒服?”
明绰的声音懒懒的:“白天在萧典家里吃了两杯酒吧。”
乌兰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知道会不舒服还喝?”
明绰斜着朝他飞了个眼神:“那不都是为了陛下吗?”
乌兰徵便投降了似的,不再说她,手掌在她小腹上揉了揉:“疼吗?”
“也不是疼,”明绰往他身上赖,“就是不舒服。”
乌兰徵“嘶”了一声,把她不老实的手从身上扒下来:“这样肚子能舒服?”
明绰眯起眼睛,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陛下这具皮囊赏心悦目,看一眼能解百忧,摸一摸能消百病。”
他们还算是新婚,正当情浓,床上什么浑话都说得。明绰这话倒像她才是那个调戏良家的人,乌兰徵也是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抓了她的手就往下:“那你往这儿摸。”
明绰马上“啊”地叫了一声,把手收回来。乌兰徵便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又觉得她这样子实在可爱,没忍住低头加深了这个吻。亲了一会儿,突然又把人放开:“不对。”
明绰唇角一片湿意,眼里也是一片湿意:“什么不对?”
乌兰徵看着她:“上次来不是才半个月吗?”
明绰眨了眨眼。她从小月事就不太准,一向不记日子。乌兰徵讨拔拔真之前那段日子她非常担心怀孕,整天提心吊胆算着日子。但这几个月乌兰徵都不在,她就又放松下来了,最近这些事情又焦头烂额的,她哪还顾得上记这个。
乌兰徵有点儿担心的样子:“明天让巫医来给你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明绰没放在心上,“从前也提前过,让芸姑给我照着旧方子煎一服药就好了。”
“真的没事?”乌兰徵在她小腹上揉了揉,又想到什么,“叫你们汉人的大夫也行。”
明绰摇了摇头:“真没事。”她担心的是月事不来,提前来了没什么。
乌兰徵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把头贴到了她肚子上。她身上很软,肚子尤其软,乌兰徵躺下来,把她当枕头似的。明绰感觉他情绪有点不对,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怎么啦?”
“你皇兄是不是春天刚得了个儿子?”
明绰一愣,应了一声:“嗯。”
敬夫
人平安生产,萧盈大赦天下,减了百姓一年三成的税,就为了庆祝皇长子的出生。孩子虽然生在春天,消息到长安的时候已经入夏了。那时候乌兰徵不在,明绰筹备了非常丰厚的礼物,以乌兰徵的名义送了回去。
乌兰徵对这事儿有印象,这会儿想起来,突然长叹一声:“还是叫个大夫来吧,要不给我看看。”
萧盈比他小了这么多岁,听说身体还特别不好,都有孩子了。怎么他都恨不得在长秋殿白日|宣|淫了,明绰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明绰听见这话,表情一僵,好在两人各自躺着,乌兰徵没看见她的脸。其实他这样整日宿在长秋殿,明绰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背着他放好绢丝。这种时候明绰就想尽办法,要么用手,甚至用嘴,反正哄着骗着逃过去。实在没有逃过去的时候,她总是担心得觉都睡不着。
“陛下这话就是怪我了。”明绰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起来,重死了。”
乌兰徵不起来,只道:“怎么是怪你呢?”
“不是已经有人怀过陛下的孩子了么?”
乌兰徵便不说话。他们之间从来不提叱云额雅,也从来没有提过那年深夜里他为什么一个人无言地坐在额雅去世的床前。他当年真的喜欢过额雅,还是只是想找一个可以牺牲的人来生继承人,这些事情明绰都不问了。也许都有吧,也许乌兰徵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把额雅记在心里,却不能再问。只要她不问,乌兰徵就是一个合心意的丈夫,而她也可以发自内心地去爱她的丈夫。
乌兰徵显然也不想提。于是他顿了顿,非常自然地只当明绰没说过这个话,又问:“你皇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明绰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萧秧。”
乌兰徵抬起头:“稻之初生为秧,又是生在春天……好名字,你皇兄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皇长子,”明绰说得很平淡,“自然花心思。”
“没立太子吗?”
“没有。”明绰摇摇头,“皇兄春秋鼎盛,以后还会有别的儿子的。长大一些再挑贤良的立,不急在这一时。”
“这样不好,”乌兰徵摇了摇头,“那兄弟们要抢起来的。”
明绰心不在焉地“唔”一声,立长还是立贤自古就没个定论,她也没兴趣跟乌兰徵辩论这个。再提到萧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是指尖触到乌兰徵肩上那块已经长好的烫疤时,又觉得可能萧盈对她来说也是这样一块疤,不疼了,就是木木的。有些东西已经死得面目全非。
乌兰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等我们的儿子出生,我就立刻封他做太子。这样,以后他跟兄弟们感情也好……”
忍住。明绰告诫自己,但她还是脱口而出:“那时我还会在吗?”
