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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591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谢维本该与明绰谈完就走,但为着她要给帝后捎家书,又多留了半天。

明绰一封信写得洋洋洒洒,开头还是在宽慰皇兄丧女之痛,但后面话锋一转,字字句句都是在劝萧盈没必要对辽东有所企图。辽东还有漠北相隔,在北方都被纳入大燕版图的时候,打得下来也很难守,实在得不偿失……她没有指名道姓说大将军自作主张,但话到这个份上,萧盈不会不明白了。

写到这这里,明绰才觉得放心,准备收笔了,又心疼起平康公主,一边落泪一边又添了一句,希望萧盈好好对待星娥,多多宽慰才是。信纸上沾了她点点泪斑,晕开了几个字。她本想重新誊写一份,但谢维一直在外面等,明绰只好草草塞入信封,出去交给他。

乌兰徵此时已经听谢维解释了怎么回事。把人送走的时候,他还特地问了小公主的名字和生辰。西觉寺凿窟造像供佛,常有信众为家中逝者捐供石刻,以求超度。他想着也为小公主供一尊石刻,算是他做姑丈的尽一份心。

明绰心里感动,主动握着他的手一起送谢维。等谢维离开了,她又把手一抽,说乌兰徵,“昨天还在算计辽东,今天又要给人家女儿供石刻,惯会作态”。

乌兰徵也不恼,只道:“一码归一码。你皇兄给晔儿送的礼可不轻。”

明绰便仔细地瞧着他的神情,想看看他这话说得是不是意有所指。但是乌兰徵说得挺诚恳的,好像确实没别的意思,明绰便道:“他皇长子出生的时候陛下也送了厚礼,咱们又没短礼数。”

乌兰徵让她说得笑起来,两国邦交,倒是弄得跟百姓家里寻常亲戚往来一般。可是她那句下意识的“咱们”说得乌兰徵浑身都舒坦,又来拉她的手,半晌,叹了口气:“一点心意罢了。同样为人父母,我焉不知他所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明绰又要哭了。她如此难过,本就是因为平康公主的夭折牵动了自己为母的心肠,她根本就不敢想要是晔儿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乌兰徵也知道她在哭什么,皱着眉头来给她擦眼泪,几乎是命令似的:“不许瞎想,晔儿好好的。”

明绰点了点头,乌兰徵把她拉进怀里,俯身在她泪眼上吻了一下。痒痒的,弄得她想笑。他莫名地冷了几天,虽说明绰也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他这会儿又好了,明绰便忍不住抬起头,不无讽刺道:“陛下忌惮臣妾的母国,就冷落臣妾,现在谈好了,又来哄臣妾了。君恩如此反复,臣妾心里真是惶恐!”

乌兰徵受了莫大冤屈一般:“我冷落你?”

那不是明绰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吗?他敢说话吗?更别说提到母国这么敏感的事情,他哪是冷落,是躲啊。但是明绰现在倒打一耙,就算是给他台阶了。乌兰徵非常识趣地又把人抱紧了:“好好好,我的错。”一面又道:“去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跟我走就是了。”乌兰徵凑到她耳边,又叫她了一声,“溦溦穿厚实些。”

明绰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哎呀,你别这么叫我!”

乌兰徵眨了眨眼:“这不是你的乳名吗?”

明绰恨不得咬死谢维那个多嘴的东西,一时又找不出什么理由不让他叫,只好反问:“难道陛下愿意我用乳名唤你吗?”

乌兰徵有点儿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拔拔真故意叫他乳名的时候他也很冒火。但是换成明绰的话,他其实挺愿意的:“你可以叫莫尔阔啊。”

明绰心里马上“咯噔”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来,当年乌兰徵从西海回来,她在长秋殿的窗下偷听,段知妘就这样唤过他。只是那个时候她不通乌兰语,听不明白。但这几个音节里包含的宠溺和暧昧就像她床铺下一块小石头,时不时地就膈应她一下。

明绰咬着牙捏他的耳垂:“活到三十都是马祖宗了,还小马驹呢,要不要脸?”

乌兰徵让她刺得说不出来话,看她转头回去换衣服了,犹不甘心地一路跟进屋里。明绰听他的话准备换衣服了,想把他拦在外面,但是乌兰徵手一撑,不让。明绰也就懒得理他,当着他的面解了外袍,拿了一套骑装出来。冬青本来要来伺候,看见陛下杵在那儿,非常知趣地转了个身就走了。

乌兰徵:“那你皇兄不唤你乳名吗?——再厚点。”

明绰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去哪儿?”

乌兰徵不理她,还是坚持问:“你皇兄唤你什么?”

“那都是小时候了。”

乌兰徵撇撇嘴,这么回答,就说明萧盈确实是唤她乳名的。他也不说话,看着明绰又拿出一套夹棉的乌兰女子服饰,并一件大氅,问询似的看了他一眼,他才点了点头。等明绰换好了又走到他身边,他还是那副不大高兴的样子。明绰便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有话快说”的眼神。

乌兰徵有点儿别扭似的:“你同你皇兄感情也太好了。”

明绰抿了抿嘴,掩饰住了一瞬间的心虚,反而用格外理直气壮的语气反问他:“陛下自己没有妹妹吗?”

“辉儿?”乌兰徵摇摇头,“我可没这么疼辉儿。”

设身处地,辉儿以后要是嫁去建康,受了什么委屈,他肯定也会遣使责问,但出兵真的不太可能。

“我们是一母同胞。”明绰避开他的眼神,抬脚就走,“自然不一样。”

乌兰徵跟在她身后:“你皇兄不是另有生母么?”

天下皆知,谢后是为了揽权才夺了宫人所出的儿子抚养,所以才和大雍天子闹得水火不容。等谢后一死,萧盈就追封了生母,还特意找来了她的家人封侯。

明绰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经有点儿恼羞成怒了:“但我们从小是被当成双生子抚养的,所以感情好。陛下这都不许吗?”

她真恼了,乌兰徵就不追问了,睁着眼睛看着她,有种莫名的委屈神情,声音变得很小:“没有‘不许’……”

明绰咬了咬下唇,要命地从他脸上看到了跟晔儿极为相似的那部分,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

她知道不应该,可她就是不愿意乌兰徵这样唤她。她已经把余生都给了乌兰徵,只能为萧盈留住这一点过去了,也为她自己。

明绰想了想,放缓了语气,拉住了他的手:“乳名是给父母亲人唤的,有人唤乳名,那就是有依靠,能撒娇,可以一直做一个小孩。你我都已经为人父母了,世上也没有亲人再让我们无忧无虑地做一个孩子……陛下,该长大了。”

乌兰徵心里一动,意识到一件事。最后一个

唤她溦溦的一定是梁芸姑。他眼中浮现出愧疚之色,轻声道:“我以为这样唤你,会亲密一些……”

明绰唇角一勾,突然叫他:“乌兰徵。”

“嗯?”

明绰又叫:“乌兰徵!”

乌兰徵愣在那里,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明绰便道:“你是大燕的天子,谁敢直呼你姓名?全天下只有我,还不够亲密吗?”

乌兰徵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嗤笑了一声。明绰很明显是在哄他,天下直呼他名姓的肯定不只妻子,还有仇寇。但她这样哄了,乌兰徵便很受用似的,揽了她腰带着她往外走:“好,萧明绰。满意了吧?”

明绰听他的话穿得严严实实,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已经有点儿热了,又问了一遍:“去哪儿啊?”

