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宜华松了一口气,又去看萧秧:“殿下没事儿吧……?”
萧秧跟明绰很熟悉,姑母碰他可以,桓夫人他只是认识,谈不上很熟悉,所以他避了一下,也没回答。桓宜华一下子有些尴尬,但是明绰已经察觉到了,这屋里人太多了,萧秧不自在。
明绰便朝袁綦使了个眼色,袁綦会意,跟兄长两人先走了出去。明绰又看看怀里的侄女,夸张又刻意地喊了一句:“哎呀!韶音怎么也受伤了呀!”
桓宜华果然马上探头过来,绷着脸把女儿的袖子撸了上去,看见她手腕上清清楚楚的青紫指印,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摁出来的,又气又心疼,拽着女儿坐下来,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是手上已经开始揉,好给她化瘀。
明绰忍着笑,招了招手,让一个婢女过来,轻声细语地问了萧秧,让她带着去客房里安寝好不好。萧秧也没有抗拒,点了点头,边走还边回头看了袁韶音一眼。明绰便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让他们离开了。等她再转回身,便听见桓宜华在问女儿:“你做什么把皇长子拐出宫?”
“他自己想看丰喜县侯的儿子……”袁韶音小小声给自己申辩,“我就是想帮帮他。”
桓宜华就没说什么了,把她的手翻过来,在灯下看她跟人打架打破的皮:“这点花拳绣腿也去跟人动手。”
袁韶音不说话,这可是父亲教的,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今天要不是人多,她都收拾了!
明绰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好笑,也坐到她们母女身边,突然问了袁韶音一句:“婶娘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秧儿?”
桓宜华震惊地别过头:“长公主!”
明绰摁住她让她先别说话。敬漪澜今天叫她入宫说的就是这事儿,萧秧今年十五了,袁韶音都十七了,瞧着这两孩子玩得也太好了。知子莫若母,敬漪澜看得出来,萧秧是很喜欢韶音的,她总要问问袁家有没有这个意思。
但明绰想着,问袁家,还不如问问韶音自己。
袁韶音嘴巴张大了,一下子蹦了起来:“啊?”
“这也没别人,”明绰拉住她的手,“你说实话就行了。你要是没那意思,婶娘去跟敬夫人说。”
桓宜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这什么意思?
“敬夫人说什么了?”
“她就说看秧儿喜欢韶音嘛……”
袁韶音更吃惊了:“他喜欢我?”
桓宜华摁住女儿,先面对着明绰:“等等等会儿……敬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皇长子喜欢?桓宜华心里一下子就揪起来了,皇家的亲事,那可是不能拒绝的。
萧秧这孩子说到底还是有点不正常,桓宜华心里别扭。对他好点儿可以,把女儿给他可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袁韶音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女儿,还不是就是她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才十七岁了还没许人家吗?
她确认了一遍:“敬夫人这是……替皇长子提亲吗?”
袁韶音一嗓子叫起来:“提亲?!”
明绰让她喊得吓一跳,一时顾不得回答桓宜华,只问:“韶音不愿意啊?”
“婶娘!是你让我对他好一点儿的……”袁韶音急得站了起来,“我对他好点儿,他就要娶我啊?这不恩将仇报吗!”
明绰这才赶紧替敬漪澜澄清:“没有非要提亲,敬夫人就是问问韶音的心意。韶音要是不愿意啊,那她就得教教秧儿避嫌。孩子们都大了,别老这么在一块儿的……”
桓宜华还要说话,但是明绰突然轻轻地摁住了她的手,让她先别说。袁韶音一听到以后不跟萧秧在一块儿了,神色便有些古怪起来,沉默着,也不说话。明绰跟桓宜华对视了一眼,小声地唤他:“韶音?”
“我不喜欢他!”袁韶音着急澄清什么似的,“他还没我高呢!”
明绰忍着笑,只道:“你比他大两岁呢,说不定他两年以后就比你高了。”
袁韶音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又道:“他笨得很,人话都听不明白。”
什么都不懂,都要她护着。今天那人推他的时候,她都要气死了。萧秧一点儿也不知道维护自己,后来打起来了倒是扑上来帮了——谁要他帮似的!还不是弄破了头,害得她被父母教训。
可是她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萧秧。
明绰看了看她的神情,也没继续追问这事儿,就说夜深了,也让人来把韶音带下去休息。
袁韶音跟着公主府的下人走了两步,都到门口了,突然又把头伸回来:“他真的喜欢我?”
她怎么没看出来!
明绰朝她眨眨眼:“我不知道,问你自己啊。”
袁韶音就皱着眉,嘀嘀咕咕着走了。她的身影一消失,桓宜华就马上伸出手摆了摆,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我女儿绝不嫁进宫里,你跟承华宫那位去说,承蒙她看得上,我们高攀不起!”
她明显是恼了,都变成“承华宫那位”了。
“也不是就已经到那一步了。”明绰宽慰了她一句,“两个孩子还小,谁知道呢?咱们也别管那么多,再由着他们两年……”
桓宜华都跟她急了:“这种事怎么能由着他们呢!”
“那你当年不也是由着自己吗?”
“我……”桓宜华张口结舌,顿了顿才捋清楚自己要说的道理,“伯彦当年就是个……”她也不好意思拿太难听的话说自己的夫君,做了个手势,明绰点了点头,表示都明白,于是桓宜华继续往下说,“但那位可是皇长子啊!”
萧秧现在长大了,居然没那么不正常了。陛下有了小儿子,也没见得多偏心,倒是亲口说过几次秧儿聪明。以前都说他是不可能继承大统的,但是谁能真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袁家的女儿要是嫁了皇长子,那就是站队。卷入立储之争,是生死未卜的事情,桓宜华不愿意女儿蹚这趟浑水。可是萧秧若真是不打算争,那过几年及了冠,就要外放封地了,岂不是要桓宜华这辈子都见不到女儿?
“绝对不行!”桓宜华没得商量,“想都别想!”
明绰并不深劝,只道:“那你也别太拘着韶音。她这个年纪,你越叫她往东,她越要往西。你若是不许她再去见秧儿,她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她这个话有道理,桓宜华听进去了,一时又发愁,撑着头想了会儿,看了看明绰,又道:“敬夫人这个念头可千万要瞒住,若是让皇后知道,连着你也得……”
她话没说完,明绰就冷笑了一声,意思是她也没那么在乎皇后想什么。
当时她怕谢星娥死在产床上,那份愧疚和无措都是真的。可是谢星娥活得好好的,她的儿子也活得好好的,她却还得寸进尺,拿这份愧疚之情来拿捏姐姐,明绰就不愿意了。
这份愧疚被越抻越薄,像是拉得过满的一根弓弦,很快就难以避免地彻底崩断了。
就是那一天,谢星娥再一次提醒了她,她和萧盈有太多的见不得光了。她也想躲在含清宫里,靠着一捧灰烬的余温取暖,干干净净的,有一天能全身而退。
但是谢星娥把她逼出了含清宫。
明绰已经表达过很多次,她不想干涉立储,她甚至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在建康夺权,她只是想争得一点点自己做主的自由……可是没有人信她,她必须选择一个立场。
好,那就与大将军结盟吧。可是谁说非得扶立萧稷了?谢星娥不这样逼她,她反而有可能看在母后出身谢氏的情面上选择她的儿子。可是现在,她们之间最后一丝姐妹之情也已经随着那根弦的崩断被抽得灰飞烟灭了。
韶音喜欢,袁家就会站在皇长子身后,她也会。
不过桓宜华担心什么,她也知道,这话就不好说出来。明绰正沉默着,袁綦又到了房外,轻轻敲了敲,推门走了进来。
“阿嫂,”他先跟桓宜华说话,“阿兄在等,问还回不回去了。”
“他想回就先回去吧,我今晚就
留在明绰这里了。”
袁綦毫不意外这个答案,看桓宜华过来的这个时辰就知道她今晚肯定不会走了。他与明绰的婚事倒是成全了桓宜华,她这两年都快把公主府当另一个家了。
桓宜华看了他一眼,想到了什么,忙道:“哦,我是说,不折腾韶音了,我去陪她一晚,你们……”
“阿嫂想留便留。”袁綦打断她,微微垂了眼,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玉瓶,送到明绰手边,也不称呼她,只道,“新的安神丸,睡前吃一粒,看有没有用,别忘了。”
明绰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多谢你。”
袁綦点点头,再不打扰她们俩说话,转身出去了。桓宜华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明绰,眼神十分复杂。
“你们还是分房?”
