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弘顺手扶了她一把,只道:“长公主……”
他本是想说什么的,但又没说出来,明绰知道他的感慨,说不出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卞弘也老了,守了萧盈这么多年,早已须发皆白,满脸的皱纹,手却仍是温暖而有力的。长公主这样握他的手,他只是愣了愣,便大逆不道地回握了去,彼此安慰似的,晃了晃。
又闯过去一次,有惊无险。
“卞大人,”明绰虚弱地笑了笑,“我要给你造一座庙,让你受香火供奉。”
萧盈听见了,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卞弘的胡须颤了颤,不知道他们兄妹是忘记了,还是不愿提起,最开始迫于谢太后的令给陛下下毒的人也是他。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飞快地抬起手抹了抹眼睛,躬身道:“陛下,长公主,臣去熬药。”
明绰点了点头,又道:“跟他们说,陛下无事了,需要静养,让他们都回去吧。”
这话既是交代卞弘的,也是交代任之的。任之看了一眼倒在床上的人,还是决定转向长公主,问出了他预判外面朝臣们会追问的问题:“那平阳王和三皇子……?”
“都回去。”明绰答得毫不犹豫,“谁也不许来。让执金吾卫别撤,继续守着!”
任之心中立刻定了,干脆地应了一声便出去传令。卞弘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殿外果然马上传来了很多个声音一起开始说话的声音,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欣然放心,然后就是要求见陛下,借着便是崔挺把人拦下的声音——这个过程闹哄哄地重复了一会儿。明绰留了个神听着,一边熟练地把枕头垫高,将萧盈扶成半卧半坐的姿势,每次胸痛之后,他这样能舒服一点儿。
萧盈看着她,很轻地唤:“溦溦。”
明绰回过神:“嗯?”
“我以为你不肯来。”
明绰就跟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还在留神听外面的动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这才笑了一声,对萧盈说:“有些人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萧盈勉强地牵了牵嘴角,捧场地露出一个笑。
“皇兄
,我要杀一个人。”明绰说得很平淡,好像只是问皇兄多要一颗蜜饯,“含清宫里有人敢欺上瞒下,听尚书令的话,没去给我报信。”
这就算是她回答萧盈那句“以为你不肯来”了。萧盈微微地阖上眼,放松下来,“嗯”了一声,毫无异议。
明绰看了他好一会儿,又轻声道:“这只是你试探他们的手段,对不对?”
萧盈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回答是,却只能更勉强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了苦笑。
鬼门关走一遭的惊险还在其次,更让萧盈心惊的是发病的突然。他没有悲喜嗔怒,甚至也没有过分劳累,这就是很平常的一天,他也只是很平常地做着自己的事,而他的心脏突然违背了他的意志,决定不干了,于是他就被彻底击垮。
到这个地步,真的还有能够避免发作的办法吗?他的命运是不是从此刻开始,就已经彻底被推向了未知?他到底还能怎么活着?还是说,要为了这样活下去,最好什么也别做?
“卞弘说,我能活到四十岁。”萧盈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承诺她什么,“我今年才三十五……”
“三十七。”明绰戳穿他,同时突然想到,乌兰徵就是死在了这个年纪。
而且卞弘说的也不是活到四十,是可能活不到四十。但明绰实在不忍心再把这句话说出来。
萧盈笑了笑,好像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轻声道:“我争取比乌兰徵命长。”
要是往日里,明绰肯定又要为了这句话跟他生气,但她现在只希望萧盈说到做到。她垂下头,握住了萧盈垂在身侧的手,突然道:“皇兄,不要再操劳了。”
萧盈下意识地张开嘴,似是想辩解。但是明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朝廷上下有序,各司其职,不是非要你事必躬亲的。”
萧盈沉默了好一阵,末了,终于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起,陛下就再也没有上过太极殿了。
真如明绰所说,平常瞧着萧盈是看也看不完的公文,拿也拿不完的主意,真到撂挑子说干不了了的时候,天也没塌下来。偌大一个国家,还是按照着定下的规章制度在如常运行。
就是这份如常里多少还是带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压抑。几位辅政大臣自知在陛下面前露出了不堪的面目,好像都有些惭愧尴尬。但陛下也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了濒死的狼狈无力,他多年积威到底还剩下多少,不好说了。
君臣之间微妙的平衡被骤然打破,谁都不确定下一步怎么走,又是谁先走。
大朝会免了一次,无人开口,免了第二次,就有人想,也许只是回光返照,陛下还是不行了。等免了第三次,事情就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含清宫里还是没传出国丧的消息,听说陛下身子好多了,可这大朝会瞧着是不会再开。陈缙就没忍住上书,请陛下为国本计,早立太子。
御史中丞还算得上是一心为公,所以萧盈也只是当作没看见,反而微服出宫,去了公主府。
他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但出来见人的是袁綦,说长公主还睡着。萧盈听见这句就恍然地“哦”了一声,把要去叫人的阴青蘅叫住了。
“她这几日都没睡好,”萧盈轻声道,“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朕等着就是。”
阴青蘅飞快地看了袁綦一眼,神色有些惴惴地应了一句“是”,又赶紧低下头去给陛下奉茶。萧盈倒是面色如常,招呼了袁綦一句:“仲宁陪朕坐一会儿吧。”
袁綦躬身行了一礼,才到萧盈对面跪坐下来。阴青蘅也帮他斟上了一杯清茶,但袁綦没喝。
萧盈:“溦溦十几天都没回来,你别介意。”
袁綦闻言困惑地抬起了头,他压根没往这块想。陛下和长公主感情好他从小就知道,含清宫那天是个什么情形他也是亲眼所见。所以明绰后来一直留在含清宫侍疾,既是全兄妹亲情,也是为了守卫陛下,他哪会在这事儿上小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萧盈这样一说,他就觉得背后生了刺似的,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陛下刚才说了一句什么?“她这几日都没睡好”?
“臣……”袁綦犹豫了一下,“臣应该介意什么……?”
萧盈笑了笑,只道:“侍疾辛苦,怕你心疼她,心里埋怨朕。”
袁綦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似是想把那层不适甩脱,嘴里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臣不敢。”
萧盈唇边仍是含笑,主动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袁綦赶紧低头,恭敬地双手捧起了茶。但还没喝呢,萧盈又说了一句让他不敢喝水的话:“你心里多少还是对朕有怨气的吧?”
袁綦赶紧把茶放下,退了两步,伏身下来:“臣绝不敢!”
萧盈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在宫外不必如此多礼。”他想对袁綦笑一笑,但只是扯了扯嘴角,没笑得出来,“从前朕去你家里,你不会这么拘谨。”
袁綦让他说得心里泛出一片涩意,眼底也不由泛了红。陛下说的“从前”,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时袁綦还是个孩子,而陛下还骑得动马、拉得动弓。袁煦不在家,他偶尔会跟桓湛一起出宫。袁綦是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陛下是在通过阿嫂的家书部署荆州军,防备着谢氏。不知道的时候,他只以为陛下是替代阿兄来陪他,他们也会说说笑笑。
可是陛下从好多年前就已经骑不动马了。他不愿兴师动众地动用仪仗,就几乎再也不出宫,一年到头都在含清宫里呆着。
“臣真的不怨陛下什么。”袁綦说得真心实意,“臣只希望陛下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萧盈看起来并不怀疑他的真心,只道:“你如今确实不该再怨朕什么了,但心里难道不替你阿兄委屈吗?”