乌兰徵停住了,他终于不再枕在明绰身上,坐起来,转过来看着她,明绰也坐了起来。乌兰徵很明知故问地说:“什么?”
这就是陛下给她的台阶了,但是明绰不想下。这个事情她盘算过要怎么跟乌兰徵提,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但乌兰徵真的不应该说到萧盈,又装作没听到她提起额雅。
“立了太子,不就该杀了我这个生母了吗?”
乌兰徵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很宽慰似的去扶她的肩膀。但他那个眼神明绰如今已经很熟悉,他最近提到步察巴合和萧典就是这样的眼神——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处理他不想处理的事情的表情。明绰心里升起一股火,肩膀一沉,没让他搂住。
乌兰徵只好道:“你是皇后,不一样。”
虽是旧制,也拗不过人情。历来可敦若是出身实力雄厚的家族,也没人会轻易搬出这种旧制来。只是要出身正好,嫁的时机正好,还要与可汗情投意合,实在也是少见,而最近这几代人都不是这样的情况。
这话倒是跟额雅生前说得一模一样,明绰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意思?若我今日不是你的皇后呢?若你现在喜欢的是陈贵妃,你就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掉,是吗?”
乌兰徵被她的怒火烧得莫名其妙:“我几时喜欢过陈贵妃了?”
“你明知我是什么意思!”明绰越发气急,干脆说明了,“我要把这条祖制废了!”
乌兰徵眨眨眼,还是不太明白:“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明绰深吸一口气,感觉跟他说什么陈贵妃还是叱云额雅,他根本理解不了,或者说他不想去理解。她只能换个说法:“臣妾有陛下疼爱,是臣妾幸运。那陛下想想,有一天我们不在了,我们的儿子也有了自己心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陛下忍心让那个孩子像你小时候一样吗?”
乌兰徵听懂了,但他看着明绰,没好意思说,这事儿不全看她吗?如果她说的这种情况成立,那么那个时候他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明绰就是新的普达惹氏。所以他还是不明白她在生气什么。
明绰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一时又挫败又烦躁地叹出一口气。
她不敢生,是因为忌惮段太后,也忌惮齐木格。但现在威胁不存在了,乌兰徵也给了她这样明确的保证,她似乎就没有了恐惧的理由。
可是明绰还是觉得不够,觉得一拳头打进了软锦堆里,浑身的力不知道往哪里使。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替额雅不公吗?还是替她口中那个儿子心爱的女人?可那个人甚至还不存在。
明绰看着乌兰徵,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无穷无尽的委屈:“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只要死的不是你的母亲,你的妻子,子贵母死能防女子干政,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对不对?”
乌兰徵让她问住了:“我……”
他其实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这件事,他只是不知道应该从何入手去修改一条明面上并不存在的法律。子贵母死不是一个成文的规定,神女的诅咒源自信仰和传说,就像一个鬼魂一样永远盘旋在乌兰氏的血脉中,只要对阿瓦神女的信仰依然传承,这条祖制就随时可以乘着人心的欲念复活。乌兰徵觉得明绰好像在要求他想出一个办法,控制所有人的权欲,可是他管不了。不要说是子孙那辈的权欲,他甚至都管不了当下的人放下“非我族类”的成见。
乌兰徵以前很少感觉到这样的无力,但最近越来越多了。无从入手的事情太多了,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跟明绰吵架。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衣服披上,走了。
明绰一时愣在床上,本来还没想哭,这下眼泪瞬间决了堤。梁芸姑看见乌兰徵大晚上出来了就感觉不对,赶紧进来查看,就看见明绰捂着小腹,蜷缩在了床上。
梁芸姑吓得不轻,赶紧问是怎么了。明绰摇了摇头,只说经痛。本来小腹只是隐隐的坠痛,甚至不影响她跟乌兰徵调笑的心情,但刚才突然一下特别尖锐。
“怎么这回提前了这么多,”梁芸姑也发现了,“还痛得这么厉害?”
“本来不厉害的。”明绰眼泪直往下掉,“都是他气得!”
