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袁煦大步走到父亲房中,头一次连门也不耐烦敲。他破门而入,吓得袁增新纳的郑氏一声惊叫,慌慌张张地把衣服穿好,见到是他,哆哆嗦嗦地唤了一声:“大公子?”
袁煦下巴绷紧,冷着脸说了一句:“滚出去。”
郑氏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立刻从袁增腿上跳下来,拢着衣服跑出去了。袁增倒是也没说什么,看了儿子一眼,仍旧若无其事的,指间拈着酒,细细地品。
袁煦满腔的怒火和困惑,又不敢对着父亲发作,站在那里,捏得指关节都“咔咔”响。
袁增一杯酒喝完了,这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父亲,楚氏死了。”
袁增睁大了眼睛,微微坐直身子,似是当真意外:“什么?”
“二郎已经被楚家扭送见官了!”袁煦没控制住音量。
“放肆!”袁增把手里的酒杯一放,“你跟谁说话呢?”
他的反应越发激怒了袁煦,他心知肚明是谁下的手,偏偏却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半晌,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吼,狠狠地在墙上打了一拳。
“你急什么?”袁增轻蔑地一笑,“见官?哪个官?我们家就是官!”
袁煦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颤动着,把拳头松开,又握紧。他的指关节已经打破了皮,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渗出血。
“好好的,怎么死了?”袁增的平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难道是长公主因为与二郎的私情,给楚氏下了毒?”
袁煦喉中噎了一下,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是今天……因为长公主相邀,父亲知道他们今天都会在公主府。
毒是长公主出于嫉妒才下的,楚培显然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崔挺不信。他亲眼见到了长公主如何为楚氏安排后路,她根本没有杀人的理由。
到了御前,崔挺兄妹和妙澄比丘尼作为人证都会替长公主说话——但这都不重要,陛下根本就不会治长公主的罪,所以这件事只可能是袁綦来担。
“父亲,你何必啊!”袁煦落了泪,“楚氏本已要出家了,二郎和长公主两情相悦,你何必还非要楚氏的性命啊!”
“出家有什么用?”袁增似是十分厌恶他的眼泪,皱起了眉头,“只要人还活着,她就是正妻原配!陛下难道会允许他的妹妹给二郎做小吗!”
“你就一点儿都不顾及二郎吗?”
袁增终于有点儿恼火了:“我就是为了他,才会这么做!”
命案的事情袁增根本不担心。掌管刑狱定谳的是廷尉府,而廷尉恰好姓桓。桓皋是桓宜华的亲叔叔,就算袁綦被暂时羁押,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无罪。
原本桓廊和谢聿等人不满太学新政,是要拿长公主和姜逯的事情开刀的,没想到陛下先下手为强,干脆把人弄死了。现在传得人尽皆知的是长公主与袁綦的私情,桓廊不知道袁增的算盘,只顾及着袁綦是自家人,暂且按下不表罢了。袁增只要稍稍暗示,届时虽然不能以人命案件来治长公主的罪,到太极殿上弹劾她通奸总还是免不了的。
袁綦可不是姜逯,陛下不可能暗中将他杀了就想了事。等通奸之事闹得人尽皆知,礼法国法在上,又有重臣施压,长公主只有下嫁一条路可以选了。
“长公主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子,”袁煦摇了摇头,觉得父亲太不了解她了,“若她不肯吃这个亏,非要查明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袁增冷笑了一声,“人是死在她家里的,她想想怎么求陛下包庇她僭权干政、鸩杀官眷的罪吧!”
她既然试探了,袁增就也表个态。拒绝当朝大将军的同盟,自然也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袁煦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指节上的痛变得尖锐起来。袁增垂头看了一眼他流血的手,突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伯彦,我知道你心里不甘。”袁增的手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长公主本该是嫁给你的……”
袁煦猛地扭过脸。他早就不存着这个痴心妄想了,长公主于他,确实是一份遗憾,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萧盈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很多年前,萧盈除了是他的君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为了朋友的遗憾而遗憾着。时光渐渐过去,他们都长大了,这份遗憾就成了年少相交的情谊。他从来没有佩服过什么女人,她是唯一的一个。但这心思跟弟弟不一样,袁煦自己都很难讲清楚,也完全不指望父亲能理解。
袁增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他肩上捏紧,又道:“为父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两个,为了袁家。”
他凑近儿子,轻声道:“等有一天,你的儿子想娶公主的时候,绝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他们姓袁。”
袁煦浑身轻轻一震,久远的耻辱重新被父亲的话唤起,带来冲刷全身的刺痛。袁增似是满意了,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他笑了笑,“二郎明日就该回家了。”
袁煦低下头,沉默着退出了父亲的房间。刚把父亲的房门关上,就看到妻子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他。
袁煦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走到了妻子面前:“怎么样,三叔怎么说?”
桓宜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袁煦只好跟在她身后,很快就回到了他们自己院中。桓宜华推开房门,袁煦下意识想跟进去,但是桓宜华停了下来,突然转过身,还是一句话没有,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
袁煦始料未及,被她打得脸一歪。她的胸膛在无声地剧烈起伏,鼻孔翕张,嘴却抿得极紧。袁煦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到过这种神情,愤怒和失望他并不陌生,但他第一次看到了妻子的鄙夷。
袁煦又唤:“宜华……”
又是一个巴掌,还是同一边。桓宜华的手微微发颤,看着丈夫脸上迅速浮现除了通红的几根指印。
“阿娘?”袁韶音突然探出了头。桓宜华没想到女儿在自己屋里等着,来不及遮掩,袁韶音已经看到了父亲脸上的红印子,惊得张大了嘴,“父亲!”
桓宜华立刻把女儿的肩膀一揽,只道:“你父亲今晚去苻姨娘那里。”
她说着就要把门关上,袁煦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间,似是还想进门,但终究又什么都没做,任由房门在他面前关上。没一会儿,就传来了他走开的脚步声。
桓宜华掩饰着情绪,对女儿露出一个微笑,跟平常一样问她今天过得如何:“今日去承华宫了吗?”
袁韶音和其他的世家贵女一样,如今在宫里的女尚书那里读书。她之前听了长公主的话,对萧秧友善,萧秧也愿意跟她说话。难得他们俩相处起来的时候,萧秧几乎和正常人无异。所以敬夫人对袁韶音格外青眼,经常邀她去承华宫。
袁韶音点了点头,又道:“长公主进宫了。”
桓宜华已经知道了,所以只是“嗯”了一声。
袁韶音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突然颤着声音问:“阿娘,他们说,婶娘……死了?”
当时袁韶音还在承华宫里,消息是一个宫人送来的。袁韶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楚氏”说的是自家的婶娘,直到敬夫人脸色诡异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才如梦初醒一般,砸碎了手中的一杯茶。
她不敢信,着急忙慌地从宫里回来就去二叔院里找,可是二叔和婶娘都不在。袁韶
音提心吊胆地等到了半夜,才看到父母回来。
桓宜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搂住了女儿。看到她这个反应,袁韶音顿时就明白了,一下子“哇”地哭了出来。
“不……”她抓着母亲的袖子,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婶娘呢?她在哪里?”
桓宜华流着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时楚培扭着二郎要见官,崔挺和袁煦都拦不住,只能一道去京兆尹那里。李夫人一度晕厥,被针刺人中才醒转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跟长公主拼命,桓宜华、崔庆英和妙澄三个人加起来都险些没有拦得住她。见长公主这里相帮的人多,李夫人又马上派人回家去传信,请他们家老太夫人。明绰还想辩白,但是桓宜华催着她,让她抢先进宫去向陛下陈情。
楚家进宫是要先递奏疏,等陛下答应见才行的,尤其楚培现在不领官职,他没资格夜里受皇帝的接见,最早也得是明天,哪比得上长公主有直入宫禁的特权?李夫人本就委屈,还见到桓宜华这样帮着长公主,气得直接动上了手。这些年来,桓宜华和李夫人的交情一直不错的,比起袁綦的母亲,李夫人更愿意和她打交道,到今天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长公主一走,京兆尹那边就来人了。这一位是新上任的,他虽吓得半死,但也只能照章办事。明绰走之前交代了阴青蘅,若有官府的人来,不要阻拦。京兆尹得以顺利收走了宴上酒菜去查验,一时千恩万谢,恨不得给阴女史磕头。
李夫人原是坚持不许他们碰女儿的尸体的,但京兆尹说不验尸不能定谳,难不成空口白牙,就指控皇亲吗?楚培做主许了,可是京兆尹又说他看不出来这是不是中毒,看着倒像是暴病……眼看着楚培又要打人,他便手一摊,说那就只能让他们把尸体带回衙署,等廷尉府那边更有经验的仵作来看。
袁煦就在这时把她拉到一边,说二郎已被羁押,让她快去三叔那里。
桓宜华便连轴转似的又去叔父家中,话才说了一半,宫里就来人了。一直到了这会儿,桓宜华才终于能停一停。女儿一问,她才发现,她甚至不知道恕颐今晚有没有能够回家,她是被留在了京兆府衙门?还是已经被三叔带走了?心里转啊转,就是她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她说,阿嫂,多谢你。
谢她什么呢?谢她明知道真相,却沉默着仍旧栖身于袁氏屋檐下吗?
