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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1956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乌兰辉手里晃着一个宝石璎珞包着的小香囊,悬在婴儿的头顶。孩子的视线跟着璎珞上垂下来的碎珠不断转动,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想抓,一边咧开嘴笑了起来,舌头一吐,便流出不少口水。

乌兰辉很嫌弃似的“噫”了一声,但还是伸出袖子给他擦了擦脸。脚步声就是这时候突然从门口传来,乌兰辉吓了一跳,香囊滚进了婴儿的摇篮中,她也顾不得捡,连忙躬身钻到了桌子下面,躲了起来。

先进来的是明绰,怒气冲冲,脚步飞快,走到摇篮边,一把抱起了孩子。晔儿本来躺得好好的,突然被母亲有几分粗暴的动作惊到,反而哭了起来。他一哭,原本正打盹的保母赶紧跑了出来,见到皇后和陛下都来了,惊得直往地下跪。

乌兰徵没顾得上理她,声气很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绰语气很冲地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明绰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还是晔儿也感觉得到她的情绪,孩子在她怀中用力挣扎,放声大哭。保母抬起头,似是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后的脸色又不敢。乌兰徵便没说话,朝跪在地下的人做了个手势,让她先下去。

明绰转过身,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边走边轻轻地晃,安抚哭个不停的晔儿。乌兰徵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他以为跟明绰说这个她会高兴,他觉得她不是那种愿意被一直困在宫里的女人。其实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的眼睛是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神采就消失了,明绰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晔儿怎么办?”

行军艰苦,她尚且为难,绝不可能带这么小的孩子上路。

但乌兰徵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一个婴儿,他又不要读书习字,有人喂几口奶便好了,反正本来也不是皇后亲自照顾的。

就是这种态度,瞬间激怒了明绰。

“你心里也在怪我……”明绰还是背对着他,但声音已经出了哭腔,“觉得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乌兰徵简直百口莫辩,“我真的没有啊!”

晔儿不依不饶,哭得简直撕心裂肺。明绰也不哄了,回过身来,满眼都是泪地指控他:“什么叫‘晔儿留在长安你也能开心一点’?天下哪有母亲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

乌兰徵有一瞬间还想坚持说可她就是不开心,瞎子都看出来了。但是看着她也哭,孩子也哭,哭得他心里一团乱麻,只好先服了软:“好好好……是我说错了。”

他上前一步,想把孩子从明绰手里接过来,但是明绰不许,跟孩子较上劲了似的,非要抱着他。晔儿要被这暌违多日的母爱掐死了,竟然主动地朝乌兰徵倾身过去,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意思很明确。他要阿耶抱。

明绰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把孩子往乌兰徵怀里一送,自己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失声痛哭。乌兰徵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该先哄儿子还是该先哄妻子——他哪里会哄孩子,他只有闲了才会抱着晔儿玩两下,其实还不如明绰呢。好在保母虽然退下了,但就在门口,不放心地探着头看。见陛下这么左右支绌的,很是识相地上前把孩子抱走了。

乌兰辉从桌下悄悄地探出眼睛,看着兄长就那么站在那儿,叉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也不说话,表情甚是吓人。

乌兰徵一直就没学会怎么哄明绰,好话、软话那是一句不会。几年下来唯一的长进也就是现在不会转身就走了。明绰自己哭了一会儿,抬头看他那神情,很明显还是想逃,但克制住了。最后还是明绰自己先开了口:“我不去,我要留下来照顾晔儿。”

这就算给了他一个台阶了,乌兰徵过来坐在了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非常有耐心地劝:“晔儿身边有保母,还有这么多伺候的人,他不缺你。可是我缺你。”

明绰把手抽回来,还是觉得这句“他不缺你”怎么听怎么刺心。

“陛下从前征战也从来没缺过我!”

“现在不一样了。”乌兰徵皱着眉,“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遍。”

明绰不肯说到底是谁下的手,他只能预设谁都有嫌疑。乙满和贺儿库莫乞当时都随他出城了,但他们可以安排别人来做这件事。步察巴合早就犯了事,渐渐被他夺了权,看起来消停不少——但也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狗急跳墙,毕竟当初他是头一个毫不掩饰对明绰腹中孩子有野心的人。贺儿薄也有可能,他糊涂,所以这么顾头不顾尾的事情也像是他做得出来的。当初在他耳边鼓动要出城祭天,贺儿库莫乞是最热切的,也有可能就是和祖父打了个配合——甚至有可能,他们都是一伙儿的,谁都有份。

怀疑的人太多了,又没有证据,反而谁都不能动。他只是出城几天都有人敢对皇后下手,若是再走得更远些还得了?那他回来还见得着明绰吗?

明绰听懂了他的意思,转过来看着他,似是更觉得他不可理喻:“那你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对我下手吗?还不是为了晔儿?你还要把晔儿留在长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行将失控的情绪。乌兰徵不明白,长秋殿这些保母和宫人能拦住段知妘吗?只要她一离开,段知妘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晔儿带走抚养。一想到这个,明绰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乌兰徵突然道:“晔儿不是太子。”

明绰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乌兰徵没有再提过立晔儿为太子的话。

按照乌兰人的惯例,长子只要身体强壮,无夭折之虞,基本上都是满月到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就会被确立为继承人。但是乌兰徵现在对外没有立太子的意思,他越拖,就意味着,他有可能不再沿用旧制,也想学汉人立贤。既然皇后没有被旧制处死,她就还会有别的孩子。若真是有有心人控制了皇长子,乌兰徵可以立次子,甚至更小的孩子。

明绰突然站了起来,脸上的愤怒更甚之前:“你把晔儿当什么?”

乌兰徵抬头看着她,神色是掩饰不住的意外。当时明绰说,晔儿还太小,日后再议。乌兰徵以为她也是这个意思。

明绰看着他,只觉得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原来他要的不是孩子,只是“继承人”,有就可以了。至于这个孩子本身,是可以被牺牲的。他永远都可以有别的孩子。

“你那么想要这个孩子,”明绰的声音无比失望,“我以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乌兰徵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耐心见底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他的每一句话,都被明绰以他没想到的角度去理解。

“我没有说晔儿不重要……”

明绰讽刺地笑了一声:“但是总有别的事情比他更重要。”

“是!”乌兰徵也站了起来,“你,你比他更重要!”

“因为我还能给你再生别的孩子,是吗?”

兰徵突然逼近了一步,扣住了她的肩膀,他是真的生气了,看起来很凶,但明绰不怕他,昂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乌兰徵扣着她的肩膀,又不忍心真的用力,被她这么看了一会儿,最后又只能无力地又放开。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所以他又转过身想离开。可是走了两步,又犹豫地停住了脚,站在那里,肩膀都塌了下来,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了一句软话:“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都有点儿哑了,明绰微怔,竟没有忍心再顶回去。乌兰徵还站在那里没动,不肯看她。有些话他本来是无论如何不愿意说出口的,但是一旦漏出来一点,就会突然决堤,拦都拦不住。

“我不知道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我也没办法把芸姑还给你。如今你已经不肯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乌兰徵停下来,这是他始终无法承认的失败。战场上打不赢没事,他可以先歇两年,积蓄力量,从头来过。可是在明绰这里,他感觉自己一败涂地。

“没有人说你不是一个好母亲,可你不开心。我知道你不开心。”乌兰徵转回来,看着明绰。明绰什么都没说,只是泪凝于睫,还不到可以落下的程度,但已经汪了一片说不尽的委屈。

乌兰徵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明绰没有把手抽出来。于是乌兰徵得寸进尺地把她抱进了怀里,明绰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肩膀无声地颤动。乌兰徵叹出一口很长的气,只觉得心里刀割一般。他真的不觉得这对晔儿来说到底有什么,明绰把这件事想得太重了,根本就不用上升到再生别的孩子的程度,乌兰徵没想到这个。就算有人趁虚而入把晔儿带走抚养,等他们回来不就好了?他们出征最多几个月,即便一路打到辽东,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功夫,晔儿什么都不会记得的。他想不通明绰为什么在这个事情上钻牛角尖,但又隐隐有些明白。

明绰被做母亲的职责压得那么喘不过气,只能让他来做这个不尽责的父亲。

“我就想让你开心一点。”乌兰徵伸手顺了顺明绰的头发,几乎是求饶一般,“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啊?”

