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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2730 字 5个月前

明绰把他的襟口理顺,小声道:“听见没有?‘适当’。”

卞弘终于感觉出有些微的异样,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但明绰已经转过身去,他只看见萧盈坐在那里笑。他笑得不怎么明显,可是面上就像冰消雪融一般,满眼都是柔软的暖意。

卞弘难得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很欣慰似的:“哎呀,陛下心情好最重要,一乐百病消啊!”

萧盈转过脸来,再没掩住笑意,向卞弘微微点头:“劳太医令费心。”

卞弘诚惶诚恐地跪下去,连呼“不敢”。既没什么事,他便可以告退了。太医署的小吏早就候着,从他手里拿了新的药方就准备着去煎。萧盈便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

明绰已经又坐在了那堆摞起来的公文前。自从那晚宿在了含清宫,萧盈就很黏她,怎么也不许她走。那也就罢了,说好了让她替自己看公文,也缠着不让,群臣谒见更是不许,那架势,好像他的整个世界就剩下了这一殿一室,和她这个人。就算这会儿有人跟他说谁造反了,或者是北边打过来了,他可能都会欣然把皇位交出去,只要能继续不受打搅地跟明绰在一起。

他倒是没有跟明绰说的那样,在那种关口要去召卞弘,但明绰又担心他欢喜得有些失常了——病了这么久的人,到底哪来这么多磨人的精力?明绰要去开朝会,他也不高兴,拖得明绰险些来不及上殿。

最后是隔了好些天,她几乎是连哄带骗的,才总算暂时离了含清宫。

裴舜英已经知道了桓廊的提议,恐怕是桓廊想法子接触过她了。把她给吓得,抱着建安王一直在上阳宫等,明绰一回来她就着急请罪。

明绰让萧盈折腾得腰疼,沉默着没说什么,就听她跪着撇清自己绝对没有觊觎皇后之位的野心。听完了,也不表态,让她回去了。自己下了道令,对栖凤宫严加看管,尤其不允许崇安公主再去看废后。

送走了裴舜英,又见了谢维。原本谢维是不进宫的,怕萧盈忌讳,历来只在公主府。但明绰听见说谢维有事等着见她,就直接把人召进了上阳宫。谢维来了就告诉了明绰一件事,王勤果然答应了袁增说的那门亲事,要把孙女嫁给平阳王的兄长了。

明绰听完便是一哂,看来桓廊的站队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王勤到底是没那么坚定的心性,这就着急了。

只是他没有桓廊那样操控幼主的野心,大概还是觉得平阳王年长,能尽快亲政,还算他是个忠臣。

四大辅臣已有三人选定了立场,就剩陈缙了。

她早已按照萧盈说的,让阴青蘅回去打发了那鱼先生。见过谢维以后,她就也回了一趟公主府,本还忐忑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袁綦,但是袁綦没有让她为难。长公主多日不在家,他就也回了袁府,并不在家里。

明绰不知道应该如何解读他这个行为的含义,她从府里出去的时候,只觉得是一次寻常的夫妻吵嘴,她气归气,但没觉得就怎么样了。但此刻,才真有了一种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的感觉。

但说到底,是她不忠在先。明绰没有让人去唤袁綦回

家,也没有在公主府逗留,当夜就回了宫。

满打满算,她离开含清宫也就一天一夜。今天大清早含清宫就来传话,说陛下又召了太医令。明绰心里一紧,着急赶过来才发现没什么事儿,不过是照例问诊,而且结果还好得很。

倒是桌上的公文越摞越多了。

萧盈坐到她身后,把下巴磕在了明绰肩上,越过她,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纸。竟不是公文,而是萧盈的诗稿。萧盈立刻“欸”了一声,伸手就要抢。

明绰举在手里,就不让他抢走,转过头冲着他笑:“陛下好雅兴。”

诗其实不长,但是萧盈斟字酌句,涂改得很多,要读顺也得好好地多看几眼。萧盈脸上难得有窘迫的神色,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等她看完了,就赶紧拿回来,直接往炭盆里一丢。

明绰伸手想抢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火舌一卷,就把诗稿烧得焦黑蜷曲。萧盈伸手一揽,把人圈在怀里。明绰好笑地看着他,伸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地一刮,轻声道:“这么好的诗,烧了岂不可惜?”

这倒不是明绰乱夸,萧盈的诗确实是作得不错的。只是流传出去的很少,明绰还是好多年前在河东的郑府听到杨谦吟过一支短歌行。其中哀婉悲戚之情,奏之催人泪下。但方才那首新诗已不见悲声,多了些许旷达疏狂之气,但又隐隐有些悲凉,好像他知道世间最好的事都留不住,哪怕是在最快乐的时候,也难掩寂寥神伤。

萧盈似是觉得这种太私密的情绪拿来示人多少有些羞耻,把人抱紧,封住了她的唇,不许她再说了。

明绰让他吻得气短,半推半就地把手抵在他胸口,想躲,一面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你!”

