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谢维再上门的时候,已是早春最后一场雪融时。长公主出了小月,谢维携了夫人卢氏,带了山参阿胶等物,上门拜访。
一同来的还有侄孙女卢卿兰,她是卢望的女儿,当年卢望出使长安,明绰感念故国来使,对他青眼有加。回建康以后发现卢望外派为官,便对他的女儿多有照拂。她的妹妹卢卿芳,便是当时谢聿想要许给萧秧的那位。
谢维大概是想着卢卿兰当年常往来于上阳宫,所以一道带来,到明绰眼前攀个交情。但卢卿兰已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外氅一脱就掩不住身形。明绰本是笑着请他们坐,看到她的肚子,脸上的神色便没忍住黯了黯。
卢夫人立刻看了一眼谢维,那意思好像是她出门前就说过了,但是谢维没听。
明绰调整了一下表情,招了招手,示意卢卿兰到她面前去。
“什么时候嫁的人?”明绰拉着她的手笑了笑,“我竟不知道。”
卢卿兰面上便是一红,很不好意思。她嫁的也不是什么一等一的世家,就是寻常的武将,如今在袁将军麾下,跟着出征益州了。明绰就问了她丈夫的名姓。益州已经传来捷报,袁綦连下三城,请功的奏疏已到建康,她丈夫亦有军功,明绰一听就有印象了。于是便转头让阴青蘅把她妆奁里一套攒金丝的飞燕头面拿来,要赠给卢卿兰。
“长公主太客气了!”卢卿兰赶紧站起来,“我……我当不起呀!”
“当得起。”明绰还是笑着,拉着她的手在身边坐,“我是长辈,你成亲我都不知道,如今夫君又立了大功,眼看这孩子也快要出世了——连贺三喜,只费我一套礼,便宜我啦!”
卢卿兰让她说得眉眼俱弯,也不强推,红着脸谢过了恩。
谢维未动声色,只在旁边轻轻含了笑。
他来,自是来谢长公主的。废后旨意下来的当天,谢维便也同时被勒令返回原籍。等到他仓促间收拾妥当,准备上路,陛下却又突然收回了成命。许是陛下还是不甘心太便宜了谢氏,最后竟又加了一道刑罚,将谢聿杖责一顿,才赶他上路。谢维的几个儿子虽未官复原职,但好歹一家人得以留在了建康。
朝中有交好的给他透了个信儿,说这都是长公主求的情。
益州之战起用谢运,就是长公主的意思了。她连着两次施恩,再不上门,也未免太失礼。但谢维来了也没多说什么,就只是陪着长公主说些家长里短的。不多时,姜川与崔庆英又来了。
一眨眼,姜川总管太学也四年多了。此人颇有手段,当年朝中多有不满,他深知圣心,硬是顶住了压力,先借着陛下改革之志立了威。后来才偶尔为个别世家子弟开方便之门,换来太学中这两年多寒门子弟出头。显见着并非一个做事绝对的棒槌,如今也算是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姜川记着当年长公主提拔的恩情,每个年节都要来孝敬的。也就是今年接连出了这么多事,长公主不方便见客,才拖到了今日。崔庆英为他牵过线,两人虽已和离,反而比当初更相敬如宾。长公主刚出了小月子,姜川恐有不便,就也把前妻一起叫上了。
他们俩也各自带了人,崔庆英带来的是一位极擅丹青的鱼先生。姜川则是带了太学里的两个年轻士子,特意送到长公主面前认认脸,通通门路。
那鱼先生倒还没说什么,两位士子都是姜川挑出来的人,岂有不明白事理的,都跪到了长公主面前,献上各色奇珍。长公主也不说收不收,只让阴青蘅布宴,把他们都留下来吃饭。
宴上,鱼先生献上所作神女图,明绰一眼看了便高兴,拿姜川学生送的珊瑚来换。鱼先生便说,长公主姿容绝世,他想留在公主府,为长公主描容作画。众人会意,都纷纷出高价买他的画。
从头到尾,没人提及朝中之事。一夜宾主尽欢,长公主又大方,喝得高兴了,众人都有赏赐。谢维已遭多年冷遇,偶尔有宴,也常常是遭人轻慢。如今谢皇后又被废了,谢维自知不是什么人物。没想到在公主府上,明绰两声“舅舅”一叫,姜川和他的学生都是毕恭毕敬地称他“谢公”。
谢维一直等到散了宴,才寻着机会,陪着长公主在月下走走,散散酒气。
“本该多走动的,”谢维担了明绰那两声舅舅,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如今才来拜见,长公主莫见怪才是。”
明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自家人不用说这样的话。”
她没多少力气,又饮了酒,走了两步,便觉得乏力,在水边的亭子里坐下了。阴青蘅想扶,明绰却招了招手,示意她下去。谢维站在她身边,看出明绰是有话想单独跟他说。可是她只是看着水面,公主府处处都挂着灯,灯火在水里摇,摇出了一片潋滟,她就这么托着下巴,似是看痴了。
“一掬清泪尽,空余别后嗟。”明绰很轻地叹了一声。谢维眼中微微一动,看见她终于转过来,看定了自己,“这是当年,舅舅为大燕先王所作的悼诗。”
谢维并未否认:“是。”
乌兰徵的死讯传来,建康上下厉兵秣马,准备为据传也丧命了的萧皇后复仇。唯有他闲人一个,洒了一杯酒,祭奠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朋友。
明绰看了他一会儿,忽道:“他当年就说过,以舅舅的才能,当拜大将。”
谢维摇了摇头:“承蒙他抬举。”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鬓已星星,凌云壮志早成灰。
“当初既能随军幽州,便是皇兄已经不计前嫌。”明绰歪了歪头,似是真心好奇,“平城谈判,两朝和平都是舅舅的功劳,为何不升反贬呢?”
谢维张了张嘴,似是想解释,但又只余一声苦笑,什么都没说。
他不说,明绰心里也很清楚。当初那封家信是谢维带回来呈交的,明绰在信中提醒了皇兄袁增的自作主张。袁增受了陛下的敲打,会把这笔账算到谁的头上,不言而喻。萧盈虽不再追究了,但谋逆是谢维身上洗不掉的一个污点,随时会被翻出旧账来。有心人提两句旧事,谢聿又不肯帮他,其后发生的事情,也就不需要多说了。
明绰轻轻一叹:“舅舅也不必特意来谢,我虽无心,到底也是害了舅舅。如今帮一把,也是应当的。”
谢维低头:“臣不敢。”
明绰还是坐着,只抬头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又问:“舅舅的伤如何了?”
谢维一愣,似是不知道她指什么。明绰便轻轻地拍了拍胸口示意。当年袁煦一刀横胸,把谢维的金甲都劈裂了,卢望出使长安的时候,他还在家养那伤呢。
谢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只道:“旧伤罢了,臣都已不记得了。”
“这么重的伤,怎么能忘记呢?”明绰站了起来,突然笑着拍了拍谢维的肩膀,“舅舅还是要保重身体,皇兄还有用得上舅舅的时候。”
谢维眼中微微一动,看了明绰一会儿,野心的渴望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然
后又习惯性地被他压制。谢维轻轻退了一步,只道:“陛下不会忘记当年的事,恐怕……”
明绰没让他说完:“是啊,我也不会忘记当年的事。”
谢维一愣,以为这是一句威胁。当年就是他奉谢郯之命,带着执金吾卫围住了上阳宫,把那时还是个孩子的小公主赶了出去。他眼神恐惧,明绰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边的笑意更深,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几乎依到了他颊畔耳语:“之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忘记。当年是你,站到了我母后身边。”
谢维浑身一僵,微微侧过脸看她。灯映在水上,水光又映到她脸上,挨得太近,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逆光的一圈轮廓,宛如故人。谢维心中巨震,几乎脱口而出:“拂霜……”
明绰放开他,退了一步,让他看清了自己。谢维立刻回过神来,低头认错一般:“长公主恕罪……”
“无妨。”明绰伸手摸了摸脸,很怅然似的,“从小都说我像父皇,但我如今照镜子,总觉得越来越像母后了。”
可是母后从来都没有活到她现在这个年纪。
谢维一时语塞,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是很像。”
“那我希望舅舅,”明绰放下手,看了看谢维,“像当年站在我母后身边那样……”
她没把话说完,谢维已敛袖躬身,肃然道:“臣明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明绰抖了抖,似是觉得冷。阴青蘅手里抱着暖手炉,一直等在亭外,见她冷,就赶紧送了上来,一面小声通报,说两位卢夫人都在等谢公。明绰接过了暖手炉,一边笑着跟谢维说:“舅舅快回去吧,卿兰还大着肚子,别让她等。”
谢维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又道:“长公主也别太伤心,等袁将军回来了,孩子以后还是会有的。”
明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卿兰肚子里的孩子,算是我的孙辈了吧?”