桓宜华泪如雨下,低下头吻了吻女儿的头发。母女两个轻轻依偎在一起,袁韶音的哭声渐渐弱了,但始终没有断绝,如丝如缕,轻轻飘进空气中,随着风扬起来,最终轻轻地挂到了宫城的檐角上。
明绰骤然惊醒,不知何时已在梦中落了满脸的泪。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抚了抚她的额角,然后安慰地伸过来一双手臂,把她圈进了怀中。
明绰抖得厉害,闭上眼睛,闻到了敬漪澜身上清淡的熏香味。
她进宫的时候,萧盈没太多问,就让她先不要回公主府。等到明绰魂不守舍地到上阳宫时,敬漪澜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没事,”敬漪澜的声音很清醒,好像一直没睡,“没事了。”
明绰在她怀里依偎了一会儿,直到噩梦中的残影渐渐散干净,才平复了几分。
敬漪澜放开她,从床上起来,去给她倒了一杯安神的茶来,明绰接过来,道了声谢,才道:“我好像听见皇兄的声音。”
敬漪澜:“他来过。”
萧盈来的时候,明绰已经睡下了,只有敬漪澜守着她。萧盈也是很多年没跟敬漪澜独处过了,两人相对无言,怪尴尬的,他就悻悻地走了。
明绰点了点头,正想问萧盈来说了什么,却见敬漪澜的神色很奇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
明绰让她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敬漪澜似是做了一番小小的心理斗争,还是决定问出了口,只是问得非常小声,怕谁听见似的:“陛下真是先帝的儿子吗?”
明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怎么都想不到敬漪澜会突然问这个。
敬漪澜入宫的时候,关于萧盈的身世已经不会再有人提了。她只知道萧盈并非谢太后所出,和长公主是异母的兄妹,但从小作为双生子养大,所以感情甚笃——敬漪澜也一直相信这个,直到方才,明绰睡着的时候,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萧盈看着妹妹的眼神。
敬漪澜抿了抿嘴:“要么你根本不是他的亲妹妹,要么他就是个没有人伦的禽兽。他到底是秧儿的父亲,所以我真的、真的希望是前者。”
明绰张开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在敬漪澜面前编什么瞎话都没有意义。敬漪澜脸上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半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不是皇室血脉的抗拒,只有确认了萧盈原来不是禽兽的庆幸。
明绰居然从这副情形里感觉出了一丝好笑,勾了勾嘴角,突然道:“星娥十几年都没看出来。”
“嗯,皇后这个人一向是……”敬漪澜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没往下说。
明绰又是“噗嗤”一声,然后又觉得不该这样笑。但是让敬漪澜这么一搅,梦里楚恕颐抽搐着吐血不止的惊骇终于彻底散去了。她并不想解释她跟萧盈之间是怎么回事,好在敬漪澜也没有要问的意思,主动地转移了话题。
“陛下说,此案已经被移交给廷尉府了。”
明绰愣了一下:“这么快?”
她不意外桓家会插手,但还是为这个速度感到惊异。但转念一想,应该也是萧盈的意思。明天一早,楚家就会入宫状告,萧盈肯定已经下旨廷尉连夜验尸验毒,即使不能马上定谳,也要让他在面对楚家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那袁綦呢?”明绰想起来,“他也被移交廷尉了吗?”
敬漪澜的眉毛高高地一挑,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带了一点恍然,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尴尬。
“今夜承天门没锁,”敬漪澜斟酌着回答她,“廷尉已连夜将袁将军送进了宫,陛下要亲审。”
第142章
翌日,楚、袁两家都进了宫。陛下召来了崔家兄妹、妙澄比丘尼和公主府的女史做人证,尚书、中书与御史三台诸部皆来了重臣,另外还有楚家老太夫人请来的几位皇亲,一起做个见证。含清殿里站得满满当当,堪比一场小朝会。陛下下旨,让廷尉就在御前审案。
桓皋公开了连夜验尸验毒的结果,说餐食里无毒,楚氏的尸体未见明显异样,可能是暴病而亡。再结合各方人证的说辞,认为楚家状告袁綦和长公主不合理,当定无罪。
楚培还没说话,袁增就先站
出来,说廷尉与他家有亲,或有包庇之嫌,请陛下另派人来复核此案。楚培被他抢了词,一时愣在那里,竟没反应得过来。袁增姿态摆足,含着泪连连向楚培请罪。儿子被羁押了,他也一句没有提要放人,一再表态,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也没着急说什么,只问了问在座可还有疑虑的。尚书左丞王勤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安排楚氏出家,又把崔庆英的证词详询了一遍。崔庆英不敢含糊,在御前将楚氏生前如何想和离、如何去向长公主求助、长公主如何做主安排、她又如何去请来了妙澄比丘尼等等经过和盘托出。
然而桓廊听完又有了疑虑,觉得“楚氏向长公主求助”一节讲不通。既然楚培指控,当日亲眼看到长公主与袁綦有私情,那楚氏如何还会去找长公主?是不是其实是长公主为了私情,要逼原配出家呢?
他这样一讲,众人便都觉得通了许多。桓廊接着往下梳理,说既然长公主已经安排了楚氏出家,那确实是没有再要杀人的必要了,既然宴上的酒菜无毒,想来确实与长公主无关。
他如此一辩,众臣便都知道这是在迎合了陛下的心意,纷纷附议。楚培说出当日所见,本是想用通奸一事咬死长公主与袁綦合谋杀人,没想到竟让桓廊一张嘴脱了罪去,一时急得以头抢地,求陛下做主。
跟着楚家老太夫人来的那些个皇亲没什么实权,既无大将军以退为进的本事,又无桓令君巧舌如簧的辩才,说又说不过,就只能倚老卖老地哭了。大家让他们吵得头都疼了,才有御史中丞陈缙站出来说了句切中要害的话。
现在事情的关键,是楚氏到底是被人投毒,还是她自己暴病。廷尉验尸验得模棱两可,这要如何定谳?楚培一听,立刻请求陛下允许陈缙来主持复核此案。御史中丞上查台阁,下监州府,是块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萧盈便准了,命桓皋把一并卷宗物证都移交,让陈缙核查。
然而没两天,陈缙就上奏了,结论跟廷尉一模一样,无罪。
楚氏的尸体从外面看没有太明显的异样。中毒一般有齿甲发黑、面色青紫,或是血凝不涨、腹胀如鼓等等迹象,但楚氏这个样子,哪个仵作都断不了这到底是不是中毒。楚培若还是一口咬定女儿是被人投了毒,那陈缙就要剖腹查验,看楚氏最后吃了什么东西。
但楚家人一听说要损毁遗体,说什么也不干。楚培本以为陈缙是帮他的,没想到御史中丞谁也不帮,就想把案子查清楚。他现在觉得陈缙也不是好人,甚至还集结了执金吾卫中几个要好的军侯,要去廷尉府抢女儿的尸身。
陈缙没法子,只好把廷尉当时的结论重新写一遍,原样送了上来。陛下召楚培进宫,把两份定谳都甩他面前,楚培再无话说,只求能将女儿带回去好好安葬。
袁綦当天就被放回了家。
然而此事真正引起的风暴,是从结案之后开始的。
楚氏的尸身被领回去之后,崔挺瞧着楚培伤心,陪他喝了几杯,不小心多嘴,说出了崔庆英告诉他的一桩秘事——姜逯,就是袁綦为了长公主争风吃醋,一剑捅死的。
到这个份上,长公主与袁綦的私情就算被彻底坐实了。一时悠悠众口,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奸夫□□逼死原配的故事,袁綦连家门都出不去了。
谢聿第一个上奏,主张赶紧将长公主下嫁袁綦,以保全皇家的颜面。明绰在含清宫与舅舅据理力争,这样不就是验证了“奸夫□□逼死原配”吗?到底保全了哪门子的皇家颜面?但是谢聿根本不听,就只认定一个道理,通奸既已人尽皆知,只有成婚,才能从礼法上挽救一二。
朝中和他一样想的人不在少数。桓廊,王勤,陈缙……三台诸部,凡是说得上话的,都不用袁增去鼓动,众口一词,劝陛下尽快为东乡公主指婚。连谢星娥挺着快临产的肚子都来劝,好像大雍的礼法道统,纲常伦理,国之正道……尽系明绰一身。
这么不歇气地闹了几天,含清宫传出消息,陛下发了旧疾,又罢朝会了。
明绰赶去侍疾,萧盈也不怎么跟她说话。最近萧盈一直沉默得很诡异,朝臣聒噪他不理,明绰要说什么,他也是不理。明绰本以为在这件事上萧盈是站在她这边的,可是现在,他的沉默也像某种惩罚。
一直陪到了第三个晚上,明绰才终于琢磨过来了,萧盈其实是在生气。只是他控制情绪已经成为了习惯,当他意识到愤怒产生的时候,就立刻抽离。但不只有急怒才伤身,他一味沉默,病虽发得不凶,却怎么也不见好。
明绰端了药来给他,一面直叹气:“戒嗔戒怒也不是这样戒的。”
萧盈没说什么,自己把药一口气喝干净。明绰坐在他床边,又道:“人总有喜怒,一味憋着,寻常人也要憋坏了。皇兄还不如发作一通,说不定好受些。”
萧盈好像终于听见她说话了,问得极其平静:“如何发作?”