乌兰徵只道:“随我去勘察地形。”

明绰惊异地“啊?”了一声,乌兰徵已经抱住她的腰一举,把她直接放到了马上。明绰回过头,只见他准备了四匹马,身后还跟着两匹,背上都驮着东西,一副要在外面过夜的架势。然后他也不顾明绰的疑问,自己翻身上马,扬鞭就走。

二人迅速出了城。明绰满心惊疑不定——不是才跟谢维说了准备退兵了吗?为何又要勘察地形?难道乌兰徵还是对幽州有所图谋?可是骑在马上,风猎猎地吹,她也没法问。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斥候或者近卫跟他们一起去勘察,但乌兰徵也没往大营去,就他们两个人,不歇气地跑了两个多时辰,一路进了山道。明绰也不知道这是哪座山,乌兰徵看起来对地形也已经很熟了,根本不需要“勘察”,只是带着她骑马沿山道往高处走,一路行至一块开阔地,前面便是高崖了,才停下来。

明绰已经被颠得腰酸,乌兰徵翻身下马,过来把她抱了下来。知道她颠得腿软,半扶半抱的,带着她走到了崖边。

“看。”他往远处指了指。

明绰不知道他要自己看什么,视线飘来飘去的。乌兰徵站在她身后,把下巴磕在她肩膀上,让她顺着自己的手指去看。明绰轻轻眯起眼睛,只见平原处连绵一大片的军营,木架的瞭望台上高高地飘扬着一面“雍”字旗,再低一点的地方,还有一面“袁”字旗。

明绰倒吸一口冷气:“陛下!”

乌兰徵似是知道她想岔了,从背后环住她的手臂,先安抚地摁住她:“我不跟袁增打。”

明绰转回头看着他:“那你……”

“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个地方。”乌兰徵在她耳边轻声地说话,“袁增警惕得很,边境十里一营,日夜巡视……还好这荒山上还有悬崖一片,也算是进了大雍地界吧。”

明绰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这几天都不回来就是在找这个地方?非要进大雍地界?他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她满肚子劝阻的话准备脱口而出,但乌兰徵把她抱得更紧些,轻声打断了她。

“都已经到这儿了,”乌兰徵贴在她耳边,“走之前总要让你回家看一眼吧。”

第92章

夜风猎猎,把一捧篝火吹得“噼啪”作响。明绰坐在乌兰徵给她搬来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时不时地去转一下火上烤着的肉。水囊里灌的是酒,喝一口就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乌兰徵已经把一个简易的毡帐搭了起来,里面铺了一整块的豹子皮,底下还多垫了一层羊毛毡。明绰托着腮,看着他忙前忙后,然后走过来,也不说话,示意她让出半块石头来。

明绰也不知道哪来一股矫情劲,撇过脸,就不让。乌兰徵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在她身前席地而坐,赖在她腿上,一边让她把手边的酒囊递过来。明绰也只是摇摇头,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就不给他。乌兰徵“嘶”了一声,刚要说话,明绰突然低头,把嘴里噙着的一口酒渡给了他。乌兰徵“咕咚”把酒咽了下去,揽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明绰是高兴的。虽然听到乌兰徵那个话的时候,她也只是撇撇嘴,说她的“家”在建康,偷偷摸摸地在这幽州边境探头探脑一下,算什么“回家”?

嘴上这么说,眼角眉梢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乌兰徵有意把她往自己身上拉,快要把她从石上拉下来了,她又不肯,在他唇上咬一口,挣开来。乌兰徵跟她分开一些,仰头跟她对视。明绰也盯着他看,手指在他下巴上的胡茬上一点点摸过去,突然嫌弃地“噫”了一声。

乌兰男子成年后皆以蓄须为美,但是明绰不喜欢,嫌他亲在身上太刺了。还好当年乌兰徵从西海回来的时候未蓄须,皮相还是好的。但是有段日子他在长安留得久了,也开始留胡子。乌兰人大多是天生粗硬的卷发,胡茬也不例外,乌兰徵又喜欢在明绰身上亲,每每弄得她胸口脖子都是一团见不了人的红。

后来她就跟乌兰徵说,大雍的士人要么不蓄须,若要蓄须,也是精心修整,跟女子养发一般,十分在意。她的审美改不了,就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好好打理,要么剃了。

乌兰徵自是不肯学南方士人一样还要用发油养须,宁可全剃了了事。这次皇后随军,不厌其烦地为陛下剃须,弄得现在乌兰军中风气大改,大家也都跟着以“白面无须”为美。

有明绰给他弄惯了,他现在就不再自己剃了。明绰几天不想理他,他就潦潦草草长了一下巴的胡茬,像只没了家的小狗,看着脏兮兮的。

乌兰徵看她眼神就知道,扭过头去顾火上的肉,很不走心地说:“回去就剃。”

这时节其实不算太冷,只是乌兰徵顾忌明绰产后一直体虚畏寒,要她裹严实些,自己则只有一件单衣。两人穿得竟像不是一个季节的,明绰又怕他冷,把自己的大氅抖开,从背后拥住他,轻声问他:“你这几天就是在找这个地方,想带我‘回家’看一看?”

乌兰徵点了点头。他一直忙着搭帐篷铺毛毡,本就出了汗,还烤着火,他就抖了抖肩膀,嫌热。但是明绰拖长了声音“嗯”一声,偏要这样裹着他。乌兰徵拿她没法子,转过脸去看她:“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明绰撇撇嘴:“以为你在想法子怎么奇袭幽州。”

乌兰徵“哈”地笑了一声,突然问她:“若我当真要取幽州,你待如何?”

明绰不肯回答,只是反问他:“你会吗?”

乌兰徵轻轻把头后仰,深深地看着她。明绰见他神色稍微严肃了一点,是很认真地在问她这个问题,便也沉了脸色:“臣妾必会力谏劝阻。”

“若我一意孤行呢?”

反了你了。明绰暗自咬牙,心说那肯定是密信皇兄和母国里应外合先弄死你这昏君再抱着我儿子登基啊。

但实际上还是放开他,垂着头做出泫然欲泣的柔顺姿态,轻声道:“那臣妾只有一死了。”

乌兰徵嗤笑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把她这话往心里听。但明绰的态度也很明确了,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杈子上的一块肉转了转。这是他装在马背上带来的一块牛腹肉,已经烤得滋滋滴油。明绰也没有被肉香吸引,看着他火光下映出来的半张侧脸,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还是乌兰徵没有忍住,又问:“若是你皇兄先动手呢?”

明绰下意识反驳:“皇兄不会的。”

乌兰徵便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一抹几不可查的失望。他不信谢维那些微妙的企图明绰没有听出来,但她如此坚定地站在了萧盈那一边。那份隐隐的不适又袭上心头——他们兄妹两个感情也太坚固了一些。

“你怎知你皇兄在想什么?”乌兰徵语气淡淡的,但转过头顾着火上的肉,有意不看她,“你已五年不见他了。”

明绰顿时神色一黯。

是啊,她离开建康都已经五年了,萧盈和她说过的话更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当年他得不到实权,处处掣肘,才满腔抱负得不到施展。如今大权在握了,也许就觉得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朽木栋梁也可以强撑,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也许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统天下的野心,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明绰突然轻声问:“陛下是想知道,真有那一天,我会站在谁那头?”

乌兰徵反而不答了,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了。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抽出匕首,割下了一片已经微焦的肉,递给明绰:“先吃点东西。”

但是明绰没接,她非常严肃地看着乌兰徵,一字一句都说得很郑重:“我是你的妻子,是大燕的皇后。若我皇兄兴不义之师,我自然是站在你身边。”

乌兰徵神色稍缓,把手里的肉放了下来,刚想说什么,明绰又道:“但陛下若执意南犯,我也是大雍

的女儿。”

好个不偏不倚。乌兰徵眉头一皱,心头说不出来的不痛快,见她始终不肯吃,自己叼着那块肉,从匕首上撕下来嚼了。但又没什么滋味,他嚼了两下,又“呸”的一声吐在了脚边。

明绰见他神色不善,心里也不高兴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什么问题,这确实就是她心里所想。

“袁增意在辽东,是他们自作主张,不是我皇兄的意思。”明绰干脆把话挑明了,“我已给皇兄去信,等皇兄看到我的信,一定会命袁增班师。我跟陛下保证……”

乌兰徵站了起来,一副没有耐心听她说完的样子,去马上的行囊里取盐和香料。明绰也跟着站起来,眉头紧皱,又道:“陛下要怎么样才肯信我皇兄?他把我嫁过来,就是为了和平。我也是为了两朝能和睦相处——”

乌兰徵终于没忍住打断了她:“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和平吗?”