谢维愣了一下,明绰便笑开来,也不等他回答什么,只轻声道:“真吓人,我都要有孙辈了。”
她再没说什么,让公主府的下人们把谢维好好地送走了。她自己回到了房中,让人伺候着卸去了妆扮。正洗漱,又有外头看门的小厮进来,给阴青蘅递了封信,说是刚送到的。明绰接过来一打开,就看到了桓宜华的字迹。
她不是没有去接过人,但桓宜华都没有再来公主府。要说禁足呢,袁家倒是也不敢,就是看准了桓宜华顾虑多,狠不下这个心。桓廊跟袁增这么多年都穿一条裤子,是无论如何不肯让两个小辈和离的,他虽不是桓宜华的父亲,但他如今是桓氏一门的宗主,桓宜华的母亲也被他指使着,如今都住到袁家来劝了。
桓宜华走是走不了了,明绰之前也没出月子,不方便,两人只能彼此通通信。
益州捷报回来的还有袁綦的信,袁綦前面还在宽慰明绰失去了孩子的痛,后面就是让明绰好好劝劝阿嫂,气得明绰把他的信都烧了。桓宜华今晚写信过来,还想着劝她别生二郎的气,他在外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刘氏给他写的信会怎么说想也知道,定是半个字不提袁煦的错处的,要么明绰自己给他写一封信,夫妻两个说开……
明绰没看完就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有些生气:“我跟他说有什么用?他做弟弟的,还敢去说兄长的不是吗?”
阴青蘅觑了觑她的脸色,小心地把桓宜华的信捡回来,劝了一句:“那倒也未必,他毕竟自小是桓夫人照料的,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站在阿嫂这头。如今父兄都仰仗着他在益州立功呢,袁将军说话管用些。”
明绰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稍微平复了一些:“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看宜华姐姐要顶不住了。”
桓氏不比楚家,楚恕颐当初都被逼到了那个份上,桓宜华如今的压力可想而知。明绰已经跟萧盈提过了一次,但是萧盈听到个头就让她别说了,桓廊的态度这么坚决,他总不能去硬拆这门亲。萧盈最大的表态,就是又申斥了袁煦,跟当时处理袁綦一样,罚了他的俸,暂停了他的军职,让他思过。
可是陛下越罚,袁、桓两家就越认定,还不够吗?桓宜华还闹什么呢?
明绰又把桓宜华的信拿过来,展开看到了底。她仍是关心明绰的身体,怕她失去了孩子太伤心,小月也是月子,伤心了要落病的,千万宽心,别想太多……字字关怀,唯独不提她自己。只有行间两点斑驳,几乎看不出来,明绰把信拿起来对着烛光一照,才看出来这是两滴眼泪。
明绰一时无言,捏紧了信纸,紧到指节泛白。
她一定会救宜华姐姐出来。明绰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要把天地倒过来,她们才有能自由畅意的那一天,那她就把天地倒过来。
第162章
景平三十五年春,东乡公主上书,针对大雍律中对男女婚姻的条例,要求改律。她在“七出”之上又加了“五不去”,将无子定为“非必出之罪”。另许女子诉官,主动和离。休弃之妇改嫁,也无需前夫同意……等等,一共列了八条。
即便陛下根本没有把这八大条拿到太极殿上去议,朝臣们还是很快得知了其中的内容。廷尉桓皋领着左监、右监在含清宫恨不得以头抢地,说此例一开,民间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求陛下万不可妄动律令。
陛下暂将此事搁置,看样子不准备理会长公主所请,果不其然又招致了尚书台对长公主的攻讦,就连袁增也难得加入了桓廊,认为长公主的手伸得太长了。
为了保护妹妹,陛下挑挑拣拣的,又从那八大条里选了两条,予以批准。一条是不许男子为逃刑、避债而休妻,另一条是加重通奸之罪的刑罚。就算是表个态度,他允许长公主议政的意思——议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但是群臣不得再为她能不能议而聒噪。
然而明绰毫不领情,进宫闹了一场。她那八大条,为的是女子之自由,想和离的能够和离,不想和离的也不至于被强行休弃。但萧盈抛却了前面六条,单捡出来后面两条,不还是在强调“不许和离”么?若无保护女子之法令,一味地去加重男人身上的刑罚,最后不还是都转嫁给他们家中的妻子吗?
萧盈亲政二十年,头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教训。他还没摆脸色,明绰眼睫毛扇了两下,先开始哭了。
“皇兄打量我是傻子么?”明绰一边哭一边指控,“不答应就一条都别答应,这样糊弄算什么呀!”
萧盈两根手指撑住了太阳穴,已经有点儿哭笑不得了:“那这两条也别用了?”
明绰马上哭得更厉害了:“皇兄怎么一点儿都不为我想想?楚氏当年就是无子才被仲宁嫌弃,我现在这个情形,万一以后……”
萧盈那两根手指又移到了眉心,捏了两下,生让她给气笑了。他看是明绰打量他是个傻子,前几年的事儿转眼就不记得了,才这样放肆地颠倒黑白。
“好,”萧盈抬抬手,让她别演了,“你要是能够说动廷尉,朕绝无二话。”
明绰马上收了眼泪:“当真?”
“当真。”
得了这句话,明绰转头就走了。萧盈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情,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等着看她怎么去说服桓皋。
但是明绰一点儿没有要去啃那块硬骨头的意思。不到一个月,御史台那里堆满了指控桓皋的证据,都是同僚主动呈上来的。轻则参他苛待僚属,酗酒误事,重则说他曾与谢聿勾结,为庾氏族人遮盖过杀人罪行。
陈缙莫名其妙,这些来举报桓皋的都是下层的属官,有两个甚至是今春刚从太学被选出来进入廷尉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吃了
哪个山头的熊心豹子胆,上来就敢检举桓大人。
但是职责在身,陈缙向来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御史台核查无误,情况属实,上报御前。等桓廊还想去保弟弟的时候,陛下已经一封圣旨将桓皋外调鄞州,名为平调,实为罢免。
新上任的廷尉心里很有数,到御前捧出了折衷之法。“无子”不为必出之罪,但可凭此纳妾。妇女主动诉离,当有虐待、不养、弃家等正当理由……等等等等。萧盈看完了便笑,问他是不是去过公主府上了。
新廷尉只能承认。萧盈没说什么,让他回去了,再召明绰来,她只耸耸肩,认得很痛快。
“是皇兄让我去说动廷尉的呀。”又没说是哪个廷尉。明绰作得一脸无辜的表情,“我求人办事,不得请人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把酥酪端出来,送到萧盈面前:“我求皇兄办事,也要请皇兄吃点好的。”
萧盈垂目斜了斜她端到嘴边的酥酪:“你做的?”