明绰想了想,把手伸给了他:“都是我惹出来的事,皇兄打我吧。”
萧盈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面无表情的。然后他当真伸出了手,在明绰手上拍了一下。明绰还没怎么觉得疼,他已顺势攥住了她的手。萧盈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冬天里就凉。明绰没有挣开,拇指轻轻地在他手腕上拂了一拂,摸到了他的脉搏。
“跟我说说话吧。”明绰轻声道,“皇兄,别这样。”
萧盈看了她一会儿,手指轻轻地扣住了她的。良久,终于开了口:“袁綦那天跟朕说,你们并无苟且。但确实两情相悦。”
明绰一听就笑:“他真的敢在皇兄面前这么说吗?”
萧盈便也笑,松开了明绰的手:“诈你的。”
袁綦只说,是他痴心妄想,恋慕长公主多年。从那一晚起,萧盈就每天都在想,他是应该杀了袁綦,还是应该让明绰嫁给他。
他不是没想过给明绰指婚。当姜逯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在想,早知道就给明绰指一个驸马。至少以后公主府里只有一个人,她也不能再想着回洛阳了……但终究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已经足够恨他了。
后来知道了袁綦,他又觉得,真的要指婚也不能是袁綦。她在公主府里想召幸谁就召幸谁,偏偏不去碰袁綦,萧盈就不知道应当作何感想。是她不够喜欢,还是她太喜欢了?萧盈不喜欢这种特例,他才是明绰的特例。
明绰看出他在生气,猜对了,但理由却想错了。朝臣们在吵什么,萧盈根本没往心里去。礼法?他的存在就是对礼法最大的践踏,太极殿上每一声的万岁,每一次的朝拜,都是对礼法的反复鞭尸。他不过是弄死了一个姜逯,袁增怎么还以为他是真的忌惮什么礼法。
……但想到袁增,萧盈也不得不承认,也许他不应该说那句“只要原配尚在,就是辱没了长公主”。那样的话,楚氏也许还能活。萧盈并不在乎这个陌生女人的死活,但他不喜欢看见明绰哭得那样伤心。
那天晚上他去上阳宫看了明绰。她已经睡下了,只是睡得也不踏实,旁边还有太医开的安神茶。敬漪澜跟他解释,说长公主是因为跟楚氏交情好才这样伤心……萧盈没有跟她说其实他知道,那年盂兰盆会明绰就是和楚氏一起去的。
不过他也有些意外,既然明绰心里有袁綦,怎么还会和他的夫人这么亲近呢?就像他到今天也不明白明绰怎么会和敬漪澜这样要好。不过明绰回来以后跟谁都挺好的,萧盈都有点儿跟不上认她身边的人了。萧盈跟敬漪澜没话找话,说她小的时候没有这么多朋友的。敬漪澜似是很意外,觉得长公主不像是那样的人。
“她谁的闲事都肯管,谁的头都敢出。”敬漪澜笑了笑,“怎么会没人跟她玩?”
萧
盈转头看着她,突然如遭电击。
不错,是他记得不对。十岁以前明绰有很多玩伴的,但萧盈只有她。是他恳求她来相伴,所以她选择了走进含清宫,选择了从此只有他的那种人生。
萧盈看着明绰在睡梦中皱紧的眉头,被迟到了近二十年的顿悟击溃。按说他早就到了心里山崩地裂,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的地步,可惜那天晚上在一旁的是敬漪澜。萧盈总觉得她看出了什么,只能强迫自己从上阳宫离开。
任之要传轿辇,他没让,自己走回去了。一路上在想,也许他应该杀了袁增,明绰会高兴一点吗?或者他应该成全了袁綦,这样的话也许明绰会幸福——但是那就遂了袁增的意。不然就这样,他应该废去袁綦的全部职务,让他像那些男宠一样,进公主府伺候,让袁增竹篮打水一场空……
或者,他应该现在就派人去洛阳,把乌兰晔那个小子绑回建康,摁着他的头让他保证从此不会再伤明绰的心。让段氏赢好了。让乌兰徵死不瞑目好了。萧盈才不在乎。
他要疯了。萧盈回到含清宫,在暗夜里无声地静坐,心里只是想,也许他最后不是死于心脉的损耗,而是死于无人得知的癫狂。
明绰让他放下,萧盈对天发誓,他真的放下了。这么多年她嫁给了别人,他也一样好好地过下来了,他甚至接受了公主府那些男宠——姜逯!他甚至接受了姜逯的存在。如果不是他非要提及袁綦的话,他不会死的。
但他放下的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头会伺机扑杀的猛兽。一旦他重新看见她,它就会扑上来。但不是每一次,就是这样萧盈才觉得可怕,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哪一次见到明绰的时候就会突然被重新袭倒。上一次他平静地跟明绰讨论了他即将出世的孩子,这一次他突然想起来明绰二十年前就爱过他。
那天晚上打断他思绪的是任之的声音,桓皋已经奉命把袁綦送进宫来了。萧盈在一瞬间突然打定了主意,他只想让明绰幸福。如果袁綦是那个能让明绰幸福的人,好,那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袁增玩弄的这些手段。
但当袁綦真的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萧盈还是无法控制地起了杀心。
袁綦说他恋慕她多年。多年是几年?有他的爱漫长吗?只消一个通奸的罪名,满朝文武就都嚷着要他们成亲。他呢?
萧盈倒是想让明绰说说看,这种愤怒要如何发作。
“皇兄,”他沉默得太久了,明绰又叫了他一遍,“想什么呢?”
萧盈突然问她:“要么我给你和袁綦赐婚,要么我就杀了他,如何?”
明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端着他喝完的空碗转身就走。萧盈半躺在床上,看见她的身影隐到了罗帐后,在外面拣了一碟她爱吃的蜜饯干果,一边说:“杀什么杀,跟袁煦半辈子的交情不要了?”
萧盈默然,明绰捧着干果碟重新走回他床边,坐下来睨了他一眼:“皇兄,你可就这么一个朋友。”
萧盈轻轻眯了眯眼睛,倒也没反驳什么。其实袁煦现在也越来越像他的臣子而非朋友,但萧盈认可明绰说的,若说他曾拥有过一个无限接近朋友的人,就是十六岁的袁煦。
萧盈突然问:“你当年为何那么讨厌他?”——为什么现在又爱上他的弟弟?