夫妻吵嘴,梁芸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一时不敢说什么。只好让冬青秋桑去烧水,她先伺候着皇后睡下来,明日再照着以前的方子去抓药。
乌兰徵虽然一不高兴就走,但不是一个会一直置气的人。明绰第二天就听说了,陛下终于准了乙满所请,让他以乌兰部的旧俗给齐木格举行葬礼。封王的决定也撤了回来,算是给了萧典一个台阶,萧典和他手下那帮汉臣也就顺着台阶下了,说是今天进了宫,跟陛下商量派谁来处理汉学的事情。
到了饭点,乌兰徵又没事儿人似的来长秋殿了,臊眉耷眼地让明绰说了几句,也不还嘴,光吃饭。吃完
了也不走。还没到就寝的时候,他就不穿上衣在明绰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冬青都没敢进来伺候,还是梁芸姑把药拿进来。乌兰徵在她面前还要点脸,赶紧把那件寝衣又穿上了。
明绰懒得理他,只跟梁芸姑压低了声音说,这药倒也不必了,她今儿个出血停了,也不难受了。
“停了?”梁芸姑也很意外,“这不像月事啊,要不还是请个大夫……”
她们声音虽然低,还是让乌兰徵听见一言半语,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插嘴:“对,请个大夫。”
明绰抓起桌上一本书就丢他。乌兰徵一闪,没让她打着。梁芸姑忍着笑,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确保乌兰徵听不到:“那今晚要备上绢丝吗?”
“不用了。”明绰有意别过脸,“他想得美!”
梁芸姑抿嘴笑了笑,原样端着药又出去了。过了会儿,又端着水进来伺候明绰洗漱,等她洗漱完了,才不动声色地呈上了一方绢丝。明绰先是当没看见,一直等到梁芸姑准备告退了,才眼疾手快地把突然把绢丝抽了过去,到底还是团了一团,藏在了袖中。
第69章
和萧盈不同,乌兰徵不是一个能每十天雷打不动开大朝会的皇帝。据说大燕立国之初也尝试过这种制度,但是乌兰郁弗也是三天两头地在外征战,这“大朝会”就施行不起来了。
一直到现在,大燕朝廷有什么事情要决议还是靠皇帝随时传召,只有乌兰徵不在的时候,明绰沿用了在建康的习惯,会定期召开朝会。但乌兰徵一回来,就又变成了有事儿让朝臣们自己进宫觐见。
不过他有一点好,就是没什么忌讳。不论官阶品级,只要通报的时候把要说什么事儿讲明白了,他都愿意见一见。地方也不限,看他在哪儿,可能在书房,也可能在他的剑器阁,有的时候甚至是马场、校场之类的地方。最近陛下都在皇后宫里,他也不忌讳后宫妇人见外臣之类的,传了就见,有话就说。
大部分时候明绰觉得这一点很好。在建康的时候,“听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她母后掌权这么多年,每次上朝还是必须坐在帘后,以示“代行天子事”。很多时候为了方便,谢太后也会在上阳宫议政,但她作为长公主是不能随便听的。母后会有意让她参与一下,但也仅限于私下处理上书的时候。议政时,那些朝臣们一看见她在,就都会作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若是遇到太父,更是免不了一番教训。
不过也有些时候,比如六七个朝臣在长秋殿啰嗦了一个下午之后,明绰也很希望,陛下能不能专门挑个地方接见朝臣。
今天这帮人来,还是商量同一件事,谁能接替温峻。
汉学的学监们都已经被劝回去继续履职了,但所谓“学监”一职,主要还是管理一些日常的琐事,誊抄整理文书等等的工作。汉学到底教什么,如何评定学生的成绩,这才是温峻之前的职责,这个人要由陛下亲自指派。可是光是“精通乌兰语的汉人”这一条,就已经把朝中大部分的汉臣筛去了。除此以外还得公正,有名望,本身的学识足以服人……实在是不好选。
明绰陪着商量了一下午,倒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听他们发牢骚。找不出合适的人,难免就要忧心汉学还能不能办下去,这胡汉之争什么时候是个头,到底是谁对,又是谁错……
乌兰徵作为君主是要公正,但他毕竟还是个乌兰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作为臣下还是得有点数,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数。明绰见势头不对就赶紧把话往回圆一圆,省得有人当“直臣”当得太上瘾,真把乌兰徵当成什么谏言都纳的圣贤明君了。
看着天都要黑下来了,明绰到底扛不住了,先找机会躲进里间去透口气。
梁芸姑见缝插针地给她把药端上来,明绰闻见那味道脸就皱成了一团。
“能不喝吗?”