她把人挣开一点,萧盈也没完全放手,还是跟刚才一样,把下巴磕在明绰肩头。但明绰一伸出手,偏巧拿到的又是陈缙的上书。萧盈立马“嘶”的一声,头疼似的,不想看。

明绰回头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好笑:“怎么了?”

萧盈没说话,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意思是明绰看了就知道。

自从那日在殿上公开当面指责了镇国长公主,陈缙就算是跟她撕破脸了。长公主没堵塞言路,也没把他怎么样,但是陛下摆明了就是要偏袒,公主府把那丹青手赶出来了,就再无下文了。前几日的大朝会,站在殿上的依然是长公主。

识相的,就都看明白局势了。长公主已经不再需要有执金吾卫在殿中杵着才能威慑住群臣,大部分人已经接受了现实,争先恐后地向长公主表忠心。

陈缙恼怒异常,连续几日到含清宫谒见,但陛下就是不见。他的上书就没有断了,而且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

前几天萧盈突然又觉得他应该自己理政,多少也有点儿被陈缙骂得没辙了的意思,他英明了二十年,到底还不习惯做这个昏君。

明绰把封套拆开,快速扫了两眼,就冷笑了一声,抬眼看着萧盈:“我念给你听?”

萧盈看着她,脸上是一副“你非得念吗?”的表情。

明绰才不理他,张口就往下念。陈缙现在很有点儿把头别到了裤腰带上的架势,已经不只是骂镇国长公主“佞幸跋扈、目无君上”,转而直指天子之过,说都是萧盈失德,忘了国法,才将长公主纵容得这般无法无天……

萧盈没听她念完,伸手就把上书从她手里拿了回来。明绰就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纵容。”好一会儿,萧盈才说了一句,“本就是朕亏欠你的。”

他没细说这个亏欠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说当初硬要带明绰回家,致使她与乌兰晔母子之间彻底失和。还是在说,他的名字和皇位从一开始就是从明绰手里抢的——明绰想到这个,心里突然又泛起一股熟悉的不适。

她怎么会这么想?这是当初母后一直说的话,但当年她是不认同的。她小时候没有觉得萧盈抢的是她的皇位,她生而为女,这皇位就不是她的,说萧盈是抢了燕康王的皇位都更合理一些。

她一直觉得,母后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去加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念头就突然冒出来了,就像那天在太极殿上,她突然感觉到背后珠帘一响似的。

明绰立刻轻轻咳了一声,别过眼睛,只当没听见这句话似的,又道:“皇兄准备怎么处置御史中丞?”

萧盈闻言就叹了口气,伸出手为难地揉了揉眉心。

“陈缙此人……”萧盈斟酌着,“还是很难得的。”

在陈缙之前,担任御史中丞的是王诃,他就没陈缙这种正气与魄力,所以才有谢郯的一手遮天。

但陈缙敢。当初袁綦的发妻被毒害,袁、桓两家权势滔天,是陈缙站出来重查此案,谁都不怕得罪。后来明绰想对桓氏施压,要让他们同意桓宜华和离,暗中搜集了桓皋不法的证据,也是陈缙站出来,最终逼得桓皋被外调,换了长公主的人出任新廷尉。在所有人都忙着站队、效忠新主的时候,唯有他,不管仕途前程,敢面刺天子之过,只求正本清源,肃正朝纲。

“御史中丞直言劾奏,是一个国家的良心所在。”萧盈摇了摇头,“陈缙不党不群,忠直耿介,他是为君者的一面镜子……溦溦,他动不得。”

明绰长久地看着他,没跟他争辩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地一扬,眼中难掩轻蔑之色。

陈缙的公正是朝中所有人公认的。这些年,明绰受到的攻讦来自很多人。谢聿、桓廊、袁增,他们都有自己的私心,他们不愿意看到长公主掌权,是因为她多多少少都从他们手中争利。唯独陈缙的攻讦,是完全没有私心的。

他就是觉得,朝纲要正,就容不下一个女人。

多么公正,多么高尚的一个士大夫。

“嗯。”明绰没有跟萧盈多说什么,又从他手中把陈缙的上书拿了回来,然后随手扔进了炭盆里。火舌立刻吞噬掉了陈缙那一笔刚直遒劲的好字,和萧盈涂涂改改的诗稿一起,化作了同一捧灰。

第177章

“仲宁!”