明绰愣在那里。不然呢?她最大的职责,这段婚姻最重要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吗?

她一个字都没说,但乌兰徵已经从她眼里得到了答案。但他不想跟明绰吵架,他费尽心思把她带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她吵架的。所以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到火边,明绰既然站起来了,他就往石头上一坐,泄愤似的抓起一把粗盐就往肉上撒。

明绰站在那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无声地绕到了他背后,伸手环住了他腰,把脸贴在了他背上。乌兰徵的肌肉微微绷紧,轻轻一动,似是想让她放开。但是明绰抱得紧紧的。

“我心里有你。”明绰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不愿意承认一般。但这话一说出口,便有无限的委屈涌上来。她有的时候也想,若是她心里完全没有乌兰徵,只做皇后,也许就免于很多痛苦。

可是她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刚到长安的时候她就是这么想的,事实却证明了那个时候更痛苦。她无法做一具只有责任的行尸走肉。乌兰徵有的时候让她生气,让她难过,让她失望,可这几年,也是他给了她最多的快乐和安慰,给她近乎毫无保留的爱,让她活着,让她活得有滋味。女子的命运怎会如此身不由己,就像一株树苗,任她空有凌云之志,若夫君不肯为她灌水照光,也只能在长安的宫墙和荒土里无声地枯萎。

她不愿意让乌兰徵像萧盈那样唤她,但乌兰徵在她心里也有他的不可取代。

“我又不是死人,”明绰越说越委屈,在他腰上环得更紧,“你如何待我,我都知道。你怎么还要疑我对你的心?”

乌兰徵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松开,转过来拉她一起坐下。但石上太小,坐不下两个人,他顺手就把人抱到了腿上,明绰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乌兰徵这才发现她是真的掉了眼泪,一时又有些心疼,给她擦了擦眼下。

“有你在,我绝不会南犯。”他轻声承诺,“若你皇兄真如你所说,那辽东无需再战,自是我大燕王土。待我休整两年,积粮屯兵,便可挺进漠北,永绝后患……”

乌兰徵顿了顿,没把心里的话完全说出来。他不只是想彻底解决拔拔兀舒骨,还想把慕怛人的草原也一起打下来,打通一条连接辽东的路。到那时,他就不用在乎幽州挡道,萧盈就算是对辽东有所企图,也于事无补了。

明绰好像在眼前看见了他所说的江山在眼前缓缓展开,一路行来的江河峰峦从图盘上的木雕上活了起来。

“那北方就尽入大燕版图了。”

乌兰徵握住她的手,又道:“若我还有余力,就再往西南打一打。那里的雅隆蛮人向来不服中原,当初他们收留了羌人残部,对我阿耶好生不客气,还没跟他们算账呢。”

明绰咂舌:“怎么路过的狗你都要踢一脚?”

乌兰徵看她一眼,明绰马上改口,贴住他颈窝软着声音哄他:“陛下真是雄心壮志!”

乌兰徵一笑,懒得理睬她的阴阳怪气:“到时大燕横贯九州,漠北西南尽入彀中,你我共治天下,百年后再把这江山交到我们的晔儿手上,那我这一生也不枉了。”

他说着说着,好像已经打下了无比雄伟的版图,露出了甚是满足的微笑。但明绰突然不笑了,定定地看着他稍浅一些的眼眸,轻声重复了一遍:“共治天下?”

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说过。明绰怀孕之前,他允许皇后与他同朝听政,用的词也只是“帝后同尊”。大雍也是帝后同尊,但是皇后终究只有在天子不在的时候才能“代行天子事”。

乌兰徵把她一只手握在了手里,细细地摩挲她掌心的细嫩皮肤,就在明绰以为他要改口的时候,他突然道:“我知道你为何不愿告诉我当初是谁下的手。”

明绰的手指一颤,想要蜷缩起来,却被乌兰徵扣住了手指。

他怀疑了很多人,想过了很多种情况,也私心里怨过,明绰为何不肯相信他,为何将他推到千里之外……然后战争又来了,他带着乙满出征的时候,突然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明绰告诉他,此人就是乙满,他应该怎么办?

乌兰徵就是在那一刻产生了充满愧疚的庆幸。明绰不信任他,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免他为难。

“我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乌兰徵看着她,说得非常简单,“你若不信我能替你报仇,那你就自己报仇。”

江山他可以打,但很多事他做不到。萧明绰可以。她已经一次次证明过这一点,而他也早已习惯了依赖她。

他要做的,不过是跟她分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从此以后,殿前听政,调兵任官,储君废立,生杀予夺……”乌兰徵顿了顿,“皇后可直发圣旨。”

明绰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看着乌兰徵,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洞来。她听出来了,他本想说“皇后懿旨同朕圣旨”。但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当时朝中无人肯认。她的懿旨,必须重新发一道加盖过陛下玺印的圣旨,才有人不情不愿地相信这是陛下的意思。所以乌兰徵也不再说这句空泛苍白的承诺了。

已经生下了继承人,陪伴过大军一路收洛阳,定江山的萧明绰,也不再是当初半步不出长安宫城的皇后。她的夫君愿意让她见光,愿意为她灌水,愿意看着她参天凌云。

篝火已经很长时间无人在意,烧得渐弱下去,却始终不肯熄,幽幽地燃在他们的眼睛里,烧出蔓延的欲|望。

“陛下一诺千金,”明绰说得很慢,“我可要当真了。”

乌兰徵挨近她,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她的:“我只怕你不当真。”

篝火里突然传来干柴爆裂的“啪”一声,在暗中溅出一片火星。乌兰徵下意识要转头去看,但是明绰突然强硬地掰过了他的脸,不容他抗拒地吻住了他。

第93章

她就知道,乌兰徵那些胡茬子最后有她好受的。

【……】

他身上绷得发紧,好一会儿才松下来,伏在她身上,与她皮肉紧紧相贴。明绰全身都化成水似的,耳朵里面嗡鸣一片。她知道刚才她叫得太失控了,多少有点丢人。所以不肯说话,

在黑暗里紧紧咬着下唇。【……】酝酿着要发作。

可是还没酝酿完,她的肚子就先“咕”地叫起来。乌兰徵就贴在她胸口,听着便格外响。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绰更加羞恼,一下子把他推开,自己滚到一边,拿始终没脱下来的衣裳裹住身体,委屈得哼哼唧唧的。

乌兰徵过来扒拉了她一下,她也不肯动,紧紧捂着,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碰。乌兰徵只好忍着笑,轻声道:“我去看看那块肉。”

明绰翻过脸来:“早烤成碳了!”

乌兰徵顺手把帘子掀开,看了一眼:“火灭了,里面说不定没焦。”

他一边说便一边把裤子穿好,衣服倒只是草草一披,也不怕冷,仍是露着大片胸|腹,外面的月光从他掀开的毡帐帘子缝隙里透进来,映得他身上一层薄汗亮晶晶的。本来都要出去了,又突然想起什么,扯住内裳下摆狠狠一撕,拽下来一块软布,伸到明绰身上。

明绰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把抢下来,急道:“我自己来!”

乌兰徵也不勉强,但还是非要说一句:“你我是夫妻,有什么好羞的?”

明绰登时手脚并用地撵他出去。乌兰徵笑着被她推出来,去检查那块早早被他们遗忘的肉。

挨着火的那一面已彻底焦了,但上面的还好。乌兰徵把火重新生起来,把焦掉的部分切下来,又从行囊里找出饼子来烘烤,忙活了半天,明绰才从毡帐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团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火里烧了。

乌兰徵张了张嘴,刚想调侃什么,见她发髻松散,衣襟半开,火光下仍是双颊绯红,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一股劲儿,美得好像骨头都是在水里泡酥过的,一时竟忘了言语。明绰懒得理他看痴了的神情,往他身边一坐,自己去抓饼子吃。她今天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又让乌兰徵这样折腾过一遍,真是饿得不行了。

乌兰徵含笑看着她吃,一面把完好的牛肉切下来给她,明绰看他不动,抬头问了一句:“你不饿吗?”