明绰从他怀中仰起脸,眼下一片泪痕,瓮声瓮气地跟他犟嘴:“打仗是什么好事吗?有什么好开心的?”

乌兰徵笑了一声,替她捋了捋被眼泪沾在颊边的头发:“带你去看看洛阳。”

明绰又投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我不要看洛阳,我想看神女湖。”

乌兰徵想了想:“那等平了拔拔真,我再找个借口去打卓特尼错。”

卓特尼错是离神女湖最近的地方,西海人对神女湖都非常敬畏,没有人会去卓特尼错挑起战火。那里的诸多小部落也都早早归顺乌兰部,从来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明绰听出来他是故意胡扯逗自己开心,哭笑不得地打了他一下。乌兰徵顺势把人抱得更紧,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你要还想去神女湖,就更要强壮起来。”乌兰徵突然正色了两分。西海地势高,空气稀薄,严寒逼人,神女湖更是地处山巅之上的绝境。阿瓦神女在他们的传说中是个慈悲的母亲,但神女湖夺去人命的时候并无半分慈悲。

他本以为明绰还要再顶两句嘴,但她竟然乖乖地倚在他胸口点了点头。乌兰徵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勾起了嘴角,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突然看到了落在摇篮的宝石香囊。

乌兰辉已经在桌下蹲得腿都麻了。她听不太懂皇兄和姐姐在说什么,只知道皇兄生气了,她很害怕。若是在之前,她还没那么害怕。但是自从晔儿出生以后,姐姐对她也不一样了,她就连姐姐也一起害怕起来。所以来看晔儿都必须偷偷的。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一下重心,想缓解脚麻。然后便听见两个人又低声说了什么,脚步声便远了。乌兰辉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完全安静下来,这才悄悄地从桌下探出了脑袋。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跟抓小猫崽似的,一下就抓住了乌兰辉的后领口。乌兰辉抬头看着冷脸的皇兄,登时吓得动弹不得。

乌兰徵似是知道她要干什么,精准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嘘。”

小公主把哭声憋了回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乌兰徵这才把妹妹放下,手心一摊,将那宝石香囊还给她。乌兰辉小心翼翼地瞥一眼,没敢拿。然后再瞥一眼,又不舍得。这毕竟是她很宝贝的东西。于是她飞快地伸出手,赶紧抢回来,两只手都捧住了。

乌兰徵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你怎么来了?”

“看看小宝宝。”乌兰辉的声音很小。

乌兰徵蹲了下来,让自己跟她视线平齐。但是小女孩做错事了一般低着头,不敢看他。其实乌兰徵也很奇怪,明绰一向很疼辉儿,怀孕的时候辉儿三天两头地就往长秋殿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出生以后,她反而不太喜欢辉儿来看小宝宝了。不过那段时间晔儿体弱,不能见外人,辉儿又还不懂事,没轻没重的,也不能怪明绰风声鹤唳。就是可怜妹妹,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委屈的样子看得他怪心疼的。

“以后想看就来看。”

小公主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

乌兰徵又摸了摸妹妹的头,点了点头。然后又在她后脑拍了拍:“我是说‘以后’,现在先回去吧。”

乌兰辉琢磨了一下,那就是说姐姐和皇兄出征“以后”了。她放心了似的,朝皇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手里还捧着她的宝石香囊,一蹦一跳地跑了。

第82章

慧玄跪坐在地,僧袍已被脱下,露出背上尚且新鲜的几条鞭痕。一只脚伸出来,把水精帘幕拨动得叮啷作响,然后踩到他大腿上。慧玄面色不改,两只手扶起那只脚,就这么跪在地上,隔着一层帘给太后捏脚。

段知妘穿得非常清凉,就一层轻纱,几乎拢不住什么。长发未梳,还带着沐浴之后的潮气,披散在肩上。因为伸着脚,整个人坐得歪歪斜斜,手里正剥葡萄吃。

慧玄不知道哪里捏重了,她轻轻“嘶”了一声,僧人的手立刻停了下来。

段知妘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葡萄剥好了,招呼狗似的,口中“啧”了一声。

水精帘幕又是一阵轻响,慧玄没起身,还是就这么跪着,探过身来。段知妘把葡萄喂进他嘴里,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神色还是淡淡的,只道:“多谢太后。”

他谢完恩便想退,但是段知妘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对你不好吗?”

背上的鞭痕犹自隐隐作痛,但慧玄神色不改,微微扬起嘴角:“太后待我,恩重如山。”

段知妘没说话,盯着他看了许久。这张脸看不出多大年纪,她知道他起码已上了四十岁,但说三十几岁,也有人信。其实男人过了四十岁,就算老了,她不喜欢男人老。乌兰郁弗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到床上来,都有一股让她恶心的气味。他当年服侍谢郯的时候,谢郯恐怕更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滋味。

段知妘没有见过谢郯,但是她可以想象。手握大权的老男人身上都是一个味道。

慧玄如今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却没有那股权力的味道。他身上只有淡淡的檀香,那张脸上永远都是清清冷冷的神色,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慧玄刚开始给太后讲经的时候,说过佛家的苦行,那时段知妘觉得,他好像就是专门来这人世间受苦的。

只有盯着他的眼睛,盯得足够久,才能够看到他眼眸深处幽暗的焰火,静静地烧着他如冰如雪的薄皮囊。

段知妘微微凑近他,声音低如耳语:“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眼眸深处的焰火轻轻一跳,慧玄轻轻歪了歪头,似是真的不明白:“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了,他不会承认。段知妘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重新往后靠:“你再说一遍,皇后生产那日,为什么会是你去向陛下报的讯?”

慧玄垂眸,毫不犹豫地把已经解释过数次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皇后宫中的女使冬青想出去报讯,奔到西觉寺附近,就力竭倒地,被寺中僧人发现。慧玄从她口中得知皇后生产,立刻策马出城追上了陛下。

对乌兰徵,他也是这么说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却要冬青用两条腿跑出来报信,那不是他要解释的事情。他毕竟是一个外人,宫里出了什么事,他是不知情的。

段知妘冷笑了一声,看起来不信,但又没有找到破绽。

乌兰徵不是没来问过。长霄殿就在宫中,为什么皇后那里出了事,太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太后给的答案是当时云屏公主病了,她陪着女儿早早睡下,不知道长秋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自请失职,当着陛下的面处置了察察瞒报之过——她怎么能因为太后乏力,就自作主张呢?