梁芸姑很坚持:“不行。”
这还是之前的方子,治她月信不准的。但明绰心里知道,已经不是这个毛病了。上次她出过一回血,第二天就停了,她没当回事。但自从那次以后,总是断断续续地出血,一开始确实和经痛很像,慢慢痛得就有些厉害了。尤其是跟乌兰徵同房的时候,他甚至都没用力,她就疼得受不住。而且每回同房以后,都会有更多的出血,到后来就变成了每天都出一点血,原本该来的月事却没有来。
梁芸姑担心得不得了,女子下红不止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明绰坚决不肯见大夫。每回都是跟同房有关系,她自己疑心是因为那绢丝,这就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可是这疑心多少有些难以启齿,明绰连梁芸姑都没告诉,梁芸姑干着急,只能拿原先的方子让她喝着。
药没什么用,但明绰借着这由头不让乌兰徵碰她了,也再不用那绢丝,总算这两天出血和腹痛都好了一些。梁芸姑不明就里,只觉得还是得喝药。
明绰拗不过她,只能把药端过来,捏着鼻子一口气灌到了底。外面又传来好几个人同时开始说话的声音,听着声音有些激动,还提到了“太后”等语。梁芸姑担忧地看了一眼,又看明绰。但是明绰摆了摆手,决定放他们再吵一会儿。
梁芸姑把药碗收好:“别真惹了陛下生气。”
“他现在已经气不动了。”明绰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跟梁芸姑说,“你别看他汉话说得挺好,到底不是汉人。这么说一下午,他比我累多了。”
尤其这帮老学究,说话引经据典,有的话明绰都得绕个弯来理解,更别说乌兰徵了。从刚才她就发现了,乌兰徵的神情特别空,已经好一阵儿没在听了。
她从前心里想过,乌兰徵在内政上对段太后的依赖是因为感情,但现在觉得这里面感情的成分可能没她想得那么高。
梁芸姑也摇摇头:“陛下只能马上打仗,不会嘴上打仗。”
她话音未落,乌兰徵便进来了。梁芸姑赶紧告了个罪,但是乌兰徵只是一摆手,什么都没说。梁芸姑退开了几步,乌兰徵就跪伏在了地上,伸手抱住了明绰的腰,把脸埋在了她的大腿上。
明绰给梁芸姑使了个眼色:“去让秋桑她们备点酒菜,留诸位大人吃饭吧。”
梁芸姑轻轻摇了摇头,明绰不解其意,梁芸姑只好轻声道:“从前上阳宫里从不留朝臣吃饭的。”
不止不留,要是遇见那种特别啰嗦,有事儿不赶紧说的朝臣,谢太后连口水都不给,再有拖延误事的,就把软垫也撤了,让人生跪。时间一长,朝臣们就明白了,牢骚和脾气都收起来,面见的时候有问题说问题,有对策就说对策。
明绰反应过来了,但她还没说话,乌兰徵已经道:“别给他们饭吃,让他们等着。”
梁芸姑这才喏了一声,退下了。
乌兰徵又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明绰回答,“萧典又替太后求情?”
乌兰徵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这是萧典,”然后又指指右耳,“这是乙满,贺儿薄跟步察巴合。”
从汉学的事情吵到太后的处置,针尖对麦芒,每一个细枝末节都不肯相让。明绰很同情地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脑上,摸了摸他的头发,至少西海人还不会来烦她。
眼下这个局面本来就是因太后而起,最后又
说到太后身上也是必然。她一直被软禁在西觉寺,雍州军该如何处理也是个大问题。乙满他们想借机把雍州军吃下去,乌兰徵也是断然不可能答应的。他承诺了“不动”雍州军,太后也是主动交的兵符,这是段锐他们到现在还乖乖不动的原因,但五万人不是小数目,时间长了肯定是不行的。
萧典之前已经提过一回了,劝陛下别生气了,还是把太后接回来。
“萧典太不明白陛下了。”明绰知道他的打算,“陛下生太后的气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借这个机会把‘雍州军’打散。”
乌兰徵的脸还是贴着她的大腿,闷着声音笑了一声:“不只是‘雍州军’。”
西海各部的军队其实和雍州军没什么区别,他们现在集结在乌兰徵身边,但各有各的将领。平时养活这些军队的粮食、田地,装备他们的战马、武器,这些都是将领们自己负责。无论是西海,还是中原的北方,都太散了,被乌兰郁弗统一起来也就是近十几年的事情。他们父子在军中的威信很高,这些将领都服他们,看起来就好像大家都是大燕的兵马,实际上,这些军队还是只服自己的将领。真正“大燕的兵马”,其实只有乌兰部本来那一点点而已。
打天下的时候没什么,天下打下来了,做皇帝的就不喜欢这种局面了。
乌兰徵抬起头:“本来想等灭了拔拔真以后再着手办这件事。”
但是形势不等人。太后着急跟齐木格动手,也提醒了乌兰徵。“雍州军”不应该存在,“某某部”的兵马也不应该存在,他们都应该是大燕的军队。以后有朝廷养着,各部将领也要领朝中军衔,受上级约束。
明绰好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朝外间点了点下巴:“陛下这是只顾着拢军权,要把汉学的烂摊子扔给我啊?”