袁綦听见有人呼唤,便转回了头。谢运朝他招了招手,袁綦停在原地没动,谢运便三步跨作两步到了他面前,很亲热地搭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袁綦还是没说话,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谢运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识相地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了下来。见四下无人,又抬起手肘,在他胸口捅了捅,提醒他似的:“高兴点儿,你可是新郎官的顶头上司。”

袁綦就挑了一下眉毛,很敷衍地朝他扯了扯嘴角。

今日是宋询和王氏女的婚宴,两边都着急呢,刚订了亲就要过门,生怕再有变故。丰喜县侯家里上不得台面,婚宴都是在平阳王府办的。朝中显贵云集,皆来道贺,总算是撑起了宋询的颜面,没叫王家太嫌弃。

宋询名义上确实是袁綦手下的文职,但袁綦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新郎官显然是大将军的人。

谢运见他这副神情,“嗐”了一声,很同情似的拍了拍他。

虽说谢维如今在朝中几乎就是追着袁增咬,但这没有影响到他和袁綦的交情。他们多年前在幽州的时候就有同袍之谊,后来打雅隆人的时候更是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谢运早就表示过,一码归一码,他并没有要把大将军欠他们父子的账算到袁綦头上的意思,更何况他为长公主效力,自然也不把袁綦当外人。

就是……长公主看起来快要把袁綦当外人了。

自从陛下在三个月前允许长公主代他上朝,她就几乎没有再出过宫了。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长公主权势滔天,那袁綦作为驸马,必然是说不尽的好处。可是长公主好像也没那意思,在朝上对夫君都是不冷不热的。

很快就有流言传出来了,说当初长公主跟驸马吵架,气得连夜回宫告状,瞧这样子,是夫妻离心了……闲杂人等的舌根嚼起来,倒是把堂堂安西侯当作那弃妇一般的议论。

再往后传就不像话了,说长公主屡屡夜宿含清宫,根本不是侍疾,是侍寝——当然,这种兄妹不伦的传言是不敢明着讲的,都是背地里关上门来传。年纪大些的就要回忆起当年谢太后在温泉宫门口说过的话了,又说其实不是兄妹不伦……但不管怎么样,很多人都得出了一个结论,陛下原来是被美色所惑了。励精图治二十年,到底晚节不保。

于是所有人看袁綦的眼神就更意味深长。

袁綦上一次被这样被人消遣还是楚氏亡故的时候。那时他被控通奸杀妻,名声尽毁。但当时他被陛下惩处,全无官身,很快又被送进了公主府,别人怎么议论他,他其实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是眼下不一样,他是安西侯,是益州的都督。前阵子又是年节里,官场上往来应酬,私底下走亲访友,他是逃也逃不过,避也避不开。

若只是嘲讽与讪笑,袁綦尚可等闲度之,偏偏这讪笑中又有微妙而不可尽言的忮忌。人人笑他有这样的妻子,人人却又恨不得有一个这样的妻子。这些嘴脸让他作呕。

平阳王府办婚宴,他仗着平阳王妃是他亲侄女,不怎么忌讳地进了内院,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躲人。

但谢运也进了后院。袁綦看了看他方才走过来的那条路,就明白了什么。长公主今日一直在敬夫

人屋里作陪。

袁綦淡漠地垂了眼:“你快去吧,别叫她等着。”

谢运一时抓耳挠腮,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朋友。

最近他见长公主的次数都要比袁綦多得多。长公主现在越来越像当年的谢太后了——这是他父亲说的,谢运自己倒是没见过那位姑母——但有时候谢运到了长公主面前,他都忍不住地怕她。

设身处地一想,就算撇开那些糟心的传闻,家里娶了这么尊大佛,袁綦也是够受的。

“仲宁,”谢运瞥了瞥四周,压低了声音,又拍了拍袁綦的肩膀,“找个得空的时候,兄弟陪你喝酒……”

袁綦还是浅浅地朝他一笑:“也好,你来送送我。”

“送你?”谢运一怔,“你去哪儿?”

“我已上书,会尽快赴任益州。”

谢运看了他一会儿,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含清宫那位还能活多久?很快就会是长公主的天下了,只要袁綦依然是她的丈夫,权倾朝野指日可待,他却要在这个关头抽身而去。在谢运看来,实在不太明智。

袁綦看他这副表情,便用十分调侃的语气道:“想必你是不会随我回益州了?”

谢运没好气地一哂:“你问过桓湛了吗?他肯跟你去?”

袁綦唇边笑意更深,没有回答。桓湛更不可能跟他一起去益州了,他没有谢运“一码归一码”的气度,袁煦负他妹妹实深,终究是毁了他与袁家兄弟二十年的交情——更何况,眼下的局势如此微妙,桓湛手里有兵,是尚书令最大的倚仗。就是他肯,桓廊也绝不会放行的。

谢运还想劝:“仲宁,男儿生于世间,自当建一番功业。风急云涌就在眼前,此时不进反退,来日可就悔之晚矣!”