乌兰徵的眼神往她领口一瞟,小声道:“我吃饱了。”

明绰嚼饼子的动作一滞,缓缓地转过脸来,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神极具威慑力。可乌兰徵又不怕她,张开嘴还要说,明绰嘴里的饼子也没咽下去,突然冷冷地警告他:“你敢叫‘额珂’试试?”

乌兰徵的嘴唇诡异地动了两下,又非常识相地闭上了,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他发现了,明绰虽然在床上折腾过了也会怕羞,可是只要衣服穿好,那是半点柔情蜜意也没有,好像她只要自己舒服完了,就一点儿耐心都不剩了。反倒是每每让乌兰徵在事后有一种被她“使用”了的轻微羞耻感。

乌兰徵掩饰了一下被明绰识破的尴尬,转而道:“等咱们回去,晔儿应该会叫额珂和阿耶了。”

明绰闻言没说什么,手里的饼子和肉似是也没了什么滋味,干巴巴地嚼在嘴里,粗盐粒像石头似的,抵在她的舌尖上。

乌兰徵看着她,意识到她又露出了这种神情。他老觉得这段时间明绰心里在想什么事,想得非常痛苦,又不愿意告诉他。前几天他觉得和她的母国有关,但方才分明已经说开了,她还是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乌兰徵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她心里的事也许不是和她皇兄有关,而是和晔儿有关。

“晔儿还没记事呢。”乌兰徵猜了猜,温声安慰她,“抱回来养两天,他便知道你才是他的阿娘了。”

他有意唤了一个词,不想再让明绰想到晔儿的第一声“额珂”可能是叫的泰赤哈氏。

明绰听出来他的意思了,转过脸来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乌兰徵想体贴的时候真的很体贴,他今晚太好了,好得让她心里都有些发着颤的疼。也许那些承诺不过是他一时昏了头,等他们回到长安又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无数明里暗里的阻碍她的力量——即使明绰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可能性,她还是忍不住在这个夜晚为了他的真心融化。

从她一出生开始,那道门便对她关上了。她的太父用“东乡公主”的封号,牢牢地锁死了那扇门,她的母后用了十五年,撞得头破血流,却始终没能够撞开那道锁。那时候她还不懂,但现在,乌兰徵给她打开了一条缝。

她竟然在此时想起了很久以前段知妘说的话,通过美色和情爱获得权力没什么。她必须用尽手里的一切去抢,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也舍弃一切能舍弃的。

哪怕是晔儿。

“陛下,”她终于下定了这个数月来都无法下定的决心,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们也不必着急回长安。”

乌兰徵眉毛高高一挑,惊异地看着她。

明绰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拔拔兀舒骨未除,何不干脆驻军在洛阳呢?洛阳是通衢要道,中原粮仓,若大军在洛阳周边屯田落户,也可以解决陛下来日征漠北的粮草问题。”

乌兰徵有些怀疑地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两下:“这是方千绪的主意吧?”

“是我的主意。”一直在心里犹豫的念头一旦说了出来,就说得很顺了。明绰有条不紊地跟乌兰徵讲道理,“陛下有横扫天下的雄心自然是好事,但雅隆的蛮人仗着地势天险,向好不好打,我大雍也是吃过亏的。陛下也说了,大燕的版图已经横跨九州,这就足够大了,殊不知其中还有多少地方豪强,并未对大燕心悦诚服?”

乌兰徵没作声,但神情已经是被说动的样子。天水、京兆等地都有汉人世家盘踞,兵卒、税收、徭役,什么都征不上来,连地方官员都是他们自己任命的,半点不向长安汇报。在洛阳附近的河东,更是聚集着以杨、郑两族为首的势力,他们先被乌兰郁弗征服,又被拔拔真割去,如今再回到大燕手中,实际上他们谁也不服。

明绰慢条斯理地撕了手中一块已经烧成肉干的牛肉,喂到了乌兰徵嘴边:“从前他们只是肘腋之患,陛下要先处理东西叛乱……可如今叛乱都平了,这些人无法无天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乌兰徵衔了肉,默不作声地嚼。那肉已经烤得太老了,他很是嚼了一会儿。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嘴里吃什么上头,只是琢磨着明绰的话,像一匹嚼着干草的老马。

“你的意思是,”乌兰徵松动了,“迁都洛阳?”

“迁都怕是有些太劳民伤财了。”明绰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但洛阳是中原腹地,同样是汉人的古都,陛下若常驻于此,不如设东西两都,名正言顺,做西海人与汉人的王。”

乌兰徵闻言就是一哂。皇后又开始给他灌迷魂汤了,说明这个事背后她还有自己的小心思。其实这也不难猜,迁到洛阳自然对皇后大大有益。天子跟皇后一起留在洛阳,实际的朝廷中心必然会转移到洛阳。可皇后又要他设立两都,不废长安,那就是为了筛选她要的人到洛阳,不要的人留长安。

远离了西海王公们的掣肘,他刚刚许下的直发圣旨之权才有分量得多。

乌兰徵定定地看着明绰,终于知道她这段日子到底在琢磨什么事情琢磨得这么痛苦了,也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提到晔儿她就那样敏感,反过来先指责他心里想不到孩子。

泰赤哈氏背后是步察巴合。先不说西海王公们若是意识到皇后有意把他们都丢在长安,在洛阳另起炉灶,会不会从中作梗。就算没人敢拦,从长安到洛阳的路,就算是将士们也要走二十多天,一路的颠簸辛苦,他们大人都很遭罪,晔儿还这么小,他经受得起吗?

民间逃难都知道,三岁以下的婴儿不要带着上路,活不成的。

“你想好了?”乌兰徵最后只问了她一句。

明绰狠狠忍了一下才克制住眼泪滚出来。她要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乌兰徵是要她笃定地说出口,没错,她为了自己的权势,要把亲生的儿子丢下了?

她不说话,乌兰徵就也皱着眉。明绰的指责是出于她自己的心虚,其实乌兰徵也很想孩子——好吧,他自认比不上做母亲的,所以一直没有跟明绰顶过嘴。但一想到他还要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晔儿,他心里就非常不悦。

“我直到七岁才见到了阿耶。”乌兰徵突然说,“普达惹大可敦以前不让他见我。”

“我知道……”

乌兰徵看着她:“晔儿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跟自己发誓,我绝不会让他和我小时候一样。”

明绰便不说了,低着头,只是流泪。乌兰徵看着她哭,又不忍心再说什么,把她搂进了怀里。明绰伏在他肩头,咬紧下唇,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沾湿了他的脖颈。

“你要是真的想好了,我们就回洛阳。”乌兰徵妥协了,“等晔儿三岁,再回去接他。”

“好。”明绰双手环上他的肩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三岁可以,她只需要再熬两年。两年而已,很快的,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很快的。

第94章

兴和八年夏,燕军自平城班师,但并未前往洛阳,反而绕道去了河东,就驻在蒲城外。

在蒲城的河东太守不出意外姓郑,名郑徇。去年方千绪曾谏言乌兰徵,恐洛阳守备空虚,民心不附,燕军一走会再生变故,这个“变故”,暗指的就是离洛阳西北的河东。当年拔拔真叛主,长安失去了潼关以东的控制权,洛阳就一度落入郑徇之手。长安派人打,他就跑。长安顾不上,他就又来占洛阳,讨人厌得很。直到后来拔拔真借着大燕与贺阆在北镇起摩擦的机会拿下了洛阳,才将郑徇彻底赶回了蒲城。

说起来,石简当年就是这么跟郑徇打上的交道。

乌兰徵便命石简入城,先探探郑徇的态度。不过半天,石简就带回了郑氏所献财宝美人。显然,郑徇自知根本没有对抗乌兰大军的能力,大有以钱买命之意,上书乞怜都不敢再称太守,只敢说自己是“郑氏族老”。

第二日,军中再派人传令,说大军绕道只是为了避开洛阳疫病,但营中艰苦,皇后是女眷,陛下心中不忍,想让皇后进城另寻舒适之所。话一传到,蒲城立刻城门大开,郑徇亲自来迎。

石简率亲随护送皇后进城。郑氏府上摆席面招待皇后,整个河东的世家大族都来了,明绰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些美人财宝都还了回去,说河东亦是大燕王土,为君者自有庇佑臣民的责任,没有这样取民脂膏的道理。

话说得是好听,但郑徇心里更加惴惴难安。夜里安顿好了皇后,把那几个美人叫来一问,都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石简把美人带回去,直接就去跟皇后汇报了。

“末将跟他说了,皇后就在军中,不要献美人。”石简站着跟明绰说话,神色颇为尴尬,“这老儿偏不听,说料想皇后不会这么……”

明绰闻言笑了笑,追问他:“这么什么?”