明绰拣了一枚蜜饯往嘴里送,答得漫不经心:“我现在也很讨厌他。”
萧盈轻轻歪了歪头,明绰随他看,只顾细嚼慢咽。过去太多年了,萧盈可能不记得了,就是当年袁煦在宴上多看了她几眼而已。可明绰也不想在现在这个档口再提醒萧盈袁家当年就在觊觎公主,只好垂下眼睛,从尘封了不知道多久的回忆里掏出了一句实话:“我嫉妒他。”
萧盈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答案,眉毛高高地一挑。
“我去校场看你,看见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在笑。”明绰自嘲地笑了笑,“你跟我在含清宫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就因为这个?”萧盈哭笑不得,“当年我们在含清宫都是跟着太父上课,能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不止了!”明绰耿耿于怀,“还有那次,明明是他犯了错,你张嘴就护着他!”
这个萧盈是真的不记得了,他记得的跟明绰的不一样:“不是你去跟桓宜华非要违了禁令去看伯彦的吗?”
明绰噎了一下,手里的蜜饯吃了一半,她放下来,非常严肃地看着萧盈:“我要去衙门口鸣冤。”
萧盈眨了眨眼。明绰说她嫉妒袁煦,其实当年萧盈心里才是真嫉妒,别家贵女来看袁煦他都觉得好玩儿,但明绰来不行。为此他抽了袁煦一鞭子,现在都还能隐隐看出那条疤。她自小就跟桓宜华玩儿得好,那只可能是她跟着桓宜华一起去看袁煦了。他哪儿记错了?
“我……你……哎呀!”明绰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他错得太离谱了都无从说起,生让他给气笑了。她一笑,萧盈就也跟着笑了。她本就是挨着萧盈坐在床边的,笑得整个人坐不直,额头贴在他肩上,好不容易不笑了,露出一双眼睛,正好跟萧盈对视上。
萧盈微微敛了笑意,明绰离得太近了,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执金吾卫大营的另一件事。他的眼神一变,明绰就马上也意识到了什么。萧盈确定她想起了同一件事。
明绰身上没有那股烧得他心扉痛彻的味道了。谢太后走了十几年,穙齐香已在建康绝迹。现在萧盈只闻得到她刚吃下去的蜜饯香味,她的唇角还沾着一粒糖。
“这不是给我准备的吗?”萧盈突然问她。
明绰音调上扬,“嗯?”了一声。她让宫人多备些蜜饯,说是怕陛下不耐药苦,其实全是她在吃。明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理直气壮地反问:“含清宫的东西我吃不得了?”
萧盈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认同什么。然后他倾身过来,轻轻地在明绰唇角碰了一下。一触即走,轻得像是只是衔走她唇角的一粒糖。
明绰什么都没说。她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尽管这很突然,也很莫名。过去的这两年里好像有过很多时刻,他们都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是今天,明绰不太明白,但她不想去想了。他们的感情只剩下一捧灰,但这捧灰怎么永远都是温的。
“皇兄,”明绰有意压低声音,朝他弯起了眉眼,“还赐婚吗?”
萧盈笑了。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明绰触到了他唇上微涩的药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被萧盈环着腰带入怀中。他重新吻住了她。
第143章
谢星娥扶着肚子,动作笨拙地换了个姿势。庾夫人看出了女儿的不适,赶紧帮她把已经塌下去的软垫撑起来。宫人要上前来给皇后锤一锤腰,庾夫人也示意不用,她亲自伸了手,给女儿缓解腰痛。
谢聿坐在一边,正看着崇安公主手里的小玩意儿,琉璃吹出来的一串葡萄,栩栩如生,圆润喜人,在光下晶莹剔透,一看就是进贡来的东西。
“这是父皇赏你的吗?”
崇安抬起头看了看太父,摇了摇头:“东乡姑母给我的。”
谢聿的脸色便有些古怪,“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庾夫人看见了夫君的神情,便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自去牵了崇安离开,让他们父女单独说话。栖凤宫的宫人们见这情形也都跟着退下,谢星娥歪坐着,等到人都走光了,才问:“父亲,又怎么了?”
谢聿的视线落到女儿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宫里的太医,还有谢家从宫外请的好几位千金圣手都来看过,都说是男胎的脉象。这孩子眼看着就要落地了,谢星娥现在所有的心神都花在他
身上,对于父亲要说的很多事,她其实都没什么心思听。
但谢聿还是得说:“陛下的旨意今日到中书了,大将军要倒霉了。”
谢星娥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怔,看着父亲的脸色,很不解:“这不是好事吗?”
袁增当年进建康,第一个结交的人就是父亲,但是后来跟桓家攀上了亲,就把谢家一脚踢开。谢聿对大将军暗中一直不满,桓廊更是他二十年前就在太极殿上吵过架的人,现在袁、桓两姓一家,谢聿暗地里恨得牙痒,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谢家如今是不行了,谢聿虽然还任中书,但谢维的儿子们在朝中任官,连个五品以上的都不给,还有外放的,这都是萧盈有意压制的结果。
谢星娥也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了,照说,袁家想尚公主,父亲不应该高兴,但他竟然头一个去上书,还非要她也去劝。朝中的风已经吹到了这会儿,袁增大约是觉得火候到了,昨日正式上奏,替儿子求娶东乡公主。陛下还未病愈,旨意却回复得极快,声色俱厉地叱骂了袁增,说他家风不正,儿媳新丧,就想着给儿子再娶——陛下顾忌着长公主,还没骂他纵容儿子通奸,有违国法。但今日就着中书拟旨,说大将军持身不正,不慈不教,褫夺了他的武灵侯爵位,大将军的官衔还给他留着,但是暂停职务,各地军务由尚书接手。
袁增步步高升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摔了这么大的跟头。
但谢聿看起来一点儿没有幸灾乐祸的样子,只道:“陛下病着的这几日,长公主就没出过含清宫吧?”
谢星娥知道他又要说什么,陛下这个态度,肯定是受了长公主影响呗。
“父亲,姐姐不愿意嫁给袁綦,何苦逼她呢?”谢星娥劝了一句,“陛下都下旨了,你又做什么替袁家争这个……”
谢聿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谢星娥只好闭了嘴,垂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想再得罪她了!”
现在她和姐姐的关系还算说得过去。姐姐还是跟敬氏交好,还是关心皇长子,但她回来的日子长了,谢星娥也看出来了,姐姐对陛下的孩子一视同仁,也是时时想着玉襄的。而且当初得亏是姐姐一句一句教过了,陛下果然对她好了一些。她再提想要孩子的事情,陛下才答应了的。
东乡姐姐毕竟还是自家人。谢星娥想着,反正皇长子是个傻的,等她的儿子生下来,姐姐岂会不帮衬?
谢星娥想不通父亲为什么非要跟姐姐对着来。谢家是姐姐的亲人,陛下看重姐姐,难道不是更应该好好待她,让她想办法帮帮谢家吗?怎么反而弄得跟仇人一样。
“你不知道……”谢聿起了个头,看着女儿的脸,还没说完,又长叹了一声,“明绰她嫁给谁都行,就是得赶紧嫁出去。我在父亲的病床前答应过拂霜……”
谢星娥更听不明白了:“答应过什么?”
谢聿脸色难看,咬紧了牙关。
当年谢拂霜兵败,最后的时刻,她把女儿托付给了兄长。尽管兄长负她如斯,但她实在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
她说,萧盈对明绰有不伦之情,一定要把明绰送去长安。
一想到妹妹,谢聿心里就泛起无数的酸涩难言。谁都料不到乌兰徵会死得这么早,明绰还有回来的这一天。拂霜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对不起她。这是现在他唯一能为妹妹做的事了。
长公主随侍陛下左右,权势不权势的还在其次,他怕的是……
“你就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谢聿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陛下是什么心思吗?”——
任之看清楚阶下出现的是谁时,顿时吓出了半身的汗。谢星娥被一个宫人扶着,撑着后腰想走台阶上来,任之两步并作一步走到阶下,忙要阻拦:“皇后……”
“住口。”谢星娥的脸色难看极了,只问了他一个问题,“长公主还在吗?”