袁綦完全没往心里听,只道:“既有风急云涌,士甫定能成就伟业。来日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还请对我父网开一面。”

他退了一步,十分郑重地对谢运行了个礼。谢运连忙扶住了他的手肘,口中扬起声调“哎”了一声,却又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八个字,正是谢运心中抱负。那是他还在幽州苦捱、无论如何都得不到重用的时候都不曾掩饰过的宏愿。他虽出身谢氏,却没有沾到半点光,只承受了无穷的冤屈。谢运心里不服,誓要闯出一番天地,让谢氏的荣光从他这里重新谱写……

那时,唯独袁綦没有嘲笑过这份痴心妄想。袁綦是真心地跟他做朋友,正是因为有他对长公主先说起了自己,才有后来长公主的举荐,让他终于有机会建功立业。

袁綦就是这样的人。也正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谢运才愿意一码归一码,跟做父亲的斗,却跟做儿子的交朋友。

谢运也微微正色,向袁綦还了一礼。再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沿着方才过来的回廊,快步走开。

明绰倚在窗边,看见了从回廊那头过来的人影,也看见了角落里长久立在树下的人。

尚未开春,院中的树只有光秃秃的枝,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看的。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身上披一件狐裘滚边的黛绿色大氅,织着暗纹,直坠到脚面。从窗口只能看到他一个隐约的侧脸,这么远也看得出,他瘦了。

敬漪澜手里端着热茶过来,送进了她手中。明绰转过脸来,朝她笑了笑。今日是她娶媳,但她不赞同宋询的盘算,很不赏脸,连一件喜气的衣裳也不肯换,还是如常妆扮,也不出去迎客——好在长公主来了,好歹给了她一个接见贵客的由头。

敬漪澜也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在她对面屈膝坐了下来,连一句婉转迂回也没有,直接问:“你放他去益州吗?”

现在所谓的“上书”,其实就是上给长公主看的。

明绰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吹了吹茶上的浮末,才道:“他要是觉得这样更好,那就让他去吧。”

敬漪澜不置可否的样子,也低头喝茶。明绰抬眼看她,承诺什么似的,笑道:“他不会带询儿走的。”

敬漪澜摆摆手,不在意的表情:“谁说那个了。”

“那你想说什么?”

敬漪澜好像还认真想了想,但最后也只是耸了耸肩:“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你自己想得明白就好。”

明绰让她说得哑然失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转,只道:“我其实也没什么要想的。”

她之前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总觉得跟袁綦之间只是为了一个门客就闹到这样的地步,是很遗憾的。但是时间长了也就不再去想了,她和袁綦之间又岂只这一件事?很多事情早就注定好了,只是总不肯甘心。离他远了,才觉得遗憾,可真正与他朝夕相处地时候,又总会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有时候是他的错,有时候是她的错,还有的时候甚至说不上来是谁的错,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这段时间,她竟然总想起乌兰徵来。她为了乌兰徵和段知妘之间的事情难受了十几年,没想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感觉到了某种释怀。甚至觉得乌兰徵当年做得还比她强一些,虽说她并不愿意拿萧盈跟她之间的感情去比乌兰徵和段知妘,但至少她做他的妻子那些年,乌兰徵没有让她如袁綦今日一般难堪。

明绰没头没脑地又来了一句:“等我死了,还是要回去跟乌兰徵合葬。”

敬漪澜睁大眼看着她,实在不知道她这句话是打哪儿来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竟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敬漪澜正要问她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门口便传来了谢运恭敬叩门的声音:“长公主。”

明绰把茶放好,坐直了身子:“进来吧。”

谢运推开了门,有片刻的犹豫。虽然长公主向来不太计较这种细枝末节,但敬氏毕竟是平阳王的生母,他一时不敢造次。于是敬漪澜也淡淡地开了口:“谢司马不必拘礼。”

谢运这才应了一声“多谢夫人”,进了门,仍是低着头,躬着肩背,一眼不敢乱看。

他既尊敬夫人为主人,敬漪澜就先开口跟他寒暄了一句:“今日倒没有见到你父亲?”

谢运马上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夫人见谅,近日天寒,家父旧伤复发,大夫嘱咐了不能吹风,故而不曾亲自登门……”

敬漪澜喝她的茶,神色淡淡的:“我只是问问,你不必紧张。”

谢维没有来是正常的,近日为着青州一桩旧事,他跟袁增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当年青州盐帮叛乱,是大将军派人去剿的,陛下的意思是让那些草寇把这些年贪的盐课都吐出来再杀,此事也是大将军经的手。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谢维年底突然上书揭发,说当缴上来的盐课,有三成之数其实是进了大将军的私囊。

祸不单行,军曹尚书也在这个时候参了一本,说大将军滥用职权。军费供给这种事一向是军曹来分配,但多年来都有大将军横插一脚。

长公主已经下了令彻查,暂时还没找到实证来处置大将军。但宋询已是袁增的人,这场婚事也是他主导的,谢维当然不会来了。

而且,谢维知道长公主选择的新君是谁,他也更愿意支持有谢氏血脉的建安王。不只是他,谢运也是这个态度。这平阳王府的喜事,跟他们确实没有关系。

敬漪澜这话,其实不是在好奇谢维怎么没来,是好奇谢运怎么来了。但他依然身居司马之职,名义上还是袁增的副手,这个场面总是要做一做的。谢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抬眼看了看长公主的脸色。

“是我叫他来的。”明绰把茶杯放下,算是圆了圆场。

她至今都觉得很是没有必要在朝中划定“平阳王党”和“建安王党”。这场夺位之争根本就不是萧秧和萧稷主导的,各个势力都有自己的算盘,这两个孩子都只是棋子。选了同一个人的未必就同心,选了不同人的,也未必就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敬漪澜便转头看她,用眼神问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听说,御史中丞趁着今日平阳王府办喜事,又进宫去了。”明绰的

语气轻描淡写,“真是难为他这样日日苦谏……”

谢运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又感觉到了那种无法自控的胆寒。但他心知肚明长公主不是冲他,便从这恐惧里品出某种兴奋。他抬起头,像是在夜风里闻见了血腥气的猛兽,跃跃欲试地亮出了獠牙:“长公主是说……?”