察察心甘情愿地挨了一顿打,还要挣扎着为太后辩解,说长霄殿自始至终不知情。那天晚上来的只有贺儿冲,说是来看云屏公主的病。这实在于礼不合,他们当时手忙脚乱,只顾着劝贺儿冲了,没看到有人来报皇后生产。

她说到这里就被太后喝止了。乌兰徵当即要传贺儿冲进宫来问话,段知妘甚至跪下哭求,让他顾及妹妹。云屏公主和贺儿冲玩儿得好,乌兰徵不是不知道。贺儿薄甚至来提过一次,想让可汗把妹妹嫁给他的孙儿。其实这桩婚事也算得上登对,若是妹妹再大几岁,乌兰徵就答应了——段知妘边哭边指责,就是陛下这种态度,才让贺儿冲如此胆大妄为。辉儿才不到十岁啊,两个孩子玩儿得好,怎么在外人眼里竟会成了男女之情?若是陛下非要明着把贺儿冲叫进宫里来问,要么就狠狠地罚,绝了贺儿氏这份心,否则他暧昧不清的态度,才真的是要害死辉儿了!

乌兰徵让她说得哑口无言,原是想着问皇后生产一事,怎么让太后扯到了他一向对云屏公主不甚关心这上头。最后乌兰徵抱着满腹对妹妹的歉疚之情走了,思来想去,只疑心贺儿冲是受人指使,有意去长霄殿胡闹,不让明绰向太后求助。

把乌兰徵糊弄过去,段知妘行事更加小心,几乎完全从朝局中隐身。可她观望了这么长时间,萧皇后拿着那份手札在朝堂上大做文章,矛头也不过是指向那些信仰神女的祭司和巫祝,至于背后的乙满和贺儿库莫乞之流,皇后连他们的衣角都伤不着。乌兰徵倒是对西海权贵们疑心日炽,尤其是贺儿氏。但皇后始终不开口,他没有证据也没擅动。直到大雍的兵马真的来了,太后心里才彻底定下。她手里这封带血的信,终究是成了皇后的投鼠忌器。

她终于有功夫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上交兵权,主动示弱,半年来始终隐在西海王公身后。皇后眼里只看得到教派之争,她一点儿适时的关心,就让她感动了。段知妘反复推演,怎么都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除非,有人提醒了她。

慧玄还是歪着头,眉尖微微一挑。他似乎对太后的这个问题感到真心的意外,然后便是困惑,神色间有一股不似作伪的无辜:“可是皇后有孕之后,檀越就再没见过她。”

“你是没见过,但皇后可没忘了你。”段知妘笑了笑,“年关时节,她不是还派身边的女史去西觉寺给你送年礼了吗?”

“那是皇后慈悲,给全寺僧众的赏赐。”慧玄语气微有急切,好像很着急跟太后解释,“当时住持师兄在宫中拜忏,只能由檀越来……”

段知妘打断他:“那梁女史后来又去找过你几次,是不是?”

慧玄神色微微凝固,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

“是,”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是因为皇后想喝家乡的吴茶……”

段知妘冷笑了一声:“吴茶贵逾千金,你倒是会献殷勤。”

慧玄的脸发白了。段知妘一双眼睛如刃,恨不得在他脸上细细地刮下一层皮肉来。只是这样的两句盘问,他真的会惊慌恐惧吗?还是他心里清楚,适当的失措才是对上位者最好的麻痹?

段知妘又歪坐好,仍旧把脚伸到他怀中。慧玄低着头,无声地继续给她捏脚,听见太后慢悠悠地说:“你这样帮她,谢郯泉下有知,会念你的好吗?”

一片指甲突然过分用力地嵌进她的脚心,然后又极快地松开。慧玄低着头,像是没听到那个名字。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的反应才是真的。段知妘盯着他一片浅青色头皮,从他的隐忍中获得了某种残忍的快意。

然后慧玄轻声道:“太后疑我,自是檀越做得不对。只是檀越不明白,我能去提醒皇后什么呢?”

一片短暂的静默。段知妘转过脸,又拈起一颗葡萄,不动声色地剥出青绿的果肉。

他不知道她针对皇后的谋划。她从来没有像信任温峻一样信任过他。

段知妘轻轻地把葡萄含进嘴里:“以你的智计,猜出来不难吧?”

“太后太看得起我了。”慧玄抬起头,“君心不可知,则君威不可测。檀越不敢。”

段知妘垂下眼打量着他,她光|裸的脚抵还抵在他的胸口,有一种将他牢牢踩在脚底的感觉,于是她又多看了两眼。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让权倾南朝的谢太尉为他神魂颠倒,堂堂长沙王也被他三言两语就送上绝路。但他们都死了,现在他在她的脚下。

“知道就好。”段知妘脚下用力,抵着他的胸口往后推,朝他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慧玄低下头,原本捏在脚踝处的一只手往上移,沿着小腿的曲线无声地往上滑。

云屏公主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传了进来:“额珂!”

“公主!慢着!”

段知妘本能要收脚,有那么一瞬间,慧玄没放手。她几乎以为他是故意的,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想钳制住她。但是这一瞬快得像一个错觉,慧玄躬身后退,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僧袍,展开披在身上,掩住了背后的鞭痕。

段知妘坐直:“你走吧。”

慧玄低着头,迅速整理好衣物,从门口走了出去。

云屏公主果然在门口,只是被察察拦住了。见他出来,还很有礼貌地合十为礼:“国师好。”

慧玄连忙还礼:“檀越见过公主。”

云屏公主抬头看着他:“国师又来给母后讲经吗?”

慧玄一笑:“是啊。”

段知妘也走出来,身上已多披了一件衣服,站在门口对女儿笑:“辉儿,不要打扰国师。”

云屏公主便又朝慧玄行了个礼:“国师走好,云屏不送了。”

慧玄低头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深:“多谢公主。”

他转身往外走,听见云屏公主扑进母亲怀里的声音,段知妘温柔地问她又去哪儿了。

“我去看小宝宝了。”云屏公主心情很好地宣布,“额珈说,我以后想去看就可以去!”

“真的吗?”段知妘笑着,“你额珈亲口跟你说的?”

“嗯!”小女孩的声音很雀跃,“等姐姐跟额珈出征以后!”

段知妘顿了顿,跟她确认:“额珈又要出征?”

“嗯!姐姐也要出征!”

慧玄脚下一顿,还想再听两句似的,但察察已经掩上了门,隔绝了母女两个的谈话声。慧玄不动声色地快行了两步,走出了长霄殿。

他被拜为国师,乌兰徵准了他车马入宫的特权。等着接他的马车就在长霄殿侧的甬|道上等着,黑衣小沙弥已经等得十分困倦,头一点一点,靠在车辕上快睡着了。等慧玄走近,他又突然清醒过来,赶紧找出轿凳,服侍他上车。

但是慧玄若有所思,一只脚分明已经踩上了轿凳,却又停住了。小沙弥抬头看着他,见他回过头,神色复杂地朝长霄殿瞥去了最后一眼。背后的鞭痕被僧衣摩擦,带来不容忽视的灼痛。但那还不是最痛的。

“国师?”小沙弥不敢催促,只问,“不出宫吗?”