石简眼神闪了闪,只道:“这老儿糊涂。”

明绰猜也知道他说什么:“这么善妒,是吧?”

石简不敢应声,眼睛往皇后房中的屏风后面看。有个人影映在屏风上,正在换衣服,袍甲搭在屏风边缘,看服色,只是个最普通的兵卒,但等这个人影从屏风后转出来,石简却立刻肃容谨立,低头行礼:“陛下。”

乌兰徵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随意地坐到了明绰身边,也不顾及有臣下在,就把脸凑了上去。明绰顺手喂了他一颗樱桃,乌兰徵两三下嚼了,又道:“他这河东太守好像还是‘遥领建康命’?”

明绰摇了摇头:“陛下别冤枉人,我皇兄可没任命过什么河东太守。”

乌兰徵并不意外,笑着把核吐了出来。

“遥领建康命”这种事并不稀奇,毕竟大雍承继前梁,一直是汉人正统。北地很多世家若无僭越之心,都会假托大雍的任命,以此获得对抗胡人统治的正当法理。当初段氏也同样“遥叩江东”,自认大雍子民,还是段知妘识时务,选择与乌兰郁弗合作,不再理会南边那个从未朝他们伸出过援手的“正统”。

这个所谓的河东太守,多半是郑、杨二氏自己推举出来的。郑徇此人反复无常,即便此时身段柔软,乌兰徵也不信他,非要打扮成普通士卒,混在了石简手下的人里跟着皇后一起来了。

石简本来是来送郑徇所献文书的,眼下看着陛下都换了起居寝衣了,他自知不该再留,便行礼告退。明绰也没抬头,已经就着烛光开始翻看册子。

她在宴上跟郑徇说,陛下有意暂驻洛阳,想把洛阳各处都重新修整,尤其是如今已经废弃的故皇城,也要修出来好住进去。郑氏若真有心,这点儿财帛珠宝不算什么,应征徭役才是正经。

郑徇便跟皇后哭穷,说连年战乱,河东也是田荒民散,实在有心无力。他怕皇后不信,主动献了版籍帐,以此来证明他所言非虚。

明绰翻着那册子看,乌兰徵就也把脑袋凑过来。她手中的是这三年的户调簿,上有征税和徭役的记录,应缴的绢布、粮食、劳役分配也都记录在册,乌兰徵皱着眉头看了几个数字,便冷笑了一声。

明绰把他的脸推开,嫌他挡着烛光了,一面转头看他,含着笑:“陛下原来看得懂啊?”

乌兰徵听出她的调侃,朝她眯起了眼睛。众所周知,陛下就知道张嘴要钱打仗,这军费从哪里来他是不管的,税收啊、户籍啊这些琐碎的东西更是看也不看。乌兰徵第一次讨拔拔真时也让明绰理过政,那时候有朝臣跟皇后暗里抱怨陛下不管内政,明绰还替乌兰徵开脱,说陛下究竟是后来才学的汉话,这版籍帐琐碎复杂,也不是寻常文字的排列,陛下有些为难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才要诸位替陛下分忧啊。

但乌兰徵带兵打仗,不可能不会算这些。一郡该有多少人口多少地,该产多少粮,能供多少兵马,他心里都有数。河东若是真的只有账面上这么点户口和耕田,那郑徇哪来的人?哪来的钱?他屡次趁机捣乱,占据洛阳,难道靠的都是不吃饭的阴兵吗?

此事乌兰徵心里很明白,就跟当初齐木格等人圈地一样。西海权贵圈地蓄奴,就是把原本属于国家的农田和税户都转成了他们私人财产,河东一地也并无二致。

或者说,不只是河东。天水、京兆,那些被世家把持的地方,也都是这么做的。北方战乱经年,流民遍地,世家门阀打不过乌兰人,只能向长安称臣,但私下庇护“隐户”,那些进入他们势力范围的流民、逃兵统统不编入户籍,不向长安纳税,也不受长安之召服徭役,而他们自己则由此控制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豪强便是因此才成为了“豪强”。

各地的征税、徭役情况每三年都会制成版籍帐,上报到尚书台的户曹核实。所以这些事情,户曹知道,萧典也知道,乌兰徵就不可能不知道。

但还是那句话,当时都是“小问题”,他们隔得又远,乌兰徵还没腾出手处理他们。

比起别的地方,河东这几年更不受长安管辖,郑徇就做得也就更加明目张胆。所以乌兰徵一看就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微微昂起下巴,梗着一股莫名的劲儿对明绰说:“我是不耐烦看,又不是不会看。”

明绰便把册子一合,不跟他笑了:“这都是你的天下,你的子民,你不耐烦看?你怎么干脆不耐烦做这个皇帝算了?”

乌兰徵都让她说愣了,看着她,眼睛一眨,又一眨。明绰心说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儿子不在身边,她怎么不知不觉地把夫君当儿子教训了,别好端端的,倒把陛下惹恼了。刚想往回找补两句,就听见乌兰徵笑了一声,倒是也没恼,只道:“你这话说得……倒是像太后。”

明绰:“……”

好,

现在她恼了。

其实明绰当时替乌兰徵开脱的那些话也有一部分真相在其中,户籍税收、土地册籍、国库账目这些东西,他刚登基的时候确实一点儿也看不明白。字都认识,排在一起却根本不通。乌兰郁弗这辈子都没研究明白过这些东西,所以他也不打算学。段知妘也是这么狠狠教训了他一顿,硬是要他学会了。

太后当时说,陛下以后不耐烦看可以不看,但他不能一窍不通,任由底下的人糊弄。

这些细节,乌兰徵都不必说出来,明绰就可以想象了,甚至耳边都能听到段知妘说这些话的声音。她跟乌兰徵说话,向来该骂就骂,但又总会他要着恼的那个微妙界限前温言软语,让他能把话听进去。

可这是明绰第一次意识到,她对乌兰徵一直以来也是如此。

为什么?她对萧盈是这样的吗?明绰几乎都快不记得她跟萧盈是怎么相处的了,那时候她也根本没有这么多“正事”要跟皇兄谈。是乌兰徵这个人就是容易让他身边的女人都变成这样,还是因为从一开始便是段知妘教她如何向陛下劝谏邀宠,她不自觉成了习惯?

还是说——明绰心里突然狠狠坠了一下,感觉胃里像砸下去一块石头。根本上是因为她某些方面跟段知妘是相似的,乌兰徵才会这样为她倾倒?

乌兰徵不知道她心里想到了什么,心思还在这藏满了隐户的假户调簿上:“郑徇还真是不识时务啊,皇后都亲自到了,他还想糊弄。”

明绰抬眼,很没好气:“陛下又想动刀了吗?”