乌兰徵握住她的手:“你跟他们好说话一些。”
明绰笑了,然后又绷住了脸:“那我想用谁都行?”
“都行。”
“我说了算?”
乌兰徵郑重点头:“你说了算。”
“有人不服我怎么办?”明绰有意拿腔拿调的,“历来女子干政,骂得都可难听了。陛下不在也就罢了,如今陛下都回来了,我哪还敢?”
乌兰徵毫不犹豫:“谁敢骂你,杀了他。”
明绰没忍住又笑出声,马上又轻轻捂住他的嘴,别把这话让外头听见了,然后又正色道:“那陛下可知道,为什么汉学的学官任命,乙满他们也要来插手?”
“你直接说。”乌兰徵揉了揉眉毛,“不要这样问。”
萧典就喜欢这样先提一个问题再进言,又不是真的想听他回答,给他都问烦了。
明绰便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汉学是为大燕挑人,关系到日后的选官。这个学官是谁的人,就意味着往后十年、二十年,朝中都是谁的人。”
乌兰徵闭着眼睛,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你是说,要改选官?”
“改?”明绰说得很直接,“你们有什么旧制能拿来改的吗?”
乌兰徵睁开眼看了看她,又说不出来什么话,干脆把嘴闭上了。大燕没有成型的选官制度,一向是皇帝用谁就是谁,然后近臣再举荐自己的人。至于再往下的各级小吏就更混乱了,很多地方都不是长安任命的。
“选官要有一个章程,”明绰继续往下说,“官制也要有一个章程。国家大了,就得各司其职,上下有序,一层层地转起来,陛下才能省力。不然这大事小情的,谁都往宫里跑,陛下要累死的。”
乌兰徵便笑了一声,他哪会不知道要累死的,他就是快累死了。官制也是定了的,但要做到“各司其职、上下有序”却很难,究其根本,就是因为西海各部的军权没有收拢,战事一多,他们权力就更不受管束。而且上下文书通行要靠汉文,可为难死西海十八部这些人了——那又绕回到推广汉学之必要了。
“要着手办这些事情,陛下先收军权是对的,”明绰不给他揉太阳穴了,双手往下,捧住了他抬起来的脸,“军政一体嘛。”
“嗯,军政一体……”乌兰徵稍微挺身,在她唇边亲了一下,“夫妻也是一体。”
明绰笑了,乌兰徵把她两只手都合在掌心,握紧,然后又贴到了自己的胸口。两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一会儿,明绰才轻声道:“太后未必不明白陛下的心思,还是乖乖地交出了兵符。若是丞相还在,收西海各部的军权怕是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就看在这份上,原谅了太后吧。”
她说得有条理,不像萧典一样张口就是“孝道”,乌兰徵听到耳朵里舒服了许多,但也没立刻答应,不动声色的。
明绰继续道:“云屏公主伤心得不得了,不敢找她的额珈,只能跟我哭。”
乌兰徵眉毛一挑,看起来被说动了。他跟兄弟姊妹的感情都算不错的,但他们接二连三地,性命都留不住,乌兰徵心里十分悲戚。就剩了云屏这么一个小妹妹还活着,他尤其心疼。但到底是岁数差得太多,没什么机会相处,乌兰徵光心里疼,嘴上不说,妹妹也有点儿怕他。
乌兰徵叹了口气,只道:“我也没有不让她去见额珂。”
“小孩子什么都明白的。”
“你怎么会替她求情?”乌兰徵有些哭笑不得的,那天殿上皇后两次去扶,两次被太后挣开,他都看在眼里。以前段太后确实是很支持萧明绰的,但乌兰徵心里想着,经历了杀齐木格一事,段太后这样胁迫明绰,她们两个也不可能和从前一样了。如今他又有意让明绰理政,她去跟汉臣打交道,填补的正是从前段太后的位置,她应该是最不希望段太后回宫的人。
明绰也不好说什么。段太后的手段她不敢苟同,但无论如何,她答应过要一起杀了齐木格,却在最后关头反悔,怎么说都是她心里难安。太后若想报复,其实可以去跟乌兰徵说出她以绢丝避孕的实情,但太后也没有这么做。
“太后……”明绰斟酌着,“到底于我有恩。”
乌兰徵已经换了个姿势,席地而坐,偎在她脚边。听她说了这话,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也只道:“我知道了。”