袁綦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阿兄是做错了,陛下要罚,也是应该的。”
萧盈闻言便是轻轻一哂,什么都没说,只喝茶。明绰这几日跟他说了,袁綦竟然站在了桓宜华这一头。萧盈有点儿意外,但又觉得也不是那么意外。他毕竟是看着袁綦长大的。
“那你父亲呢?”
袁綦愣了一下:“父亲……?”
“你觉得你父亲做错了吗?”萧盈问得不动声色,“他鸩杀你的发妻,算计着朕把妹妹下嫁,如今又结党专权,妄图乱国篡逆……”
他话还没说完,袁綦已经磕头伏身,满身冷汗:“陛下恕罪!”
萧盈就不说了,看着他伏身在地露出的一小片后颈,无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对袁家起过杀心,但一次又一次,袁增都很知道进退。他很会利用两个儿子与陛下的交情,但从不过分透支;大胆争利,哪怕得罪陛下也在所不惜,但总能在那份杀心真正落下之前灵巧地避开。他是个能臣,也是个干将,萧盈还能立他做辅政大臣,也是看在这份知进退上——当然,还有袁煦曾经千里奔袭,救他于水火的恩义。
可偏偏到了最后一步,袁增还是太心急了。
“朕不会动你,只要你以后好好对朕的妹妹。”萧盈的声音很轻,却让袁綦浑身发抖,萧盈看着他的反应,竟然还笑了一声,“你放心,朕对谢氏都能网开一面,不至于要把你们家赶尽杀绝的。你阿兄毕竟对朕有恩,如今也是儿女亲家,朕会保他的。”
这还是要处置父亲的意思吗?袁綦想起那天含清宫里父亲摁住了陛下的手指向平阳王的样子,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他似是还想抬头说什么,但匆忙的脚步声已经从门外传来。萧盈似是仅这么一听就知道是谁,突然打断他:“起来。”
袁綦才刚起身,明绰就已经跑了进来。她明显是刚起床,连头发都没好好梳,听见陛下到了就赶紧跑了出来。她看看皇兄,又看看丈夫,敏锐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两人都不说什么,萧盈更是很轻松地笑了笑,调侃她似的:“蓬头垢面,成何体统?”
尽管背上还
有一层吓出来的冷汗,但袁綦依然感到了方才那种相似的不适,密密麻麻地从他背上爬上来。
明绰才懒得理他这话,也不行礼,上前一步就搭他的脉——她也是学出来了。萧盈并不反抗,伸着手任她在腕上摸了两把。确认他没什么事,明绰才松了一口气,就这么蹲坐在他身边,埋怨了一句:“有什么事让任之来叫一声就行了,你自己出宫来干什么?”
萧盈笑了笑,抓了她的手想让她起来。明绰好歹还记得袁綦在,手一抽,没让他握住,自己起了身。袁綦没坐,她就也没坐,又问了一遍:“皇兄来有什么事?”
萧盈只好自己把手收回去,只道:“朕今日就是有些想念从前的时候,溦溦,桓夫人还在你这里吧?——这样吧,仲宁跑一趟,叫你阿兄过来,派人去把秧儿和韶音也叫上,都是自家人,来陪朕吃顿饭。”
明绰皱了皱眉,不知道萧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袁綦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一时怔在那里,正好跟萧盈的目光对上。
萧盈轻轻地歪了歪头,好像在问他为什么还不去。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袁綦会把刚才听来的话拿去向父亲示警,袁綦没由来地咽了一口唾沫。
“是,”袁綦应了一声,“臣这就去。”
他躬身告退。明绰一直看着他走了,这才坐到了萧盈面前:“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盈答非所问:“袁綦待你好不好?”
明绰有点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很明显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萧盈:“朕给你留一道旨意,以后要是袁綦负你,你可以随意和离,或者你想杀了他,也行,他是安西侯也没用……”
明绰不喜欢萧盈这种安排后事的口吻,所以也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人都死了,留道旨意还有什么用?袁增难道是一张诏书就能降得服的么?”
萧盈轻轻挑了挑眉,很认同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他真是每句话都透着古怪,明绰琢磨不透,只好软了语调,又问了一遍:“皇兄到底为什么突然来我这里?”
萧盈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想见你。”
明绰都让他气笑了:“我昨天才刚走……”
“对啊,”萧盈理直气壮,“你走了,我才想见你。”
明绰就不说话了。
之前,萧盈对她虽然也有远超兄妹的偏爱,但至少还是顾忌着袁綦的——他当然不会在乎袁綦的感受,只是不想让明绰太为难。可是在鬼门关走完这一遭回来,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前天晚上,萧盈跟她说,濒死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母亲。她从城楼上坠落,还在尖利地叫他,不许他“过去”。他听见了母亲的那声燕奴,才觉得胸口压着的东西突然松了,终于活过来了。
明绰守在他床边听完了,不知道为什么,也叫了他一声燕奴。这不是兄妹之间的称呼,这是一个密语,一个被她亲手封起来,只存在过几天的梦。现在这个梦被重新打开了,她发现她躺在了萧盈身边,跟他枕在同一个枕头上。他环着她的腰,依偎在她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陪了一个晚上,然后在第二天心虚而惊恐地逃回了公主府。
“皇兄,”明绰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都在难以控制地发烫,声音小得近乎耳语,“我已经嫁给袁綦了。”
“朕知道,”萧盈好像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刚才还在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对你。”
明绰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似的:“你……”
萧盈没有要跟她继续谈这件事的意思,自若地把视线落到她头上,唇边含着笑:“一会儿小辈们来了,你也这样披头散发地见吗?”
“皇兄还想劝和吗?”明绰顺水推舟地换了个话头,强迫自己板起一张脸,“还是趁早别想,宜华姐姐不过是为了韶音的婚事暂时低了头,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回袁家了!”
萧盈点了点头,好像完全不意外:“好啊。”
“好……?好啊?”明绰眨了眨眼,“你到底要干什么?”
“快回去梳洗吧。”萧盈还是笑,并不回答,“朕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第167章
等明绰重新梳洗妆扮过再出来时,袁煦已经到了,但袁綦还没回来,说是亲自去平阳王府了。桓宜华也在,夫妻两个都跪坐在萧盈面前,低着头,听他说话。但她一进去,萧盈又不说了,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她的打扮。
明绰没有心思打扮得多隆重,但是她连日在含清宫里侍疾,觉少,确实脸色不好,所以难得用了粉——不是以前谢拂霜习惯的铅粉,自明绰回到建康以后,铅粉就已在南朝绝迹。明绰今日只以豆粉敷面,又上一层莹润的珍珠粉,使整张脸透出鹅脂白的效果,就看不出疲乏了。什么式样繁复的花钿面贴,一概没有,只有唇上一点朱,头发也只是挽了个最简单的高髻。
可偏偏就是素到了极处,才见艳光。
萧盈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袁煦和桓宜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不在乎。那不是惊艳,或是带有占有的眼神,萧盈显然不是今日才知道明绰的美。他只是温柔而又哀伤地凝视着她,知道看一眼就少一眼,所以每一眼都宝贵,竟然叫人不好意思打破这种无声。
但明绰很怀疑的神情,还是怕萧盈想强行劝和,着急给桓宜华撑腰,站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姐姐别怕。”
桓宜华一脸的茫然:“啊?”