府上厨娘做的。但是明绰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认了下来。
萧盈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把酥酪接过来,用勺子拌了拌,只道:“你折腾这些,桓宜华也和离不了。桓家就头一个不答应。”
明绰唇边的笑意更深,只道:“那就好好看看,桓家这百年的清名底下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萧盈听见这话就把酥酪放下了,微微正色,警告似的:“别招惹桓廊。”
桓皋是个没用的,让人抓住了徇私的铁证。但是桓廊不一样,他统领尚书台近三十年,子侄故旧遍及朝野,又有昔年桓殷旧部的支持,桓氏的皇亲血脉作保,当年亲身入温泉宫护驾的忠心……除非谋反,否则桓氏的功勋累世不迁。
陈缙虽持身中正,但也不是傻子。明绰利用得了他一次,绝不可能在桓廊身上故技重施。
明绰便垂了眼睛,一句也不响,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萧盈沉沉地叹了口气,也拿出规劝的口气来:“你又何苦非要拆了他们夫妻两个,二十年不容易——”
他还没说完,明绰一勺子酥酪就杵进了他嘴里。看着是喂给陛下,实际险些把萧盈一颗牙敲下来。他吃痛地“嘶”了一声,瞪着眼睛看着她。
“不容易也是宜华姐姐不容易,我看袁煦容易得很!”明绰把酥酪放回桌上,只道,“你别跟我说这个!”
萧盈自己用指关节抵着上唇,果然不作声了。明绰看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去拽他的手,想看看他被撞得怎么样,萧盈也没让,就定定地看着她,看得明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儿愧疚交织着心虚的神色,他才把手放下,轻声道:“桓宜华已经答应嫁女了。”
明绰“哦”了一声,她知道。
开春一过,平阳王满了十六岁,已经正式离宫建府。袁、桓两家的长辈现在一起这样施压,桓宜华必须要在某些地方退让。她同不同意的也就是个过场,无非是萧盈看在明绰的面子上,一定要等桓宜华松口才下圣旨。
若是女儿对萧秧无意,桓宜华自然是要硬抗到底的。可偏偏事实并非如此,桓宜华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意气,就毁了女儿的终身。
可是袁府里这个闹法,圣旨也是迟迟不能下。
和离虽占个“和”字,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有违天和,有伤风化。平阳王的正妃,怎么能出自一个有违天和、有伤风化的人家呢?
所以萧盈希望这事儿能赶紧过去,桓宜华不忿,他定为她做主,再罚袁煦也就是了,以后绝不让他再犯。这是为了他们的女儿,也是为了他的儿子。他也不想明绰在此事上介入太深,她们妯娌之间感情深是一回事,但家务事是断不清的,她若是和袁增、袁煦都闹得太难看了,和袁綦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明绰不需要他这番顾虑,只道:“皇兄既然看中了就是看中了,谁敢说什么?”
“那韶音也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明绰一口打断他:“韶音怕的才不是这个!”
那孩子几天前才来过公主府,趴在明绰膝头哭了许久,说她不愿意嫁。明绰还以为是她变了心意,可是问了半天,袁韶音又说不是。
她是不敢嫁。母亲当年也是觉得父亲千好万好,怎么就变了呢?要是萧秧以后也变了,那她怎么办?一条路,若是一开始的时候就被告知不许回头,那她怎么敢往前走?
明绰被她问得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大雍曾出过被父皇特许和离的公主,却从来没有过能够安然脱身的王妃,即使同样是以臣子的身份与皇室结亲,驸马与王妃也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明绰只能抱着袁韶音,一遍一遍地承诺,有她在。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她在。
她把这事儿告诉了敬漪澜,寄希望于敬漪澜会善待袁韶音,约束儿子——如果萧秧真的需要被约束的话。可是说着说着,明绰又责怪起萧盈褫夺了敬漪澜的封号。她虽名正言顺地出宫了,但毕竟只是个女史。萧秧有良心,平阳王府才尊她,万一萧秧以后没良心,敬漪澜也要仰人鼻息,何谈约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多少带了点自己的怨气,敬漪澜什么都没说,但明绰这会儿拿同样的话来说的时候,萧盈却舔了舔余痛未消的那颗牙,只道:“又不是谁都会像乌兰晔。”
明绰一下子就没声儿了,瞪着眼睛看着萧盈。也不知道他就是想维护自己的儿子呢,还是今日跟明绰话不投机,非要刺她一下。明显话一出口他也有点悔,伸手拉住了明绰:“溦溦……”
明绰没好气地甩开了他的手,站起来,告退也没有一句,转头走了。
就从这么一句口角开始,兄妹两个难得置起了气。原本萧盈是断然不会如此的,他自知亏欠,这些年里几乎事事都顺着明绰的心意来,就连明绰当初要嫁袁綦,他再不情愿,最后还是准了。所以明绰一开始也没有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没过几日,又跟萧盈提了起用谢维一事。理由是谢维当年于平城之会有功,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论功行赏,亏待了他。
萧盈也没有答应,甚至第一次跟明绰吵了起来。
他自认对谢氏已经是仁至义尽,从谢郯在时的一手遮天,到如今谢氏大厦倾颓,他走了整整二十年,就像拿着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刮跗骨之疽,又不能伤筋动骨,所以到了谢聿倒台的时候,朝中才一丝动荡也没有。然而明绰开口就讽刺他,处置谢氏有什么精心的筹谋可言?难道不是借着她腹中孩子的命顺便地推了推手而已吗?
所谓苦心孤诣二十年,什么平衡世家,分权诸姓,不过是陛下自己骗自己。朝中能看着谢氏倒台而无半点声息,是因为早已成了桓氏一家独大的局面。如今的桓廊与当年的谢郯又有什么分别?不过左手倒右手,你方唱罢我登场。当年的谢郯父子好歹还有桓殷牵制,如今的大将军却跟桓廊穿的是一条裤子。
明绰说得毫不留情,若是萧盈现在撒手走了,无论是秧儿还是稷儿即位,他桓廊都会立刻给自己加上太尉衔,辅佐幼主——桓廊还未必有太父那份舐犊之情哪!
说到这份上,萧盈也动了真怒,看了她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朕是不是太骄纵你了?”
很难说是这一句话更激怒明绰,还是上次那句不是每个人都会变成乌兰晔那样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又想转身走,但走到门口,又觉得不甘似的,突然站定了脚,看着萧盈:“乌兰徵就从来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他们也会意见相左,他们意见相左的时候甚至比明绰和萧盈之间要多得多。但是乌兰徵从来没有,哪怕是最生气、最口不择言的时候,他都没有用这种话来提醒过明绰,她的权力是他赏赐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明绰满意地看到了萧盈脸上一瞬间被深深刺痛的神情。很好,他们还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她最知道如何才能最狠地伤害到他。她像是赢了什么一般,冷笑了一声,屈膝
向萧盈行礼:“臣妹告退。”
直到益州大捷,袁綦班师,明绰再也没有去见萧盈一面。
第163章
锣声突然炸响,惊得袁綦的马长嘶一声,不安地甩了甩马头,不愿再往前。
袁府门前已是热闹一片,挤得水泄不通。邻里们都拥到了门前,刘夫人带着下人,满面红光地在门口给孩子们发糖。袁綦翻身下马,相熟的邻居们立刻拥上来连声恭贺,“大将军、少将军”地叫个没完。
袁增也下了马,站在儿子身边,没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如今袁綦就是大雍最头等的英雄人物。这一仗的转折点是趃榆大捷,那里已出大雍国境,逼近雅隆人的圣山。袁綦没听桓湛的劝阻,采用了谢运的计谋,兵行险着,亲率精锐直下趃榆,就像一根利箭,精准地插|进了雅隆王的心脏。
这一役,他成功生擒了对面领军的雅隆王世子,逼得雅隆王立刻从大雍境内退兵。一旦让出险要,这场战争的胜负就再无悬念。袁綦手里捏着雅隆王最心爱的儿子,还狮子大开口地从他们那里剜来了产矿和产药材最多的两块地方。
往后至少两代人,雅隆就是想打,也不见得有这个财力来支撑了。
平边拓土已是一等一的功勋,袁綦还速战速决,出征到现在还不满一年,大大地给朝廷节省了民力兵力,这样的功劳,在整个景平一朝间都很罕见。所以他一回来,先到太极殿听赏。陛下特意另赐安西侯,以弥补当日褫夺了他袭袁增爵位的资格,且加节钺,在太极殿上亲赐金印,以示恩宠。
长公主当时也在,陛下同样厚赏,加封“昭武”二字,赐仪仗步骑至百人,皆佩绣衣锦袍,甚至已经超过了平阳王的待遇。历朝公主,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殊荣。
如此大喜,袁增本是想借这个机会与长公主冰释前嫌的。无奈长公主根本不赏脸,从太极殿退了班,她就被那些新赐的仪仗步骑簇拥着,旌旗鼓乐,惊天动地,扬长而去。
袁綦也是傻愣愣的,好像还想跟着她回公主府,好歹被袁增拉住了,让他回家去先拜会母亲。眼下父子两个一道进了门,袁增难得抓着小儿子的手臂,亲热得都不肯放开。刘夫人一下子扑了上来,自是眼泪鼻涕,激动不已。一家人进得院内,袁綦才看见了兄长。袁煦对他一笑,他便又露出孩子气的本性来,往阿兄身上一扑。
袁煦在家中穿的是便装,让他身上的甲撞得浑身都疼,但脸上还是笑着,狠狠地在弟弟肩背上一拍,小声叹了一句:“好小子……”
他听说袁綦兵行险着的时候着实替弟弟捏了把汗,以为他又冲动行事,不顾后果。没想到真的让他办成了。想来也是前面好几年,仲宁心里憋屈得太狠了,如今终于扬眉吐气,袁煦也替他高兴,一时又说不出什么,只能钳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往下摁,一边又说了一句:“好小子!”