他也不说是不是要把人放回来,但已是表明愿意重新再想想,明绰便不再多言。外间说话的声音又稍稍大了一些,朝臣们被他们干撂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明绰笑了笑,起身来出去。乌兰徵一把拉住她的裙摆:“你别去理他们,没听梁夫人说的吗?学学你母后。”
明绰把裙摆拉出来,笑得厉害:“我母后也没有把人丢在外间干等过——好了,我去把人打发了,下回再学我母后。”
乌兰徵这才松了手,胳膊倚在明绰刚坐的凳子上,歪着头看她怎么去“打发”。明绰一出去,外间的声音就更响了一些,好几个人一块儿说起话来,明绰便抬了抬手,让他们一个都别说了。
“陛下乏了,今儿就议到这儿。”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强调此事有多么重要。明绰也不理睬,就气定神闲地坐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乌兰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踱出来了,脸色阴沉地扫了他们一眼,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要进言的声音一下子熄了。
明绰看他们都安静了,这才道:“找谁来替温大人,陛下心里已经有成算了,诸位回去等着听旨吧。”
几位汉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明显已经耐心耗尽的陛下,总算找出一点儿自知之明来,纷纷告退。乌兰徵看着宫人把他们都引出去,这才问了明绰一句:“你有人选?”
“有啊。”明绰笑盈盈的。她心里早有人选,就是顾忌着不好当着乌兰徵的面插手朝廷用人,一直没说。
乌兰徵问她:“谁?”
“不是说我说了算吗?”
“是你说了算……”乌兰徵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神,明白了什么,干脆手一摆,“行。你说用谁就用谁。”
他不管了。乌兰徵唤了一声,喊冬青她们上晚膳:“吃饭!”
第70章
70章这是怎样的一种如鲠在喉……
温峻的宅邸如初,只是少了出来相迎的仆役。走进去,园中已生杂草,寝室门户洞开,里面已是被翻箱倒柜过一翻,所有的东西就这么倾倒在地上,无人收拾。梁芸姑担心宵小流民占了这里,一时劝明绰不要进去,但明绰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被人打劫过的痕迹,所有的书都还是好好的,温峻一张书案也是整整齐齐,好像主人上一刻还在这里写字。只是一股酒气冲天,还伴随着一股什么东西馊了的味道。明绰绕过两个大书架,便看见角落里朝里躺着一个人。
听见有人进来了,他翻身过来看了一眼。头发散乱,胡茬丛生,一张脸又油又脏,不知道几天没有好好清理过。见到是皇后,他也没有任何反应,漠然地重新把脸朝向墙壁。他睡的地方连张草席也不铺,就只是石板地,但他看起来也躺得非常习惯了。
明绰:“冯先生。”
冯濂之没有半点要理睬她的意思,明绰并不意外,找来了一张凳子,非常耐心地坐在了他背后,就这么看着他。
冯濂之没有死在丞相府,虽然他本来不应该有活下来的机会。温峻知晓太后的行动,提前半个时辰把冯濂之从丞相府里唤了出来,就此逃过一场大劫。后来太后发现步察巴合出城,曾召温峻商议对策,等陛下回来如何自辩,那时明绰就见到了冯濂之。太后指望他提供更多齐木格谋反的证据,他却始终沉默,像跟在温峻身后的一片影子。
然后,明绰就不知道冯濂之的下落了。
温峻是独身一个,父母早亡,无妻无子,也无兄弟姐妹。明绰听说他被斩首之后竟无家人来收尸,本想派人去收,但回来的人却报,说有个年轻人把温峻的尸体领回去了。那时候明绰便知道,是他。
明绰等了一会儿,躺在墙角的人才终于开了口:“贵人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来请冯先生。”
“我已经是个死人,”冯濂之态度漠然,始终没有把头转过来,“贵人还要请我做什么?”
“请先生出仕。”明绰不跟他绕弯子,“接替温大人掌管汉学。”
冯濂之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转过脸来,看着她。
“你要我替乌兰徵做事?”他大笑了一声,“你要我替那个昏君做事?!”