她没怕。陛下刚才说,韶音和秧儿也已经完婚了,问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口吻不太一样,桓宜华说不上来。从前陛下也有这么个姿态,哪怕她只是一介女流,也要问问她的意思,但总是能在一些很细微的东西里让桓宜华明白,这是“君恩”,她得自己懂事,知道进退,最好不要让陛下为难。
但今天桓宜华没有这种感觉,陛下问得很诚恳,好像真的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袁煦想说话,陛下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朕知道你怎么想的了,朕是在问宜华。”
萧盈看着明绰的神情就知道她想什么,也没解释,笑了笑,只道:“都坐吧。”
宴客也在正厅,陛下说了要吃饭,府里的下人早就已经摆好了案几坐席。萧秧和袁韶音是小辈,等平阳王夫妇跟着袁綦回来的时候,各席都已经布了酒水和小菜。
众人都厮见过,萧盈让袁綦也坐。他的位置就在陛下左侧,还算他是这个公主府的主人,但他注意到了明绰是坐在陛下身边同席的。
世家的规矩是,男女异位,宾主有序。虽然在公主府,男女同席早就不是什么禁忌了,但也没有这样同坐一桌的,他们夫妻都没有这样。但他也不能说什么,低了头,无声地入了席。
袁綦眼里有多少翻涌,萧盈根本没在意。他正伸出手,刚想给自己斟酒,明绰就眼疾手快地把他们桌上那壶拿了起来,让阴青蘅去换茶水来,一边还没好气地瞪了萧盈一眼。
开什么玩笑,卞弘三令五申不许喝酒的。
萧盈很好脾气地笑笑,压低了声音,还想跟她商量似的:“也不能就朕一个人没酒。”
明绰二话不说就让人把每一席上的酒水都撤了,只道:“皇兄见谅,我小气,招待不起好酒。”
一边说,一边给他倒了一盏清茶。萧盈一副好笑的神情,只道:“伯彦和宜华今日要谈的事情,只喝茶怕是不够。”
席上所有人都抬起头,面色各异,但没人敢说话。明绰也很意外地看着萧盈,但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手里端着酒的下人单独给袁煦和桓宜华斟酒。
“朕还记得,当年宜华骑着马,手里拿着剑,闯到执金吾卫大营里……”萧盈笑了笑,朝袁綦侧了侧头,“仲宁,那时你也在吧?”
袁綦低头:“臣在。”
“还有桓湛……”萧盈很怅然似的轻轻“唉”了一声,好像这才想起来应该把桓宜华的阿兄也叫上,但都开席了,也就算了,他很快就把此节略过去,笑着问袁韶音,“他们做父母的跟你说过吗?”
袁韶音看了母亲一眼,桓宜华垂着头,隐忍着,眼圈已经红了。
“舅舅跟我说过。”袁韶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又说了一句,“舅舅还叫我千万别学母亲。”
桓宜华猛地转过头,掩饰着,眼泪簌簌而落。
萧盈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舅舅是马后炮。你母亲都只是把你父亲叫走,想私底下问,就是你舅舅揪着你父亲的衣领,跪到朕面前,非要朕做个主……”
萧盈顿了顿,看定了袁煦,轻声问他:“你当年是怎么跟朕说的?”
袁煦一句话也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当时并不在场的明绰,和后来才出生的韶音,她们都听说过。袁煦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陛下:“若得桓女为妻,愿舍封侯万里”。
其实他没有真的“舍”过万里封侯,反而是因为得到了桓女,他才有了后来的万里封侯。但桓女为了这句话,披上了嫁衣去送他出征,连个像样的婚礼都不要,就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妻子。
萧盈见袁煦不肯说话,也不逼他,笑着叹了口气:“朕还当自己做了件好事。”
明绰终于隐隐明白了他今天要干什么,非常意外地看着萧盈。“夫妇之道,不可轻废”,这是礼法的一座山
,也是为君者统御群臣的一杆尺。袁綦要和离的时候萧盈就说得很清楚了,这跟他是怎么想的没关系,作为天子,他就是不能去开这个口子。
可是萧盈今天不想做天子了。当年校场上他亲口定下了袁、桓两家的亲,谢聿就如临大敌,认为这是萧盈玩弄权术的手段——多少还是有一点儿的吧,萧盈确实是靠着这门亲抬举了袁氏,一步步地拆解了当年的朝局。
但谢聿也不会明白,那时同样只是个少年的萧盈看着袁煦,也曾发自内心地作为朋友而感到高兴。
袁煦突然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终于看了桓宜华一眼。他们分坐两席,一左一右,面对着面。袁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朝妻子举了起来:“宜华,是我对不起你。”
他没等到桓宜华的回应就仰脖一饮而尽。袁韶音已经泪流满面,萧秧没起身,但很没规矩地膝行挪到她身边,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桓宜华仰起了脸,似是还想让眼泪流回去,但也只是让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沾湿了一片鬓角。她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不需要袁煦这句话了,太晚了。
萧盈等了一会儿,见桓宜华没有说话的意思,才问袁煦:“现在宜华要和离,你怎么说?”
袁煦眼圈也是通红,似是还想哀求:“陛下……”
但是萧盈指了指桓宜华,让他有话别跟自己说。
袁煦便又深吸了一口气,双拳紧握,抵在跪坐的膝上。他实在不习惯说这些,尤其是还当着弟弟、女儿、女婿的面——平阳王会怎么想他?他甚至不敢抬起头,小声道:“宜华,我们能不能单独……”
桓宜华吸了吸鼻子,终于肯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袁煦没忍住露出了一丝暴躁:“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他觉得委屈。弟弟一回来就站在了桓宜华那头,现在连陛下都帮着她了,好像都是他欺人太甚——可是在桓宜华闹到这一步之前,他已经道过不知道多少次歉了,也承诺过以后绝不会再犯了。是桓宜华不肯妥协,才会和家里闹到这个地步啊!
明绰听见他这个口气就想发火,但是萧盈从桌下轻轻摁住了她的手。明绰强自把话压在舌尖下,顺着萧盈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桓宜华突然含着泪笑了,她看着袁煦,眼神已经没有一丝的意外、愤怒或是伤心。
“我想你说,”桓宜华一副给他个解脱的神情,“你有没有爱过我?”
袁煦马上抬起头,先是看了萧盈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看了女儿、女婿一眼。这种话怎么能在外面说呢?
可是他们都看着他,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桓宜华不该问。
袁煦深吸了一口气,很无奈似的:“当然爱过……”然后他马上纠正了自己,“我现在也还是爱你的。”
他说得真心实意,绝无一丝作伪。桓宜华又笑了,伴随着更多的眼泪落下,但那全然不是欢欣的眼泪。
“你爱的是我姓桓。”她摇了摇头,“你爱的是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你爱的是一个贤妻良母,不是我。”
袁煦看着她,皱起了眉头,他真的听不懂。桓宜华就是贤妻良母啊——至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桓宜华便只有笑,笑得无比讽刺。她太了解袁煦了,袁煦不是在骗她,他对她当然还是有感情的,别的女人在他心里是比不上她,那个正妻的地位永远是桓宜华的——所以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样让袁煦明白,这不是爱。不是她要的爱,不是她二十年前抛下一切奔向他的那种爱。
“若是当年一意孤行要嫁给你的是崔女、王女,你也会爱的。”桓宜华用力地抹干净了自己脸上的泪痕,“要是当年没有谢太后,你父亲真的如愿让你娶到了长公主,你也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袁煦就立刻喝了一声:“住口!”