明绰也没什么好瞒她的,捡起那玉瓶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有情有义,放不下恕颐,我能说什么?”
桓宜华便皱起眉头看着她。
从廷尉放回来那天起,二郎就像变了个人。楚恕颐的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良心上,那段日子,袁綦不吃,不喝,整日地坐在楚恕颐房中。刘夫人看不下去,给他送去吃食,他就坐在楚恕颐那天坐的地方,回头看着母亲,安静地说:“我怎么还敢喝母亲送来的汤?”
刘夫人吓得掉了手里的碗,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了。短短一个月,袁綦就瘦得脱了形。圣旨下来的那天,袁增把他绑上了马车,他都没什么力气反抗。
跟明绰成婚以后,他在同一个院子里,但住的始终是客房,就和在袁府的时候差不多。他说过,虽然圣命难违,他也不愿意辜负发妻。明绰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但又在某些程度上是他的真心话。
他的恨说不出来,不能怪父亲,也不能怪陛下,甚至不能怪长公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而他唯一的、微弱的抵抗,不过是在明绰面前一遍遍提起楚氏。
后来听说了乌兰晔晚上不敢睡觉,明绰自己就再也睡不好觉了。长公主夜夜惊悸,全府上下都不得安宁。有一天明绰又梦见晔儿满身是血地倒在段知妘脚下,惊醒时便看到了袁綦在床边守着她。那一瞬间,她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几年前,在南阳,袁綦守在她帐外。于是她起了身,主动抱住了他,袁綦挣了几次,明绰都没有松手。他们一句话也没有,然后袁綦突然非常用力地把她摁到了床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只是第二天明绰再醒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之后就总是这样。袁綦偶尔晚上会过来,要么是明绰去找他。他们永远都是无声而激烈的,明绰感觉得到他汹涌的欲望,有的时候太粗暴了,即使她喊疼也不会停。等到天一亮,他就会走。好像只有在最深的黑夜里,他才允许自己恨,而天光下的妻子他已经无法面对。
明绰知道这是袁綦有意而为之的惩罚。好像他亲眼看到了在含清宫里她请求赐婚时的每一次谈判,和她的每一分算计。他也明白她是如何借着萧盈的愤怒一笔一笔写下的旨意,夺走了他全部的军衔,荣誉,和他所看重的一切。
即便是在两年之后,有了大将军支持的长公主权势日隆,袁綦却依然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除了身为东乡公主的丈夫,他没有任何别的身份。
这就是她对袁增的回应。她在建康一日,就和袁家荣辱与共一日。但到了她要回洛阳的那一天,这个丈夫不能成为任何人阻拦她的理由。
萧盈一开始怎么也不肯答应,可是拗不过她,他的愤怒无处可去,最后一辆马车,将袁綦送入公主府。
那是怎样的折辱啊,把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将军,变成了在公主府的后院里腐烂的青苔。
袁綦称得上是个体贴的夫君,有关长公主的事,哪怕是最小的,他也会操心。她睡不好,就到处替她问药,她听说城中郢曲酒出名,他就去给她打。但明绰感觉不到这是丈夫对妻子的关心,更像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侍奉。可能袁綦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不是婚姻,而是他为了他的父兄,为了袁家,把自己放到了权力的祭坛上,任皇权碾碎他的脊梁。
桓宜华并不知道那些暗夜里无声的恨意,只知道他们一直都是分房的。但前阵子,明绰又暗中叫过大夫来看,因为她月事迟了。虽然后来是虚惊一场,但桓宜华好歹知道了,虽然明绰嘴上这么说,他们俩也不是完全分房的。袁綦也不是真的放不下楚恕颐——至少不是感情上。
桓宜华只是叹气:“要是上次真怀上了就好了。”
明绰连连摆手:“你盼我点儿好!”
“这怎么不是盼你好?”桓宜华拍她膝盖,“你有个孩子该多好,又不是怀不上了……”
“我有孩子。”明绰突然打断了她。
桓宜华意识到了什么,忙跟她道歉:“明绰,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绰没跟她生气,只是笑了笑。
“好了,早些休息吧。”明绰重新又把那个玉瓶拿起来,从里面倒出一颗黑黢黢的药丸,看也没看就送进口中,直接吞了下去。
今晚她要好好睡足,明日,她还要去见见那位洛阳来使呢。
第147章
袁綦新求来的安神丸效果不错,明绰安然地睡了一晚,直到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动静太大,依稀又是桓宜华的声音。明绰匆忙披上衣服,走出卧房才知道怎么回事儿。原来是婢女早上进内院来伺候,看见皇长子跟袁大小姐靠在树下睡着了,还头挨着头手拉着手的。婢女想把人叫醒,引来了桓宜华,于是袁韶音又挨骂了。
桓宜华也不耽搁,立马拉着女儿回家,都没来跟长公主说一声。明绰看萧秧茫然地站在原地,招了招手,让他进屋来。阴青蘅领着婢女们进去伺候她洗漱,明绰绞了巾子洗了脸,便从镜中看定了萧秧。
“怎么回事儿?”明绰问他,“你欺负韶音了?”
萧秧没回答,定定地看着姑母。明绰想起来,他对这种词儿背后的真实意义,总是比别人反应慢一点,便换了个问法:“昨晚上怎么不在屋里睡觉?”
这个问题好回答,萧秧道:“看星星。”
“拉着韶音一起看的?”
“她来找的我。”
“她找你做什么?”
“问我是不是想娶她。”
明绰正端茶漱口,蓦地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旁边的婢女们全都抿着嘴使劲憋笑,萧秧抬起头,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明绰赶紧把茶杯放下,挥了挥手让她们都下去,等身边没人了才转过来,很严肃地看着萧秧:“你怎么说的?”
萧秧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想了一会儿,问了明绰一个问题:“父皇会送我去封地吗?”
明绰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大雍实行分封而有国之制,皇子们大概在七八岁左右封王,若是母族强势,封得更早。成年后择贤立嗣,余者就藩,为大雍镇守四方。但萧秧情况特殊,陛下显然是没有考虑过立他,所以一直没有封王。
但今年谢聿上书,要给两岁的萧稷封王,萧盈竟然提了一句,长幼有序,皇长子还没封王,轮不到萧稷。就是他这个话,太引人琢磨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陛下就是拿礼法搪塞中书令。因为他说完以后,也没有马上下旨封皇长子。可实际上满朝文武没有不多想的——不然桓宜华怎么这么紧张呢。
“当年宛南王、燕康王、长沙王接连叛乱,早就有人议过了,说诸王不必走得太远,拱卫京畿即可。”明绰安慰他,“你放心,就是封,陛下也不会把你封太远的。”
萧秧只道:“再近,也是无诏不得入京。”
明绰想了想,又道:“当年孝文皇帝的胞弟不也是在建康养了一辈子么?此事早有先例,也不是没有办法。只看你是不是不想走。”
萧秧便明确地对姑母说:“我不想走。”
明绰笑起来:“为了韶音?”
萧秧摇了摇头:“为了母亲。”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为了韶音。”
“为了你母亲?”