乌兰徵被她冲得一愣:“我……”

明绰还是冷冷的:“杜、姜之流都等着看河东是什么情形呢,郑氏已经主动开了城门,陛下若还是不肯放过,恐怕师出无名,天下世家更不肯归心大燕了。”

乌兰徵轻轻皱起眉头,闭上了嘴。他其实是不在乎郑徇死不死的,他要的是河东一地的归顺,必要的话,他也不介意把河东世家都杀光——当年他阿耶横扫北方,也没少杀骨头硬的汉人世家。像郑徇这样还能留下来的,都属于骨头不怎么硬的了。

但他知道皇后想的不一样,她要的是世家的归心。郑徇既然假托大雍之名自举为河东太守,那萧明绰这个大雍公主,自然也要多给几分薄面。河东世家若肯归心,皇后便能坐稳洛阳,真正与乙满、贺儿库莫乞之流的西海权贵势均力敌。

明绰这点私心其实没什么,她的算计都在明面上,并没有瞒着乌兰徵。更何况,若是河东处理得当,其余还在观望的汉人世家也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大燕要长治久安,此为上策。

于是乌兰徵软了软语气,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绰沉着脸想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户调簿扔回了那厚厚一沓的册籍上。

“陛下现今谋定洛阳,还是离不开河东世家。眼下对郑徇不该逼迫太甚,当以重利相许,让天下世家都看清楚,陛下是如何优待郑、杨两家的。”

乌兰徵眉头皱得更紧了:“你……”

明绰看他一眼,又保证什么似的:“隐户之患,臣妾以后再想办法。”

“不是说这个,”乌兰徵越发不明白了,“你怎么突然……?”

明绰直接站了起来,把屏风上挂着的甲衣拿下来,扔进乌兰徵怀中:“陛下做戏还是做全套了吧,哪有小卒在我这里夜宿的道理?让郑家人看见可怎么好?”

乌兰徵愣在那里,又是“啊?”一声。

郑家专门辟出一个小院招待皇后,里里外外都是石简带来的人守着,郑徇是活腻了吗他敢来窥探?

可是明绰非常坚决,一句话也不让他多说就把他赶了出去,甚至都没有给他时间把甲穿好。乌兰徵抱着甲衣,看着在他眼前紧紧关上的房门,愣得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院里五步一岗,足足还站了七八个近卫,但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

乌兰徵转过来,满脸都是困惑和恼火,正看见石简是那个唯一敢抬头看他的,正讶异地张着嘴。乌兰徵深吸一口气,额上的青筋危险地一跳。石简立刻把嘴闭上,赶紧朝离他最近的一个近卫下令:“还不去给陛下收拾一间屋子?”

那近卫吓得都快抖了:“将军,哪哪哪哪个屋子?”

石简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那间!”

那个近卫转头就跑。乌兰徵还是铁青着脸,随意把袍甲套到了身上,但沉重的甲就没穿回去,直接扔在了地上。石简马上使了个眼色,另一个近卫赶紧上前,替陛下捡了起来。乌兰徵一句话也没说,抬脚就走了。

石简这才长长地呼出来一口气,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看着陛下背影消失的方向。

看来今晚他得在这儿守一整晚了,这是石简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眼前突然又闪过了当初皇后给他的那柄匕首,上面镶嵌的宝石流转出摄人的光。

这一次……他似乎没有做错选择。石简守在皇后门外,心里冒出了第二个念头。

第95章

郑府中庭院东西列廊,南北通幽。不计靡费造假山环峙,仿山林之趣。清泉石上,绕阶而流。庭中松柏夹植,竹影参差,把盛夏的日光切碎,从罅隙中投落斑驳的影。

明绰以罗扇轻轻遮光,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影。庭心还有小渠,引井泉潜流,转折有致,渠旁铺设青石,石上还特意做出了苔痕,竹几漆凳零落散至渠水边,水中则以琉璃盛酒,沿水而下。

郑徇的夫人杨氏坐在她左侧,从渠里取了井水湃过的甜瓜给她切好:“皇后请用。”

明绰谢过她,婉拒了甜瓜不吃了。河东盛产甜瓜,太守府上招待她又是不敢不尽心,她这两天吃得见到甜瓜都快吐了。

杨夫人也不勉强,陪坐在旁。渠边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手中突然轻轻拨了一下筝,引得明绰抬起头来看。方才酒停到了他面前,便是轮到他作诗。但他非要命人取筝来,以歌相吟,耽搁了好一阵,明绰都以为酒已喝到下一轮了。筝一响,渠边便都安静下来,全都看着他。

他也不怯场,当即引吭而歌。歌声清越悠扬,与筝相和,又有流水潺潺,淙淙清音,杯盏交错,叮当作响,大有闻之忘忧的清雅。众人无不闭眼仰头,满脸沉醉之色。只听那年轻人先唱了一句“哟哟游鹿,衔草鸣麑,翩翩飞鸟,挟子巢栖”,然后又停下,手指一动,便有悲声而出,他这才长叹一般,将胸中优思高歌而出:“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明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微微皱眉,杨夫人在旁边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的神色。那年轻人一句一句往下唱,诗人梦中行于山林之间,游鹿飞鸟与他一通嬉戏,醒来却只有高台清风。月下几筵如故,白玉臂搁一如旧时,却没有了他所思念之人的体温。诗人且歌且悲,念来路无处,叹归途不见,多病多愁,此生如寄,而万古长夜,此情难消。歌到情动处,那年轻人泪落筝弦,余音不绝,引得众宾客都长吁短叹。

杨夫人等到余音散了,才附到了明绰耳边,轻声道:“这是内侄,杨谦。”

她招了招手,示意杨谦过来。杨谦忙放下云筝,屈步而上,跪坐在了明绰面前:“杨谦见过皇后。”

“不必多礼。”明绰示意他起身,笑着问了一句,“杨君年轻,如何会作此悲声?”

他看着脸色不错,体态健壮,不像是“多愁多病”。光听那诗,倒像是个已历尽人间悲欢,自知命不久矣的人才写得出来的。若真是他作的,倒有些牵强矫情了。

杨谦俯身,说得倒是很坦白:“皇后明鉴,此诗乃大雍陛下所作短歌行。小民才短,向来仰慕那位陛下的才学,今日杯停眼前,小民仓促之下无以成诗,又见皇后在此,故而又想起此诗……得见故国明月,难免涕下怆然。”

是萧盈所作,就说得通了。明绰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垂下眼并不言语。

明绰还在建康的时候,萧盈是很少写诗的。明绰曾亲眼见他写完就将诗稿焚去,她小时候一直以为萧盈是天性自矜,羞于将诗作示人。现在听杨谦歌完,反而明白过来。诗以喻情,难免会流露出他真实的心思和感情,谢郯父女在的时候,他是绝不敢的。

倒是如今,一支记录深夜幽梦忽醒的短歌行,也能一路流传至河东,被这不及弱冠的杨郎唱到她面前来,意有所指地叹什么“故国明月”。

她不说话,杨谦就有些失措,茫然地抬头看了杨夫人一眼。杨夫人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悄悄地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夫君郑徇。明绰把这些眼神交汇都看在了眼底,仍是不动声色。杨夫人只好示意杨谦先退下,自己赔着笑,又给明绰奉果脯。

“他还年轻,不过附庸风雅,皇后千万不要见笑。”

明绰这才笑了笑:“哪里的话?真名士自风流,何必过谦?”

“到底河东是乡野村处,比不得建康的。”杨夫人面色松了一些,话稍稍一顿,又道,“昔年太尉府曲水流觞,宴饮玩乐,群英相聚,星月争辉……我们也不过风闻几许妙处,尽力学来,也好一解皇后的乡愁。”

明绰一时没答,放下罗扇看了一圈。只见宾客们皆衣轻葛,佩香囊,一个西海人也没有,一件带着胡风的衣饰都瞧不见,这样的场景已经好些年不曾见过,恍惚间好像真的回到了建康。

明绰低头一笑:“夫人有心……太守也有心了。”

杨夫人便轻轻凑上前,又道:“皇后嫁来多年,想是委屈……”

明绰只当没听见,突然续着方才的话又说:“不过当年太尉府上如何‘群英相聚、星月争辉’,我倒是也没福气见着。”

杨夫人神色微怔,没接上话来。明绰歪着身子,坐得放松,手里玩弄着罗扇柄上的穗子,只道:“昔日太父交游皆为朝中士人清贵,他们曲水流觞,宴饮玩乐,女子是不得列席的。别说是我,就是我表妹,当今大雍的谢皇后,未嫁时就在府中,也没这福分见过。还是河东好啊,受了胡风旷达的熏陶,才有今日男女同席之乐……”明绰顿了顿,抬起眼冲她一笑,“夫人,你说是吧?”