“办喜事嘛,人人有份……”明绰从案上取了一盒喜饼,然后毫不犹豫地倒过来,把盒子里的喜饼倒了个干净。敬漪澜和谢运都看着她,只见她起了身,从敬漪澜桌上取来了一支笔,两手用力,“啪”地一声从中折断,扔在了已经空出来的喜饼盒里。

“劳烦士甫走一趟,”明绰把喜饼盒递给了谢运,“让御史中丞也沾沾喜气。”

第178章

那条消息传进进宫的时候,明绰正跟萧盈在宫中的御苑慢悠悠地走。

刚下过一场难得的大雪,地上还很滑,所以两个人把着臂,互相搀着走。这御苑里没人尽心,天一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明绰一边走一边嫌弃,不如她公主府里的红梅好看。

萧盈只是笑,什么都没说。她的公主府本就不输皇宫,从当年建的时候就一直被指摘骄奢过甚。她有陛下的偏爱,骄奢就骄奢了吧。萧盈自己并不贪图这些享受,不会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明绰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不过多种些花树,能骄奢到哪里去?”

萧盈便息事宁人地点头,握了她的手,只道:“你想种什么就种。”

明绰撇了撇嘴:“反正我自己家里有,皇兄既然无所谓,我才不来担这个骂名。”

萧盈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无奈,但又觉得好笑。他确实是无所谓的,这么多年他身体一直不好,也很少出来。尤其是这御苑里的柳树飘了絮,呛死过二皇子,他实在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好逛的。

但是入冬的时候,萧盈受了冻,不出意外地又染了伤寒。心痛之症虽未复发,但整个人还是太虚了。明绰就想起卞弘说的话,多动动对他身体好,所以等他伤寒一好,就整日拉着他在宫里这样散步——他说的那种“动弹”不算。

明绰怕他又着凉,给他披了一件紫貂裘,把他脖子以下围得密不透风。细软的貂毛拥着他一张脸,衬得他跟冰雪捏出来一般的精致。明绰本来还要给他塞个暖手炉,萧盈又说够了,让她自己煨着。

两人一边走,靴子一边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萧盈本来是让人把雪先扫干净的,但是明绰不要,她就喜欢踩在干干净净的新雪上。走一会儿,她就突然往前快走两步,先踩出几个脚印,然后再回到萧盈身边,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笑得跟孩子似的。

萧盈看着她笑,自己也笑,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怅然。他其实不知道她喜欢雪,从小到大,天冷对他来说是更难捱的,他从来不会出来玩雪,所以明绰也只好一直陪着他闷在含清宫。

“长安的雪大吗?”他突然问。

明绰微微睁大眼睛:“嗯?”然后又笑,“当然了。长安可比建康冷多了。”

建康每年也就那么三五场雪,能像这样积得满目素白的更是难得,其余多是冷雨,湿进了骨头缝里。长安的雪飘起来可没这么客气,经常一夜冰封,数日不化。

明绰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握了他的手,轻声道:“但我在北地的时候没有那么喜欢雪。”

天寒地冻往往意味着行军更难,食物更少。乌兰徵在漠北那两年,每到下雪,她总是牵肠挂肚,想象着那种地方到底会苦寒到何种地步,操心着燕军的损耗补给,根本没有心思赏雪。

萧盈有些失神似的,重复了一遍:“漠北……”

好遥远的地方啊。

明绰见他停了下来,以为他是累了,便朝跟在身后的任之使了个眼色。御苑中的亭子早已被收拾出来,拢了暖炉,铺了厚厚的棉垫子。明绰拉着萧盈到亭子里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才听到萧盈低笑了一声,突然道:“他一生纵横九州,也算不枉了。”

明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也是一个雪很大的冬天,她第一次听到萧盈说起了西海十八部,乌拉山的险峰和神女湖的清水都好像他亲眼所见。

那时明绰对皇兄还有一些孩童式的仰望,觉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倏忽半生而过,才突然意识到,萧盈坐拥南朝辽阔江山,却从来没有出过建康。那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反而是当年那个无知又好奇的小女孩儿,竟然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到了太父教过的三川谷地,兵家必争,也见到了风沙古道,大河夜涌。

明绰一时怅然,只好无言地把暖手炉塞到他怀中,又给他拢一拢貂裘,细致得让萧盈都有些哭笑不得了:“哪就这么畏寒了?”