“嗯。”萧秧轻声解释,“若是离京就藩,母亲就再也不可能见到宋家兄长了。”
明绰很低地“啊”了一声,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虽然敬漪澜本来也没有机会见宋询,但是只要都在建康,她总有个念想。也许宋询有出息呢?说不定他能入朝为官,进宫面圣——不过宋询今年都二十一了,就明绰打听来的消息,他斗鸡走狗,沉湎声色,不学无术,不像能有什么出息的样子。
所以敬漪澜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萧秧身上。她不觉得儿子以后能做皇帝,也不希望儿子封王,恨不得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忘了这事儿,等秧儿到了岁数,出宫建府,她就有再见长子的那天。
听说陛下有意给皇长子封王的时候,敬漪澜偷偷地哭了一场,没有告诉明绰,但是没有瞒得过萧秧。
明绰一想就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说了,便是要求长公主站到皇长子这边,要求她和皇后决裂,和谢氏决裂——即使明绰和皇后之间
的感情已经没有了,毕竟这些年里,无论是迁出公主府,还是下嫁袁綦,明绰表面上都还是妥协了。她始终没有与谢氏公然为敌。
敬漪澜视明绰为至交,她为人处事,断不会对朋友提出这样的要求。
明绰轻轻叹了口气,疼惜地摸了摸萧秧的脸:“所以你拜托韶音带你出来看看宋询?”
萧秧沉默了片刻,又道:“她昨晚答应我,会想办法把宋询带进宫给母亲看看。”
明绰:“……”
这世上还有袁韶音不敢做的事儿吗?
“你别信她,她没那本事。”明绰毫不犹豫地拆侄女的台,“你和母亲不想离京,姑母自会替你们筹谋。”
萧秧点了点头,明绰见他这样乖巧,心里便是说不出的酸涩复杂,她不想难过,便有意又问了一句轻松的:“所以你到底怎么回答韶音的?想娶她吗?”
萧秧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不让我想。”
袁韶音问了那个话,他还没说话呢,袁韶音又让他“想都别想”。
明绰想象到了韶音蛮横的声音,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不让你想,你就不想了吗?”
“我想。”萧秧承认了,马上又道,“但母亲说,我一个人想没用,得问韶音的心意。”
看这样子,袁韶音是不愿意,所以萧秧也有点难过。
明绰只好忍着笑,什么都不说。两个孩子都算她的侄儿,一样的亲疏,总不能光站在秧儿这边。反正袁韶音那点儿心思也很明白,她瞧着这两个孩子这么着挺有意思。
明绰只当做不知道,突然问了萧秧另外一个问题:“那你想做太子吗?”
萧秧这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想。”
明绰微微挑眉:“为什么?”
萧秧没回答,就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他很小就知道他为什么不会被立为太子了,大概就是皇次子夭折了以后吧。那时他已经会说话了,只是几乎不会回应父皇,但父皇还是把他带在身边了一段时间。萧秧现在回想,意识到父皇是想培养他为君。可没多久之后,父皇就不得不放弃了。那天父皇皱着眉头看了他很久,最后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罢了,”他记得父皇当时说,“还是朕的秧儿有福气。”
阴青蘅重新走进来,轻声地催促了一遍:“长公主,今日太极殿还有宴呢。”
明绰点了点头,示意阴青蘅给她梳妆,一边不由分说地拍了拍萧秧的手:“你今日跟我一起去。”
萧秧似是没有意识到姑母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坐到一边儿去等着姑母梳妆了。
从前大燕来使不会设国宴招待。这是个好的信号,明绰听朝中在议论,陛下似是有重新往洛阳派驻使臣的意思。
洛阳有大雍的使驿,但宣平门之变后,两朝一度交恶,萧盈第一时间召回了使臣,自此就再也没有重新派过人了。
若能重新往洛阳派驻使臣,两朝恢复从前的邦交,对明绰来说自然也是好事。想来洛阳使臣过来也是谈这事儿的,只是明绰不知道这次来的人是谁,文牒上应该是写了,但含清宫没有特意提及。
但走进太极殿的那一刹那,明绰就认出了他。
冯濂之侧着身,微微低头以示恭敬,正和萧盈说话。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空的席位,就排在陛下身侧略下一点的位置,显然是留给长公主的。桓廊和袁增坐在另一侧,是大雍这边的群臣之首。鸿胪寺两位重臣和冯濂之坐在一起,使团队伍里也有乌兰人,鸿胪寺中派了翻译,陪坐在下首。其余便是各部重臣,依次排座。
内侍一报“东乡公主到”,殿上的说话声便微微一滞。所有人都抬头,一见长公主手里还牵着皇长子,神色便各有各的精彩。谢聿直接变了脸,桓廊表现出了一刹那的无措,下意识去看袁增。袁增是最冷静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好像是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明绰没有心思去看这些人的表情,她紧紧盯着冯濂之的脸,手里无意识地攥紧,握得萧秧都转头看了她一眼,连他都感觉到了姑母的情绪不对。
冯濂之也见老了,鬓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灰发。他虽然对萧盈低着头,但身板挺直,不卑不亢,半点儿也看不出来曾经是个只能睡在羊圈的奴隶。他也看着明绰,似是没想到会在太极殿见到她,但这惊诧转瞬即逝,冯濂之垂下眼睛,起身小步趋行至明绰面前,朝她行了个大礼,跪到了地上:“臣,见过皇后。”
明绰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盈察觉到了什么,微笑着打了个圆场:“看来贵使与东乡是旧识?”
冯濂之还是跪在地上,转过头回答萧盈:“是,臣有今日,皆拜萧皇后所赐。”
明绰忍不住冷笑:“我有今日,也皆拜冯大人所赐!”
话一出口,所有的恨意便再也压抑不住。明绰一再提醒自己,这里是太极殿,可是冯濂之就在眼前,她便又看见了那一日的长安,看见他站在人群中,听见晔儿求他一起走的声音——再往前一点儿,就是段知妘的陷阱,冯濂之当时拜别她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哪怕有片刻的犹疑,考虑过她,考虑过晔儿吗?
“铮”的一声,明绰突然回身,从太极殿门口的执金吾卫腰间抽出了长剑,直指冯濂之的胸口。只听得殿内异口同声的惊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萧盈也提高了声音:“东乡!”
但冯濂之并没有意外的神情,剑尖上移,他被迫抬起了头,可他看着明绰,反而笑了一声,似是如释重负。
“晔儿知道了吗?”明绰不听旁人都在说什么,只问冯濂之。
“他不知道。”冯濂之的声音很轻,“臣来向皇后请罪。”
“请罪?”明绰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臣此生活着,只为报两个人的恩情。”冯濂之继续往下说,剑尖抵在他的喉咙,说话间已刺破了肌肤,但他浑然不觉,“温大人的恩,臣报完了。还剩下皇后……”
“报恩?”明绰咬牙切齿,剑尖又往前送了一点,“你就是这么报我的恩?!”
冯濂之喉间血流不止,额上也见了汗。可他还是没有躲,只有轻轻一叹。
他知道,乙满死后,方千绪已经屡次对他起了杀心,都是看在乌兰晔的份上,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乌兰晔始终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这些年如履薄冰,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对冯濂之的信任与依赖就更显得重要。方千绪总会想起当年萧皇后抱着孩子嘱托他的样子,她说做皇帝是孤家寡人,她不愿意儿子一生都活在猜忌中。
他的刀已经伸了出来,又总是犹犹豫豫,不肯落下。
这次派他出使,就是方千绪的意思。走之前,方千绪最后跟他喝了一次酒,对他说,冯公若还在意陛下,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是自尽也好,留给大雍处置也好,方千绪都有应对的手段,会成全冯濂之在乌兰晔心中的体面。
但他若敢回到洛阳,等着他的就不只是一死了。
方千绪点了个使团随他前往大雍,名义上是要请大雍皇帝允准,从此派驻建康,以便两国邦交。实际上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证冯濂之不会活着回去。
冯濂之心里有数。其实他并没有反抗的意愿,温峻的仇已报,他早就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必要。本想着跟大雍皇帝把事情议完,就自己去公主府领死,没想到此刻就已经见到了旧主。
冯濂之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心道,也好。
“臣,无话可说,”他看着明绰,“唯有一命相抵。”
“你想抵命?”明绰又笑了一声,觉得他真是荒唐,眼泪已经滚下来,“你算什么东西?就是死一千遍,也抵不上我丈夫的命!”