杨夫人面色明显有些尴尬。明绰不动声色的,只是朝着她笑,一双眼睛却像要透过她的面皮,把她,和她背后的丈夫都看透。

像郑、杨二氏这样的北地士族明绰这些年已见得多了。他们既无段氏死战到底的骨气,又放不下士大夫的自满和骄傲,面上对乌兰称臣,背后仍要讥讽他们蛮夷粗鄙。杨谦借萧盈的伤怀来叹自己的“故国明月”,可前梁国破已是百年之前,他们世代盘踞河东,也从未受过建康的宣召,明绰真不知道他们叹的是哪门子的“故国”。

说来说去,还是那些“非我族类”的狭隘心肠,以为她也是汉人,定会与他们一起自怜自伤。

明绰心里觉得这些士人可怜又可笑,但他们如此作为,倒也正中她的下怀。见杨夫人颇有些尴尬,又主动道:“杨君虽是借了我皇兄的诗,但唱得如此情真,想来也是尽得诗中真味。他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见地,已是不俗,果然是家学渊源,不同凡人。”

杨夫人忙低头应和,已是不敢再主动说什么。明绰又道:“等洛阳疫病一除,陛下有意在洛阳也兴办汉学,本宫看杨君的才学就很不错,人又机灵,会说话,不如到时候就随本宫去洛阳,也好谋个一官半职。河东世家百年流芳,总要承继下去才是。”

杨夫人一愣,这她可做不了主,只好又往郑徇那里看了一眼。郑徇与其余男子宾客同坐,原本只是假装无意地往这边看过来,现在已经是明目张胆地看着,眼神颇有些焦灼。夫妻两个对了好几个眼神,都是惶然无措的神情。明绰心里觉得好笑,干脆一抚额头,小声道:“哎哟。”

杨夫人赶紧倾身:“皇后怎么了?”

“你们家的酒太好了。”明绰撑着太阳穴笑了笑,又装模作样地打个哈欠,“哎哟……”

杨夫人眼睛一眨,乖觉地低头来扶明绰,明绰也故意作出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让她搀着,朝席上众人大笑:“本宫不胜酒力,先回去了,诸位可别被我搅了兴!”

郑徇连忙起身行礼:“恭送皇后!”

明绰轻轻以罗扇掩面,还是让杨夫人扶着走。皇后的女使就等在庭院中,外围则站着石简将军带的近卫。见皇后走得歪歪斜斜,冬青连忙上前来扶。明绰有心让杨夫人赶紧去跟夫君商议皇后要征召杨谦去洛阳一事,越发装得醉意熏熏。其实七分演,三分真,因为确实喝了不少酒,脸颊是酡红的,看着很让人信服。杨夫人被冬青劝着回了头,想想又觉得皇后醉成这样,冬青一个人扶回去是不是有些为难,刚想再叫人去帮忙,余光中就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突然出现在了皇后身边,一把扶住了她。

杨夫人吓得脚下一顿,以为是小卒以下犯上,刚要叫起来,却在看清楚他脸的时候突然噤了声。

看他甲胄服色,是石简手下,但他鼻高眼深,白面蓝瞳,显然是个乌兰人。而且英俊得都有些夺目了,往皇后身边一站,怎么瞧都没有“以下犯上”的感觉。杨夫人心里一怔,意识到那是因为皇后的女使让了他一步,非常自然。倒是皇后,拿手里的罗扇柄敲了他的手腕一下。

那乌兰人松了手,退开一步,转过脸来。杨夫人反应奇快,立刻转身,作出一副她一直在往回走,没有回过头的样子,两步就走远了。

乌兰徵轻声道:“她没看见——你怎么了?”

明绰倚在冬青身上,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果然看见杨夫人已经走到了假山后面。庭中已经又传来琴筝和说话的声音,宴又继续了。她这才重新站直,不用乌兰徵来扶她:“没事没事……哎呀演的!你真是……”

她哭笑不得,又拿扇柄敲他手腕,又没舍得敲重,倒像是撒娇。石简就站在几步开外,明绰一眼横过去,又道:“主将还没动,你就一步往前了?”

这人约莫这辈子都没做过小卒,戏演得着实糟。

明绰走了两步,经过了石简身边,把他也一起捎带上:“石将军也不知道拦着!”

石简默不作声,只是抓头。明绰觉得好笑,又朝乌兰徵横了一眼,示意他跟上,边走边小声道:“早知道你这样不会演戏,就干脆省了这套麻烦,让陛下光明正大地一起入城。”

乌兰徵见她确实是没醉,除了脸上红了点,站得直也走得稳,脸上才没了担心的神色,只道:“那朕就听不到这番好言语了。”

明绰便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庭院渠水,无墙相隔,这些士人说的话,唱的歌,乌兰徵听得是一清二楚。文人酸气,除了自怜自伤,便是对乌兰人的讥讽玩笑,这都是在所难免的。

当时明绰说要进城,想办法收服河东世家,不想让他跟着,就是怕他来了,郑徇等人就只剩下恐惧,她难以施展。乌兰徵白龙鱼服跟了来,也是想看看这些河东世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听到了,就是听得不太高兴。

“那杨谦有什么才学?”乌兰徵摇摇头,“这不是自己作不出诗,还耍赖么?”

“你管他有没有才学呢!”明绰压低了声音,抓了他的手让他也小声一些,“他姓杨,又是郑徇的内侄,他若在洛阳出仕,进一步,是陛下优待河东世家,退一步……”

她朝乌兰徵看了一眼,乌兰徵便明白了。退一步,那就等于是个质子。

明绰手里还转着那罗扇玩,又道:“我这步棋已经下了,就看郑徇怎么接招。”

由她出面,说在洛阳也要兴汉学,还让河东世家来任官,这意思,郑徇不会不明白了。先礼后兵,他要敬酒不吃,那就只有罚酒了。

乌兰徵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进了院子,半晌,又道:“你皇兄

那诗……”

明绰脚下一顿,转头看着他。乌兰徵微微皱眉,问得有点儿不情愿:“什么意思?”

他学汉话也就是学学日常说话写字,平时文书谕旨用的也是浅近的大白话,若是非常正式的场合,自然有萧典这样的汉官来给他润笔添色。论起诗,他确实是不通。方才那些世家子弟谈笑讥讽,有几句他没转过弯来,但是听出来那意思了,就是笑他们乌兰人不通文墨,粗鄙不堪。

明绰看着他,今天日头特别好,映得他一双眼睛格外蓝。她左右看了看,见已经进了自己院子了,就往前一步,贴到了乌兰徵身边。石简冬青等人全都原地转身,该干嘛干嘛去。

乌兰徵比她高出来许多,现在又很明显有点不高兴,所以也不低头,明绰只能揽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来,在他唇边吻了一下。

“我皇兄就是做了个梦,吓醒了。”明绰声音软软的,有意逗他似的,“然后就写了首诗。”

乌兰徵很捧场地扬起了嘴角,又想忍住:“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啊。”

乌兰徵便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也不评价什么,抬脚走了。明绰站在那儿,看着他梗直脖子的背影,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笑,乌兰徵就转回头来看她,明绰就拿罗扇挡住脸,只朝他露出了一双笑弯的眼睛。

乌兰人怎么就粗鄙了?明绰没忍住在心里想,她觉得挺好的。

第96章

杨夫人心神不定地坐回席上,刚给明绰剖的甜瓜还搁在原处,郑家族中一个女孩儿凑上来,轻声道:“大伯母还吃吗?”