明绰垂了眼:“你不畏寒,你是不知寒。”

这比畏寒还可怕,她只是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都觉得冰得她皮肉发紧,萧盈自己却好像没察觉到什么。

萧盈笑着张了张嘴,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是明绰已经被引开了注意力。萧盈便随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只见一个内侍走近,到任之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任之立刻变了脸色,但又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到面色如常,轻轻摆了摆手,让那传话的内侍退下了。

明绰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倾身过去,想扶萧盈:“皇兄,太冷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萧盈也不理她:“任之。”

任之只好小步进了亭中,伏身跪拜:“陛下。”

“怎么了?”

明绰只好闭上了嘴,任之更不敢不答,轻声道:“禀陛下,宫门来报,御史中丞卒了。”

明绰马上抬眼看萧盈的反应。但他没什么表情,仍旧端着手里的热茶在喝,等喝了两口,才问了一句:“怎么这么突然?”

任之先看了明绰一眼才回答:“陈公绝粒而死。”

一片沉默。

绝食而死当然不会“突然”,明绰早就知道了。那日谢运送去了喜饼盒里的一支断笔,当夜起,陈缙便整了衣冠,端坐绝食,到今日,已足足八天。

陈缙选择这种最贞烈的方式,就是为了给长公主施压,给陛下施压。但明绰摁住了消息,一直没让萧盈知道。这八天里,陈缙的学生、故交、家人全都跪在门外苦劝,但是他岿然不动。他是只有死路一条了,长公主就是要他死。但死之前,他也要逼得长公主罢朝——至少说明她还是有所忌惮的。

萧盈还是沉默着,手指紧紧扣着瓷白茶盏。茶已经没有热气了,看起来像是快要被他身上的寒气冻结成冰。明绰只犹豫了很短的片刻,就从棉垫上下来,跪到了冷硬的砖地上,伏身行礼:“皇兄,臣妹有罪。”

萧盈闭了闭眼,没有马上伸手去扶她。

陈缙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其实也起了杀心——没有人能真的做到几十年如一日、每时每刻都从善如流的,萧盈自问也不是圣人。但他还是克制住了,甚至非常有耐心地与陈缙辩论起来。

萧盈想知道,明绰究竟做错了什么,让陈缙这样容不下她。所谓的“卖官鬻爵,受贿纳财”真的有这么严重吗?若是如此严苛地去衡量朝臣,那为君者真的还有可用之人吗?

说她结党,她真的结了吗?稷儿的起居她关心,秧儿的终身她操办,这不都是一个慈爱的姑母所为吗?比起她,袁增和桓廊哪个不更有私心?

陈缙说来说去,就是长公主僭越干政,可是这特权就是萧盈亲口许的,哪来的“僭越”?她甚至在查大将军的贪污,那可是她的家君。已经公允至此,朝中又有几人能做到?怎么就惹得御史中丞死谏?

说到后来萧盈都动了怒,陈缙跪在地上,半晌,只提醒了他一句,“谢后谋逆之心未绝矣”。

陈缙担心的不只是女子“干政”。如果镇国长公主

不够呢?摄政监国之权也不够呢?她会不会又重新找出那件为她量身裁定的天子衮服?会不会又把谢太后当年的旨意拿出来,昭告天下,说他其实根本不是怀帝的骨肉?

到那个时候会是什么局面?即便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萧氏公主,可是在她之后呢?女子无嗣,大雍的江山要落进谁的手里?是她与袁綦日后的孩子吗?大雍难道从此改祚易姓,要姓袁了?又或者,她和袁綦没有孩子,她唯一的继承人,是大燕天子乌兰晔。

萧氏以雍为号,历四代而不忘长安,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异族人来一统天下吗?南朝不可能答应,但乌兰晔也不可能不来抢,届时两朝开战,生灵涂炭……北地这么多年的血流成河,难道陛下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命运也降临到大雍吗?

说到最后,陈缙狠狠地把头磕下去,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变成盘旋不去的叩问,在含清宫里久久回荡。

真的不在乎后世如何议论吗?真的不在乎他一生心血所维系的和平与繁荣吗?真的不在乎他的孩子们会因为冒充皇室而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吗?——真的,就那么相信她吗?

萧盈睁开眼,视线落到了杯底。还剩半杯茶,但已经凉了。茶叶缓缓地舒展开,自己打着旋,像是某种活物。萧盈突然觉得有点儿恶心,好像那活物是从他胃里爬了出来。

“起来吧。”他放下了手里的茶。

明绰竟未敢动,抬头看着萧盈。

“不怪你。”萧盈又说了一遍,起身去扶她,“逼死他的是朕。”

明绰顺着他的动作起了身,皱着眉头唤了他一声:“皇兄……”

萧盈只道:“你好好料理陈缙的身后事,他为国尽忠,多年辛苦,该封就封,不要记恨他。”

明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

萧盈便道:“那就去吧。”

明绰有些意外:“现在……?”