萧盈站了起来:“东乡!把剑放下!”
他一开口,很多声音都同时响了起来。冯濂之带来的乌兰人全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反倒是大雍这边的朝臣们都站起来劝阻长公主。萧秧上前了一步,摁住了她持剑的手:“姑母!”
“秧儿让开。”明绰头也没转,仍旧死死地盯着冯濂之。
“长公主三思!”有个朝臣扬起了声音,明绰根本没去看是谁,“若是杀了来使,大燕陛下追究——”
“那就让他亲自来问我!”
那朝臣一口噎住了,好像才想起来,东乡公主就是大燕陛下的生母。
“多谢贵朝诸位大人。”冯濂之语速稍微提了提,似乎是要抢着在明绰一剑送入他咽喉前把该说的话说完,“宣平门之变是臣之过,大燕陛下会知道原委,绝不会追究——”
他话没说完,萧盈已经走到了明绰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若不是萧盈的触碰,她都不知道自己抖得这样厉害。萧盈好像根本没听到冯濂之在说话,只是很轻地叫了她一声:“溦溦。”
明绰转过脸,看着他,强调什么似的:“是他害死了乌兰徵。”
萧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具体的经过,但是他大概听明白了。他两只手都握上来,想从明绰手中拿走那柄剑:“朕知道。”
明绰的声音带着委屈,像是在跟皇兄告状:“我一手提拔了他,我还把我的儿子交给他……”
“朕知道。”萧盈又说了
一遍,终于把剑拿了下来,“当”地一声,把剑扔在了地上。
明绰还在抖,没了力气,全身的体重都交托在了皇兄身上,萧盈揽着她的肩膀,撑住了她。他的视线扫到了那些乌兰人身上,他们依然保持沉默,萧盈便明白了什么。
“来人,”萧盈下了令,“把使臣拿下。”
桓廊一惊:“陛下!两国交战尚不杀来使啊——”
明绰被萧盈撑着,看着冯濂之颓然地跪在地上,被进门的两个执金吾卫扣住了肩膀,半点都没有反抗的意愿,突然出了声:“皇兄不要杀他。”
萧盈看了她一眼,她挣开萧盈的手,往前了一步,抬起手,拔下冯濂之发冠上的笄,卸下他的冠,手一松,任由那攒了金丝、镶了珠玉的冠滚到了地上,摔变了形。
冯濂之抬起头看着她,喉间仍有鲜血在流淌。
明绰俯身看他:“皇兄,我要把他充作劳役,黥面为奴……”
冯濂之昂起头,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不!”
他的绝望终于给明绰带来了一丝快意。死太轻易了,死反而是成全,说不定后世还要传唱他们生死相报的知己之情——不,他的命太贱,不足以偿还乌兰徵的血债。
她会抹去他的名字,除去他的衣冠。是她结束了他的奴隶生涯,那么对他最好的惩罚,莫过于此了。
“告诉你们陛下。”明绰直起身,以乌兰语直接对另外几个使臣下令。他们下意识地躬身听令,恍然间仍以为她是萧皇后,大雍鸿胪寺的翻译都是一愣,没跟上长公主在说什么。
“人,我扣下了,有什么话,我会亲自去洛阳回答。”
第148章
水晶帘幕被一只手拨动,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虽是白日里,门窗也都糊上了一层遮光的帘,室内没有点足够的蜡烛,昏暗中氤氲着一股浓郁的汤药气味,随着手的主人起身的动作,搅出细微的水声。
“怎么?”段知妘透过帘幕看着恭敬侍立在门外的少年,唇边似笑非笑,“想见你娘了?”
乌兰晔垂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十四岁的大燕天子已经长出了挺拔的身姿,和他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段知妘有的时候看着他,会忍不住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乌兰徵的情形。他跟着父亲进雍州,和她谈判,如何联手攻破长安。那时候的乌兰徵应该比纳尔朗现在还大一点儿,两岁,至多三岁……她记不清了。遥远岁月里那个身影已经被眼前的少年覆盖,严丝合缝地重新描摹出脸颊的每一处棱角。
她的凝视太长久,乌兰晔察觉到了什么,轻声说了一句:“大燕的废后,还有什么资格回洛阳?”
不对,眼睛不一样。段知妘看着他,似是终于找到了他与父亲不同的地方。当年的乌兰徵有一双很浅的蓝眼睛,跳动着不可一世的光芒,跃跃欲试着要剑指长安。乌兰晔的眼睛却是黑色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温驯和忧愁,而那忧愁之下,压抑着太多她无法探明的东西。他母亲的眼睛里很少有这样的神色,可是每每看到他的眼睛,段知妘总会想起萧明绰。
“到底是你的母亲,”段知妘语气和缓,近乎淳淳诱劝,“你就一点儿都不想见她吗?”
乌兰晔咬了咬牙:“她既已抛下朕,又何必再相见?”
沉默。段知妘目光极深地看着他,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但是他恨得如此情真意切,段知妘找不到一点儿破绽,半晌,只好伸手扶住了额头,似是十分叹惋:“唉,你这孩子……”
他不似作伪,难道说,方千绪的安排,他当真不知道?段知妘的手指掩住了她眼中的怀疑。方千绪命冯濂之出使大雍,就是把他送进萧明绰手里。乌兰晔不知道冯濂之当年的背叛,他就这样回不来了,乌兰晔必然会愤怒不解。萧明绰就等着大燕天子去问责,她便有理由“出使”洛阳——她甚至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还没等乌兰晔问责,就直接让使臣传话回来了。
方千绪这条老狗,还是太会算了。
段知妘叹了口气,心里不知道第几次荡出悔意。早该杀了此人。
从迁到洛阳开始,她就开始后悔了。她确实摆脱了那些西海人的钳制,但也被迫远离了雍州。洛阳到处都是萧明绰的影子。无论朝廷如何强调萧明绰起兵谋逆,是大燕的罪人,百姓依然崇敬她。在所有人都以为萧皇后已死的那几个月里,洛阳城中竖起了一尊石像,不敢直接说是谁,欲盖弥彰地编造了一段“洛水娘娘救万民”的故事,无数百姓自发地祭拜祈福。甚至连洛阳宫中的花匠,都会因为太皇太后非要铲掉先皇后喜欢的花,而甘愿以死相抗。
这个时候,她就不能轻易动方千绪了。是因为他的周旋调解,忠于先皇后的洛阳朝臣才肯勉强咽下了宣平门之变的那口气。
本来她也不怕,多给一点时间,她自然都能收拾了。但可恨的是,自从到了洛阳,段知妘就病了。一开始只是关节处突然的刺痛,太医说是风邪痹症,是湿热所致。但越医越严重,她的手肘、膝盖和脚踝全都肿胀僵硬,很快就不能再行走。
她觉得邪门。两年前,太皇太后借机查抄了九位仍旧忠于先皇后的朝臣,从他们家中搜出了巫蛊咒人的证据,贴着段氏名字的小人身上,每个关节处都扎满了针。这九个人全都掉了脑袋,但是太皇太后的风邪痹症始终没有好,严重的时候,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寝宫以药浴泡脚。
所以方千绪才会有机会安排冯濂之去建康。
巫蛊案发时,她本来已经认定乌兰晔一定会借机翻脸,甚至已经安排好了段锐刺杀。但他突然收起了杀乙满时的冲动和莽撞,无论段知妘怎么试探,他都没有露出过一丝马脚。在段知妘面前,他把父亲的死全都怪罪于乙满,而乙满的谋逆,根源又在于萧皇后的乱政——段知妘倒是不怀疑他对母亲的仇恨,毕竟这是她亲手在他心里埋下的种子。
但他夜不能寐,枕下藏着匕首的行为还是引起了太皇太后的猜忌。段知妘质问的时候,他便从胸口扯出随身佩戴的玉莲,说兽骨匕首是父皇相赠,而这玉莲是云屏小姑姑的遗物。他不是在戒备什么,他只是……太想他们了。
那天段知妘看着他胸口的玉莲,久久不能言语。方千绪以为是他是靠自己的一番高论打动了太皇太后,但那个段知妘对自己都无法承认的真相,仅仅就是这朵玉莲。
辉儿在天上看着,求她放过纳尔朗。
“不管怎么说,建康羁押使臣,总要讨个说法。”段知妘终于放下了手,熟悉的疼痛突然又袭来
,她极力克制着,似是妥协了,“否……否则我朝颜面何存?”