袁綦笑着让他揉脑袋,一边问:“阿兄今日怎么不在殿上?”
他不问还好,一问,全家就一下子都安静了。袁煦的表情也是一僵,放开了他,似是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大喜的日子,先不说这个。”
袁綦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在益州的时候,家里还有信儿来,后来他一路打到趃榆了,就根本收不到了。最后一次收到母亲的家书已是好几个月前,满纸都是对阿嫂的责骂,说她非要把整个袁家都害死不可。如今袁煦连太极殿都不能列席,想来是家事闹得太狠,陛下还在责罚。
袁煦还想当做无事,拉着弟弟要去正厅:“给你备了接风宴,快来快来……”
袁綦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不动声色,母亲也是一味拥着他往正厅去。一进门,博儿先冲上来,响亮地叫了一声“二叔!”袁綦咧开嘴一笑,把侄子高高地抱起来,又摸了摸袁识的头,两个孩子都又长高了好多。苻氏与李氏的孩子跟在后面,也跟着叫“二叔”。但袁綦环视了一圈,唯独没看见侄女。
“韶音呢?”袁綦把博儿放下来,又问,“阿嫂呢?”
袁煦还是逃避着他的眼神,倒是袁增回答了一句:“韶音被选为平阳王正妃,近日每天都要进宫去受训诂。”
“那恭喜阿兄了!”
袁煦便笑了笑,只道:“她这没规矩的,可有的训呢……不用等她了,坐吧。”
袁綦没坐,又问了一遍:“阿嫂呢?”
韶音能被选为平阳王妃,那说明兄嫂不可能和离,但是家里备了这么大的宴,又始终没看见桓宜华的身影,他问了两遍,都没人肯正面回答一句。袁綦心里一沉,突然看定了母亲:“娘,阿嫂呢?”
刘夫人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你做什么这样来问我!”
袁綦没说话,母亲这样敏感的反应其实就已经回答了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她。依然没有人回答他,好像谁也不愿意提及桓宜华。袁綦在家人的沉默中突然生出了似曾相识的恐惧——但是他们怎么敢?桓湛才刚刚跟他一起跪在太极殿受了赏,还有明绰,她是绝不可能看着……
最后还是袁博拉了拉他的袍角,抬头叫了他一声:“娘不舒服,在自己房里。”
袁綦只觉得吊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咚”地一声落下来了。袁增看着他微妙的神情变化,自己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袁綦转身就走:“我去见见阿嫂。”
刘夫人往前了一步,似是想拉他:“仲宁啊,先吃……”
可是她连袁綦的衣角都没有抓着。刘夫人焦虑地转过脸来,又唤自己的夫君,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但是袁增只是摆了摆手,好像压根没放在心上,让她坐下吃饭。
刘夫人不肯坐,手里拈着帕子,已经抽抽搭搭地开始掉眼泪,一面小声地嘀咕着。她一向这样,有话也不敢说得太大声,反正袁增也从来不会来听她说了什么。唯有袁煦心烦意乱地听进了耳朵里,她无非是抱怨,仲宁跟阿嫂比跟她这个娘都亲,桓宜华肯定又要说她的坏话……
袁煦脸色有些难看,突然把筷子一放,刘夫人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不嘀咕了。
“你发什么脾气?”袁增自若地夹了一筷子菜,问儿子。
袁煦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担心其实和母亲差不多,不知道桓宜华会跟袁綦说什么。
这半年来,事情已经完全僵住了。长公主替桓宜华撑腰的方式就是以强权逼迫桓家低头,答应和离。与其说是在拆袁煦和桓宜华的婚事,不如说是在拆桓廊和袁增的利益同盟。如今桓皋被外调,桓宜华的父亲亦被免官,弄得桓廊恨长公主恨得是咬牙切齿。他宦海沉浮,岂会看不懂长公主这点儿厚此薄彼、挑拨离间的小计谋,根本不上她的当。
若说曾经,桓廊还有些看不惯袁增力保长公主的态度。如今长公主也已彻底得罪了袁增,袁增转变立场,他们二人的联盟反而更为牢固了。
两人一文一武,是百官之首,长公主要跟他们俩掰手腕,全靠陛下的偏心。陛下被他们吵得心烦,就对袁煦罚得越重,逼迫他想办法把家事解决。
最后,承受不住的还是桓宜华。
她已不提和离的话了,但是如今她和袁家人彼此都当作对方不存在。她把袁煦赶出了她的院子,府里的所有事情她也不再过问。反正她有自己的食邑,就是夫家和娘家都不管她,她也衣食无忧。
苻氏和李氏感念她这么多年的善待,在这关头展现出了对夫人的忠诚,也不愿意袁煦进她们的屋。刘夫人气不过,做主又给袁煦纳了一房,桓宜华也没有任何反应。
袁增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起来并不担心。桓宜华只要还顾虑女儿,顾虑娘家,就不可能再闹了,跟袁綦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他还是那句话:“吃饭。”
袁煦皱着眉,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就听到了脚步声。袁綦重新走了回来,刘氏一下子站起来:“仲宁啊……”
但袁綦还是没理她,他甚至连父兄都没看,就只是抱起了袁博,转身就走。
“站住。”袁增叫住了他,“去哪儿?”
袁綦还是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转过身来回了一句:“父亲,儿子已经拜会过母亲,这就回公主府了。阿嫂和博儿会随我一起……”
袁增把筷子一放,打断了他:“你翅膀硬了?”
袁綦沉默下来,不敢回答。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违逆过父亲。袁煦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十分犹豫。他习惯性地想在父亲面前保护弟弟,却又觉得袁綦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桓宜华那边近乎一种背叛。一时僵在原地,满面难堪。袁綦也看了兄长一眼,一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的神情。袁煦似是更难忍受弟弟这样无声的审判,铁青着脸,又坐下了。
袁增冷笑了一声:“你是觉得,你如今又重新得了陛下的恩宠,这家里就是你说了算了?”
“儿子不敢。”
“那谁允许你做弟弟的来插手兄嫂的事情!”
袁綦在他的威吓下缩了一下,袁博明显被太父吓到了,在二叔怀里一缩,连哭都不敢哭。袁綦感觉到孩子的恐惧,反而生出一股胆气来。桓宜华刚才说过的话还在他耳朵里面一下一下地撞,那跟母亲说得完全不一样,但袁
綦立刻就相信了每一个字。他心里非常清楚,这就是他的家人做得出来的事情——这就是他的父亲,曾经对他做过的事。
“大将军是武灵侯。”袁綦突然抬起了头,换了一个称呼,“我是安西侯。”
袁增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是一品柱国将军,我是二品益州都督军事加节钺。”袁綦的声音稍微响了一点儿,“既然我与父亲在朝中同阶,为何我说了不算?”
袁增从桌后绕出来:“反了你了——”
袁綦退了一步,继续把话说完:“我还是驸马!”