杨夫人头也没抬,仍是皱着眉头:“你拿去吧。”

那女孩儿见她神色不善,也不多说什么,自己拿了甜瓜去给杨谦了。杨夫人左思右想,脑子里全都是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皇后携近卫进城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石简将军的队伍里有乌兰人。照理说,那样的人是很难被忽视的。她方才只匆匆看了一眼,但那个人的身影和相貌都已经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杨夫人一边想,一边端起酒,但凑在唇边,就是不饮。

也许那乌兰人也是看皇后醉倒,一个娇滴滴的女使扶不动,才上手帮忙?她听说乌兰人向来没什么尊卑规矩。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像是下台阶时踩空了一脚,怎么都不是滋味。

不对。杨夫人把酒杯放下,心里又重新浮现出皇后当时的神情。她眼里明显有笑意,伸扇子的时候鬓边的步摇都在跟着晃,整个人又亮又跳脱。她拿扇子打那一下,是不要他扶,但不像是真的拒绝什么,若真是近卫没规矩,她怎么会露出那种神情……

杨夫人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抬起头来,只见方才跟她说话的郑家女正歪着头看杨谦,眼中也是亮晶晶的,杨谦也以为没人看见,吃着甜瓜,回过来朝她使了个眼色,郑家女便马上别过脸,昂起下巴,眼神里满是娇俏,和方才的皇后一模一样。

杨夫人浑身不自觉一颤,手边的酒盏一下子被她打翻,酒液淌了满桌。

“夫人。”她身边的侍女忙来收拾,但是杨夫人一张脸煞白,只是盯着郑家女的神情。

这是年轻女子与人真心爱慕才会露出来的神情。一个皇后爱慕着的乌兰人,一个高大,英俊,全然不顾规矩尊卑的乌兰人……

席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郑徇那二弟正作诗,最后一句想不出来,模仿了一句乌兰语,那词谐音河东方言里的一句粗话,不太好听。他这般放进诗里,引得所有人都笑起来。方才皇后还在,他们收敛了很多,现在已是无所顾忌,个个笑得捶胸顿足,反复模仿,都觉得很有乐子。杨夫人看着他们前仰后合,只觉得盛夏里却如被一桶冰从头浇到了脚。

“别笑了……”她说了一句,但声音很轻,没人听见。然后她又提高了声音,“别笑了!”这一声又太过尖锐,破了音,惊得所有人都转过脸来,惊异地看着她。

郑徇站了起来,低声唤她名字:“元姝,怎么了?”

杨元姝抬起头,神色惊恐地看着他,然后又把视线落到了茫然瞪着眼睛的杨谦脸上。他也已经走了过来:“姑母?”

“夫君,”杨元姝抓住了郑徇的袖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好了,不好了……”

郑徇马上意识到,是皇后跟她说了什么,马上低声吩咐了一句,把宴停了,他两个弟弟都过来,借一步说话。等扶起了杨元姝,郑徇突然发现,夫人的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

“谦儿,”郑徇嘱咐内侄,“把你父亲也叫来。”

杨谦正要应命,杨元姝却道:“差别人去叫,谦儿也来!”

杨谦不明所以,但看郑徇点了头,便乖乖低头说了声“是”,起身跟着一起走回了书房。杨元姝的兄长不在席上,来得晚了些,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所有人都是脸色惨白一片,儿子更是颓坐在地,冷汗潸潸,失了魂一般,只是一遍一遍念:“大祸临头了,大祸临头了……”

“这是怎么了?”杨焕吓了一跳。

郑徇在原地焦虑踱步,一时顾不上回答内兄,只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夫人:“元姝,你确定吗?那就是……?”

他甚至不敢把“陛下”两个字说出来。杨元姝坐在那里,仍是脸色惨白,垂着头并不言语。

杨焕茫然不知所以,只好又问一遍。郑徇回过头,告诉了他怎么回事——他妹妹方才看见了一个乌兰人与皇后举止亲密,猜测乌兰徵白龙鱼服,其实也在府中。今日的宴,他也都听到了。

杨焕愣在那里,视线在郑家几个兄弟脸上一一扫过,问道:“你们在宴上都说了什么?”

没人敢回答他,郑家三个兄弟都避开了视线,满脸的难堪。诚然,在皇后面前,太粗俗的话没说,可是他们觉得皇后也是汉人,有些话确实不太……但皇后当时也没有什么受到冒犯的神情啊!他们都以为没事,不过宴上玩笑而已……

“这,”杨焕猜也知道他们私下里会说些什么,一时也吓得白了脸,舔了舔干巴巴的唇,突然道,“说不定,那人……那人只是皇后的情郎呢!”

“不会。”郑徇已是一副认了命的神情,也坐了下来,“陛下出征都要带着皇后,送去的美人看也不看……他们少年夫妻,情深意笃,皇后哪会有别的情郎?”

杨焕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拽住了自己的儿子就要往外走。杨谦似是已经被吓软了腿,在地上哀叫了一声:“父亲!”

“走!我们回去!”杨焕咬了咬牙,低声道,“是郑家惹下了泼天大祸,与我杨氏何干……”

他话还没说完,杨谦就拽着他的手,哭着喊:“父亲!皇后要我随她去洛阳出仕,我……”

若是半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这是好事,是他的机会,但是听完姑母所说,他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好像“洛阳”二字便是一把铡刀,他半个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杨焕闻言也不拉儿子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没命似的在杨谦背上捶打起来:“你!郑家的宴,你为何非要来现这个眼!你啊!”

郑徇皱眉,对内兄的薄情十分不满,低喝了一声:“好了!”

杨元姝出了声:“夫君……”

郑徇把对内兄的不满都迁怒到了她身上,只当没听见:“眼下要赶紧想想对策才是。”

“还能有什么对策?”他二弟也是满脸的绝望,“那可是一尊杀神哪!当年漳郡李氏不服他父亲,他们就屠城而过!”

他说着说着就跌坐在地,捶胸顿足,只是一遍遍哭“完了”二字。漳郡城中的惨状仍然历历在目,大军连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隔了数日河中仍流鲜血。乌兰徵暴虐嗜杀不让乃父,他不止杀汉人,连西海

他自己的族人,也是同样屠城报复。他的心眼可比针尖还小啊!

杨元姝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只是想,既然这么害怕乌兰徵,为什么还要在宴上说那些狂悖讥讽之言呢?就算乌兰徵没来,难道你们就不怕皇后回去告诉他吗?

还是说,就是因为皇后在。不只是因为她是汉家公主,还因为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所以你们就想把在乌兰徵面前弯下去的腰,到萧明绰面前重新挺起来?

可是她心里这样想,嘴里却一句话都没说,仍旧垂着头,不言语。郑家兄弟们议事的时候,一向很少让她说话。她的夫君还是算得上敬重她的,大事也都会让她一起来听,不过只是听罢了。

郑徇让兄弟哭得心烦,伸手撑住了额头。几个人七嘴八舌,唉声叹气,一会儿说要弃城逃难,一会儿又说不如壮胆赴死,郑徇也没有插嘴,到最后,几个人都没主意了,还是都望向了郑徇。毕竟他才是河东之主。

郑徇缓缓地抬起脸,从掌中露出了一双眼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乌兰徵既然敢单枪匹马地来,那就不能让他走了。”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唯独杨元姝转过了脸,看着丈夫。他放下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之色。

“石简就带了这么点人,在我的地盘上,杀了也不难。”

房内一时鸦雀无声,他两个弟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才有人问了一句:“那皇后……”

杨焕突然跳起来:“可以挟持皇后啊!”

郑家三兄弟都看着他,他一改方才吓得半死的样子,似是被妹夫的狠辣感染了,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皇后有儿子,咱们何不杀了乌兰徵,挟持皇后,夺去城外大军,杀回长安,扶立皇后的儿子登基——”

这下是杨元姝没忍住扶住了额头:“阿兄……”

杨焕也不理睬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野心的狂妄之中:“皇长子年幼,皇后又是一介女流,到时候,咱们郑、杨二氏摄政监国……”

杨元姝提高声音:“阿兄疯了吗!”

“男人议事你不要插嘴!”杨焕不耐烦地喝了她一声。

杨元姝只好朝向丈夫:“洛阳就在百里之外,这……”

但是郑徇也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他虽未像杨焕一样直接呵斥夫人,但神色也有一些不耐烦,好像她不通情理:“这也是被逼无奈!若是让乌兰徵回去了,咱们都没有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