袁綦猛地抬起了头,非常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他不知道父亲曾经想让阿兄娶长公主。当年平荆中郎将奉命进京时只带了立过功的长子,幼子和发妻都留在了荆州,是在得到了进一步的封赏以后才接过来的。
但是明绰和萧盈都没有任何反应,袁綦朝他们看了两眼,意识到他们也都知道。在场跟他一样的惊讶的只有袁韶音,萧秧没有什么反应——但萧秧可能很早就已经不在听了,他对很多事情都并不关注。
袁煦似是非常心虚,眼神躲闪着,只是呵斥桓宜华:“你胡说什么?”
袁綦把手伸出来,握住了面前的茶杯往嘴边送。他也想喝酒,但是面前没有酒。茶好苦,他喝不出味道,只觉得舌尖蔓延出一片涩意,指尖都是麻的。
桓宜华就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个话了。她并不是想说袁煦对长公主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想让袁綦和明绰都难堪。
“伯彦,夫妻一场,”桓宜华很耐心的口吻,“好聚好散吧,行吗?”
袁煦咬住了牙关,仍是不肯说话。
“你不是因为爱我才不愿意我离开,不过是因为和离损了你的颜面,你不能少这个‘贤妻’。”桓宜华讽刺地笑了一声,“我不会再做你的贤妻了。与其这样耗得两败俱伤,不如我把这个位置空出来,你找别人做你的贤妻吧,好不好?”
袁煦看起来完全招架不住了,所以他竟然抬起头,几乎是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萧盈。不是说“夫妻之道不可轻废”吗?不是怎么都不许乱了纲常伦理吗?陛下应该要说话了啊,陛下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就这样看着萧盈,微微张开了嘴,急切地等着他,神情迷茫而又受伤。然后又终于在萧盈的沉默里明白过来,黯然地闭上了嘴,什么都没再说。
桓宜华也转向萧盈:“陛下,我还有一请。二郎无子,我想将膝下幼子袁博过继,承祧宗祠,望陛下恩准。”
这事儿她也没跟袁綦说过,袁綦终于找到机会出了个声:“阿嫂……”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明绰就应了一声:“好。”
萧盈看了她一眼。这是小事,明绰都答应了,他没什么好反对的。所以他点了点头:“朕准了。”
他点了头,袁綦就把嘴闭上了。虽然桓宜华说的是不让他绝后,但是这事儿显然轮不到他说话。
堂上陷入了短暂的静默,袁煦颓然地坐在那里,没有意识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袁韶音似是不忍,唤了他一声:“父亲,你就答应了吧!别再折磨娘了!”
袁煦如梦初醒似的,看了女儿一眼。然后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原来都在等他啊。
“臣……”他转向萧盈,伏身下拜,“愿与桓氏和离。”
萧盈坐得有点儿歪,好像听了太久,已经累了。真的听到这话从袁煦口中说出来,他的眼神也有些黯淡。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在执金吾卫校场上许婚,他应该是赐过袁煦一个什么东西的,可他不记得是什么了,袁煦看起来也不记得了。
他们都不记得了。
“好。”这是萧盈说的唯一一个字,再没有别的话。
这是他亲口许下的婚事,最终也由他亲口了断。
第168章
公主府四时有花,各不相同。池中的荷花已经快开到了尾声,值得赏的就成了院子里的木芙蓉、秋海棠,桂花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但已经有了香气。萧盈和儿子就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萧秧的个头终于赶上来了,以前明绰不觉得他有多像父亲,这会儿站在一起,还是能看出是亲生的父子。袁韶音也站在她身边,目光非常急切地看着新婚的丈夫,但她们都听不到父子两个在说什么,看起来萧秧一个字也没说,甚至都没在听。萧盈便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浅淡笑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可是萧秧也没躲。
那日含清宫袁韶音没有进得去,没有亲眼见到陛下发病的凶险,但是此事对于萧秧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他又
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肯跟任何人交流,对所有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包括他新婚的妻子。
她如今也挽了人妇的高髻,同未嫁时不一样了。明绰看着袁韶音眉间挥不去的愁绪,便忍不住心疼。这就是当初桓宜华几番犹疑的理由。
“韶音,”明绰轻轻地握了她的手,“可觉得委屈?”
袁韶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好像没反应过来“委屈”二字从何而来。然后她明白了什么,轻轻抿紧了嘴,摇了摇头。
“我是担心他。”袁韶音的声音很轻,“他心里其实……”
她哽了哽,没说得出来。都说平阳王不受宠,可是真到了父皇要走的时候,萧秧也承受不住。父皇疼不疼他,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袁韶音快速地擦掉了眼泪,又道:“婶娘,太父这几日来过。”
明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自从孙女被选为平阳王妃,大将军就再也没有藏过他的心思,平阳王府的官署如今倒有一半已经换成了袁氏门下。袁韶音看着明绰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他说,我要做皇后了。”
明绰笑了一声,只问:“你想做皇后吗?”
袁韶音毫不犹豫摇了摇头,又不放心似的:“陛下真的会选他吗?”
她话音未落,就突然听见了哭声。两人都转过了头,看见萧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头靠在了父亲肩上,哭得无所顾忌,嘴巴张开,涕泪纵横,简直像个孩子。萧盈看起来也是让儿子吓了一跳的模样,但只是微微一怔,手就落下来,搭在了他的肩膀。
明绰看着大哭的萧秧,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便也下来了。萧盈从儿子的肩头越过来,似是想对她笑一笑,但又没有笑得出来。明绰迅速地抹去了眼泪,看见袁韶音已经忍不住跑了过去,一边落泪,一边想宽慰萧秧。可是萧秧竟然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腰,哭得更大声了。
别说他现在都长大成家了,就连他小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跟父皇相拥过——他甚至一向都不太喜欢父皇触碰的。萧盈脸上都有些哭笑不得起来,明绰赶紧走过去,软了声音好说歹说,萧秧才终于肯放开手,口无遮拦地闹起来:“我不要你死……父皇……”
明绰“嘶”了一声,赶紧给袁韶音使眼色。袁韶音马上会意,拉着萧秧的手,一边柔声劝着,一边把他拉开了。明绰看着两人走开,把头一转回来,看见萧盈衣服被揉皱了,肩膀上还蹭了一小片湿渍,洇在上好的丝上,特别显眼。
明绰皱了皱眉,上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被抓得皱巴巴的衣服,有些责备似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萧盈没回答,顺手拉住了明绰给他整理衣服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只问:“人送走了?”
他说的是袁煦和桓宜华。“和离”当然不只是嘴上一说,按照规矩,需得两家议定财产交割、孩子抚养等等事宜。萧盈的意思是,就不必惊动两家长辈了,他们自己早都也做了长辈了,还有什么做不了主的?
有陛下这句话,袁煦方才当庭写的和离书,桓宜华也签了。天子见证,以后无论是桓家和袁家谁有意见,都已经是板上钉钉,推不翻了。桓宜华把幼子过继之后,就连夫家的财产也不要,只要求把她带来的嫁妆带回去。但陛下在这里看着,袁煦也没这个脸,所以半爿身家都在和离书里,全交给了她。
拿了这份和离书,桓宜华才愿意跟袁煦一起暂时回到袁府。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一直在外面,有进门礼,自然也要有出门礼。娘家要来接她,光明正大地带着那些财产从袁家出去,表明他们是“相和而去”,桓宜华并无过错,日后也不许有人以此相辱。
所以明绰刚才派了人去通知桓湛,又让袁綦陪着回去,以防袁增不高兴起来,再生事端。
“陛下如此出其不意,”明绰叹了口气,“大将军和尚书令会怎么想?”