慧玄转回头,从轿凳上放下了一只脚。

“再等一等。”慧玄整了整衣袖,突然道,“我要去见皇后。”

第83章

皇后突然向陛下提议,东征的时候,把国师也一同带上。

这是一个相当奇怪的要求。“国师”只是奖励性质的虚衔,皇帝并没有在任何政事上问过慧玄的意见。甚至乌兰徵本人都还算不上笃信佛陀,连听国师讲经都很少。

所以乌兰徵一开始没应,明绰费了半夜的口舌功夫,讲慧玄还在俗家时是如何以区区三百人就一路潜伏进京,挟持公主,险些造反成功的,以此来证明此人在用兵上颇有见地,是个可用之才。他有心报国,乌兰徵要做明君,得用他。

明绰软声软气,“明君”的迷魂汤是一碗接一碗地灌。可惜乌兰徵太了解她了,反而不吃这套。

“险些”成功,那就是没成,这叫什么有才?挟持公主,犯上作乱,这叫什么“有心报国”?——更不用说一个大雍的臣民,对大燕谈什么报国之志是不是也有点儿张口就来了。

乌兰徵最后陈词,处置温峻那会儿就对此人起过杀心,果然当初就该一起杀了。

明绰本来还想着有事儿求人态度不能太横了,说到这儿就没耐心了。张嘴就讽刺乌兰徵不也是“险些”收回了洛阳呢。再说当年挟持公主,犯上作乱这些事儿,这杀不杀留不留都是萧盈做主,要乌兰徵在这儿主持什么公道?

她没好气了,乌兰徵又松口了。人也不是不能用,就是好奇,国师一向是太后的人,怎么如今竟是皇后来替他谋前程了。

明绰听到这儿就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说国师前两日在太后那里“讲经”,险些让云屏公主闯进去。

乌兰徵听完就好一阵没言语。他在太后的私德一事上一向装聋作哑,近臣们私下议论,只说陛下还是太好颜面了,一味放纵了太后。唯独明绰很清楚他什么心思,他根本就是自己心虚,没立场管。但乌兰徵从来不提,明绰也不想轻易地去戳破此事。

如今皇后把云屏公主抬出来,乌兰徵多少疑心她是随口说的,长霄殿里这种小事,皇后怎么会知道?但她提醒的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公主大了,太后还这样不知道忌讳,这种事情想来也是早晚会发生的。乌兰徵脸色阴了半天,最后只道,明日传他进宫,谈一谈吧。

其实云屏公主差点闯进去倒是真的。慧玄那天从长霄殿出来就来求见了皇后,告了声罪,便把僧袍一脱,给她看背上鞭痕累累。

与其说他是“有心报国”,不如说是来跟皇后求救。他从云屏公主三言两语里听到皇后也要随军出征,所以冒险前来相求。他知道此举有挟恩图报之嫌,但等陛下和皇后都离开,长安定会重新落入太后的掌控,到那时……

明绰没有听他说完就轻声打断了他:“好。”

慧玄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她竟会答应得如此轻易。

“国师不是也说了吗?”明绰从地上捡起僧袍,盖到了他背上,垂着眼睛,似是不忍看,“我与国师之间,有故人之谊。”

次日,乌兰徵召慧玄入宫,密询粮草策。上一次他就想一举收回洛阳,再谋冀辽,那一年收成尚可,都有些艰难,今秋收成还不及那年,粮草就成了乌兰徵眼下最大的难题。慧玄早有准备,献“围点打援”“就地取粮”和“兵农屯田”三策,一谈便是半日。

明绰听剑器阁的人来报,说陛下亲自解了慧玄的僧袍,一剑劈断他手中佛珠,命他还俗入仕。当日晚些时候,旨意便从宫中传出,陛下封了一位“方千绪”为参军,领军师职。

随后不久,皇后要随军出征的消息也传了出来,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强烈反对。明绰怀孕之后就没有再上过大朝会,隔了一年头一次在大朝会上重新露脸,就被劈头盖脸地指责她有染指军政之心。

但这次其实是乌兰徵的意思,骂她也没用。吵了两天,皇后突然下了道旨,把后宫一位泰赤哈氏抬到了贵妃的位置上,补了原本陈云出的缺。紧随着晋封旨意来的,便是皇后将皇长子暂时托付给泰赤哈贵妃照顾的消息。

这位泰赤哈氏自从入了宫,可能就没见过乌兰徵。但她家世显赫,母亲更是步察氏之女,不是什么边远的小部落送来的“礼物”。所以当初皇后将大部分的嫔妃遣散时,还是留下了她。泰赤哈氏自己也没有什么争心,一直在宫里老老实实的。若说她本人有这个心计和魄力与太后相抗,明绰倒也没什么信心。但太后多少还是会忌惮她娘家,对明绰来说便是多一层安心。

外人不懂明绰心里的计较,只觉得此举是皇后对西海王公们的示好。尤其是步察巴合,转头大力支持皇后随军,其实泰赤哈氏的母亲跟他还隔着两辈亲呢,他已经一口将这位新贵妃认作外孙女,恨不得亲自把皇长子抱回家去。

至此,皇后随军成了定局。兴和七年秋,长安全军集结,粮草齐备,第二次朝洛阳进发。

真的上路以后,明绰却发现,普通将士们对于她随军的态度,跟乙满和贺儿库莫乞之流截然相反。她现在马骑得有模有样,也不愿意整天闷在马车里,换了一身轻甲,把繁复的发辫拆掉,束得高高的荡在脑后,每天与乌兰徵并骑,反而大大鼓舞了士气。将士们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牛劲,同样的一条路,跟上次出兵一样的扎营地点,居然比上次少花了一个多时辰。乌兰徵把方千绪叫来,还想问问是不是这次做的行粮饼真有奇效,就听见外面此起彼伏地传来了一大片歌声。

这歌声明绰听过,当年去风陵渡口接她的将领拔都就在路上唱这个调儿。明绰循着歌声去跟将士们一起吃饭,果然见到了拔都。他军衔不高,这些年明绰没在朝中再见到他,如今发现皇后还记得他,拔都高兴得连唱歌都不够,干脆把甲一脱,跳上舞了。转眼人越聚越多,乌兰人本就喜欢歌舞狂欢,尊卑意识不强。等乌兰徵找过来的时候,这头已经热闹得跟立后大典那天一样,明绰被拔都拉着一起跳舞,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点儿没看见陛下在旁边已经无声无息地黑了脸。

士气如此高涨,自然不是坏事,但一想到是因为漂亮女人,这个漂亮女人还是他的

皇后,乌兰徵就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她玩得脸都通红,乌兰徵的脸就更黑了。明绰还想过来拉乌兰徵,被乌兰徵一把扛到了肩上,转身就走。将士们“哄”的一声闹得更响,贺儿库莫乞徒劳地试图恢复军纪,但一点用都没有。

明绰又好气又好笑,压低了声音威胁他:“你别逼我!”

乌兰徵似是终于想起来明绰的脾气不比寻常女子,要就这么扛回主帅营帐,皇后真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跟他动手,那也太不像话了。犹豫了半刻,到底还是在将士们的视线范围里把她放了下来。

明绰站直身子,理了理头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脸上一片飞红,嘴角还有掩不住的笑意,怎么看都没什么威慑力。但她用乌兰语开口让大家赶紧休息的时候,竟比贺儿库莫乞的话还好使。

看着将士们各自回去休息了,乌兰徵也转头走了。明绰跟着回了主帅营帐,也不说话,就帮他卸甲。手环到他腰后给他解甲上的软带子,一边贴在他胸口,也不知道那软带子系了个什么结,她解了半天也解不开,头发在他下巴上蹭呀蹭,乌兰徵到底没忍住,伸手把人往怀里一带,抱了个结结实实。

“哪有你这样的。”明绰从他怀里仰起脸,声音很小,“嘴上说要我高兴,我真的高兴了,你又不高兴了?”