乌兰晔乖顺道:“都听伊玛戈的。”
段知妘重新躺回了榻上,忍不住呻|吟出声。帘外站着许多伺候的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太皇太后疼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缓解,这时候上前,反而要承受她的迁怒。于是整个宫殿都沉寂着,任她一个人躲在帘后,咬着牙承受。
乌兰晔也没有动,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一会儿,帘后的呻|吟才渐渐弱了下去,段知妘喘了两口气,终于道:“你走吧。”
乌兰晔微微颔首,行礼告退。刚走到殿门口,又听到了段知妘在身后叫了他一声:“纳尔朗!”
乌兰晔转过身:“伊玛戈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屋里实在太暗了,帘后的人已经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忍耐着疼痛,低声问他:“我放过了你一次,以后你……你会不会,也放过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乌兰晔的眼皮突然不受控制似的颤动了一下,无限深重的情绪在他眼中掀起滔天巨浪,但只是一瞬,又重归平静。
“伊玛戈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保重身体,”他声音平静,当真像一个孝顺的孙儿,“朕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克制着步速,从太皇太后的寝宫离开。没有人跟着他,他很快就越走越急,几乎是用小跑的,一路走进了重华殿,转身迅速关上了所有的门。
这里不是他的寝宫,他住在永宁殿,是明绰当年为他准备的,可是她从来没有亲眼见到他搬进来。重华殿已经没有多少父母居住时的痕迹了,就是父皇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已经离开了两年。案上的笔早就毫毛奓开,不能用了,可是他在笔杆上面发现了两个隐隐的齿痕。母后想事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咬一咬。所以他一直留着,怎么都不肯扔。
乌兰晔靠在扣紧的门上,颤抖着,从腰间取下了他随身带的兽骨匕首,咬在嘴里,然后解开了束袖,把右手的袖子捋了上去。
他的疤还在,比任何时候都狰狞恐怖,紫红的凸起像一条虫,趴在他的手臂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痕,看起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新的还是旧的。乌兰晔左手握住父亲留给他的匕首,深吸了一口气,用匕首尖轻轻地刺破了皮肤,血立刻涌出来,他喉咙里溢出一丝痛呼,但被牙关嚼碎了。左手很稳,熟练而精准地沿着那道疤往下滑,重新划开了母亲留给他的那道疤。
“娘……”他颤抖着,看着自己鲜血直流的手臂,感受着痛苦一遍遍冲刷他整个身体,而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放纵自己唤她,“娘……”
明绰发出一声长吟,似是饱含着极大的痛苦,浑身颤抖着,紧紧抱住了身上的人。袁綦也停下来,力竭地伏倒在她身上。明绰摸到他背上一层黏腻的汗,袁綦喘了两口,俯身吻了吻她的锁骨。她的手往上抬,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脑,然后袁綦从她身上翻了下来,躺在了她的身侧。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还喘得很厉害,袁綦的手从她胸口往下,抹开她胸下积的一小把汗,抚过她仍在剧烈起伏的腹部,然后停住了。
明绰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转过脸,看见袁綦看着她的眼睛。
“阿嫂说……”袁綦起了个头。明绰等着,但他又没有说下去。明绰已经知道了桓宜华跟他说过了什么,轻轻地别过了头:“要是真怀上了,哪经得起你这样弄我。”
袁綦便沉默着收回了手。他真的太用力了,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身体深处被顶撞得一跳一跳地疼,明绰就自己把手搭到了小腹上。刚才攀至顶峰的时候,她有一刹那的失神,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隐隐地听见了一声呼唤。没有听清楚唤的是什么,但总觉得那是她的孩子。她心里有种古怪的滋味,难道这一次她会怀上袁綦的孩子吗?这是某种预兆吗?
袁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已经起了身,站在床边,沉默地穿衣。明绰也从床上坐起来,突然问了一句:“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你会原谅我么?”
袁綦的动作一滞,低下头,看着她。但是房里太暗了,明绰看不清他的表情。
“别走。”明绰对他说,分不清是一句命令,还是恳求。
袁綦无声重新坐回了床边,明绰伸出手,从背后拥住了他。袁綦的手伸出来,轻轻地抚摸着明绰绕在他颈上的手臂。她的身体已经没那么热了,贴在他背后,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陛下准你回洛阳了吗?”他问。
明绰贴在他背上点了点头。
鸿胪寺的翻译已经把明绰当时用乌兰语下的令解释给萧盈听过了,他意识到了明绰在做什么。他当然不希望明绰去洛阳,可是他也没有阻止使者们把她的原话传回乌兰晔耳中。
萧盈单独见了冯濂之一面,细询宣平门之变的始末。冯濂之没有隐瞒,坦白之后,便向大雍皇帝求死,不愿受黥面之辱。萧盈将人暂时扣押,又把明绰召进了含清宫。
含清宫里摞满了参长公主的奏疏。
她当庭剑指来使,破坏两国邦交,三台重臣都纷纷上奏弹劾长公主藐视国法。自从明绰与袁綦成婚以来,已是很久没有受到这么密集猛烈的攻讦了。但这次,连袁增都只能保持沉默。
他们都不在乎明绰为什么会气急到当庭发作,可是萧盈在乎。他在乎她拿着剑手都在抖的痛,在乎她转过脸来,告诉他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乌兰徵时的委屈。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萧盈就知道他没有办法了,所以到最后他也没有要明绰说什么,只道,等乌兰晔来信,他就安排送她去洛阳。
兵马是一定要带的——萧盈抬起手制止了明绰当时要说的话,他才不管乌兰晔会怎么想。都羁押来使了,两朝的关系还不够岌岌可危吗?只要段氏还在,他就得护着明绰。
于是明绰也不再反驳什么,半晌,含着泪道了声谢。
她要走的时候,萧盈把陈缙的上奏抽出来,递给了她。明绰展开看了一眼,发现陈缙不只参她藐视国法,还添了一条擅政的大罪,指责她插手立嗣。明绰就明白萧盈是什么意思了。
他现在没病着,看起来再撑个三年五年的应该不是问题,就不拿自己大限将至的话来挟制她了,反过来用秧儿来提醒她,去洛阳可以,但得回来。
明绰轻轻地偏过脸,把涌出来的眼泪蹭在了袁綦刚穿上的一层单衣上。他感觉到了,转回了身,把她抱进怀中。明绰的眼泪停不下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才答应了秧儿,会替他和母亲筹谋……可是,晔儿才是她的骨肉啊。
她不说,袁綦便也没有问,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在她眼睛上吻了吻,尝到了一片咸涩。这是他们之间极少的时刻,他忘记了恨她。明绰依恋地环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脸,吻了吻他的唇。袁綦回应着加深这个吻,不自觉地又把她压到床上。
“仲宁……”她贴在他的唇畔,感受到了他比刚才轻了很多的动作,突然道,“跟我一起去洛阳。”
第149章
夜风猎猎,把“燕”字旗吹得高高扬起。军队临时驻扎,营帐沿着河两岸延绵出去,一眼看不到尽头。主帅帐前的卫兵站在岗哨处,手中高举的斧钺在月光下泛出一丝森寒的冷意。
这里已近项城,再往东,就是大雍的边境。东乡公主带了兵马,洛阳亦派出了羽林军。按照约定,他们会在边境处交接。
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卫兵转过头去,只见石简手中提了两壶酒,正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石督将。”亲卫尽职尽责地把人拦住,但石简似是醉得厉害,嘴里嘟嘟囔囔的,一条手臂已经揽到了这亲卫肩上。亲卫也不好对他太无礼,两个人都过来想把他扶住。石简还犯起浑来,声音提起来,非要拉他们一起喝酒。
没几句,主帅营帐门口的门帘被掀了起来。石简看
着段锐露出来的一张脸,突然“嘿嘿”一笑:“段兄?”