明绰定定地看着他,冯濂之不一样了。虽然他仪表不洁,蓬头垢面,但坐在那里昂着头,却有萧萧疏狂之色,竟比明绰从前见到他的任何一次都更有气度。明绰突然有一种感觉,也许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恐惧和卑微只是他的伪装,这世上其实早就没有他怕的人。
“不,”明绰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你替我做事。”
冯濂之把头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半垂着眼睛看她:“我帮了皇后一次,代价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太贵了,草民帮不起。”
明绰心里似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泛上来一股酸痛。但她不动声色,只当没听见冯濂之的话似的,继续往下说:“先生对于乌兰语的精通更甚温大人,本就是掌管汉学的不二人选。你密告柳泉村一事没人知道,乙满还是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冯濂之直接躺倒,重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明绰便也不说了,许久,站起来,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那你就烂在这里,看着温峻一生心血尽付东流吧。”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一直忍到走到园子里才弯腰作呕,吐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两口酸水。梁芸姑赶紧给她拍了拍背,跟她交换了一个十分理解的眼神。冯濂之身上实在太臭了。
梁芸姑递上了一方帕子:“此人对陛下颇有怨怼之心,这种人能用吗?”
明绰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只道:“他心里有怨气是人之常情。”
“若他不答应……”
“他会答应的。”明绰理了理头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你没看到吗?桌上摊的还是温峻作了一半的文章。”
梁芸姑很不放心地看着已经被洗劫一空的宅邸:“那要不要派两个人过来?”
“不用了,”明绰已经往外走,“乙满会派人的。”
她在温家的宅邸大门外上了马车,身边还带着从宫里的侍卫,没有半点要避人耳目的意思,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回了宫。
不出七天,乙满向乌兰徵进言,举荐冯濂之为新任的汉学学官。
汉官集团已经做好了激烈反对的准备,但皇后提前把萧典召进宫,将凉州冯氏的家学一一数来。冯濂之的高祖冯昶在前梁出仕,官至散骑侍郎。前梁失长安之后,冯氏也并没有随宗室南渡,而是选择坚守北方。原本也是世代簪缨的门户,就这样无声地泯灭于多年战乱之中。说得萧典老泪纵横,皇后再唤冯濂之出来一见,萧典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在丞相府时暗中相助之人,准备好的一大篇反对之词顿时化作了无声。
至此,冯濂之得到了乙满的推荐,皇后的保举,和萧典的默许,正式被点为汉学学官。进宫听旨时,整个人着装得体,气度非凡,乌兰徵甚至都没有想起来这个就是曾经被他让侍卫赶出长秋殿的无名翻译,只是惊叹明绰竟然真的做到了这种不可能的事情,更加放心地放权给了皇后,皇后懿旨,等同与陛下的圣旨。
于是皇后下了第一旨意,恢复十日一次的大朝会,比之前乌兰徵不在的时候她组建的临时朝会更加正式,从什么官阶穿什么服色,几品以上的能上朝,上朝如何一个个进言,政事的种类都由谁汇报,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和大雍的规制一模一样,只是多加了一条,帝后一同听政。
果不其然,朝中涌现除了无数反对的声音。
这一次和胡汉之争没大关系,反对的人两边都有,甚至汉官集团反对的声音还更大一点。皇后虽然代表了汉人的利益,但陛下还活得好好的,皇后就要临朝听政,实在是亘古未有,倒反天罡。
就连辽阳侯都进了宫,跟乌兰徵细数皇后几条“大罪”,最严重的就是皇后善妒,又无所出,导致陛下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子嗣。就差直说让乌兰徵多多宠幸他的女儿,贵妃陈云出。皇后不能生,他的女儿能生。
明绰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只是慨叹,辽阳侯倒是舍得女儿。他是降臣,在朝中半点实权也没有,陈云出无所倚仗,怕是儿子一出生就会被贺儿薄、步察巴合还有乙满联合起来逼死——若是做皇后的良心坏些,皇后会先下手。
但乌兰徵没有子嗣这一点,确实是戳破了很多人的心事。步察巴合在朝会上就明着攻讦萧皇后一心揽权,肯定是德行太差,上天降罚,才生不出儿子。萧典还是很支持皇后的,没有好意思直接责怪皇后生不出,但也委婉进言,请陛下也多去别的妃嫔那里。
乌兰徵当庭发怒,也是没给步察巴合留颜面,说朕还活得好好的,步察巴合就想着掌握太子,是什么心思?骂得步察巴合冷汗涔涔。明绰还没有受过这样当面的羞辱——其实“生不出儿子”算是什么羞辱呢?是她不想生的。可是她坐在那里,看着群臣们的表情,还是无法自控地感到了被灼烧一般的耻辱。