任之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只道:“皇后保重身体,这么高的台阶您现在爬不得呀!容小人先去通报……”他话没说完,已朝身边的小黄门递了个眼色,那小黄门转身就往台阶上跑。
谢星娥提高声音:“本宫看谁敢!”
那小黄门一个激灵,原地站住脚,低着头在台阶上给皇后跪下了。
“谁也不许动,不许去通报。”谢星娥喘了两口气,把手伸出来,让栖凤宫的宫人扶住她,“我要亲自去看。”
她提着一口气,硬是撑着宫人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高处的巍巍宫殿。
萧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正跟明绰说话:“还有一个办法。”
他今日总算好转不少。心痛之症向来是发得快去得也快,大朝会五日一次,他很少连罢两次,这回是例外。案上已经堆了不少上奏,萧盈一目十行地批,一边接着往下说:“他们要论礼法,朕就跟他们好好论论礼。寡母改嫁,岂有不问儿子的道理……”
他话还没说完,明绰手里的药罐就重重地磕到他手边,发出“咄”的一声:“你想干什么?”
萧盈感觉到药罐散出来的热气贴在他手边,心有余悸地把手收回来,抿紧嘴,不说了。
他本意是遣使去洛阳,跟乌兰晔说母亲要改嫁的事儿,只要乌兰晔不愿意,那从礼法上来讲,比什么都大。但是明绰的表情非常明白,他要是敢跟晔儿说这事儿,哪只手写的信儿她就烫哪只手。
萧盈非常识相地清了清嗓子:“等今日的旨意下去,应该也用不着了……”
明绰看起来稍稍满意了,重新把药罐拿起来,又道:“罚得是不是太重了?”
其实她心里是不觉得重的。楚恕颐一条人命,就算要袁增来抵都不为过。但现在没有证据,不能光明正大地以杀人罪罚,只为了“不慈不教”四个字,就褫夺了袁增几十年战功才挣来的武灵侯爵位,于法理上不合,必然有群臣反对,可能中书那边就得驳回来。
但萧盈已经做好了打算,驳回来就再下一道旨。朝中争论起来才好呢,他的目的就是转移焦点。若不是明绰求情,他本意是要把封给袁綦的骠骑将军衔都摘了的。
“你又不舍得袁綦,又不想让乌兰晔知道。”萧盈似笑非笑地看她,“那朕还能怎么办?”
明绰才懒得操心:“你自己想办法。”
她只管指摘这办法好不好就行了。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给他滤干净药渣。萧盈唇边的笑更深,目光一直随着她动,等药端来了,他又撇头,轻声说了句“苦”。
明绰都听笑了,喝了二十几年药,突然怕药苦了。她顺手就抓起一枚蜜饯往萧盈嘴里送,萧盈齿间衔住了,突然拽了她一把。明绰毫无防备,被他环着腰拽到了膝上,萧盈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上,又把蜜饯重新渡回了她口中。明绰“唔”了一声,只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唇舌放肆,搅了满口的津甜。
罗帐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他们谁都没有看见。身影突然一动,整个人都掩在柱后。谢星娥抬起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明绰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喉间不小心“咕咚”一声,把一个半碎的蜜饯咽了下去,倒是没噎着,但也很不舒服,登时要发恼,狠狠地挣开他。
萧盈含着笑,没让她起身,还是搂在怀里,这才伸手去拿药。这会儿不怕苦了,一口便喝尽。他一喝完,明绰眼疾手快地抵住他唇,只是笑着摇头。
“我跟皇兄可以同甘,”明绰笑着,“共苦就免了吧。”
萧盈拨开她的手,也没强求,只轻声道:“不要叫皇兄。”
明绰都叫了他三十年皇兄了,突然不让叫,她也不知道能唤什么。一时别扭起
来,竟然脸红了。不过耳鬓厮磨,调笑两句,换了旁人,明绰是绝不会脸红的,但萧盈不同,就算是他们幼时,也没敢这么胆大放肆过。他不肯做皇兄,是什么意思,明绰也听懂了。
萧盈得寸进尺,贴到她颈上,轻轻地啄吻明绰光洁的皮肤。明绰的手抵在他胸口,没什么力道地推了一把。
“皇兄还是保重些。”她话没说完就自己开始笑,觉得羞窘,又好笑,“星娥不是都问过卞弘了……”
萧盈无语地嗤笑一声,灼热的鼻息贴在她脖子里,好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溦溦,不要叫皇兄。”
明绰无奈:“那你要我叫什么?”
“你是怎么称呼乌兰徵的?”
明绰“噫”了一声,似是不愿意做这样的联系,想从他怀里起来。但萧盈手又收紧,环着她的腰,不依不饶的。明绰又好气又好笑:“我,我称他可汗!”
萧盈显然不信,只是看着她,又追问:“私下里呢?”
明绰没办法了:“私下里我直呼其名啊……”
“那你也直呼朕的名讳。”
这可不得了。明绰张了张嘴,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勒着她的舌头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乌兰徵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是什么禁忌,但要她直接称呼萧盈的名字,实在太大逆不道了。张口结舌半天,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叫了他一声:“燕奴。”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谁。这世上只有明绰还知道这个名字,萧盈的眼神变了,怅惘与温柔交织着。
“你还记得?”
明绰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拧了一下:“我记性可比你好得多。”
萧盈托住她的脸,又落下一个吻。明绰的手还抵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危险地失了节律。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仍顾忌着,想推开他,含糊地又叫了一声燕奴,换来的是萧盈更缠绵不尽的吻。明绰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萧盈突然放开了她。真的有东西砸到了地上。明绰从他怀中起来,正看见一个身影笨重地从罗帐外闪过。
明绰一颗心“咚”地一声砸进了胃里。
“星娥!”她叫了一声。谢星娥身子太重,根本走不快,但她急于逃离,仓皇而又笨重。明绰心惊胆战地想伸手扶她,谢星娥突然转过身来,狠狠地照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萧盈也追上来了,见状马上要护着明绰,但是明绰一把挣开了他,顾不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赶紧先扶谢星娥。她浑身都发着抖,不想要明绰扶着,却不得不攥紧了她的手才稳住身体。
“你是我的姐姐……”谢星娥脸色煞白,一时竟连眼泪都没有,只是茫然又愤怒地重复了一遍,“你是我姐姐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帮她,为什么还要让她怀上这个孩子?
明绰张开嘴,似是想解释,但谢星娥一句都听不见了。突如其来的剧痛像是从身体深处把她撕开,她惶恐地抱着肚子,叫都没有叫得出声,腿一软,直直地往下坠去。
第144章
谢星娥已是第三胎,马上意识到这是发动了。但她不敢留在含清宫,说不能脏了陛下的寝宫,硬是撑着要回去。好在栖凤宫里早已为皇子的出生准备多日,一说皇后发动了,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刚给她脱下衣服送上产床,便已经破水了。
庾夫人本已要出宫,栖凤宫的人连忙又去追回来,等她进来的时候,谢星娥已经手里吊着红绸子在使劲。她是不耐痛的,疼起来叫得撕心裂肺,不停地说她要死了。明绰站在床边,一脸受到了极大惊吓的表情,竟是动也不敢动。
庾夫人心里急,嘴上难得不客气,只道:“长公主也是生过孩子的人,这有什么好怕的!别杵着不动啊!”
她催着明绰帮忙,可是明绰刚到床边,谢星娥便支起上半身,像一头雌兽龇出牙齿:“滚!”
明绰一句话也没有,还是站在那里,任她发怒。
谢星娥阵痛稍缓,身上还在抖,额上的汗黏到眼皮上,沾得睫毛都抬不起来,分不出是疼出的汗还是她落下的泪。
“我要死了……”她咬牙切齿地问明绰,“你满意了?!”
“皇后不要说这样的话。”接生的稳婆在旁边劝了一句,“急产是疼得厉害些,但胎位很顺,一会儿就好了——来来来,用力!”
她话音未落,谢星娥又攥紧了红绸子发力,脖子里和额上的青筋都绽出来,等一通力气使完,她看到母亲在身边,便忍不住哭起来,仍像个孩子,委屈地叫疼。庾夫人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只是道:“别浪费力气叫了,攒着力气好生。”
明绰就在旁边看着,眼泪突然如断线珠子似的落下来。一时又有宫人来通报,说陛下到了,在外面候着。谢星娥听见了这话,也只是哭个不停。惹得稳婆着急,只让她别哭了,专心用力。那宫人又凑近明绰,说了一句:“长公主,陛下请你出去……”
她话音很低,但谢星娥还是听见了,她一面痛叫,一面又撕心裂肺地喊:“你不许!你不许!”