袁增的手本已举了起来,在听到他最后一句的时候,却突然瞪着眼睛,打不下去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从小儿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竟然拿驸马的身份来压自己的父亲?他被长公主像个男宠一样养在府里两年,只会一味地被那个女人欺压,还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想尽办法,去替他搏来的机会吗!
“好……好!”袁增的手落下来,但没打到他脸上,而是重重地落到了袁綦肩上。然后他笑了一声,咬牙切齿的笑,“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的眼睛罕见地红了一圈,比起愤怒,更有心寒。袁綦立刻露出了不忍的神情,皱着眉头:“父亲,我……”
袁增把手从他肩头放下来,毫不留情地转过了身:“我家的屋檐小,留不下驸马了,你还是早些回公主府吧!”
袁綦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还想挽回些什么,但那片刻的冲动转瞬即逝。他低下头,躬身朝袁增行了一个礼。年幼的侄儿依然在他怀中,茫然地拧过身子,叫了一声:“父亲……?”
袁綦也转向袁煦:“公主府仪仗步骑如今有百人之众,阿兄日后再想见博儿的时候,还请三思。”
袁煦咬紧了牙关,耳后泛起了一片羞耻的淡红,一个字都没说。袁綦抱着侄儿转过了身,果然没有一个人敢拦他,任他大步走了出去-
“长公主。”阴青蘅不知道第几遍问,“就寝吗?”
明绰没听见似的,手里拈着一个莲蓬头,水葱似的指甲掐进去,但也不剥莲子,就光掐那茎,掐得指尖都是一层黏黏的连着丝的绿。一盏灯悬在她身侧,映在水里,幽幽地荡。
阴青蘅只好又说了一遍:“长公主,门口给驸马留了灯了,咱们先歇着吧。”
明绰终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给他留灯干什么?”
阴青蘅让她问得答不上来,只好抿了抿嘴,乖觉地退了一步。
明绰便继续掐那莲子。
她快一年没见到袁綦了。要说这段日子她有多么想他,倒也没有。当初乌兰徵出征的时候她要牵肠挂肚得多,如今有太多别的事更值得她去想了。就是知道袁綦进军趃榆的时候有过一层后怕,不过那已经是捷报传来的时候了,所以后怕也就是一瞬,她知道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没有怀疑过他会打胜仗,但也没有想到他会打得这么快、这么风光。明绰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他这样着急回来,是为了他们的那个孩子吗?可是他应该在进军趃榆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个孩子没了啊。
送他出征的时候,她在心里暗暗想过,希望曾经那个袁綦回来。她在南阳看见的那个。今天在太极殿上见到他,只觉得他黑了许多,整个人确实不一样了。可即使得到了超过之前的恩宠,站在太极殿上的那个袁綦也不是她最想念的那个。他陌生得让她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她亏欠他的,算是还清了吗?明绰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莲子洞里,心里想,还是他也要怪她没保住他们的孩子?又或者,怪她没有劝和兄嫂,搅得这样家宅不宁?
她已与袁增撕破了脸,以后又该拿袁綦怎么办呢?
明绰想得入神,都没注意到有人来通报。袁綦好歹是回自己家,也没有一层层等着下人通报的道理。阴青蘅才刚听完是谁来了,他人已经到了连廊尽头。但没着急往前,明绰听见动静,转回头,就看见桓宜华抱着袁博,也站在他身侧,正跟他说话,像是推让着谁先往前。
明绰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那颗倒霉的莲蓬一下子落到地上,好几颗莲子沿着她的裙摆滚了下来。但她看的不是袁綦,而是牢牢地盯住了桓宜华。
桓宜华看见她的眼神,马上站定在了原地,要哭了的神情。
她跟明绰也吵了一架,就在她说她不和离了以后。桓宜华气不过明绰对她的娘家都如此不留情面,明绰则是气她瞻前顾后,任人拿捏。两人不欢而散,所以后来明绰也不再去袁府接她了。
可是今晚终于见到袁綦回来了,桓宜华第一句还是要他带她离开。能去哪里呢?还是只有公主府。
“阿嫂……”袁綦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想推她一把似的,“你去啊!”
“哎呀,不要了……”桓宜华扭过身子,怀里紧紧抱着幼子,小声道,“你们夫妻久别重逢,我就不……”
话还没说完,明绰已经沿着水榭连廊奔到了眼前。桓宜华赶紧遮掩着擦了擦眼泪,屈膝向她行礼:“长公主。”
明绰伸出手在她手肘下扶了一把。桓宜华怎么瘦了这么多?她转过头,看了袁綦一眼,近看才发现他竟壮了——明绰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想跟他撒气的冲动,不说西南很苦吗?他怎么有脸壮了?
可是说出口的也就是一句明知故问:“你带她来的?”
袁綦点了点头:“嗯。”
明绰就再没说什么,也没问桓宜华是不是会在公主府久住。她把袁博都抱来了,根本就不用多问。所以她只是神色如常地交代了一句,让阴青蘅带人去把桓夫人的房间整理出来,一切和从前一样。
她如此平静,桓宜华似是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干瘦得都坚持不住一直这样抱着博儿,只好把孩子交给了下人。明绰看出了她这个小动作里的力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和仲宁……”桓宜华转过来想说什么,但又哽住了。桓宜华努力吸了一口气,又道,“那我先去……”
她还是没能把话说完,但是明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桓宜华便也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笑了笑,转过身,跟着阴青蘅离开了。
袁綦微微侧脸目送她,其实很不希望阿嫂走开。他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绰。走的时候,明绰没说过还想不想要他回来,
“我……”袁綦斟酌着,鼓起勇气回过脸来。但他一个字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团荷花香气扑进了他怀里。袁綦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了个满怀才意识到,是明绰紧紧地抱住了他。他只是愣了很短的片刻,手臂便狠狠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明绰又一次被迫在他怀中仰起脸,感到胸中的空气全都被他的手臂挤出来了。她还是不知道应该跟他说点儿什么,甚至怀疑自己就是为了逃避跟他说点儿什么才会这样扑进他怀里。可是这样也很好。她纵容自己暂时忘记了刚才想的所有问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归人身上还未褪去的风尘仆仆,在她鼻尖荡了荡,然后无声地落进了暮夏的一池荷花中。
第164章
清风拂过池中的层层叠盖的荷叶,偶有一两滴滚到叶上,凝成珠,随着风滚上一遭,又重新落回水中。
小舟把荷叶挤开,一双手伸出来,衣袖被捋到露出肩膀,沿着花枝用力拽了几下。莲藕埋在淤泥里,纹丝不动。那双手的主人拔得越用力,小舟就跟着她的力道在水上越晃。
桓宜华在水榭里看得胆战心惊:“小心点儿!”
明绰抬起头朝她一笑。她头上还戴着一顶斗笠,把发髻压散了,垂下来,头发落了满肩,她嫌麻烦,用湿淋淋的手捋了一把。撑船的婢女十分殷勤,想来给长公主整理头发,可她一动,小舟就危险地晃起来,吓得桓宜华又惊叫起来。
“你别叫啦!”明绰朝她喊,“吓死我了!”
桓宜
华:“你吓死我了!”
明绰懒得理她,继续拽着那根花枝努力。但用了两把力,只是把好好一支荷花给掐断了,藕也没拔|出来。明绰看了一眼,把荷花扔到了脚边,整个人卧到小舟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又找了一枝。
敬漪澜跟着引路的婢女走过来,还没看清水上的人是谁,就听见明绰和桓宜华两个人大呼小叫的。水榭中间一张席面,摆了冰着的蜜饮和酥酪,还有几碟糕点,熏着香赶蚊子,但也没人去坐,都围在水边,看着长公主在船上。
敬漪澜也停在另一边岸上,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明绰这是在干嘛。
“你要拔藕啊?”
明绰听见她的声音,从船上转过身来,高高兴兴地朝她招手:“漪澜,吃不吃藕粉羹?”