乌兰徵无话可说地低头看着她,只道:“是拔都太放肆。”

明绰踮起脚,张口就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你不许罚他!”

乌兰徵低头来追她的唇,明绰仰起脖子躲他,他就狠狠地在她露出来的脖子上还了一口。真用上牙口了还不算,咬完竟还“呸”了一声:“全是沙。”

明绰咬牙切齿地伸手去揉他的脸:“你又好到哪里去!”

她边说边笑,乌兰徵也不板着脸了,任她揉搓两下,又伸手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突然问了一句:“真的高兴?不嫌辛苦?”

明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真的高兴。”

其实一直到出发之前她都在犹豫,尤其是把晔儿送去泰赤哈氏那里的时候,她反悔的心一度达到了顶峰。可是真的出门了,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孩子。

四年前同样是走潼关,进长安,她只觉得满目黄沙,前路蹉跎。但现在自己骑着马丈量山河,颠簸并未少几分,她却觉得,连风里的一粒沙都比长安的四方宫城有更广阔的天地。

“谢谢你。”她重新把脸埋进乌兰徵怀中,他胸口有甲,雕着繁复的虎头,硬得硌人。但她不管。

乌兰徵低下头,想亲一亲她的头发,然后又皱着眉,没下得去嘴。明绰感觉出来他的动作,哭笑不得地把人一推:“我这就去洗!”

但是乌兰徵一把把人重新拽了回来,低声说着:“这里没有沙……”便封住了她还未说出口的笑骂。

明绰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每天都是尘土满面的生活。

皇后带了五个女使,除了秋桑行走不便,跟着保母一起去泰赤哈氏那里照顾晔儿以外,其余最亲近的人都带出来了。乌兰徵单独给了她们一个营帐,拨了一支亲卫小队保护。一开始有胆大包天的小兵来偷看女人,被乌兰徵军法处置了,后面就再没不要命的敢来相扰。

乌兰徵其实不舍得明绰太辛苦,他们扎营的地方都靠着水,有人每天伺候皇后过得舒坦一些也不是难事。但乌兰徵自己不搞这种特殊,将士们怎么赶路他就也怎么赶路。他都这样以身作则,明绰就更不能拖后腿了。她越是这样灰头土脸的,将士们对皇后越是交口夸赞。

二十天后,大军终于抵达函谷关。

第84章

上一次乌兰徵打洛阳,起手先切断了西南面粮道,才在正面战场势如破竹。这回石简长记性了,主力都扑到了粮道上,无论燕军如何挑衅叫骂,就是不出门应战。斥候回来报,整个宜阳深壕高墙,层层拒马,一看就是要打定主意跟乌兰徵耗下去。

主帅营帐里议来议去,也没什么新主意,还是必须抢粮道。乙满请战,准备率三千人趁夜从南面绕过去,烧了石简的粮仓。乌兰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明绰夜里摸到身边是空的,起来便看见他坐在帐中那个巨大的地舆图盘边上,灯也不点,就在黑暗中以指腹轻轻地摸着木雕出来的山川河流。

明绰知道他在想事情,没出声惊他,只是把手里的烛台放到图盘边上,坐在了他身边。好一会儿,乌兰徵突然抓起了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一块凸起的“山”。这山叫人摸得多了,触手已是一片圆润。

乌兰徵:“这是崤山。”

明绰便“嗯”一声。然后他又握着她一根手指,摸到板上凹下去的一条蜿蜒痕迹,“这是洛水。”另一条,“伊水,”然后是最宽的一条,明绰轻声接了一句:“黄河。”

这回是乌兰徵“嗯”了一声,放开了她的手。

“三川谷地,”明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在含清宫昏昏欲睡的早上,“我太父说,历来东西交战,都是抢这块地方。”

乌兰徵只道:“兵家必争。”

“我们在哪儿?”

乌兰徵指了指地图上插着蓝色小旗的地方:“这儿。”

明绰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本想问潼关在哪儿,他们是走哪条路来的,但是从这图盘上一看就非常清楚了。自关中出来就只有这么一条道,洛阳正正好好地就挡在门口。三面不是险峰就是大河,无论去哪个方向,都绕不开洛阳。

明绰又问:“石简的粮道在哪儿?”

乌兰徵的手指从西南面轻轻一划:“这儿。”

明绰便不说话,盯着图盘看了半天,看得乌兰徵竟然莫名产生了几分期待,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明绰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正盯着看,只好把话说在前头:“别看我,我可不懂打仗。”

乌兰徵哑然失笑:“你太父没教?”

明绰便叹出一口气,说实话她连这图盘都看不太明白。谢郯是文官,当年上战场也是为了平叛,明绰怀疑他自己也不太通,确实没教过这些。

“这种事要是只靠教的,那不成了纸上谈兵了吗?”明绰撑着下巴看着他,微弱的烛光给她的侧脸抹了一层蜜蜡似的油润光泽,看着乌兰徵也有些出神,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明绰顺势拉住他的手,一边轻轻摩挲他掌心持缰绳的茧,一边道,“你是不是舍不得烧石简的粮?”

乌兰徵回过神来:“嗯?”

明绰用一种很了然的眼神看着他:“烧他粮草只能算中策,他毕竟守着那么大一个洛阳城呢,若是他收缩战线,死守不出,存粮吃完了还能杀城里的老百姓吃,我们才是真的要挨饿……”

她形容人吃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倒是把乌兰徵说得眉间狠狠一跳。

明绰接着往下说:“所以,你想抢他的粮。”

乌兰徵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还说你不懂打仗?”

“我是不懂呀,”明绰倾身过来,歪着头看他,“可我懂我夫君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太窝心了,乌兰徵唇边笑意更深:“那你再想想,你夫君该怎么抢石简的粮。”

明绰看着他:“你想不出来啊?”

乌兰徵摇摇头,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突袭粮仓不难,难的是怎么把这些粮运回自己的军营。要偷抢粮道就不能带太多人,但人带少了,就挡不住石简的反击。毕竟粮在谁手里,谁就走得慢,谁走得慢谁就挨打。粮道那边也没有适合大军设伏的地方,他反复推演一晚上了,还是没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明绰看着他的神情,突然笑了出来。当时方千绪跟她说乌兰徵是什么“军神”,还“从无败绩”,原来也不过一个鼻子两只眼,想不出来计策就觉也睡不着,坐在这儿直发愁。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有多少个这样愁到睡不着的夜晚。

“行了,”明绰十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夫君还是自己慢慢想吧。”

乌兰徵看她站了起来,神色竟还有几分失落。在长安时,政事上他经常会问皇后的意思,皇后也多有谏言,他对她已经有了习惯性的依赖。可是打仗这种事她是真的不懂。来去都是人命,乌兰徵敢听她的话,她还不敢随便开口呢。但明绰看着乌兰徵的神色,心里还是软了一软,轻轻俯身在他眉间吻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自己回去睡了。