一朵桂花就在她说话间落了下来,坠在她鬓间。萧盈就像没听见这个问题,伸手为她轻轻一拂。那小小的桂花被他拂去了,他也没舍得把手放下,就这样留恋地在明绰的鬓角抚了抚。
“我算是一个明君吗?”萧盈突然问她。
明绰“嗯?”了一声,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
萧盈终于把手放下:“你曾经说过,我‘以后一定是个明君’。”
明绰的表情告诉他,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但平心而论,萧盈当政的这二十年,大雍国富力强,朝局清明,法度严明,佛寺无限膨胀的势头也被遏制。民间轻徭薄赋,农桑兴盛,商贸通畅。虽偶有天灾人祸,但百姓整体上还是安居乐业,人口也得到了大幅的增长,称得上是治世。
青史一笔,当有河清海晏之誉。
可是她不喜欢萧盈这样问她。她也不喜欢萧盈今天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他好像是来告别的,可是他明明身体已经好起来了,明明还答应过,他至少要比乌兰徵命长。明绰说不出话,只是落泪:“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萧盈抬起手,非常耐心地抹去了她的眼泪,又道:“我近日总在想太父。”
明绰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谢郯。
“我总在想,他泉下有知,会怎么说呢?”
谢郯走的时候,萧盈没有太多的感觉,当时的局势千钧一发,萧盈没什么精神分出来去体会这个老人的离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一转眼二十年,反而越到自己觉得身体不行了的时候,才越是想起他。
他有辜负谢郯的期望吗?这样的治世,是谢郯所希望的吗?
“有的时候,做得不好,我就觉得他在看着我,我心里就慌……”
明绰不怎么信的样子:“你也会慌吗?”
“会啊。”萧盈叹了口气,“盐政出了乱子,青州造反的时候,我就感觉,太父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绷起脸,模仿当年谢郯的样子。学得一点都不像,但是明绰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州之乱也好些年了。”明绰安慰他,“你翻来找去,也就这么一件事儿好心虚。想想大燕,隔三差五就是叛乱……”
萧盈便拍拍她的手背:“大燕立国不久,人心不服,在所难免。不好这样比较。”
这话倒是像当年明绰在方千绪面前给乌兰徵开脱的口气,可是从萧盈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五味杂陈。
萧盈显然还有话没说完,又叹出来了一口气:“做了一辈子的明君,有什么意思呢?”
他早该废了谢星娥,那么明绰就不会失去她的孩子,可是他选择了做明君。他早该答应袁綦的和离,那么楚氏就不会死,可是他又选择了做明君。长公主议政,内外都该她说话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做明君。
谢郯当年要求他,公正,勤勉,仁爱,善纳谏言,要他把国家放在自己前面……萧盈都做到了,命不久矣了才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还在按照谢郯的要求活着?谢郯对他,到底是仇大于恩,还是恩大于仇?
“我又不是萧氏子孙。”萧盈笑起来,觉得很荒谬似的,“到了地下,你家列祖列宗不见得说我一句好吧?”
明绰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点儿被他吓住,担忧地抓了他的手。萧盈又道:“溦溦,我选不出来。”
“选什么?”
“秧儿担不起来的。”萧盈看着她的眼睛,说得一字一句,“稷儿虽然年幼,但他总有长大那一天,若他能有造化……但是秧儿不行,秧儿会一辈子被他们捏在手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明绰真的有些担心他了:“皇兄……”
“我知道。”萧盈近乎自言自语,他紧紧地看着明绰的眼睛,一行眼泪落了下来,但他似乎没有意识,“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明绰
试图安抚他:“那就选稷儿。皇兄,你好好养着身体,再撑几年,稷儿就懂事了……”
萧盈突然握紧了她的手,扣得非常紧:“你为什么要起复谢维?”
明绰沉默了片刻,一时没敢回答。袁增已经选定了立场,一心要保平阳王——她曾经也是这么选择的,直到今日,袁增也以为长公主还是这么选择的。
不错,长公主与皇后不和,与亲舅舅也不和,但这无法改变她有一半谢家血脉的事实。如今皇后被废,中书令下台,谢氏彻底倒台,三皇子最近的亲人,就成了长公主。
但她不能说出来。如今的局势,就算是陛下选择了萧稷,摄政的也轮不到长公主。明绰原本算计好,先起复谢维,除去袁增,才好一步一步地扶立萧稷。
可是谢拂霜的女儿要重新坐到那道珠帘之后,萧盈不会高兴的。很多人都不会高兴的。然而明绰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萧盈高不高兴,而是他没有时间给她“一步一步”走了。
他这样问,是因为他其实已经猜到明绰是怎么想的了吗?明绰慢慢地把手抽回来,看着萧盈的眼睛,斟酌着,每个字都说得慎重:“至少我会保护秧儿,一生一世,平安自在。”
一片沉默。萧盈什么都没说,长久地凝视着她。又有桂花落下来了,这一次落在了她的眉上。萧盈没有伸手,反而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里。明绰身体微僵,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萧盈只是轻轻地在她眉上落下了一吻,用唇瓣衔走了那一朵桂花。
“今天我这么做,你高兴吗?”萧盈问她。
明绰皱着眉头,不知道应该怎么答。她不高兴萧盈这些告别一般的行为,但她也高兴,他终于做主给了桓宜华一个痛快。
她犹疑着,点了点头:“高兴。”
萧盈把她抱紧了,轻声道:“那就好。”
明绰在惶然和困惑中被他抱紧,太多的情绪翻涌起来,令她无法思考。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的手抬起来,环住了萧盈的腰,回应了他的拥抱。早秋第一茬的桂花开得稀稀疏疏,被风一吹,却仍有飘飘扬扬的一片金粉,就这样盛大地落在他们的肩上,如同一场注定好的落幕。
袁、桓两家的和离很快在朝中掀起了一波风暴。大将军反而没说什么,桓湛当天就去把妹妹接了回去,她当年带去的嫁妆,袁家没动,原样送了回去,还有袁煦承诺的家私,一分未差,都陆续送进了桓府。
桓廊不肯接受,一定进宫要面君,好好问问这是什么道理。然而陛下称病不见,回绝了尚书令。桓廊天大的火气也无处发泄,最终与桓宜华大吵了一架。桓宜华果断离开了娘家,以清河君夫人的身份自立门户。
整个建康都在议论此事,唯独陈缙不管他们的私事,仍在上书请陛下早立国本。他的担忧牵动了很多人的心肠,不少人上书附议。在他们孜孜不倦的请愿下,终于请到了陛下的一道圣旨。
景平三十五年秋,三皇子萧稷封建安王。与此同时,加封东乡为镇国长公主,特许镇抚内外,摄政监国。
第169章
一入秋,天就凉得很快了。袁綦早起练了会儿剑,剑上便覆了一层霜。他坐在院中,把剑搭在膝上,小心地用软布擦。擦一会儿,便有个府吏跑进院里,拜到了长公主的房间门口。袁綦抬了抬眼,看见房门已经被打开,阴青蘅站在门口,把府吏手里的拜帖收起来,见到袁綦抬头,她便微微屈膝朝他行礼:“将军,这么早?”
袁綦也颔首为礼,并不说话。阴青蘅转头就进去了,袁綦仍坐在原地,打开了一盒专门养剑用的膏,还是拿软布沾了,细细地在剑身上擦。
没擦几下,那府吏又来了,这回手里就一张拜帖,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门口。阴青蘅拿起来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她就做了主,替长公主回绝了。那府吏刚要跑回去,阴青蘅就把人叫住:“你也缓缓,别这么一趟一趟的。”
那府吏新来的,憨得很,老老实实地说:“门口都等着呢。”
“那就让他们等,”阴青蘅不以为意,“长公主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谁都见?”