明绰朝那宫人摇了摇头,主动走到谢星娥床边。谢星娥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捏得极紧,好像她一松手,明绰就会出去与萧盈相会。她的掌心也是一层腻腻的汗。
“姐姐……”谢星娥凑近了一点,在阵痛的间隙压低了声音问她,“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吗?你是因为这个才恨我吗?”
明绰摇头:“我不恨你……”
谢星娥握住她的手,不知道是她疼,还是她恨,紧得几乎要把明绰的手捏碎:“那你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明绰回答不上来。谢星娥的眼泪滚下来,和她的汗一起,滴到了明绰手上。
“你已经是公主了,”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做了大燕十几年的皇后……还不够吗?”
“我……”
可是谢星娥不想听,阵痛又来了,她仰起脖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稳婆又想让她别浪费力气在喊叫上,谢星娥突然就发了火:“疼的又不是你!再啰嗦,把你舌头割掉!”
稳婆吓得直往地上跪,庾夫人恼起来,又叫她赶紧起来看着胎。但是她吓得战战兢兢的,扶着谢星娥的腿,竟连“用力”这样的指令也不敢大声发了。明绰就在旁边握着谢星娥的手等,等她
这一阵痛得好些了,才轻声道:“我不会再进含清宫了。”
她话音未落,方才那宫人又进来了,这回直接走到明绰身边:“陛下说,长公主再不出去,他就进来了。”
“那他就进来!”明绰也发了火,“这是他的孩子,他有什么不能进的!”
“不行!”谢星娥急得恨不得爬起来,“陛下不能进血房!拦住他!”
那宫人吓得不敢言语,连忙转头就出去传话。庾夫人茫然而又惊恐地看着她们,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谢星娥喘着气,抓紧阵痛的间隙,又对明绰说:“你看见了?你不进含清宫有什么用?他想见你,哪里他都会去……”
明绰摇了摇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样?”明绰垂下眼睛,“星娥,我……”
谢星娥痛苦的尖叫再次掩过了她说话的声音。
皇后这一胎确实生得非常快,等太医署的医官赶到的时候,谢星娥的阵痛已经完全没有了间隙,太医一查,都说能看见头了。明绰自己生晔儿的时候是被下了催产的药,还是足足疼了一个晚上才到这一步。她没见过生得这么快的,谢星娥又一直撕心裂肺地在叫,血也出得快,明绰看着宫人一盆一盆地往外端浸了血帕的水,怕得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她抓着妹妹的手,“星娥,你打我骂我都好,你说什么我都听,对不起……”
谢星娥听见了,指甲狠狠地嵌进明绰的手里,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那你……嫁给袁綦!”
明绰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她说什么。
谢星娥看着她,因为剧烈的疼痛,她的脸好像肿胀了起来,显得有些怪异。她终于叫不动了,力气使完,气喘如牛地,只道:“嫁给袁綦,让陛下死心!”
“我……”明绰还想解释什么。
谢星娥摁住她的手:“拦住陛下的旨意,保住大将军!你和袁家……”
她的声音断了,明绰惊恐地看着她面目狰狞地用力,然后谢星娥再次力竭,倒下来,又道:“你和袁家结盟,保我的儿子做太子!”
明绰摇了摇头,她无意参与建康的立储争斗,晔儿还在洛阳等她。
谢星娥用力到几乎把她的手掌捏碎:“姐姐,这是你欠我的!”
“皇后!”太医和稳婆一起催促起来,“再使一次力——”
谢星娥就像没听见似的,狠狠地盯着明绰:“不然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死的……”
“答应我!”
明绰犹豫着,终于胡乱地点了点头。谢星娥整个上身都因为用力而抬了起来,憋得整张脸通红。明绰的手背已经被谢星娥掐出了一片甲印,但她忍耐着,想给谢星娥一点力道。然后,只听到很轻地“啵”一声,谢星娥猛地往后一倒,庾夫人就守在床尾,一下子尖叫起来:“是皇子!星娥!真是个皇子!”
谢星娥本已力竭,仍勉力地想把头撑起来:“快让我看看!”
她不再抓着明绰的手了。好像有人推了她一把,明绰茫然地往后退了两步,连那孩子都没有看清。他开始哭了,他一哭,谢星娥便也如释重负地痛哭起来。明绰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后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萧盈果然等在外面,但不是在等他的孩子。明绰一出来,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溦溦……”
明绰强打起精神:“恭喜皇兄,是个皇子。”
萧盈显然也没有想到会生得这么快,一时没敢信她什么意思,回头看了一眼产房。明绰扭头又要走,萧盈匆忙地跟上,又拉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明绰还没回答,庾夫人已经抱着孩子走了出来:“陛下!是皇子!”
萧盈草草低头看了一眼。
当时明绰劝他,说他没有善待过星娥。那段日子,谢星娥也像变了个人,居然开始真的关心他了。所以萧盈一度也努力过,想和皇后重新相处。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萧盈心想,就算他做不到爱她,或许以后能相敬如宾。
可是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一切就回到了过去。谢星娥觉得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必再照着姐姐教的那么麻烦了。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陪着萧盈,他们俩也没什么好聊的。她很厌烦萧盈动不动的身体不适,但他现在不进后宫了,她倒是挺高兴的,两相比较下来,她竟希望他这样一直病下去。
那时是春天,刚好快要到秧儿的生辰。萧盈难得陪陪长子,皇后便故技重施,又把敬夫人叫去为难。秧儿早就懂事了,主动对萧盈说,父皇心里疼他他知道,就不用疼到明面上,让皇后看见了。
从那以后,萧盈对谢星娥的态度也重新回到了过去,甚至比曾经更加冷漠。
谢星娥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过他的爱情。这么多年了,她都没有意识到萧盈对明绰的感情,并不是因为他藏得多好,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萧盈。她的不肯见容,针对的从来只是威胁到她皇后地位的女人,和爱情到底有什么关系?所以他现在只有对她的愤怒——她凭什么打明绰?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一个被辜负的妻子的角色?
她想要一个儿子,他已经给了她一个儿子。他们之间终于可以到此为止。
庾夫人似是想让他抱一抱孩子,萧盈下意识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他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当年抱着秧儿时那种忍不住落泪的情绪不复存在,这个孩子在他眼里就是一团还带着血腥气的肉,出自一个已经被他彻底憎厌的女人。
萧盈再转过身,明绰已经不见了。
景平三十一年腊月初,皇后产下皇三子,取名萧稷。陛下本已下旨,要重罚大将军袁增,但旨意到了中书便被驳回,为着庆祝皇三子的出生,陛下收回了成命。同年底,在长公主的反复恳求下,含清宫终于下旨,为长公主和袁綦指婚。
但袁綦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陛下削了他所有军职,收回了亲封的骠骑将军衔,剥夺了他继承武灵侯爵的资格,虽娶公主,却连个“驸马都尉”都不肯封。
曾经威名赫赫的袁二将军,转眼就只是袁二公子了。陛下却还要极尽羞辱之能事,别说让东乡公主去袁府拜见公婆,年关一过,他下令一辆马车就把袁綦送进了公主府。不像是成亲,倒像是长公主纳了房新宠。
袁煦不平,愤然入宫,正撞在萧盈气头上,也领了一顿板子回家了。
他等了十几年,才得了不过几日的温存,明绰便突然改了心意,这种愤怒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萧盈甚至下令,酒宴不许办,公主府和袁府一律不许贴红挂彩,丝竹奏乐也统统禁止。阴青蘅只好悄悄地备下了合卺酒,整个房间里唯一见红的地方,也就是合卺酒的两个瓢上牵的那根红绳。
“好歹也是成婚。”阴青蘅送上合卺酒,小心地赔着笑。
明绰犹豫了一下才接过了瓢,袁綦简直像一尊木雕,既不伸手,也没说话。明绰转头看了他一眼,朝阴青蘅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先下去了。
她虽然是被谢星娥逼得无奈了才答应下这桩婚事,但也没有想过这样折辱袁綦。自从楚恕颐突然出事以后,她就没再见过他。其实也没有过多久,他竟已这般形销骨立。手腕上还有被绳索勒出来的新鲜伤痕,因为瘦得腕骨嶙峋,更显得扎眼。
袁綦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是被捆住的。明绰不知道是萧盈下的令,还是袁增动的手,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反抗——是他也想明白了楚恕颐死去的真相?还是他只是不忿于陛下这样的羞辱?