又过几日,乌兰徵亲自带了工兵溯洛水而上,先从上游截断了洛水,贺儿库莫乞则带人去伊阙方向截伊水。秋季河道枯,围堰截流不难,可作“断水围城”之策。先用这个吓唬吓唬石简,再派汉人将士轮流去城下叫骂,没日没夜地敲锣打鼓,编排石简家中女眷,已是相当下作,但石简还是岿然不动。

这次袁氏兄弟跟乌兰徵面谈过,两国联盟牢固,大雍在东边也不再是象征性地“伸伸手”,而是真打。要不是拔拔真无暇西顾,石简也不会这么窝囊。

这会儿已经有人没了耐心,又建议去烧了粮草,然后正面强攻。只是攻坚耗粮,乌兰徵就是想避免这种情况。但是连方千绪都开始说,再耗下去,他献的节粮之策就没有意义了。洛阳虽然不像漠北那样,天一冷,野外就完全没法活人,但冬天的粮耗、火耗只会更加可

怕。更何况,若是伊洛两河结冰,围堰截流不可行,断水围城之策自然就破了。为今之计,必须速战。

乌兰徵又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着觉。明绰主动去了女使帐中,跟她们一道休息,省得军师参将们还要忌讳她宿在主帅营帐,不方便夜里与主帅详谈。没过几日,竟然真的让乌兰徵想出一计来。

是夜,乌兰徵带了一支三千人的轻骑,以最快的速度突破了石简在伊阙设下的防线,直奔他存粮的谷口驿,夺他粮草。石简果然迅速反应,准备追上抢回来。没想到乌兰徵根本没运粮,就在谷口驿旁边设立了一个临时辎重营。轻骑仍旧保持了相当高的机动性,在乌兰徵的指挥下设伏反击。石简部下被打得晕头转向,都没找到乌兰徵把粮藏哪儿了。

此时,乙满率燕军主力在宜阳强攻。谷口驿粮草被夺,只能从东南方向让民兵运更多的粮过来,结果又被乌兰徵伏击。这回不仅抢粮,还抢人。乌兰徵就用石简的人运石简的粮,只是换了个方向,逼着他们一路送到大燕军营了。

粮草抢来了,乌兰徵也没把民兵们怎么样,好吃好喝招待了两天,仍旧让他们回去,让他们去散播伊洛两河都已经让燕军断了上游的消息。燕军这边则派人把已经空空如也的运粮车都丢回去,一堆已经摔烂的木头就这么垒在城墙下,无声,却比之前的一切叫骂都更羞辱。

十日后,石简终于被逼出城迎战。同样的战况再次上演,乌兰徵很快攻下宜阳,往洛阳挺进。只是这一次,石简没有来得及在洛阳城内上演火攻之策,就被乌兰徵生擒了。

守在洛阳的将领见主帅被擒,终于放弃抵抗,打开城门。

至此,离拔拔真割去中原土地,叛离乌兰,已经整整八年。

明绰随燕军进城,只见城中以“十室九空”来形容都不为过。一年半以前那场仗,石简退入洛阳,引燕军小股进街巷再放火,烧得满目疮痍,仍未复原。洛阳亦为前朝古都,城中本有宫禁,如今也只剩倾墙坠瓦,荒城残堞,无法住人。乌兰徵便占了石简原本的居所,将皇后接来,以作暂住。

石简自己的家小仍居此处,只是被燕军看管起来。当初乌兰徵让人去宜阳城下叫骂,把他妻女老母都说得很难听,实际上倒是一点儿没把人怎么着。乌兰徵惜才,连石简都没舍得杀。但是劝降多日,他也始终不肯,梗着脖子就是一句要杀便杀。

这个态度就很让人恼火了。石简祖上并非世家,前梁时只是并州一名参将。后来前梁失国,整个北方陷入战乱,原并州太守拍拍屁股就跑了,倒是这位参将临危而出,领兵守护一方百姓。到石简父亲那一代,就追随了陈氏,等到了石简这里,又遇上了乌兰郁弗横扫北方,与拔拔真交手不敌,成了降将。

但当年拔拔真也在乌兰郁弗麾下,照理说,石简真正降的应该是乌兰郁弗。乌兰徵没跟他算这个二叛其主的罪名,他还拿起款来,跟乌兰徵演上忠义节烈了。

乌兰徵气得想杀人,但又不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让人去拿了石简的小儿子来,说要当着他的面,把那小孩儿跟猪一样抹了脖子吊起来放干净血。明绰还没进门就听见叫骂不断,石简让人反绑着手,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将士摁着跪在地上,额上脖子里青筋暴起,红着脸骂得唾沫横飞。乌兰徵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迭声只是喊:“还不把他儿子绑来!”

“我靠你婆娘——”石简张开嘴就是骂,旁边的将士一看皇后真来了,举起刀柄就在他颊边狠狠一捶,打落了他两颗牙。

乌兰徵也红了眼,舔了舔牙根,突然道:“去,把他女人带出来。”

石简“呜呜哇哇”地喊:“兀鲁蛮子!你要干什么!”

“我才看不上你那黄脸婆!”乌兰徵扬起嗓子骂回去,随手往站在身边的乙满胸口一拍,“我们大司马倒是不嫌弃。”

乙满十分配合地狞笑一声,还真有人得了令就准备去抓石简妻子来。明绰就站在过道上,没好气地把人喝住:“你还真去?”

那将士让她说得一愣,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石简还在口齿不清地叫骂,乌兰徵就说再去把他女儿也绑来,乙满在旁边一唱一和的,说他女儿不老,可以给陛下先“用”。在场的将士们全都哄的一声笑起来,乌兰徵还没来得及回答,明绰就已经走进院中,于是乌兰徵双唇一抿,装着没听见乙满那话。

她既然来了,将士们都不好意思跟着那些污言秽语笑了。连石简都意外地抬着头看她,没想到乌兰徵出来打仗还带女人。

双方正骂到彼此问候夫人的阶段,石简还这么盯着皇后看,乌兰徵牙根发痒,很有把他眼珠子挖出来的冲动。明绰已经走到他身边,轻声劝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陛下这般辱了石简,将士们就会照样去辱洛阳百姓。”

乌兰徵咬着牙,一声没吭。洛阳是大燕的国土,他是“收回来”,所以要约束将士,善待百姓,不能让西海将士跟以前一样,攻城之后就大肆杀伤抢掠。

“陛下还是先消消气,”明绰拉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我来劝劝石将军。”

第85章

石简的孩子年龄都不大,女儿十五六岁,两个儿子都还不到十岁。明绰让冬青把他的妻儿都带过来的时候,石简满脸的戒备,看起来随时要暴起伤人。明绰只当没看见,反而让人把他解开。

看着的将士不敢,嗫嚅着说:“皇后,这……”

石简又看了这女人一眼。她太漂亮了,所以他心里更看不起乌兰徵,觉得他出门打仗还要带宠妃,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大燕的皇后。历来皇帝御驾亲征,都城便要皇后镇守,他从未听说过有皇后随军的事情。

“给石将军解开,”明绰耐心地又说了一遍,“这幅样子,让他家人看见岂不难过?”

石简闻言不由微微动容,方才那股暴戾之气顿时散去许多。将士不敢违逆了皇后,还是给他解开了缚在身上的绳索。石简被捆得久了,乍然松脱,两条手臂又麻又痛,一时龇牙咧嘴,仍不忘拱手为礼:“多谢萧皇后。”

明绰一笑:“石将军知道我姓萧?”