府吏喏了一声,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但阴女史已经又转回去伺候长公主了,他眼睛转来转去,好像这才看见坐在院子里的人,赶紧笑着给他行礼:“驸马爷。”
袁綦只是动作顿了顿,竟也没应,低着头,接着擦他的剑。
很少有人这样叫他。一般的规矩是,身兼数职,还有虚衔的,择最高位的称呼。就像他父亲袁增同时是大将军,也是武灵侯,但一般都称大将军,因为大将军才是一品,武灵侯不过是三等爵。袁綦如今既有将军衔,也有爵位在身,哪个拎出来都比驸马都尉要高,所以旁人都是跟阴青蘅一样,称袁将军。
但这小小府吏不认得他,只晓得他是镇国长公主的丈夫,那就是驸马。
袁綦低头擦剑,油膏把剑身润得发亮。清晨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得剑身近乎耀目。
阴青蘅又走了出来,手里握了几张刚才拿进去的拜帖,又还给了府吏。那意思就是这几个人长公主今天不见。府吏捧在手里,转身就跑。一般他还了拜帖回去,人不一定甘心走,还得在门外等,可有的饶舌。这一波的拜帖递完了,还有下一波,他可忙得很。
袁綦把剑举到眼前平视,在阳光下仔细看。均匀的油膜已经成了型,他似是满意了,刚要把剑收起来,就看见敬漪澜从外面进来了。她不需要递拜帖,也不需要等,见到袁綦在,也朝他屈膝为礼:“袁将军。”
袁綦敬她是平阳王生母,忙起身还礼:“夫人。”
敬漪澜笑了笑,没跟他多礼,直接进了明绰长公主屋里。袁綦的目光跟着她动了动,见到门关上了,便收回了视线,站了一会儿,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收剑入鞘,转身走了。
他还以为,若今日够早,至少能在长公主梳洗完以后跟她一起用个早饭之类的。但明绰显然一点时间也没有给他。
自从封了镇国长公主,府上便日日如是。
旨意刚下来的时候,四大辅臣都不肯依。陛下当时病危时许的辅政之权,好转了就不提了且不说,怎么又横刺里多出来一个镇国长公主呢?这是
什么意思?他们还辅不辅政了?
桓廊和王勤都在尚书台,陈缙统领御史台,都去含清宫面君,唯独大将军没去。果然,另外三位都在含清宫碰了一鼻子灰,唯独大将军好好的。
尚书令因此对大将军极为不满。其实大将军多年如一日,向来是如此“知进退”,这也算不上太过分。但正好撞到了两家和离,桓廊就难免觉得,袁增此举是不是别有深意。
但袁增没什么深意,就是得到了儿子的警告,知道自己当日在含清宫的举动越界了,这会儿要赶紧避风头。可桓廊就想着,别看年初的时候为了打死府上侍妾的事情,大将军也和长公主闹得这般难看,但那毕竟是家务事。长公主还是袁家妇,她权势滔天,对大将军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这些日,大朝会虽不开了,重臣议事还是要见面。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在尚书台议定的,长公主召了桓廊几次,他不来,长公主就亲自摆驾过去。大将军始终没出现,明绰就看出来尚书令和大将军之间这暗流涌动了。
“还是皇兄有本事。”明绰跟敬漪澜半真半假地感叹。同样是拆袁、桓两家的利益联盟,她今年使尽了浑身解数,反而让他们更加团结起来对付她。而萧盈只是轻轻一拨,他们就这样自动分崩离析了。
敬漪澜听完了也只是笑笑,似是并未觉得萧盈就比明绰高明到哪里去。
“你若是也在他那个位置上,行事也会便宜的。”
明绰下意识就是“嘶”一声,从镜子里瞪她。敬漪澜自知失言,但也没紧张,不紧不慢地找补了一句:“我是说,长公主亏在不是男儿身。”
这倒也不能算完全乱找补。她跟桓廊和袁增掰手腕,越掰他们就粘得越紧,可不就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明绰笑着摇了摇头,举了一枚花钿到额间,还是从镜子里看她:“这个?”
敬漪澜摇了摇头,自己走到明绰身边,正给明绰梳头的婢女赶紧让了个位置,明绰就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敬漪澜一边在明绰妆奁里找合适的花钿,一边随口一说似的:“袁将军一直在房外,像是在等你。”
“等我?”明绰睁了睁眼睛,转头去看阴青蘅。
阴青蘅马上回报:“将军早上在练剑。”
明绰便“哦”了一声:“他有什么好等的,有事儿进来说就是了。”
他又不要跟外人一样递个名帖等着长公主召见。
敬漪澜就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明绰感觉她笑得意味深长的,扭头看着她。她没挑出满意的花钿,就拿起了细毫笔,蘸了胭脂膏,要在明绰额间画。
明绰也不躲,随她动手,只是问:“你笑什么?”
敬漪澜看着她的眉间:“他想跟你说的事情,你想听么?”
果然,明绰微微垂了眼,不说话了。敬漪澜没给她画花瓣,反而几笔画出了流云飞燕,轻盈又新颖,引得身边婢女都啧啧地叹。明绰自己看不见,赶紧照镜子,一看确实是好,跟她今日梳的盘云髻甚是得宜,便笑起来,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敬漪澜把笔放下,又把刚才的话捡起来:“那你就打算这么晾着他?”
明绰还在端详额上的纹样,没说话。
那天晚上,袁綦在袁府看着桓湛来把阿嫂接走就回来了。他把白日里陛下说的话告诉了明绰,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当然还是想求情,无论他觉得父亲有多么不对,他都不希望陛下真的处置父亲。
当时明绰尚且没想通萧盈为什么要这样威胁袁綦,这几乎就是在给袁增提醒,不像是当真要杀他。直到加封镇国长公主的旨意下来,她才明白了皇兄的意图。
她并没有答应袁綦什么。
不久之后,长公主先提了谢运,命他任司马,形同大将军副手。谢运在趃榆大捷中当居头功,但当时陛下厚赏了袁綦、桓湛,却对谢运态度一般。陛下没有因为谢后一事牵连到谢运,但也不再另行封赏了。
但如今长公主有特许的摄政监国之权,她要提谢运,陛下竟然破天荒地没说什么。袁增不满,但无济于事,连他的亲儿子都在朝上说,谢运居功至伟,大才堪用。
袁增把袁綦叫回去痛骂了一顿,提醒他别忘了他和长公主的孩子是死在谁手里的。他不提还好,提起来袁綦便也要问了,是谁先气得明绰动了胎气?又是谁煽动朝野,逼得长公主去谢后宫里听训女德?
父子两个不欢而散。袁綦回来,明绰就没再听见他为父亲求情的话了。
随后,长公主又新设了一个虚衔给谢维,称公主令史。长公主的说法是,谢维当年有过,已罚了,后来有功,却并未赏。陛下仁爱英明,赏罚皆要分明,此举是为了洗清谢维的名誉,废后之过,与谢维无涉。
很多人就摸不着头脑了。说谢氏东山再起吧,谢维这个职位就是个虚设,没有具体的职务,也不知道分属哪一台、哪一部。可要说他无权,他又直接听命于长公主,传达长公主的意志。
没有具体的职务,却有如此硬的靠山,那就是什么事儿都能插一嘴的意思。
大将军现在仍是大将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袁增被谢维父子夹攻了——长公主将谢维的平城会谈之功大书特书,所有人就得想了,那是谁,隐瞒了谢维这么大的功劳呢?答案不言而喻。
到这个时候,桓廊也看明白了。长公主记仇,没有要好好做他袁家妇的意思。但袁、桓两家已经拆了,袁煦也算是半废了,他还有没有必要去帮袁增一把呢?