他把手里的酒壶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照理,军中不能饮酒。但这毕竟不是正经交战的时候,段锐自己也是个嗜酒如命的,看了他一眼,便抬起手,让两个亲卫退下了。
石简跟在段锐身后走进帐中,段锐看他连路都走不直,便笑了一声,随手拿了两个小碗,招呼他坐下来。石简仍是笑着,把酒满上,两人都端起来,也不及说什么,先“呵呵”乐着,碰了一杯。
石简曾是洛阳羽林军的统帅,但自太皇太后迁都以来,羽林军已完全被段锐接管。不过石简屡易其主,从来不是个特别有气节的人。宣平门之变后,洛阳与长安的一度剑拔弩张,是他手握重兵稳住了局势,没有让大燕从内部乱起来,以此争取到了在太皇太后面前的生路。虽为后党,太皇太后也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降为羽林军督将。段锐与他同袍几年,关系竟然也还处得不错。
“这回大雍那边带兵的还是袁綦。”段锐几碗酒下肚,便斜着眼很调侃地睨石简,“老石,你与他可是老相识了。”
石简便啐了一口:“什么老相识!”
段锐大笑一声,伸手搭住了他的肩,似是为他惋惜,叹了口气又道:“当年袁綦劝降,你就该跟着他去大雍……现在,也是个万户侯了不是?”
“胡说八道!”石简用手肘把他一推,已经有些大舌头了,“我……对陛下,对大燕……的忠心!日月可昭!”
段锐还是笑,摆了摆手:“私下饮酒,不必讲这样的场面话。老石,你跟我说实话……”
他无声地凑近,眼睛看定石简,手又搭到他颈后,控住了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真没后悔过?”
石简似是想动,但是段锐手上用劲,没让他动。石简醉得真是不轻了,眼睛迷蒙着,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悔……什么?”
“萧氏还活着。”段锐拍了拍他的脸,觉得好笑,“如今照样是建康的长公主……你若跟着她走了,哪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石简被他摁着后颈,低着头,好一会儿,好像听明白了,很慢地“哦”了一声。
“不后悔。”他很低地回了一句,竟听不出几分醉意了。
段锐大笑:“嘴硬!”
石简也笑,抬头看着他:“太皇太后失势之时,段兄不也是一样卧薪尝胆吗?”
段锐被他的语气震了一下,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像蛇一样从背后直蹿上来。他反应已经算得上快,当即便要转身去取他的刀。但是石简从腰间摸出来一把匕首,动作又稳又准,“唰”的一声把他的手钉在了桌上。
段锐“啊”地一声,爆发出一声惨叫。但门外的亲卫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唯有石简不紧不慢地端起碗,把剩的那一点儿酒喝下去了。他的手极稳,一点儿没有醉酒的样子了。
“段兄,”石简朝他笑了,露出一口森然的牙,“各为其主,小弟也是皇命在身,无关你我私交……”
“皇命——?!”然而段锐的话被摔碗的声音打断了。帐外立刻响起了游蛇般簌簌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迅速地穿行,在夜色的遮掩下举起屠刀。段锐冷汗直下,伸手想去拔起钉住自己的匕首,石简动作比他快得多,手一伸,已经把他的佩刀捞在手中。
“我留在洛阳,为的就是今日。”石简一句话说完,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一刀划开了段锐的脖子。段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还想说什么,但是飞快涌出的血堵住了他的气管,他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人还没死,瞪着眼睛看着石简,听见他说,“陛下孝顺,想着萧皇后见着你,一定不会高兴,还是我去接吧……”
话还没说完,段锐已经颓然地趴到了桌上,血喷溅一般涌出来,他的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石简躲了躲,没让太多的血溅到自己身上,然后才伸手,拔起了钉住段锐手掌的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看也没看段锐的尸体,大踏步走出了他的营帐。
年轻人脚步匆匆,险些被尚书台的衙署门槛绊一跤,虽然稳住了身形,但官帽已是歪了,他也顾不得扶,正要发足狂奔,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令君。”
段仪回过头,看见方千绪正朝他笑:“令君要去哪儿啊?”
他支吾了一声,手里攥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竟未敢答,红着脸,叫了一声“左公”。
段仪是段知妘的亲侄儿,当年父亲战死的时候,他还在母亲腹中。这些年一直长在雍州,从未出仕。直到太皇太后迁至洛阳,才将他也带上。萧典一死,太皇太后便让三十岁都不到的段仪接任了尚书令。
照说,他的官位是要比方千绪大的,但是谁才是尚书台真正的主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方千绪的眼睛一扫,已经看到了他手中的字条。他伸出了手,想把卷得皱巴巴的纸拿过来。段仪憋红了脸,攥紧了就是不肯,方千绪一句话也没有,动作却完全不容抗拒,硬是掰开了他的手指抢了过来。
他只扫了一眼,便恍然地“啊”了一声。项城急报,羽林军哗变,段锐已死。
方千绪笑了笑,好像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令君这是急着去告诉太皇太后吗?”
段仪额上冷汗潸然,捏紧了拳头,突然道:“去项城才多少人?石简哗变有什么用?大军仍在洛阳,只要姑母一声令下……”
“自然。”方千绪垂下眼,小心地叠起了密报,一点儿没有要还给段仪的意思,“事关重大,正好我要去给太皇太后献药,便由我去说吧。”
段仪涨红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色厉内荏地扬起声音:“我才是尚书令!你想干什么?来人——”
方千绪默然不语地看着他,段仪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当机立断,转身就想跑。他不跑还好,一动,便听见无数盔甲碰撞的声音,拓莫也哲带着兵,一脚踹开了尚书台的大门。
“左公!”拓莫也哲朝方千绪行了个礼。他手下的兵也不多,看起来连五十个人都没有,但全副武装,训练有素,潮水般涌进来,瞬间就控制了整个尚书台。
“这里交给将军。”方千绪一句废话都没有,“羽林军若有异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段仪那个方向歪了歪头。
拓莫也哲会意:“末将明白!”
方千绪再不耽搁,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内侍低着头跟在了左仆射身后,为首的端了一盅汤药,跟着一起停在了太皇太后的寝宫前。
宫门前两队排开,站着十来个带刀的羽林军,个个都是当年雍州军亲信。方千绪在离他们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无声地在袖子下面朝一个内侍招了招手。那内侍马上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到了方千绪手中。
那是女子上妆用的口脂,薄薄一片,红得像新鲜泼上去的血。方千绪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心地贴上了自己的嘴唇。他看起来像是给自己上妆,但不像普通女子一样把口脂抿在唇间,而是贴上来,只触了上唇靠外的一圈。那脂纸看着红,却没什么颜色,方千绪却满意了似的,把脂纸叠了叠,又掩在袖中,还给了那内侍。然后他亲手端了那盅汤药,往太皇太后的寝宫里走去。
门口的羽林军照例拦了一下,掀开了那盅汤,马上被里面的腥气熏得皱了皱鼻子。但他看了看方千绪,终究又没说什么,挥手放行了。左仆射大人当年出家时曾修医道,太皇太后早年就信任他看过病。前阵子太皇太后关节发病,疼痛难行,本来是召了方千绪入宫,本是要他的命的,但他做了一件太医们都不敢做的事,拿出刀来给太皇太后的肿胀的脚踝放了血,居然当真缓解了段知妘的剧痛。
太皇太后又留下了他的命,让他来奉汤药。
方千绪端着盅进去,段知妘已在相候。身边的侍女也没有过来接药的,任由方千绪走近,为太皇太后
掀开了盅盖。
段知妘马上也一捂鼻子:“这是什么?”