萧盈朝她笑了笑,很轻松的神情。明绰便要来扶他:“我先送你回去……”

但是萧盈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去料理,我再走走。”

明绰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会儿,萧盈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她隐瞒了陈缙绝食一事,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明绰只好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准备先行告退。但是走也走得非常不放心,两步就回过头,又道:“那别累着了,更别着凉!”

萧盈唇边的笑意更深,很不耐烦似的,朝她挥了挥手。明绰这才皱着眉头转身走了。萧盈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雪地里,唇边的那抹笑便也越转越淡,终于看不见了。然后他自己也下了凉亭,很小心地踩进了明绰刚刚踩出来的脚印里。但他的脚比明绰的大,一踩下去,就覆盖了她的。

萧盈又停在那里,出神地盯着雪地看。

任之想来扶他:“陛下……”

萧盈没有抬头:“你也瞒着朕?”

任之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萧盈叹了口气,面前马上升起了一团白雾,笼住了他的眉眼。好像真的还是挺冷的,她在身边的时候才没觉着。萧盈把暖手炉捂紧了一点,但也没感觉到热,只觉得手是麻的。

“陈缙为何绝食?”

任之:“是谢运送了一支断笔给御史中丞……”

萧盈笑了一声,又是一团白气冒出来。

断笔啊……原来是讽刺他言路已断、无谏可纳。真够刻薄的,怪不得陈缙这么大的气性。

“谢运送的?”萧盈低下头,看了一眼任之。任之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谢运当然是受了长公主之命,可他能说吗?

萧盈也不逼他:“起来吧。”

任之这才起身,还发着颤。衣上沾了雪,尤其两个膝盖,已湿了一片。萧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先回去换件衣裳吧。”

任之摇了摇头:“不妨事,奴婢……”

“回去。”萧盈又说了一遍,“你若是着凉,朕禁不起你过病气。”

这倒是实情。任之把话憋了回去,不安地看了萧盈一眼。他已经抬起腿往前走了,也不知道是要去哪儿。任之赶紧朝跟着的内侍和宫人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小心伺候着,然后自己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回去。

萧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卞弘说,他自己觉得“气足”就行,就还能走动。他今日还行,走了好长一段路,也没觉得喘不上来气。走多了,身上还真觉得热了起来,连那暖手炉也不必了。他转身交给了身后跟着的人,再一回头,看见有人跪地请安了,才发现这是哪儿。

他居然一路往西南,走到掖庭宫了。

在掖庭看守的是殿中宿卫的兵。这里不是什么好差事,所以也稀稀拉拉的,站得不是很齐整,乍然看见陛下来了,吓得跪了一地。领头的大约是在里头避寒躲懒,听见动静才抱着盔手忙脚乱地滚出来,话都说不利索,直打磕绊。

萧盈本来想直接就走了,突然鬼使神差地,抬脚跨过了掖庭的门槛。

他从来没有进来过这里,但冥冥之中,他就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似的,半点犹疑都没有。那个结结巴巴的掖庭卫赶紧站起来跟着进来,还在雪地里打了个滑。等他稳住身子,再定睛一看,陛下已经进了西院——那里本该重兵看守着皇室的罪人。

但西院现在没有囚犯。宗室中的罪人们已经在一次一次的清洗里杀干净了,大雍承平二十载,没再出过谋逆。最后一个囚犯是燕康王的母亲郗夫人——她也在多年前让陛下恩赦了。萧盈停在门口,好像不舍得踩到那片新雪上。

“陛下……”掖庭卫终于跟了上来,还是胆战心惊的,“陛下怎么突然……”

萧盈伸出了手,突然指了指一扇窗,问他:“那是什么地方?”

掖庭卫愣住了,张口结舌:“就是个厢房……”

萧盈有些好笑似的,换了个问法:“那里住过谁?”

掖庭卫惶恐地吞了口唾沫,在大冬天里出了一身汗。萧盈看了他一眼,在他说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怪不得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别跟进来。”萧盈对那掖庭卫说了一句,终于抬脚,踩上了院中的新雪。“嘎吱”一声,像骨头碎了。萧盈没停,走了好几步,那声音连起来,粉身碎骨了二十年,然后他把门推开,年久失修的木门不情不愿地发出拖长的“吱呀”一声,好像谁在哭。

光洒了进来,一道尘埃在空中连出一条通途。女人端坐在床边,似是被这声音惊动,微微一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了,见到她的时候才意识到,其实他从未忘记过。

“母后。”萧盈叫她。

谢拂霜抬起了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更多的灰尘扬起来,迷住了萧盈的眼睛。他快速地眨了眨,谢拂霜就不见了。她咽气的床上只有一块板,连被褥都被收走了。萧盈又走了两步,沾着雪水的脚在布满灰尘的地上踩出一圈湿渍。然后他无声地坐在了床边,手指伸出来,在床沿积满的灰尘里摸到了枯骨般的手指。