袁綦就此陷入了两难之中。
明绰看出来了,无论怎么对父亲生气,一个“孝”字压下来,袁綦就是做不到坐视不理。他想求情,又不知道如何向妻子开口。这副样子,简直又和当年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差不多了。不过那个时候袁綦还能恨,自居为臣也不过是他报复明绰的方式。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敢恨了。
他的妻子永远比他位高,这一点,袁綦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甚至还说过愿意像个男宠一样,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一句调情的话而已。小将军太骄傲了,能跪一时,却不能一直跪。明绰现在看着他,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种无措。从来没人教过他,夫妻亦为君臣的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晾着吧。”明绰说得很平淡,听起来已经没有了继续谈论袁綦的意愿。
她当然可以轻松地去开解袁綦的为难,但她偏偏不愿意。她曾经也与乌兰徵既为夫妻、亦为君臣,她就知道应该怎么办。敬漪澜当年陪伴萧盈左右,她也知道。难道这种事情,就是女人天生应该知道,男人却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敬漪澜便也没再说什么。府吏又到了门前,这回手里捧了更多的拜帖,她看也没看。今日要见的人,拜帖她都已经留下了,再来也见不了了。阴青蘅得了令,让那府吏出去传话。敬漪澜便在旁边笑:“还好我今日来得早。”
明绰已经妆扮完毕,最后在镜前抚了抚步摇上坠下来的长长流苏,笑着瞪了她一眼:“那你有何贵干?快说。”
“也没什么,就是来给你通个气。”敬漪澜似笑非笑的,“大将军好心,替我儿说了门亲。”
明绰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她:“你儿……?宋询?”
“嗯。”敬漪澜点了点头,不笑了,“要把王勤的孙女嫁给他。”
第170章
袁綦从内院里走出来,迎面撞见一个青衣文士,正从别院方向过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仆役,两个人各捧一卷画,另外的都拥着走。
袁綦脚下一顿,被他这排场吸引了注意力。
此人他认得,明绰说这是鱼先生,年节的时候崔庆英献的丹青手。他刚从益州回来那会儿,天气还热着,明绰总让把晚饭设在水榭亭中,图晚风凉快,袁綦就看见这位鱼先生几乎天天都来,隔着水,给长公主画像。
长公主一向风雅,常以财帛资助文人雅客,让他们在建康扬名,得了长公主青眼的,直接养在公主府别院中作门客,也不稀奇,这位鱼先生便是其中之一。袁綦偶尔在外与同袍应酬,也听说了,建康今年最稀罕的东西,就是这位鱼先生的画,那当真是万金都难求。
身价贵了,人就也傲气。他与袁綦迎面而遇,竟也没有要停下行礼的意思,只是略一颔首,仍旧昂着头,带着身后的一干仆役往前走,看方向明显是要去长公主待客的正厅。
袁綦张了口:“先生留步。”
鱼先生一怔,没想到袁綦会拦他。但也不好当没听见,只好转回身,朝袁綦施了一礼:“将军有何吩咐?”
袁綦双手背在身后,打量了他几眼。
虽已名满建康,但这位鱼先生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清减,脸色白到有些泛出透明,像女子敷过了粉。但看他抬起来施礼的那双手,就知道他本来就是这个肤色。手背上青筋明显,但手指莹润修长,骨节分明,指间仍有未褪的颜料痕迹。整个人瞧着不大康健,青衣罩在身上也是松松垮垮的,一走起来,被风一荡,简直像在平地上飘。除了个头不够高,这副姿容,倒是像含清宫里那位。
陛下的姿容世无其二,建康文人向来有此风尚,都学得病歪歪的。只是陛下那种近乎发青的玉白肤色是长久的病气所致,旁人要学,多是服寒食散。瞧这鱼先生的样子,怕是吃得太多了。
袁綦看不惯这种风尚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也不知道今日哪来一股尤其的不痛快,眉头一皱,已是满心不悦。
从前长公主养男宠,托的也是“门客”之名。但袁綦与明绰成亲之时已受辱甚极,明绰没有在这一节上继续羞辱他的意思,当时是特意遣散了某一些“门客”的。后来他出征的时候明绰还怀着孩子,所以袁綦没往那方面想过。
这会儿他看着鱼先生,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来一个疑问。
世家门客,但凡挣到点名气或是仕途,都不太会愿意继续寄居檐下。他的画在外头都卖到万金了,为何还留在公主府?
袁綦把人叫住,却又不说话,鱼先生便抬头直视着他,从眼神到姿态都算不得恭敬,不耐烦的神情甚至懒得掩饰。
袁綦看出他的情绪,暗自紧了紧牙,客客气气地问:“先生要往哪里去?”
“长公主要小人陪着见客,”鱼先生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唇角,“袁将军见谅,小人可不能让长公主等。”
“不急,长公主还没梳洗好。”袁綦悠哉地往前踱了一步,对仆役手里捧的画很感兴趣,拿了一卷起来,一边随
口一问似的,“长公主见客,为何要你作陪?”
“小人是去献画的。”
袁綦追问:“献于何人?”
鱼先生没答,只是笑了一声。他自恃才高,又背靠长公主,本就不把大多数人看在眼里,袁綦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
袁綦手里已经把画展开,脸色顿时就阴了。只见画中女子云鬓峨然,颊粉额黄,体态轻盈,隐在流云之中,飘飘若仙。袁綦看出那女子的神态像谁,恼火地看了他一眼,将丹青随手掷于脚下,劈手抢过另外一幅,展开,仍是极为相似的面孔。这一次不是翩然神女,而是日常游戏于花丛间的仕女图。画上的女子穿的还是无袖的罗衫,两臂仅是各戴了臂钏,背后那回廊花丛一看就是公主府的内院。
虽然想也知道他不敢明说画上的女子是谁,但他的画为何能万金难求,答案不言而喻了。
袁綦克制了一下火气,又问了一遍:“先生要献给谁去?”
“谁来求,小人就献给谁。”
袁綦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没有别的画可以献了吗?”
鱼先生只是笑笑,没把袁綦的脸色放在心上:“小人只画这天下最美的女子。”
他使了个眼色,让人把画捡起来。仆役觑着袁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去捡被他掼在地上的画。鱼先生等他们都捡起来了,便十分敷衍地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袁綦一声低喝:“站住!”
——
“王勤的孙女?”