“鹿血。”方千绪低着头,“陛下忧心太皇太后的身体,亲自去猎来的鹿。臣以鹿血入药,必能解太皇太后之苦。”
段知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不信:“痹症乃阴虚火旺,鹿血大补,对症吗?”
“太皇太后有所不知,”方千绪不紧不慢地回道,“痹症发作时,潮热盗汗,舌红少苔,脉细数,是为阴虚火旺。但如今疼痛已缓,太皇太后畏寒乏力,神疲重困,便是阳虚,鹿血正对症。”
段知妘并不说话,仍是冷冷地看着他,似是要用眼神在他脸上凿出两个洞来。半晌,下巴朝那盅一点,身边的宫人会意,立刻拿出银针,在混了鹿血的汤药里试了试,见银针没有变色,才交给了段知妘。但段知妘仍是不放心,又抬起眼睛,看了方千绪一眼。方千绪会意,上前两只手端了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汤药触到了他的唇,鹿血在他唇上留下了鲜红的一片印,方千绪抬起袖子,小心地抹了抹,这才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太皇太后下一步的指令。
段知妘垂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等了半刻,见他无事,这才“嗯”了一声,允许身边的宫人奉上了汤。鹿血的味道实在恶心,段知妘皱了皱鼻子,强压着不适,一口喝了个干净。汤底露出些许药渣来,都是平常吃惯的白术、独活之类的,段知妘扫了一眼,让人端下去了。
“难为陛下有孝心。”段知妘笑了笑,“他不去接他母亲,倒去为我猎鹿。”
方千绪还是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段知妘扫了他一眼,又道:“算算日子,项城那边应该已经接到人了吧?”
方千绪低下头:“是。”
段知妘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摆了摆手:“你走吧,本宫乏了,要歇一会儿。”
方千绪便站起来,恭敬地低着头,退出了段知妘的寝宫。
几个内侍已在外面相候,跟在方千绪身后,一路走到了那些羽林军看不见的地方,方才那个奉上口脂的就马上掏出一个玉瓶,一边往外抖药丸,一边声音都在发颤:“方大人……快……”
但是方千绪摇了摇手,示意不必了。他刚要说话,喉间便泛上来一股腥甜,方千绪膝下一软,“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几个内侍吓得不知所以,有人忙推着另一个:“快去通知陛下!”
“不必……”方千绪拽住他,仍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但唇边却是掩饰不住的快意笑容,好不容易停了,他发着颤,用袖子抹了抹唇下已经脏污的一片胡须,喘着气,又说了一遍,“不必了。”
下在药里的那一味本身不是毒,银针验不出来,但是配上口脂上沾染的血朱藤汁液,便是剧毒。平日里下得少,他自己配了解毒的药丸,尚可压制一二。但今天药量重,段知妘必能闻出不对,才不得不以鹿血遮掩。
她活不成了。方千绪绝不会允许段知妘还活着,再见到长公主。
方千绪还在笑,唇下虽抹干净了,齿间却还有血迹,笑起来十分瘆人,道:“别告诉陛下……我没事……”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转过身,朝着太皇太后的寝宫又投去了最后一瞥。
一个同样是羽林军打扮的小卒脚步飞快地穿过皇城的重重高墙,被拦在了后宫的内门外。他很懂规矩地递上了口信,便退了一步,站到了门边。值守的宫禁侍卫接过他的口令,快步地继续往内宫里传,先去了永宁殿,然后陛下下了旨,又派宫人去太皇太后的殿中通报。
段知妘躺在帘后的榻上,喉中已被呕出来的血完全糊住。她浑身都在抽搐,极力地想发出声音,可是没有人敢进来帮她。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影跑进来,她们在说话。恍然间,段知妘又听见了察察的声音——她忘记了,察察早就在很久以前,就被乌兰徵处死了。但是那就是察察的声音,她说,大雍的东乡公主到了。
段知妘最后喘了一口气,手伸出来,似是想拉住二十年前的自己,她从这具苍老而又不堪的躯壳里轻快地跳了出来,而段知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满面笑容地,去迎接她为大燕求娶的公主。
第150章
明绰满脸焦躁地坐下来,石简刚把茶奉上,她好像没看见,又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只原地打转。石简那茶就没放下,端在手里,看着她转。
明绰回过头:“还不能进城吗?”
石简只道:“皇后再等等。”
明绰便只好压下性子,没别的话了,寻摸出来一句,小声道:“别这么叫我了。”
大燕现在没有皇后,她是天子的生母,却没被封为太后,名不正言不顺。石简是燕臣,叫她长公主也怪怪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半尴不尬地干笑一声,看了看旁边的袁綦,然后又赶紧挪开了视线。
上次见面,两人还在阵前相对,没想到再相见会是这个身份。石简也听说了萧皇后在南朝改嫁一事,当时觉着她这辈子不会再回洛阳了,也就接受了。毕竟皇后还年轻,也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可是眼下旧主回来了,石简就要琢磨了。陛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趁这个节骨眼把段氏收拾了,看来是准备迎接母亲回洛阳了。那她要是封了太后,袁将军怎么办呢?也留在洛阳,还是自己回建康去?袁綦这样的猛将,南朝总不能轻易就让他来洛阳做官吧?就算南朝肯放,陛下给他封个什么才合适?太后改嫁也没先例啊,难道大燕天子来了,还要认袁将军做父亲?这可太折辱先王了!
陛下就给他一道密旨,让他路上杀了段锐,去迎接母亲,别的什么都没说。从项城回来三天的路,石简就琢磨了三天,琢磨得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撮。
明绰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的都是些什么,又道:“石简!”
石简马上站直:“臣在!”
“大雍的兵马也交给你,你带着进城……”
袁綦本来跟一尊木雕似的,听见这话便抬起了头。这回出使,陛下给了他点颜面,一并封了他驸马都尉、使持节和奉车都尉,让他沿途护送。大雍的兵马,严格来说是他说了算。但是还没等他发话,石简已经拒绝了:“臣奉陛下旨意,在此地相候。陛下会来接皇……呃,长公主的。”
明绰就只能又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乌兰晔让石简传话,说他会先把洛阳“清理干净”,不会脏了母亲的眼。明绰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清理,难道要和当时对付乙满一样,出其不意地暗杀?抄家?可是同样的把戏,段知妘不会防备吗?她这几年在洛阳可也没闲着,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若是有个万一……
明绰只觉得五内俱焚。她没有要求晔儿这样做,她费尽心思、千里迢迢地来了,就是来帮晔儿的。他还是个孩子,应该是为人父母的,挡在他面前的呀。
她偏过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落。石简正想安慰两句,袁綦先上前抓了她的手,轻声道:“别急。”
明绰抬头看了他一眼,强忍着点了点头,可是眼泪停不下来。袁綦便抬起手在她脸上拂了一下,为她擦泪。
石简立马浑身不自在起来,觉得他站这儿看着都是对不起先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想往外走。
刚掀开帘帐,便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明绰立刻甩开袁綦,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奔出了营帐。对面是一支同样高举着“燕”字旗的羽林军队伍,约莫两百来个人,马蹄踏出了“隆隆”的动静。为首的是一个少年,一身银甲,极为醒目,转眼便一阵风似的刮到了营前。沿途所有将士们就像被割下的稻禾,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
明绰反而不动了,站在那里,看着少年天子长腿一迈,轻捷地从马上跳了下来。他跑得好快,明绰只觉得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呼出来,他就已经奔到了眼前。他怎么会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明绰张开嘴想唤一唤他,却发不出声音。还是乌兰晔抓着她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母后。”他叫了一声,不太响,还笑了。明绰的手贴在他颊上,感觉到他跑得满脸都是热汗,另一只手便也伸上来,摸到他的脸。她想说话,但是喉间只有哽咽,明绰不得不狠狠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控制住了抱住他嚎啕大哭的冲动。
乌兰晔看起来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或者,只要一开口,他就要忍不住哭了。母子两个无言地望了望,明绰点了点头,突然转过身,又回了营帐里。
乌兰晔有些茫然,转过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石简。旁边还有一个瘦削英俊的男人,穿着大雍将领的甲,乌兰晔意识到了这是谁,脸上便闪过了一丝阴影。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跟着母亲进了营帐。
明绰在哭,肩膀颤动,背对着人,极力压抑着。乌兰晔上前两步,跪在了她膝前,又叫了一声:“母后……”
明绰转过脸来看着他,整张脸都是泪痕。乌兰晔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记忆里第一次看见母亲的样子,那时候她也在哭,可她还是他
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那种美丽甚至让他觉得害怕。
乌兰晔今天才刚刚下令,把太皇太后的党羽全都捉拿入狱,段知妘的侄子和原来雍州军的几个骨干将领不等治罪全部处死,他还亲自去了羽林军大营稳住了局势。这是比杀了乙满更让他觉得痛快的时刻,他终于大权在握,没有任何人能够挡在他身前了——可是到了母亲这里,他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当初的那封信吗?还是他这几年的不闻不问?母亲是在怪他吗?