现在他坐在这里,分明是和他最心爱的女人成婚,他的神情却麻木得像一个死人。
明绰小声地唤了他一句:“仲宁……”
袁綦低着头,突然拿起一半瓢,一饮而尽。明绰的一那半瓢被红绳一扯,一个没握稳,脱手落在了地上,就这样泼了个干净。
袁綦把瓢放下:“长公主见谅。”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酒壶重新倒,但是明绰轻声道:“不必了。”
再喝上多少,怕是也不会有百年好合了。
“我近日身子不适。”明绰语气平静,歪了歪头,拆下了头上繁复华丽的金钗——这也是阴青蘅说,“好歹也是成婚”,才给她妆扮的。
“委屈你,先去客房吧。”
袁綦有片刻的沉默,然后他站了起来,恭敬却无声地给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
第145章
景平三十二年,大燕的北镇又爆发了一次叛乱。
上一次北镇叛乱的时候,碰上了云屏公主之死,乌兰徵根本没有多少心思处理,着乙满去办。乙满只是暂时镇压了叛乱,但是后续乌兰徵要他办的事,他根本没有认真落实,只顾谋划在长安的兵变了。
太皇太后和新帝迁至洛阳之后,大体仍旧沿用了萧皇后定下的国策,北镇的西海军民依然过得苦不堪言。乙满一死,原本的旧部也与北镇勾结起来,最终酝酿出了这场更为声势浩大的叛乱。
这一次,叛军自北而下,直逼洛阳。叛军首领是阿巴颜部的赫勒特支,遣使入建康,想和南朝的皇帝谈谈。他们的说法是,乌兰晔是个杂种,不肯为他们西海人谋利,段氏更是个祸国殃民的女人,他们要动手,那都是被逼无奈,顺应天命。乌兰徵打下来的江山太大了,赫勒特支不要这么多,不如现在合作,到时候分一块汉人的地还给南朝,如何?
洛阳那边收到了消息,忙不迭地也遣了使者过来。乌兰晔甚至亲自给母亲写了信,一改之前的态度,又是问安,又是恭贺母亲的新婚,字里行间火急火燎,就一个意思,求母亲去跟舅舅说说,千万不能答应赫勒特支。
明绰马上进宫,和袁增一起面圣。但其实不用她着急,萧盈也没有打算图那点儿小利。北方能够得到一统和安定本来就是得到萧盈支持的,若是大燕又四分五裂,对南朝的百姓也不会有好处。
但乌兰晔既然叫了这声舅舅,萧盈就趁势给他施压,让使者传话,说大燕有此祸端都是段氏摄政之过。若是段氏肯放权,他可以考虑帮忙平叛。
两国邦交,忌讳干涉彼此内政,乌兰晔自然不需要他来“帮忙”。但郗芳回报消息,说洛阳朝中本就压抑着一股对太皇太后的不满,大雍皇帝的话还是产生了相当的影响。只是强敌在北,祖孙两个暂时一致对外,勉强维系局面。
乌兰晔如今越发警觉,睡觉都不敢闭眼,枕下一直藏着先王当年所赐的兽骨匕首,生怕太皇太后会突然派人下手。
明绰一颗心自此就没放下过。直到景平三十四年夏,北方才终于传来阿巴颜赫勒特支被大将拓莫也哲斩首的消息。
这两年里,萧盈虽未直接出兵,但在明绰的不断游说下,建康还是为洛阳提供过相当可观的军费。这笔钱,萧盈是不要乌兰晔还的,为的是确认大雍宗主国的地位。
可遥想乌兰徵在时,洛阳有四方来朝之威,乌兰晔怎么也不肯堕了父亲的伟业。他虽是萧盈的晚辈,但南北两朝并立称雄,没有谁是宗主之说。叛乱一平,洛阳勒紧裤腰带也要搜罗了金银财帛和各国奇珍,浩浩荡荡地还钱来了。
使臣入京,建康长街上人头攒动,都争着来看传说中使臣带来的西域异兽。
袁韶音在人群中左突右进,堪称奋勇地拨开闲杂人等,回头一看,身边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她困惑地“诶?”了一声,踮起脚四处张望,只见萧秧还停在原地,皱着眉头,整个人微微瑟缩,肩膀内扣着,恨不得把自己包在一个看不见的茧里。
他今年十五岁了,没遗传到父亲的高个,但遗传到了父亲的文弱,整个人过分瘦小,长得还格外秀气,袁韶音看起来都比他健壮。相比于小时候,他已经“正常”多了,但是正常也不意味着他能面对这么多人。他左看右看,全是陌生的气味和面孔,便干脆把眼睛一闭,站在路当中不动,跟入定了似的。
有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走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突然伸过来,恶狠狠地把这人的手腕一掰。这人连声喊疼,一回头,发现掰着他的居然是个小姑娘。她也没用上太多的劲儿,就是抓的地方跟使力的方向都巧,把人摁得动弹不得,一边凶巴巴地骂他:“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哎哟这母夜叉……”
“说谁母夜叉呢!”袁韶音抬起来就是一脚,把人踹到一边去,一边抓起萧秧的手,“我们走!”
萧秧被人一碰,浑身一个激灵,看见是袁韶音,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一点儿,任她拉着,快速地穿过了人群。他们对洛阳来的使臣队伍没兴趣,今天袁韶音带他出宫,是另有目的地。萧秧没出过宫,一下子就碰到这么热闹的街市,又新奇又害怕地瞪着眼睛,一声不吭地被袁韶音抓着,七歪八拐,绕进了一家酒肆。
酒肆门面临街,窗牖照水,端的是个南来北往都错不过的好地方。外廊不设座,有不少看起来就风尘仆仆的人或蹲或站,只打二两酒解解渴,或者讨个饼,就算一顿饭。里面则飘出更复杂的香气,缠绕着丝竹袅袅,还有女子轻吟浅唱的歌声。袁韶音轻车熟路,大摇大摆地进门,还不等里头招待,就豪气地从腰上解下一串百钱,开口就要楼上临水的雅座。
萧秧跟着她上楼,坐下来。袁韶音不歇气地报菜名,点得店家都咂舌,问他们几个人,萧秧也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听,只顾东张西望。楼上的陈设比楼下豪华得多,有个打扮艳丽的女子正挨着桌子卖唱,谁打赏得多一点儿,就能点曲。这会儿她正停在一桌少年人面前,咿咿呀呀地唱,那四五个人打扮得都挺富贵,一边喝酒一边跟那卖艺的女子调笑两句。
袁韶朝那桌面坐在最外侧的公子哥点了点下巴:“就是他。”
丰喜县侯宋广义的儿子,宋询。
萧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同母异父的兄长看,那一桌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人用手肘推了推宋询,他也看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萧秧一番。萧秧专注的时候就会一直盯着看,搞不懂别人会把这种眼神视为挑衅。眼看着宋询眉头一皱,袁韶音赶紧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让他看着自己。
萧秧朝她眨了眨眼,只道:“走吧。”
袁韶音一愣:“啊?”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皇长子带出宫,她可是多番踩点,小心计划,先打听到宋询常来这里和狐朋狗友吃酒,再凑到长公主在宫里和敬夫人说话……可太不容易了!这就走啦?
“我刚点了郢曲酒……”袁韶音眨眨眼,屁股生了根似的。那可不行,父母只让她喝甜醴,她太好奇名满建康的郢曲酒什么味道了,“再坐会儿嘛……要不,你去跟他说说话?认识认识?”
萧秧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不是你说想看看他什么样子嘛?”
萧秧:“我看到了。”
所以可以走了。
饶是袁韶音已经习惯了他的思路跟旁人不一样,也是险些被气个仰倒。
“那不行,我花了百钱呢!”袁韶音把手一摊,“你把钱还我。”
萧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百钱。”
“啊?”