明绰从镜中看着敬漪澜,一句“王勤疯了?”险些脱口而出,好歹顾及了她的感受,没说出来。转念一想,就知道袁增在琢磨什么了。
他在陛下那边不得脸,长公主这头又咄咄逼人,自然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到平阳王身上了。平阳王虽有不足,但跟建安王比起来,他胜在已成年。两边相抵,平阳王就只剩下一个污点——宋家人。
明绰实在忍不住揣度,袁增是不是自己出身也不高,才不像建康其他世家那样根深蒂固地看不起宋家人。他要把王氏女说给宋询,那就是要把王勤拉到平阳王那头去。
但王勤会不会答应,还真的不好说。
明绰对王勤的了解不多。在她还小的时候,王氏的大宗是王诃那一支,王勤只是旁支,不太受族中的重视。但他格外争气,凭自己的才学进的尚书台,从度支曹的书掾做起,上手就是土地税收等等实务。明绰与他有限的几次交道下来,印象就是他很会算账,国家税入多少支出多少,直到今天他都是了然于胸,张口就来。萧盈给他的评价也是实干,谨慎。
王勤从前并不是一个谨慎的人。明绰记得,当年他只是因为认同谢太后的施政,深恐小皇帝冒进好战,废了这么多年与民休息政策的心血,就甘愿为谢太后联络朝臣,造萧盈的反。后来才变得谨慎了,都是感念陛下宽仁,不敢行差踏错。可是明绰总觉得,虽然他现在与尚书令同进退,但和桓廊那种只因长公主是女子便坚决抵抗的态度是不太一样的。
但说到底,这些跟他会不会支持平阳王没有什么关系。王勤要是聪明,就会像陈缙一样,虽然一心催陛下立储,但绝口不提议立谁。选谁即位,他都是辅政大臣,着急站队才会犯陛下的忌讳。
何必非要选平阳王呢?总不能是因为他也喜欢秧儿算数算得快吧?
明绰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敬漪澜来跟她说这个,是要她想法子促成一二么?但又不像是她的为人。她只好看着敬漪澜的脸色,一面试探着:“王勤虽非王氏大宗,但王诃死了这么多年,王家最有出息的还是他。来日以公卿入太庙,宗祠都要从他这里重立,是不是大宗倒也不算什么。这是门好亲事,你也能放心询儿……”
她话还没说完,敬漪澜就了然地一笑:“询儿有什么资格挑人家是不是大宗?”
“话也不是这么说。”明绰叹了口气,“你也别让这些世家们吓住了,真正百世流芳的都死在前朝啦,如今在建康门第煊赫的,往上数,谁知道是哪里蹦出来滥竽充数的?询儿毕竟是平阳王的兄长,他若能娶王氏女,等到了你的孙辈,就不会有人这么看不起宋氏了——远的不说,你看大将军他们家,也不见得真的是淮梁袁氏后人,如今不也是……”
“袁家有今日,靠的是他父子三人平边拓土的军功,不是他们宣称自己是淮梁袁氏。”
敬漪澜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当初宋询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在酒馆欺负袁韶音,让袁綦碰上了。袁綦收拾他们轻松得跟玩儿似的,宋询能跟袁家谁比啊?他连这个锦都没有,添花又有什么用呢?
“询儿现在文不成武不就,王勤就是想站在秧儿这一头,也看不上他。”敬漪澜说得十分直白,就跟那不是她亲儿子似的,“大将军若要促成此事,只能先为询儿求官。”
明绰马上松了口气,终于听明白了来意:“我以为什么事儿呢……”
敬漪澜把脸一板,明明白白道:“我不是来跟你卖我的情面的。我是来告诉你,万不可给询儿官做。”
明绰让她说得愣了愣:“可是……”
“你是知道我的,”敬漪澜看着她,“当初我也是亲口答应了宜华,秧儿不会去争这个大位,不会让韶音跟着朝不保夕……”
明绰苦笑一声:“只怕如今不是你们母子想不想的事。”
敬漪澜一摆手,非常笃定的样子:“陛下绝不会选秧儿的。”
明绰一时有些沉默,其实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敢这么笃定地说皇兄不会选秧儿。虽然萧盈嘴上说的是担心稷儿年纪太小,但明绰知道,他心里还有一层介意,就是稷儿身上谢氏的血脉——尤其是她现在起复了谢维,萧盈不忌惮是不可能的。
陛下到底会怎么选,谁都不敢确定,敬漪澜却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明绰心里就隐隐地又翻出一层久远的不适。
上一次泛起这种感觉,还是在上阳宫里听敬漪澜说起她与萧盈的过去。即使当时明绰心里很清楚他们早就分道扬镳,但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蛮不讲理的醋意。因为她竟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萧盈的人。
明绰掩饰什么似的,抬起手抚了抚眉尾。她实在不应该到今日还泛起这种情绪。
敬漪澜没有察觉到她的轻微异样,仍在往下说:“询儿让他父亲教养坏了,空有贪心,却无本事。他若是得了官位,娶了贵女,不自量力地卷到他根本不了解的事情里来,早晚要惹祸上身,家破人亡的!”
明绰心不在焉地一哂,只道:“何至于此?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一边说已经一边站了起来,敬漪澜和她一道走了出去,很不放心似的,还跟明绰强调千万不能让宋询如愿。
明绰都哭笑不得了:“是不是你亲生的呀?”
“就是我亲生的我才——”
明绰没让她说完:“真不至于,有多大的本事惹多大的祸。袁增最多就是给他求个虚职,说亲的时候拿得出手也就罢了,哪会真给什么实权呢?”
敬漪澜眉头紧皱,还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刚要开口,明绰一下子站住了脚,很严肃地看着她:“你这样,他会怪你的。”
当初拖延立太子一事,晔儿就怪她了。
但是敬漪澜一副面冷心硬的样子:“他现在也不见得多念我的好。”
明绰便只有叹气,出了内院。长公主准备接见的人已经都被引到了正厅,正候着。还未走近,便能看见每个人手里是捧着礼的。
敬漪澜识相止步,微微屈膝,恭送长公主。明绰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只道:“你随我一起去应付应付。”
敬漪澜一怔:“嗯?”
明绰只是笑:“带你去看看,如今到我这里求官的都是什么人,见了你就知道,你儿子算是好的啦!”
国家的中枢依然是尚书台,朝会不开,真正的要紧事都是在尚书台衙署
决定的,公主府上络绎不绝的不过是来求官求门路的闲人。公主府夜宴一度名满建康,连市井草莽得了长公主举荐都能登堂入室,更何况如今加封了镇国二字。
敬漪澜让她拽着,一时推拒不得,又看见那些人手里的礼,就有些咂舌,压低了声音:“你这……这么明目张胆……?”
从前也就罢了,卖的是到陛下面前的情面,那是私对私。如今长公主被特许摄政监国,就是公对公,她却在这里卖官鬻爵,滥权擅政,陈缙岂能放过她?
“我明目张胆什么了?”明绰跟她装傻,“他们都是懂画之人,来向鱼先生求画的。今儿就两幅,还得抢呢。我呀,不过附庸风雅,在旁边跟着凑个热闹罢了。”
这下倒是敬漪澜愣住了,神色一时十分精彩:“要我这辈子也想不到还有这样刁钻的法子……”
“我也想不着。”明绰压低了声音,跟她说实话。这还是年头上姜川带着他的学生,跟崔庆英一块儿来的时候跟她暗示的。当时就拿一株珊瑚树换了鱼先生一幅画,事儿传出公主府,鱼先生的身价一下子就起来了。
“我疑心就是他们两口子算计好的。”明绰摇摇头,“这两人十几年睡不进一个被窝,把心挖出来数数,怕是一样多窍……”
她拉着敬漪澜说了几句,已经到了正厅门前。众人都纷纷朝长公主见礼,见她今日妆扮清丽,夸得更是天上地下,争先恐后,肉麻谄媚。敬漪澜登时皱了眉,一副听不下去的样子。明绰只当没听见,但把正厅扫了一圈,却没见到那鱼先生。
阴青蘅此时已经发现他没在了,不必明绰交代,已出去叫人问明了原委,再回来,迅速趋步到明绰身边,小声向她汇报。
“鱼先生走了。”
明绰意外地抬起头:“走哪儿去了?”
“出府了。”阴青蘅声音更小,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将军做的主,拿了一笔钱,将鱼先生打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