“娘,”乌兰晔改了口,眼泪也在往下掉,替自己申辩什么似的,“我给父皇报仇了……”
明绰没让他把话说完,突然把他拥进了怀里。她抱得好紧,就像那年他躲在小姑姑停棺的地方,母后找过来,也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那时明绰用点力气,还能把他抱起来,抱回长秋殿。但现在他已经跟她一样高了。明绰意识到这个就觉得心如刀绞,他怎么长得这么快,一点都不等等她。
乌兰晔扑在她怀中,也是紧紧咬着牙,才没有放声大哭。他的手轻轻地环上去,安慰似的拍了拍母亲的背,反而是这个动作让明绰更加觉得心痛难忍,乌兰晔只好小声宽慰了几句,好一会儿,才感到母亲稍微平复下来几分。
“娘,”他从明绰怀中稍稍挣脱出来,看定了母亲的眼睛,“你得赶快去见一个人。”
左仆射的宅子还是当年萧皇后在时恩赐的,因他出身佛门,里面还跟寺庙一样,在院子的正中心修了一尊佛塔。整个宅子也是处处佛光,连檐上的瓦都雕了莲花,但明绰根本无心看任何东西,一路用跑的,飞快地闯进了主人家的卧房。
方千绪见到她第一眼,便松了口气似的,只道:“赶上了。”
他身边只有两个伺候着的人,见到明绰来,方千绪便摆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明绰跑得惊魂未定,看着他,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五年而已,他却像老了十岁,就算乌兰晔没有告诉她方千绪都做了什么,明绰也看得出来他活不成了。他的脸色是一种发灰的青,眼睛深深地凹下去,眼窝泛着不祥的紫红,因为一直在出冷汗,整张脸都被浸得发亮。
见她哭,方千绪便摇了摇头,很无奈似的,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明绰坐到他床边,抓住了他的手,第一句就是她自己都不信的话:“我请大夫……”
方千绪便笑了:“医不了啦。毒是我自己下的,我心里有数。”
“你又何必……?”明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我都回来了……”
方千绪没让她说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段氏不能留了。”
长公主即使回来,要与段氏缠斗,还是无处借力。她已远离洛阳五年,当年得用之人,不是被段知妘杀了,就是像石简一样,不得不低头蛰伏,远离权力中心。原本太皇太后和陛下之间的平衡就非常微妙,长公主的到来势必会打破这个局面,不是他们动手,就是太皇太后动手。而方千绪比任何人都了解段知妘,她向来是那个要先下手为强的人。
那就只有比她更先,更狠,才有一线生机。
方千绪伸出一只手,比划到了明绰眼前。明绰暂时收了眼泪,困惑地看着他。
“我除乙满、驱冯公……”他说一件事,就放下一根手指,“杀段氏,护幼主……长公主嘱托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哦,”他把小指也放下,“我还活着,撑到了再见长公主一面。”
他笑起来,一只手虚握成拳,非常得意地在明绰面前举着:“我说过,绝不负你,没骗你吧?”
明绰握住了他这只手,像个耍赖的小孩子似的:“这不算,晔儿还小,你还要辅佐他……你答应了我要辅佐他长大的!”
“他已经长大啦。”方千绪无奈地看着她笑了,“他父亲十四的的时候早上阵杀敌了,就是你皇兄,这么大的时候也能一力智斗长沙王了……”
明绰跟他斤斤计较起来:“他才十四岁,皇兄那时都十六了——你最清楚的!”
方千绪辩不过她了似的,见她这样哭,也只有叹气。
“陛下少年壮志,我老了,再辅佐下去,就成掣肘了。”他一副劝明绰看开些的口吻,“为人臣子,要知道进退。此时走,对我,对陛下,都是好事。”
“晔儿他不会……”
方千绪摇了摇头,示意明绰让他把话说完。他看起来没多少力气,明绰立刻住了嘴,听他往下说。
“长公主若信我,我还有最后一谏。”
“你说。”
“不要留在洛阳。”方千绪抓住了她的手,“若要全母子之情,这次见过之后,就回建康吧。你是长公主,还有袁家的扶持……”
明绰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说出来的会是这句话,一时愣在了那里。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方千绪争论什么,但怎么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打断了他:“晔儿还在怪我?”
方千绪非常怜悯地摇了摇头。
“陛下已经长大了,长公主当时的为难,他心里明白……”
“那……”
“就是因为他长大了,”方千绪放开了她的手,“他已经不需要母亲了。大燕,也绝不会再出第二个太后了。”
沉默,明绰实在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又不想在他临终前还与他争执,只能紧紧咬着牙关,咬得牙缝里一片酸苦。
方千绪看出了她的情绪,也没有再劝,半晌,突然道:“若是当年……”
他停下来,不说了。明绰追问了一句:“当年什么?”
可是方千绪摇了摇头,再也没说下去。当年他为谢郯谋定,抱来了东长巷尾的那个孩子,一语判他为中兴之主——直到今天,方千绪都没有觉得自己判错了。
可是萧盈从未用他。真正信任他,礼遇他,让他一展抱负,位极人臣,甚至青史留名的,是那个被他们一条判语就夺走了一切的女孩儿。
若是当年,他愿意站在谢拂霜那一边,扶立女帝呢?但这个念头只是冒出来,他便苦笑着,咽下去了。
那样的话,他早已被谢郯杀了。
方千绪看着明绰,眼中落了一行泪,只道:“往者不可谏啊。”
他的手伸出来,微微颤着,摸到了早已准备好的一把剃刀。明绰犹豫着接过来,方千绪几乎没有力气抬手了,只能做了个示意,要明绰替他剃度。
“我本佛前灵台境,奈何一身染尘埃。”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
明绰忍住了一声哽咽,什么都没说,举着剃刀伸到了方千绪头顶。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枯草似的在头顶丛生。那剃刀锋利,轻轻一刮,头发便轻飘飘地落下来,很快就积在了他的身边。方千绪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在榻上结跏趺坐,手持伏魔印,护于丹田。
这是他第三次剃度了,每到他觉天地之大,却无处容身时,总还有佛门慈悲。可是真正行至水穷处了,回头一看,才发现他一生求伟业,原来只求来过眼云烟。
错了,从四十多年前,慧玄从佛前转身,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起,就注定大错特错。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郯负我。”
明绰的手顿了顿,没有听清楚:“什么?”
可是慧玄含着笑,已经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