石简神色有些别扭,明绰态度很好,他便不好意思再那样凶神恶煞。可是刚才都已经那样凶神恶煞了,再要他彬彬有礼,他就连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被刀柄捶的那一下已经高高地肿起来,让他多少有些口齿不清。明绰就看着他这般狼狈又别扭地回了一句:“乌兰徵娶的是大雍萧氏公主,天下都知道。”

他直呼名讳,旁边那将士威胁性地又举起兵刃,石简丝毫不惧,怒目而视。明绰只轻轻抬了抬手,对那将士道:“你先出去吧。”

皇后说要单独劝劝石简,陛下是允许了的,所以那将士也不敢违抗,只是不放心地让石简“老实点儿”,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石简见他出去了,突然道:“萧皇后胆子真大。”

明绰眉毛轻轻一挑:“石将军若想挟持本宫,最好三思。”

原来她不傻。石简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说。明绰看起来十分轻松,只道:“将军坐下说吧。”

她说完,石简也没动。明绰看他一眼,又笑了:“我倒是反客为主了,这是将军自己的书房,该是将军请我坐。”

石简还是不说话,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位萧皇后,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如此戒备,明绰就不等了,自己在席上跪坐下来,随他傻站着。

石简终于开了口:“我是不会降乌兰徵的。”

“好呀,”明绰不为所动,“那一会儿将军好好跟妻儿说说话,说完就安心上路吧。”

石简脸上一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那我妻儿……”

明绰直接打断他:“将军抱着忠义的名声死就死了,还

管身后事做什么?——哦,对了。”她抬起脸来,做出一个很为难的表情,“嘶”了一声,“将军叛了陈氏一次,又叛了乌兰氏一次,这忠义之名……怕是难了。”

有那么一瞬间,石简看起来又要激动了,但只是一瞬,面上便灰了下去,他整个人心灰意冷至极似的,只道:“我已不求什么身后名,只盼大燕陛下能放过我的妻儿……”他突然跪了下来,“若皇后肯护我妻儿,石某来世——”

明绰抬起手,很不耐烦听似的:“本宫为什么要护你妻儿?”

石简让她问愣了。他也说不上来,但刚才是明绰劝住了发怒的乌兰徵,私下见他,态度又这样好,甚至能顾及到不要让他的妻儿看见他双手反绑的狼狈样子,他自然会觉得皇后心软。

可是明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似是在嘲讽他的想当然:“原来将军是指望着‘妇人之仁’呢。”

“我……”

“将军想错了。你要是死了,你妻儿落到谁手里,是什么下场,没人在乎。”明绰笑得明眸皓齿,“还有一句话,将军肯定也听过,叫做最毒妇人心。我看你那小女儿确实生得挺美,不如我先杀了她,免得陛下真的看上了。”

石简还跪在地上,但猛地直起了腰:“那我就将他们都勒死了一起上路!”

明绰还是不为所动:“那也随你。”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似的,外面突然传来了女人和孩子的声音。石简牙关紧咬,似是在犹豫应该直接掐死这个女人还是夺门而出。皇后身边那个女使的声音也从窗口传进来,客客气气的:“请夫人稍候,等皇后和将军谈完了就能见到了。”

他夫人也温声道;“多谢女使。”

然后是一个小孩稚嫩的声音:“阿娘,不是说能见到父亲吗?”

他夫人压低声音安慰了两句,让他再等等。石简听着外面的声音,压抑着心里强烈的情绪,压得满脸涨红,落下了两行泪,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脚跟,肩背垮塌,可怜至极。

明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哭,在心里掂量火候。差不多了。

“为了拔拔真,值得吗?”

石简垂着头,苦笑了一声:“忠者受辱,叛者不容……此乃天道,我,我终究是明白得太晚了。”

原来是在拔拔真那里没得到重用。明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急着说什么,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末,在心里盘算到底怎么回事。洛阳是自长安东进的最重要关口,如此险要的地方,拔拔真都交给了石简,他却仍旧觉得拔拔真“不容”他,有些不通。但是明绰转念一想石简方才对乌兰徵满怀恨意的那句“兀鲁蛮子”,就又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了。

长安汉臣也多有此怨言。乌兰徵设兵曹,抬举尚书台的地位,萧典如今堪称位极人臣,与乙满分庭抗礼,但明绰还是听他不止一次地叹过,陛下永远都是更偏心自己的族人。他再怎么收西海诸部的兵权,也不过是在自己族人之间转手,兵曹只有监督约束之责,真正手握实权的将领没有一个是汉人,就连太后手下的段锐也被他打发去北镇那种地方了。

也许石简也经历过很多次在拔拔真和西海诸将议事的时候根本插不上话,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只能被动地听任调令。也许石简也和某个西海同僚有过龃龉,但拔拔真从来不会顾及他。也许在他心里,守洛阳并不是拔拔真信任他的体现,而是主君不需要他在身边的信号。

所以他后悔降了。当年就应该为陈氏战死——陈氏当然并不值得他的忠心,但至少他还能留下一个忠名。事到如今,一败涂地,归来无路,悔不当初。

石简跌坐在地下,神情太过哀怨,让明绰心中升起一丝好笑。

“君心似水遥,恩泽隔重关。”明绰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木案上撞出“咄”的一声,“自古文人以妇喻臣,看来所言非虚。将军这幽思哀情,我一个妇道人家都学不来。只是拔拔真也不在这里,瞧不见,更不会感念你。”

石简抬起头:“你——!”

“陛下跟拔拔真不一样,”明绰没让他说完,“他娶的是大雍的汉人公主。”

石简突然哑了嗓子,愣愣地仰头看着明绰。他夫人等得有些心焦,在窗外又问了冬青一声,石简转过头,神情焦灼不堪。明绰又刻意地让他在这静默中煎熬了片刻,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石简果然视线跟随着她起来:“皇后……”

明绰突然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那是离开长安的时候乌兰徵交给她以防万一的。石简戒备地后仰了一下,但明绰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反而将匕首柄递进了他手中,俯身看着他。

“活路,还是绝路,将军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她已直起身,扬声道:“冬青,请夫人进来。”

书房的门应声打开,石简下意识地把那柄匕首藏在衣袍下,他的小儿子已经奔进来,一把扑进他怀中:“父亲!”

石简紧紧抱住孩子,忍不住泪如雨下。从他出城应战到失手被擒,已经足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家人。另外两个孩子也都哭着扑进他怀中,独他夫人还记得礼数,眼中满是泪,仍向皇后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明绰对女眷态度极温和,朝她一笑,“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出去,再没回头。当天晚上,乌兰徵回来说,石简降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乌兰徵啧啧称奇,绕着皇后前前后后地转,跟小孩一样不断追问。

“没说什么呀,”明绰把他凑得太近的脸拍开,接着在灯下看书,“他家人都在我们手上,软肋都捏在手里了,还要说什么?”

乌兰徵眉头皱得更紧,他也拿石简的家人威胁了,怎么就适得其反呢?

明绰斜了斜眼,看他那副神情,没忍住“噗嗤”一笑,然后又努力绷住,只问:“服不服?”

乌兰徵二话不说伏到她膝头:“服!”