敬漪澜一下子笑出了声,藕埋在淤泥里,得人下去挖才挖得出,她就没见过谁是坐在船上这样生拔的。她笑成这样,明绰也不明所以,就扶了扶斗笠,看看她,再回头看看桓宜华。桓宜华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敬漪澜赶紧朝那撑船的婢女招手,让她把船撑过来。
那婢女依言,撑了两下,小舟就靠了岸。敬漪澜把手伸出来扶了一把,明绰便轻快地跳到了岸上。藕是一个没拔着,荷花倒是掐了好几支,她捧在手里,献宝似的,正好给敬漪澜了。
敬漪澜笑得更厉害。明绰把斗笠摘下来,一边假装问婢女:“这人痴了不成?”
“你才痴了。”敬漪澜捧着荷花,一边笑一边往水榭里走,“真是要命,偌大一个公主府,没人知道怎么采藕!”
明绰“啊?”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沿着回廊走。阴青蘅已经迎了上来,朝敬漪澜屈膝为礼。其实如今她们俩的品秩是一样的,但阴青蘅仍当她是夫人一般行礼,一边掩唇笑道:“夫人冤枉人,我说了这么着不行,长公主不信,非要亲自去拔呢。”
一群女子笑得更欢,明绰让她们笑得脸上微红,“哼”了一声,去亭中坐下了。两个婢女忙跟上去,一左一右地给她解开襻膊。敬漪澜跟桓宜华对视了一眼,跟着她坐了下来。明绰顺势就往敬漪澜身上一靠,拖长了声音撒娇:“我不管,我要吃藕粉羹。”
“你这一池荷花开得好好的,现在就把藕采出来,多可惜啊?”敬漪澜脸上仍带着笑,“让人去买些来做就是了。”
明绰就不说话,琢磨了好一会儿。她也不是真的想吃藕粉羹,就是觉得好玩儿。真要去买来藕再做,就没那么稀罕了。就腻在敬漪澜身上,哼哼唧唧的。敬漪澜让她磨得哭笑不得:“怎么这样会缠人?”
桓宜华就给了她一个眼神,笑道:“自从二郎回来了,她可娇得人受不了。”
敬漪澜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明绰一下子坐直了,刚要骂两句,又看了看坐在母亲身边,睁着眼睛一脸好奇的袁博,硬是把话又咽回去了,一脸憋得好笑的诡异神情。
偏偏敬漪澜还作势打量了她的脸,认真道:“气色是好啊。”
明绰顺手就往她腰上拧了一记,两人笑作一团。袁博听不懂她们的哑谜,抬头想问,被桓宜华抓起一块糕点就塞嘴里了。
“你们别在这儿打趣我,我又不是新媳妇。”明绰把头发挽起来,一边发狠似的,“一会儿韶音来了,看我怎么臊她!”
平阳王妃前几日刚刚过了门,今日是回门礼。嫁进了皇家,这礼数庄重得不得了,袁家所有人都得出席,连袁綦都大清早就回去了。但是桓宜华就是不肯赏这个脸,那明绰自然也不去,就等着正礼行完了,再让平阳王带着新妇来见姑母。
敬漪澜马上护着:“那不行!你多吃点藕粉羹,少说两句!”
桓宜华这个做亲娘的反而不说话,只是笑个不停。她原本有很多的顾忌,但是敬漪澜跟着儿子出了宫以后,这公主府也是常来常往,她们相处得多了,也很是投契,桓宜华就放心多了。
明绰把嘴一撇:“好啊,以后你们俩是一家了,联起手来欺负我了!”
敬漪澜便“嗯嗯”的,有意把她撇到一边,只跟桓宜华说话。明绰“啊”地叫了一声,又往她身上腻。袁博见她们笑得开心,也咧开嘴跟着笑,站起来绕过矮几,挨到了明绰身边。明绰把孩子一抱,亲亲热热地捏了捏他的脸。
桓宜华看着她逗孩子,突然道:“我把博儿过继给你和二郎好不好?”
明绰捏着孩子脸的手一僵,因为意外,睁大了眼睛,一句话都没说。
她现在不提那个孩子,袁綦想跟她谈一谈,但是明绰不想说。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袁綦也不是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没的。谢星娥现在被囚禁于栖凤宫,根本见不到她的两个孩子。还能说什么呢?没了就是没了。
明绰出了小月以后,足足三个多月才重新来的月信。罗太医还是给她看着脉,明绰从来不肯问,以后还能不能怀上了,尽管她知道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在想这个问题。那个孩子在的时候,她满心的期待与爱意,她甚至觉得,那个孩子能替代晔儿。后来她想,可能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愿意出生吧,没有谁愿意做兄长的替代。所以她不接受“再怀一个就好了”这样的话,不会好的。
明绰的眼神微微黯了黯,轻声道:“宜华姐姐……”
桓宜华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越过桌案轻轻地抓住了明绰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一定要二郎有个后,是请你们帮我。”
明绰微怔,下意识地看了看敬漪澜。敬漪澜脸上也有一丝无措,好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在这儿听,但是桓宜华也不把她当外人了。这事儿显然已经在她心里盘算了很久,博儿听到“过继”两个字也没有什么反应,明绰意识到,她可能都已经跟儿子解释过了。
“现在韶音已经出嫁了,我心里也就定了一半。”桓宜华每个字都说得很慎重,“我不想让博儿在那个家里长大,也不想再为了争抢这个孩子跟他们再纠缠不清。”
明绰又眨了两下眼睛,终于听明白了,一下子反握住了桓宜华的手:“你还是要和离?”
桓宜华都笑了:“什么话,我当然是要和离的!”
明绰猛地直起了腰,整个人越过了桌案要去抱她,桓宜华被她扑得哭笑不得,明绰已经出了哭腔:“我还以为你又认了……”
“我认什么呀?”桓宜华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我要认了,今天
女儿回门我岂会不露脸?我呀,是决计不会再做他袁家的人了!”
明绰不甘极了:“那你跟我说那种话?”
敬漪澜把桌上的果碟什么的都推了推,免得被她带翻,一面帮了句腔:“长公主太咄咄逼人了,宜华不那么说,你岂肯罢手?”
“我怎么就……?”
“我总是要顾忌父母和韶音的。”桓宜华声音弱了一些,“你骂得也没错,我就是瞻前顾后,太软弱了,才让他们拿捏了二十年……”
明绰忙道:“都是我胡说八道,你怎么还往心里记啊?”
桓宜华摆了摆手,意思是她没往心里去。
“二郎没回来,我也没人帮衬,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朝明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袁家没把她们这样的媳妇当自己家人,就算是长公主,也比不上袁綦在那个家里说话有分量。明绰只能用皇权来压,但是后果她们都看见了。
但是现在袁綦回来了,他肯帮着阿嫂,桓宜华就有周旋的余地了。
“韶音已经出嫁,再把博儿过继给你们,他们就拿不住我了。”桓宜华昂起了下巴,“我也不指望娘家,这些年我早看清楚了。好歹我还是陛下亲封的清河君夫人,我就是出去,自立门户,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敬漪澜笑了笑,只道:“哪就要逼到自立门户了,平阳王府你也来得。”
明绰听出她漏了一个人,斟酌了一番,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那识儿呢?”
桓宜华没答,紧紧抿着唇,好一会儿,还是只有一声苦笑。
她就没有打算过跟丈夫争抢袁识。袁识是长子,本来她就带不走,更何况那孩子也大了,已经被教成了他们想要那种“袁家儿郎”,不会站在母亲这一头的。
明绰听懂了她这一声苦笑,绕到了她身边,把头跟她挨着。桓宜华也没哭,她的眼泪早就袁家流干了。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明绰的手,和她交换了一个理解的笑意。好像直到这一步,她才终于明白了明绰从洛阳回来的时候那份心情。
敬漪澜看着她们俩这样挨着,有些好笑似的,又把明绰刚才的话拿出来说:“我看你们俩才是一家,哪有我什么事儿啊?”
桓宜华跟她开玩笑:“谁叫你生的儿子最懂事最?”
敬漪澜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还没开口,明绰就赶紧说了句公道话:“她也不是就秧儿一个儿子……”
那宋询,老大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到了今日也没婚配。只因建康的世家最重门第,没人看得上什么丰喜县侯。平阳王出宫建了府,他腆着脸就上门了,张口就要母亲和弟弟想办法给他配个世家贵女。
这事儿太丢人了,除了明绰,敬漪澜谁也没告诉。
桓宜华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明绰是指什么。但是袁韶音已经过了门,想来过不了多久,也得传进她耳朵里。敬漪澜只好叹了口气,自己跟她说了。
桓宜华一听就气笑了:“岂有此理?谁欠他的了?”