萧秧就多解释了一句:“那一吊上没有百钱,九十八钱。”
袁韶音翻了个白眼:“反正我花了好多钱,你若是不陪我喝酒,就把钱赔我!”
萧秧便犹疑起来,他身上没有钱。袁韶音得意地一扬下巴:“还不出来是吧,那就乖乖陪我喝酒!”
“哟,小姑娘还喜欢喝酒啊?”有个声音突然冒出来,方才第一个注意到萧秧目光的少年人手里提着壶过来了,笑眯眯地打量袁韶音,“我陪你喝?”
袁韶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滚。”
另一个人也凑了上来,看起来已有二十来岁的年纪,笑嘻嘻地调侃:“好凶的美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肩膀把萧秧撞开,坐在了袁韶音对面。袁韶音看着站起来的萧秧,震撼于他居然一声不吭地就让了。
“这是……”头一个来的含着笑打量了萧秧一遍,“你弟弟?”
袁韶音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不是!”
换成识儿跟博儿哪个不把这两人踹一边儿去?萧秧这没用的东西。
那两人便哈哈笑起来,也不知道袁韶音的态度怎么就逗得他们这么开心。宋询倒是没起身,但是好奇地探着头,瞧着这边只是笑。这两人已经在自报家门,头一个来搭话的年纪虽小些,但姓响当当,是庾家人。二十来岁那个姓赵,自称家里是执金吾卫的军侯。
他们的出身拿到市井百姓中已是了不得,但是到袁韶音面前实在好笑。袁韶音也不理睬他们,没一会儿她点的酒菜都上了,她自顾自动了筷,就跟没听见这两人在对面吹牛似的,抬头问萧秧:“你吃不吃?”
萧秧还是不太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理明白了刚才那个逻辑:“不吃,我没钱给你。”
袁韶音:“……”
对面两个少年都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那桌剩下的人也过来了。萧秧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全身都戒备起来。他真的不喜欢这么多陌生人一下子靠近。
“没钱你出来陪姑娘吃什么酒啊!”庾家少年见他好欺负,顺手就推了他一把。袁韶音脸一拉,把筷子一放:“你干什么!”
“哎哟?还护着?”庾家少年更觉得有意思,又推了萧秧一把,见他只是躲,不还手,更起了欺负他的心,“要一个姑娘家护着你?你是不是男人?是不是?”他每说一句话,就推萧秧一把。
萧秧不答,只是非常困惑。他又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这样碰他?他瑟缩着往后退,就看到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宋询也在笑。袁韶音马上站起来,拦在萧秧面前。
她的动作马上引来了更多对萧秧的嘲笑,萧秧皱着眉头看着宋询,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笑得捶桌子。笑是开心,袁
韶音不在笑,那就是不开心。她为什么不开心了?萧秧再次陷入了难言的困惑当中,他以为他现在已经可以理解别人的表情了。
这一桌闹得动静太大。楼上别的客人也都探着头往这儿看。庾家少年更得了意,从手上解了宝石珠串,硬要往袁韶音手腕上套:“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和这穷鬼厮混什么,不如跟了我——哎哎哎?!”
他的尾音吞没在一声痛呼里,袁韶音一把抓住他的小指,狠狠地掰过来,一只脚踹进他的膝弯里,逼迫他扭着手半跪下来。那几个人马上就扑上来要帮,这种击打人的意图还是相当明确的,萧秧看明白了,笨拙地想保护袁韶音,结果脑袋上挨了一酒壶。那陶壶都打碎了,酒液稀里哗啦地灌了他一声。他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片一片起了黑影,然后就是袁韶音一声怒吼:“我杀了你!”
萧秧抹了一把糊到眼睛上的酒水,发现指间有一丝被冲淡的血迹。他应该是头被打破了。袁韶音已经一把掀翻了台几,上面的酒水菜品淋了那几个少年一身。他们都纷纷惊叫着起来跑开,就庾家少年刚才让袁韶音一脚在膝弯里踹得猛了,还没跑,被袁韶音摁在了地上揍。
他护着头脸,一边哭一边威胁:“你知道我们家是谁吗?”
“谁啊?”袁韶音学着他刚才欺负萧秧的动作,说一句就打一下,“哪个庾?皇后家里那个?说呀!”
“你……你!”那少年又气又急,“我姑父是宿州的桓将军!”
“这可巧了不是!”袁韶音打得更狠,“那咱们可沾着亲了!”
桓湛的夫人确实姓庾,但袁韶音可从来没见过舅母有这么个侄子,谁知道是不是族里隔着三代亲,按辈分论出来的姑侄。这少年没想到这么漂亮一个小姑娘这么能打,听见她说沾着亲,都哭出来了:“你谁啊!”
“是你姑奶奶!”
她话音未落,已有人扑上去把她拦腰抱起来,另一个赶紧去扶庾家少年。袁韶音一个肘击就把身后的人挣开了,横腿一扫,一下子就打趴俩。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地摁住了她手,她就有点儿施展不开了。
庾家少年这才敢指着她嚷嚷:“谁家的泼妇啊这是!”
萧秧伸着手去掰那个摁着袁韶音的人,结果被人一肘子就推得退出去好几步。但他还没摔到地上,就有一只手稳稳地在他背后一撑。萧秧回过头,看见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刚打的一壶酒,皱着眉头,看着正张牙舞爪的袁韶音。
“那你可听好了!”袁韶音呼呼嗬嗬地挥拳打人,“我祖父是当朝的大将军!我父亲是征西都督,我母亲家里世代武将——”
萧秧身边那个男人慢悠悠开了口:“你二叔呢?”
袁韶音“嗷”地一嗓子:“我二叔是驸马!”
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见提着酒的男人单手就揪住了姓赵的后领子——他刚才想上去偷袭袁韶音。瞧着他也没怎么用劲儿,就把那姓赵的甩出去好远。所有人都愣住了,唱曲儿的卖艺女早就缩着躲了起来,店家徒劳又焦虑地拍大腿。
袁韶音手脚都收回来,突然乖得像只小猫,看着这个男人,嘤嘤地叫了一声:“二叔。”
第146章
桓宜华从马车上跳下来,完全没有等一等丈夫的意思,脚步如飞地往公主府里进。已有婢女在门口等候,举着一个灯笼,引着桓宜华夫妻两个一路进了内院。
袁韶音跪在长公主屋里,噘着嘴,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二叔。明绰正给萧秧处理头上的伤,看她一眼,只觉得好笑:“韶音快起来吧。”
袁綦面无表情地在旁边说:“跪着。”
袁韶音刚有一个想起来的动作,马上又跪好了。
萧秧“嘶”了一声,明绰捧着他的脸,把头发拨开了看他的伤,嘴里也是忍不住“哎哟”,还没说什么,桓宜华已经冲进来了。
袁韶音叫了一声“娘”,但是换来的是桓宜华的怒吼:“你要翻天啊!”
明绰赶紧放下了手里的巾子去拦:“好了好了……姐姐别骂她了,孩子都跪半天了。”
桓宜华气得头上的步摇晃个不停:“让她跪到天亮!”
袁韶音嘴一撇,又哭了。袁煦跟着从外面进来,她转过头就喊:“父亲……”
袁煦一眼看见她手腕上青了一块,指关节也红肿着,本来也是皱着眉头想骂的,先开始心疼,当着长公主的面,也不知道是该教训还是该看看她的伤,结果别别扭扭地拧过脸,先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问弟弟的话:“谁动的手。”
袁綦的声音也很轻:“收拾过了。”
他还能让亲侄女吃亏不成。就是那堆小子里面有个姓宋的,袁綦看见皇长子在,就把他轻轻放过了。
那就行,袁煦放心了,这才跟着骂了女儿一句:“你要翻天啊!”
袁韶音被骂得肩膀一抖,看来看去就长公主不骂她,张嘴就喊:“婶娘……”
明绰让她喊得心都软了,上前一步把她搂到怀里。桓宜华还想来拧她,袁韶音马上往明绰怀里钻。桓宜华急道:“你害得皇长子殿下受了伤,等宫里知道了……”
“哎呀,知道不了!”明绰护着袁韶音,把阴青蘅叫过来,“派个人进宫,跟敬
夫人说一声,说皇长子出宫来看大燕使臣入京,在我这儿呢,让她别急。”
阴青蘅应了一声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