明绰笑起来,这才肯跟他好好说话:“石简不肯降,不是因为对拔拔真多么忠心,恰恰是因为拔拔真始终不够信任他,麾下将领对他也多有排挤,他才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乌兰徵马上就要张口,但是明绰一把捏住了他两片唇,让他闭嘴,先好好听着:“陛下这里确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乌兰徵“唔”地一声,用眼神表达他的抗议——还没什么不一样?难道他这些年归汉之策,做得还不够吗?

明绰放开他的嘴唇:“陛下军中有几个汉人将领啊?”

“多了……”

“我说将军品阶以上的。”

乌兰徵便不说话了。明绰便“哼”了一声,只道:“我已经答应了石简,陛下要用他,至少也得是车骑将军。”

其实她没承诺过,但她心里是这么打算的。乌兰徵果然眉头一皱,声音低下来:“一个叛将……”

他是觉得石简是个将才,但是这人实在是没什么风骨。他觉得此人可以用一用,但也绝不会太重用。更何况他还骂得这么难听,乌兰徵根本没打算给他封将军,更别说车骑将军。

但是明绰把书一合,正色瞪着他:“陛下若要我言而无信,以后我再不替陛下做这种事了!”

乌兰徵让她说得一愣,这口气活像一开始是他请求她去劝的,她只是勉为其难地帮个忙。但是明绰说得太理所当然了,乌兰徵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层,下意识顺着她安抚:“好好好……”

“别敷衍我!”明绰轻轻推了他一把,“石简手下毕竟还有这么多人呢,他又不是一个人来投诚。车骑将军,说好了?”

乌兰徵非常为难地皱了皱鼻子,半晌,又道:“若他归心不诚,又反复无常,怎么办?”

明绰:“那肯定是陛下德行有亏。”

乌兰徵让她说得牙痒,他本以为皇后要保举石简,必会给他做担保,没想到她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可他刚要说话,明绰又倾身过来,黏黏糊糊地在他唇边亲

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可是陛下怎么会德行有亏呢?”

乌兰徵微微后仰了一下,脸上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他这皇后有的时候真是不输妖妃做派。于是他哭笑不得地“哈”了一声,明绰就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拖长了声音又喊他:“陛下……”

乌兰徵抵挡不住了,想了想,道:“羽林军里并了太多兵马,我再分两营出来,交给石简吧。”

明绰唇边笑意更深,她就知道,乌兰徵第一个削的肯定是贺儿库莫乞。

“这可是陛下自己说的,”明绰伸出手指朝他晃了晃,“大司马可不能再骂我‘染指军政’。”

乌兰徵嗤笑了一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自皇后随军开始,染指军政的责难就没有停过。只是乌兰徵不觉得有什么,乌兰氏连着两代都出了掌权太后,他心里天然就没有那么大的抵触。而且当年段知妘带着雍州军嫁过来,帮着乌兰郁弗收长安,打天下,从来没人敢说她“染指军政”。他反而觉得这话是欺负了明绰,乙满他们越是这么说,他越要护着皇后。

明绰也知道他根本不忌讳这个,与他相视一笑。冬青就在这个时候轻轻咳了一声,乌兰徵放开明绰的手,两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陛下,”冬青给乌兰徵行礼,“方大人来了。”

乌兰徵应了一声,看了明绰一眼。明绰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去吧。”他便起了身。冬青正好进来,伺候明绰梳洗。这石简府上虽然比不得长安宫里,但是毕竟要比在野外扎营好,至少早晚梳洗能保证,皂角头油也有好用的了。

冬青一边给明绰把发髻散开,一边听了听外间的声音,乌兰徵似乎是跟方千绪走到外面去谈了,她这才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双手捧着,递给了明绰。

明绰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毫不意外的神情:“石简来过了?”

“石将军不敢打扰,”冬青压低声音,“托他夫人送回来的。”

是个聪明人。明绰看着匕首柄上镶嵌的一颗红宝石,在烛光下几乎荡出血一样的幽暗光泽,无声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86章

燕军的主力人数庞大,大部分还是在洛阳城外扎营。石简手下归降的兵马、武器、辎重、俘获都要重新清点分配,乌兰徵为方便,还是每日宿在大营中,放心地把洛阳交给了明绰,只给她留了两千人马,维持城中的治安。

明绰从前也不知道,原来攻下一座主城以后,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

最开始几天,百姓们深恐西海人跟以前的渠搜人、羌人一样,喜欢屠城。流言四起,都想逃难。没家产也没后路的流氓不逃,趁机在城中作乱,扰得民不聊生。明绰亲自写了抚民诏书,让人到处去街巷里反反复复地诵读,一再保证绝无屠城之事。百姓们还是人心惶惶,明绰就让人去城外大营,把石简又调了回来,让他去城楼上跟百姓们再说一遍。

其实这么多年在各个政权之间几经易手,洛阳百姓对于谁是皇帝没那么在乎,但对一直守城护卫的石将军还是有感情的。有石简出面,城中果然很快安定下来,东西两市也恢复了秩序。

但不过半个月,又有新的流言,说拔拔真要打过来了。于是又有大批的难民想往城内涌,其中不少都是当时着急忙慌想要逃难的人,出去了又觉得外面兵荒马乱,还是回来安全一些。明绰手里两千人都不够用,乌兰徵又拨了一支亲卫回来,才把这些流民都重新安顿。

流民一多,便要组织赈济粮食,眼见着天越来越冷,也得想办法让流民们头上都能有片瓦。于是明绰又指挥燕军帮百姓们把那些被石简烧毁的民居民巷都重新修缮起来。她不只是下令,还亲自去民巷之中施粥、监工,很快,萧皇后的美名就传遍了洛阳。乌兰徵处理完军营的事情回来,进城的时候百姓们甚至箪食浆壶,夹道欢迎。

“这都是萧皇后的功劳。”

方千绪边说边替她用脚拨开一截落在路中间的断木,做了个引路的动作。两边都是工兵在修缮那些被火烧毁的民居,皇后几乎每日都来,他们也都习惯了,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并不特意停下来给皇后行礼。

明绰听见了这话,也只是笑了笑:“陛下这段日子在军营里也没闲着。”

石简虽降,但他手下也有西海人,这一批人的态度就更复杂一些。其中还有一个,是拔拔真的左右手莫舆遏的女婿,但也同时是贺儿库莫乞的表兄。听说此人到现在还被看管着,不知道陛下到底如何决断,可能准备作为战俘一路带去冀州。同时,乌兰徵还封了石简车骑将军,只是不放心让他带原来的兵马,所以又花了一番功夫把队伍都打散,重新分配,制定下一步往冀州的战略……

“我听说你跟陛下提议,要留在洛阳,不着急打冀州。”

方千绪点了点头。在长安时他就提出过“就地取粮”的策略,除了让乌兰徵抢石简的粮,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要让燕军在洛阳养兵屯田,积粮备战,才能供上一路远征的损耗。虽然现在辽西走廊被大雍控制,拔拔真打得很被动,但他还有漠北作为退路。真逼急了,他也许会饶道漠北,抄了燕军后路,虽然这条线很难走,但拔拔真毕竟还有跟贺阆王的来往,若真让他行此计,那就断了燕军粮草,有全军覆没之险。

更何况,洛阳还是不稳固。燕军打完了就走,到时候守城空虚,民心不附,说不定又要出乱子。要是还跟乌兰郁弗在的时候一样不考虑长线,打赢了就以为天下定了,那只会重蹈覆辙。

明绰一字一句地听他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好一会儿,只轻声道:“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