敬漪澜也很无奈。若说亏欠,她自然也是觉得亏欠的,要她完全不管,她哪里狠得下这个心。可若是真依了宋询的心意,借着平阳王的面子来给他找贵女婚配,岂不是害了秧儿?
她也没想到,在宫里的时候想了儿子十几年,现在居然见到他就头疼。
但是明绰和桓宜华也没什么好办法,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没忍住笑了。而且越笑越停不下来,明绰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歪到了桓宜华身上,刚刚松垮挽起来的头发又散了下来,桓宜华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捋。袁博想吃花蜜饮,不见外地拉敬漪澜的裙角,管她也叫“婶娘”,吓得桓宜华赶紧倾过身来捂他的嘴,让他不能乱叫。
那几支被掐断的荷花就这么随意地摆在桌上,有的正开得盛,有的还只是个花苞,荷香缠着案上的熏香,袅袅地升起来。
第一个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的是敬漪澜。看看日头,袁府那边的回门礼应该已经结束了,秧儿应该随时会带着韶音过来。她便推了推明绰,让她重新去梳个头。但是等明绰梳洗好了出来,他们也没有等到人。明绰便派人去出去问问,平阳王到哪儿了。
公主府的下人前脚才出去,后脚就进来了宫里的人。跑得气喘吁吁,到明绰跟前就跪下了。
“长公主!”那眼熟的小黄门慌慌张张地扶正自己的帽子,满脸都是热汗,“长公主快进宫吧!陛下……陛下不好了!”
第165章
“内贵人。”
任之浑身一僵,定在原地不敢往前。桓廊疾走数步,从背后绕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内贵人要去哪里?”
任之干笑:“奴婢奉陛下的旨意,去召长公主。”
桓廊往前一步,仍是笑着,但极具威压,生生把任之逼得退了一步:“陛下的旨意?我怎么没听见?”
任之努力克制往后退的冲动,挺直了背:“令君来之前,陛下就……”
“我来之前,陛下不是已经犯了旧疾,不省人事了吗?”桓廊打断他,“何来下旨召见长公主一说?”
任之明白了他的意思,额上渐渐见了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桓廊和他说两句话的功夫,袁增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踱了过来。在他身后,还站着王勤和陈缙,袁煦兄弟,以及另外两位台阁的重臣。执金吾卫中尉崔挺一身金甲,带着刀侯在殿中,而一层罗帐以内,跪在陛下床前的,就是平阳王和尚且年幼的三皇子。
长子娶亲,陛下这两日的心情一直都很好,旧疾发得全无预兆。也就是一个多时辰以前,突然开始胸口绞痛,痛得来势汹汹。任之刚要去叫太医,陛下就拉住了他,脸色煞白地报出了几个重臣的名字,让他速速派人,去把他们召进宫。
这些都是大雍的肱股之臣,里面有四个,是陛下早就在心里盘算定了的辅政大臣。如果不是陛下自己觉得这次胸痛得不对了,不会突然把他们都召进宫的。
平阳王跟大将军是同时到的,三皇子当时早已被抱到了陛下病榻前。太医令虽然已经给陛下施了针,推了穴,但这次真的不一样,陛下还是面如金纸,冷汗直下。他其实还没有像桓廊说的那样“不省人事”,只是完全说不出话。这期间,他一直焦躁地转过脸往外看,任之知道,他在等长公主。
他明明第一个派人去公主府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到了,长公主还没到?
任之强自定住心神,没跟桓廊硬来,软着又说了一句:“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若陛下今日当真……长公主也得在,令君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态度坚决,桓廊就也不跟他笑了:“你胡说什么?胆敢咒诅君上!”
任之咬了咬牙,明知他是在强词夺理,也只能退了一步:“奴婢不敢。”
桓廊不肯相让,又逼了一步,只道:“前朝事不远,内贵人可当心着点儿!”
任之牙关紧得下颌绷出一道线,又终究什么都没说。前梁出过宦官乱政之祸,自东渡之后,便一绝此风。像他这样贴身服侍天子的,撑死了也就是被人面上尊一句“内贵人”,绝无可能掌握半点实权。
前梁时候,朝臣极为忌惮,甚至有宦官给天子殉葬的规矩,还是到了萧氏一朝,才因“不仁”而废去。但历代的宦官,只要主子一死,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尚书令和大将军在这里,要捏死他,真是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任之低着头,并不言语。袁綦似是也想过来问问怎么回事,但是被兄长拉住了手臂。桓廊居高临下地瞪了任之一会儿,还是袁增扯了他一把,让他快进去:“陛下好像醒了!”
桓廊马上不再理会任之,转身进了内殿。任之还停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突然坠下了一行
眼泪。
他伺候了陛下三十年,陛下一走,他横竖都是要死的。那也不能看着陛下这么孤零零的,连个亲人都没有就上路。
任之朝殿中侍立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那还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像尊摆设似的杵在殿中,谁都没有在意他。他感觉到了任之递过来的眼神,先是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任之马上横下一条心,突然往外闯。桓廊这才反应过来,喝了一声:“还不拦住他!崔中尉!”
崔挺皱了皱眉,他直属陛下,不受尚书令的命,更何况是去拦陛下贴身的内贵人。但是桓廊这么一叫,袁增也帮了句腔,旁人虽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叫起来。崔挺还在犹豫,任之已经快冲到阶下了。那么多人七嘴八舌地叫着“崔中尉”,崔挺只好先抬了抬手,示意守在阶下的两个执金吾卫把人扣住。任之几乎没有反抗,就这么被摁着,垂着头,又被押了回来。
桓廊怒气冲冲地要骂:“你这……!”
崔挺往前一拦,只道:“令君,一会儿再说吧。”
他往内殿里使了个眼色,桓廊会意,一甩袖子,重新进去了。崔挺还是守在外殿,皱着眉头,看了看任之,然后让执金吾卫先放开了任之。
“内贵人,”崔挺十分客气,“得罪了。事态非常,还请内贵人不要随意走动。”
任之冷笑了一声,眼睛却往旁边瞟了瞟,方才还站着人的角落已经空了。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一句话都没说。崔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唇边那抹笑,不安地抚了抚自己的剑柄,最终决定不再理会他,也跟了进去。
萧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像有千斤的重担压在他的胸口,他无法呼吸,只觉得胸腔随时要被压得炸开了。连带着肩膀、背部,甚至下半张脸都跟着痛,每一次呼吸都是酷刑。
卞弘刚才在他舌下硬塞了一颗药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气味浓烈,让他想吐。但也许真的有用吧,他终于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字,现在所有人都围到了他床前,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萧盈喘了两口气,艰难地睁开眼睛,想从一片一片的重影里辨别清楚每个人。冷汗太多,眉毛已经拦不住,落进眼睛里,灼痛他的视线。他只能听声音辨别出来桓廊,于是他一把抓住了桓廊的手腕。
“臣在!”桓廊半跪下来,“陛下,你说,臣听着!”
“你……”萧盈顿了顿,又抬起右手,去抓袁增,“大将军……”
袁增也跪下:“臣在!”
萧盈没理会,他没体力说别的了:“还有陈缙、王勤,四人勠力同心,辅……辅佐嗣主……”
被点到名字的都纷纷下跪,桓廊泪落了满脸,但一句场面话也来不及说,只是很着急地追问一句:“陛下,嗣主何人?”
萧盈没说话,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又喘了两口气。桓廊以为他是没力气了,赶紧把萧秧和萧稷都推到了他面前:“陛下不必多言,指一指就好了!”
萧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两个儿子,还是没动。
他就是不知道应该指谁,辅政大臣已经在他心中盘算多日,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他也知道明绰说得对,如今桓氏已经独大,所以他安排了陈缙和王勤。陈缙刚直勇烈,王勤实干谨慎,且王家与崔家还有姻亲,崔挺手里还有执金吾卫……至少,能牵制桓廊一二。
唯独这个最重要的人选,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他非常清楚,若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天子在上面压着,这些互相牵制的安排根本就没有用。可是谁能压住?