没几天,陈贵妃又来长秋殿拜见,带来了一位从民间请来的“千金圣手”,说是要给皇后看诊,被梁芸姑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可是等把人赶走,连梁芸姑也是劝,那绢丝不能再用了,皇后还是要早日生下太子,否则,陛下给再多的权柄,她也是握不牢的。
明绰发了脾气,连梁芸姑也一并赶了出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肚子——又或者说,她明白,但她就是不忿。皇后缓和了胡汉之争,解决汉学的难题的时候,谁都说她好,说她贤明有才,可是她真的要坐在乌兰徵身边的时候,他们又众口一词地只是说她生不出儿子。
从前她不明白母后为何这样仇恨萧盈,明明是因为有了做儿子的皇帝,才有她这个太后的呀。直到如今她才终于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如鲠在喉。
乌兰徵听说了这件事,也没有惩治陈贵妃,反而让她把那位千金圣手再召来。晚上亲自来了长秋殿,好言好语地宽慰,想让明绰看一看大夫。
他近日已经不宿在长秋殿里了,明绰下红不止,腹痛难忍,已经多日不能同房。但他睡在身边又总是忍不住动手动脚的,明绰烦了,就把他赶回去自己睡。乌兰徵倒不是跟着群臣一起责怪皇后生不出儿子,可皇
后确实是身子不好,他担心她这样讳疾忌医,耽误了自己的身体。
但他劝了半天,明绰就给了一句话,说她已经好了,不用看大夫了。
“好了?”乌兰徵有些意外,“那……”他愣了愣,随即又露出一个笑容,“那今晚我可以睡回来了?”
明绰摇了摇头,看着他:“陛下若来了,我就又不好了。”
乌兰徵没明白她的意思,明绰突然站起来,从床头的隐秘处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给乌兰徵看,里面都是叠好的一块一块绢丝。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乌兰徵的表情。这法子是段知妘教给她的,若她没有猜错,当年他们俩背着乌兰郁弗做那种事,段知妘就是这么避子的,所以他一定知道这是什么,不需要她多说。果然,乌兰徵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她这是什么,而是抬起头,很轻地问她:“为什么?”
“陛下也看见步察巴合的态度了,都等着呢。”明绰苦笑了一声,“我怎么敢生啊?”
乌兰徵突然扬起手,狠狠地把木盒掀到了地上,里面的绢丝扬出来,轻飘飘地荡在了空中,还没落地,又重新被乌兰徵猛地站起来的动作带出的风托起。
“我已经说过了,”乌兰徵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你也不肯废了那条祖制!”明绰也站起来,“那天在殿上,你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让步察巴合可以死心!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
“你说的是,”明绰的眼泪落下来,“‘额赤哥是何居心’……他是何居心你不明白吗!”
“这不正是敲打他……”
“我不要你敲打他!我要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说从此大燕再也没有子贵母死之策!”明绰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此制不废,我绝不会生孩子!”
乌兰徵恼怒地踱了两圈,说不出话来。他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差别。他生母被处死的时候,普达惹氏一手遮天,阿耶还要依靠她收服西海诸部,所以阿耶阻止不了。可是到他这里不一样了啊,他大权在握,不需要仰仗任何人,他可以制止一切的发生,但明绰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他呢?
他突然停下来,耳边又响起了几年前的声音。就在这长秋殿里,在另一个房间,不远的地方。萧明绰曾经对他说,他上不能为生母伸冤,下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不配做这个皇帝,受这个朝拜。
那句话曾经深深地刺痛了他,让他在北镇的寒夜里无数次从梦里惊醒。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变了,萧明绰现在是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妻子,但是原来,在她心里什么都没有变。
乌兰徵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伸手抓了一块落到烛台上的绢丝。这东西遇火即燃,已经烧成了一片蜷曲的焦黑。乌兰徵不知痛痒似的,顺手就把那一小团火在掌心捏灭了。
她为什么出血,为什么那么疼,为什么他不来,她就好了,也都不必再问了。
“你不想要孩子,我不碰你就是。”乌兰徵张开手,任残灰从掌心落了下去,“何必这样伤自己。”
他转身就往外走,明绰突然叫了一声:“乌兰徵!”
乌兰徵不理她,只听到明绰失控一般在后面喊:“你要是敢去找别的女人生,就再也别进我的门!”
乌兰徵脚下一顿,停在了门口。明绰说出口就懊悔了,这威胁太无力了,甚至有点儿幼稚。她还想再说什么,说她不是不想要他们的孩子,她是觉得害怕,她是气不过……可是乌兰徵怎么就是不明白她在怕什么,气什么呢?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等她开口,就和每一次不想争执的时候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