萧稷已经吓哭了,他其实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样的氛围吓得不住嚎哭。萧秧没有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压力太大了,他承受不住,脸色竟不比萧盈好到哪里去,跪在那里,身体不住地前后摇晃,双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萧盈的手臂无力地举起来,颤颤巍巍地,似是要落到稷儿头顶。
为什么还是这样?萧盈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无力和绝望,真的不能再给他多一点点时间了吗?至少,再给他一点时间让稷儿再长大一点呢?萧盈和这种绝望缠斗了一生,咬着牙抓握来的所有掌控,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看着哭闹不休的稷儿,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他本该毫无印象的那个自己。也是这样,被抱到皇位上,然后被控制,被囚禁,被谢郯以野心和期许包裹,被谢拂霜以毒药和冷漠喂养。
这孩子身上还是流着谢氏的血。他该让谢郯如愿吗?
萧盈的手臂重新坠落下来,无力地要往下倒。袁增突然往前一步,看起来是要扶住他,其实抓住了他的手,突然指向了萧秧:“陛下,是平阳王吗?是不是平阳王!”
袁綦急道:“父亲!”
陈缙也同时在喊:“大将军,你这是……!”
卞弘正阻止:“大将军快放开陛下!”
几个声音一起响起来,萧盈一个都没听清,只看到袁增的脸一下子挨得无比近,像一头狼,在暗夜中露出莹绿的眼和森然的牙。萧盈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用力地挣开了袁增的钳制,然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狼狈地摔到床上,气喘不休。
谢郯在唤他,一会儿又变成谢拂霜的,他们都在唤他,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盈儿……”他们的声音怎么会这样温柔,他好想跟着他们走。
卞弘努力想拨开众人近前来,但是所有人都围着萧盈,他越是看起来气若游丝,他们就越是着急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准话。
平阳王先天不足,三皇子年幼无知,选谁都一样,这个江山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可是他们必须得到那句名正言顺地话,才能真正“同心戮力”。否则这个选平阳王,那个选三皇子,本该互相牵制的四位辅政大臣,转眼就会各自为政,杀得血流成河。
到底选谁?越来越多豺狼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来,盯着萧盈,一遍一遍地追问,陛下,快选啊!
萧盈完全喘不上气了。卞弘扬着嗓子,已经出了哭腔:“不要逼他!你们不要逼他——”
陛下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个声音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殿外传进来:“都给我让开!”
所有人都同时转过了脸,明绰大步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任之和那个跑得满面赤红的小黄门。重臣们都有一瞬间的怔愣,还没反应过来,明绰已经朝卞弘使了个眼色。他一下子有了底气,毫不客气地把桓廊推开,重新坐到了萧盈床边,搭住了他的脉。
萧盈又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有意识,抬着眼皮,看到了明绰。明绰被他看了这么一眼,就觉得脚下好像裂开了一条大缝,她整个人都在往里面坠,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阻止不了。她以为她早就接受了皇兄这一天,甚至已经预演过了无数次,但是真到了这一眼,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带走了。
可是现在根本还不是崩溃的时候。明绰咬了咬牙,在床边围着的人里看定了最熟悉的一张脸。
“安西侯!”
袁綦一震,下意识应道:“臣在!”
“把诸位大人都送出去。”明绰没好气地拨开了还在发抖的萧秧,也坐到了萧盈床边。萧盈的视线还跟着她动,脸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他还是说不出话,但是他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明绰不得不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控制眼泪。
桓廊马上提出了反对,但是袁綦往前站了一步,拦在了明绰身前,客客气气地对他说了一句:“令君先出去吧。”
“事态非常,若是陛下……”
“还没到非不得已的时候!”明绰狠狠地打断了他,抬头看定了他,“桓大人在这里干扰太医令施救,到底是何居心!”
“我……”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袁增突然开了口,袁綦还是不敢拦他,只是皱着眉头,为难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但袁增完全不理会儿子,只道,“陛下还未指定太子,长公主就要我们都出去,臣倒要问问,长公主是何居心?”
桓廊马上道:“我们才是陛下钦定的辅政大臣,你一介女流,有什么资格——”
他话还没说完,明绰已经不耐烦了:“崔中尉何在!”
崔挺立刻往前一步:“臣在!”
“把人都给我带出去,看在殿外,若有一个人敢闯进来,按谋反罪论!”
崔挺只愣了很短的片刻,就作出了选择。执金吾卫只听天家号令,自谢郯之后,与朝臣勾连是大忌。眼下天子病重,比起桓廊,长公主无疑才是那个“天家”。
更何况,陛下还没失去意识呢。他还紧紧地握着长公主的手,朝崔挺看了一眼过来。
“末将领命!”崔挺“唰”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了佩剑,这些个手无寸铁的大臣们瞬间都噤了声。只有袁增是武将,脸色难看,还想反抗。但是他还没说什么,已经被袁綦摁住了。连袁煦都摇了摇头,不愿父亲再逼陛下。袁增似是无奈,铁青着脸“哼”了一声,终于带头走了出去。
哭闹不休的萧稷也被人抱走了。袁韶音终于获准进了含清宫,已在殿外等候,一看到萧秧出来,就冲上来紧紧握住了萧秧的手。几个身穿金甲的侍卫依令守在陛下的寝殿
前面,方寸之地已经站满了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卞弘已经在萧盈的手上下了针,一边轻声提了一句:“长公主,膻中——”
他不需要说任何多余的字,明绰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立刻解开萧盈的衣物,探到他胸前正中,指尖用力按压。随着急促的呼吸,指下的心跳与胸骨一同微颤。她还摸得到萧盈的心跳,她明明都亲手摸到了。
“不许死,听见没有?”明绰的声音很轻,近乎蛮不讲理,“我不许!”
她每说一个字,手上就摁下去。呼吸间带来无尽的灼痛,但是萧盈还是非常努力地每一口都用力往里吸。他本来已经伏在地上,准备听天由命地任豺狼撕咬,可是豺狼扑上来之前,她赶到了。明明上一次还是头也不回地从这里走了出去,明明连加封她昭武公主她都只是冷着脸,恩都没谢。明明不肯原谅,明明这样生他的气……
“别把我丢给这些人处置……”明绰还在不知疲倦地摁压他的穴位,一边说,眼泪一边坠下来,滴在他已经被揉得发红的胸口,“定好辅政大臣就是安排好后事了?我呢!你都没有想过我就准备去死?什么昭武公主,有什么用?是你把我害到今日的地步,你不许丢下我,你不许……”
“燕奴!”他又听见一个声音,然后是凄厉的风声,好像她在风中坠落。但是不应该啊,他亲眼看着她从城墙坠落,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为什么他此刻却听到了她的尖叫,这么多年,连他的梦境都不肯来的母亲。
“燕奴,不要过来!”
那股重压突然从萧盈胸中抬了起来,他像是溺水的人一下子透出了水面,终于顺畅地吸进了几口气。胸口仍旧闷痛,但好像紧紧抓住他心脏的那只手终于松了。
明绰察觉到了什么,终于停止了摁压,但她的手指还留在萧盈胸口,颤抖着,连着肩膀,然后整个人伏到了他胸口,泣不成声。
萧盈轻轻地搭住了明绰的肩膀,掌心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手腕上还扎着针,随着他的动作危险地颤动着。卞弘胆战心惊地给他起了针,听见萧盈终于吐出了一句连贯的话。
“没事了,”他说,“今天还不死。”
第166章
萧盈说完了这句话,便又重新因为乏力而陷入沉默。卞弘示意明绰让一让,在他胸口几处分别用力点了点,问陛下是否还是锐痛,他也只是没什么声音地摇了摇头。
明绰直到看见卞弘松了口气的样子,才整个人都泄了劲,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哭出声音。
从听到那小黄门的话开始到现在,明绰身上就没有一处不是紧着的,这会儿突然泄力,只觉得腿软,坐在萧盈床边不住地喘气,一颗心砰砰地跳,好像她也经历了这么一遭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