“你在等我吗?”萧盈问她。

谢拂霜转过脸,朝他笑了。她比他记忆里还要年轻,但萧盈觉得这应该不是他的记忆,因为谢拂霜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是啊。”她眼神温柔,“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第179章

月下雪融,寒意逼人。夜已深,临街的铺面还点着灯,仍有人声喧阗。酒肆里的小厮手里提着灯,弓着腰,在门口给贵人们照着路,一声一声殷勤地叮嘱着,小心滑。

建康多年实行宵禁,入夜之后本是绝对不许还有商户开门点灯的。但前些年新上任了一个处事圆融的京兆尹,特许了福光寺的夜间法会,于是很多小商贩都聚集到这一片来做生意。夜市热闹起来了,官府便又沿着河往下划,南大街这一片的酒肆食馆也都可以夜间开门。若是吃酒吃得晚了,晚上走在街上,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不抓了。

如今在建康,稍有些头脸的已经不流行在家开宴了,都是到南大街上去包个席面。

袁綦已喝得半醉,很倔地不要人扶,自己从酒肆的门槛里跨出来。跌跌撞撞的,往外一摔,撑住了一根门柱就吐了。

店里还有人跟袁綦打招呼:“这不是袁将军吗!”

袁綦睁着眼回头去看说话的是谁。眼熟,但他叫不上来名字了,所以他就“嘿嘿”一笑。他笑了,那人便要来拉他:“来来来,袁将军赏个脸,一起喝一杯……”

谢运突然从一边蹿出来,赶紧拦:“行了行了,他不能再喝了!”

袁綦梗着脖子:“能喝!”

谢运一把把人拽住,小声地骂了一句:“你能喝个屁!”

他要去益州赴任,今日本是跟京中几个交好的喝一杯。桓湛竟也赏脸来了,自从桓宜华跟袁煦和离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坐下来喝一杯。袁綦心里发闷,想想他从益州回来还不到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那酒就停不下来,一杯接一杯的,直喝到自己冲出来吐。

他们的席面在楼上,谢运想把袁綦从闲人身边拉开,带他回去。但是袁綦突然站住了脚,不肯动了。

“又怎么了……”

“那是……?”袁綦眯起眼睛,突然看到了店堂角落里一桌人,“宋询?”

谢运也转头去看。可不就是宋询?他在外面喝酒倒也没什么,但看见了袁綦

,闲杂人等都知道上来打个招呼套个近乎,他却缩在角落里,看见袁綦和谢运的目光都转过来,他还欲盖弥彰地扭过了脸,缩着脖子,不愿让他们看见似的。

他身边还有好几个人,年龄都跟他差不多,看见袁綦,也都是畏畏缩缩、受了惊吓的样子。

袁綦笑了一声,突然凑到了谢运耳边:“我揍过他们。”

“什么?”谢运艰难地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站直,“你揍过宋询?”

“不是,他身边那些……狐朋狗友……”袁綦指了指,“姓庾的,姓赵的……还有那个……”他记不起来了,反正就是揍过,“他们欺负我们家韶音……”

他抬起腿就想往那边走,谢运赶紧拦住。袁将军的宴本来是在楼上的,这会儿另外两个一起喝酒的也都下来了,看见这架势,都赶紧上来扶。七嘴八舌地劝着别喝了,一边把袁綦拥着出了酒肆。

“结账……”袁綦还没忘了这事儿,往自己腰上摸,“我钱呢……”

“行了,我去。”桓湛皱着眉头,跟谢运交代了一句,“士甫,你照顾着他。”

袁綦还不肯依:“不行,我做东啊!”

桓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理都不理他,自己进去找店家结账。另一个旧部手里头抱着两件大氅,谢运捞起来一件就往袁綦身上罩:“别着凉了……”

“士甫,那我就先……?”那人把手里另一件也交给谢运,歪了歪头。

谢运心不在焉地点头:“行,你先回吧……”

那人又跟袁綦说了两句告别的话,但是袁綦也没往心里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绛色的大氅,慢半拍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我的。”

谢运压根没听见。桓湛已经出来了,皱着眉头看他:“怎么着?我们送你回去,还是叫人来接你?”

袁綦好像清醒了一点儿,抬了眼,看看桓湛,又看看谢运,然后笑了一声:“你们俩,谁愿上我家门?”

谢运和桓湛便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谢运现在跟袁增有仇,桓湛则是不想看见袁煦,确实是谁都不想进袁府的门。谢运本想说把袁綦送回公主府,但刚张开嘴又还是自己咽下去了。

袁綦还是笑,不怎么在意地挥了挥手:“没事儿,我自己能回去。”

谢运“欸”了一声,似是还想去扶他,但是袁綦已经挣开了他的手,也不跟他们多啰嗦什么就此别过的话,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谢运叹了口气,把手里还剩下的那件黛绿织纹大氅披到肩上,桓湛看了他一眼,便道:“这不是仲宁的吗?”

谢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才道:“哎呀。”

袁綦还没走远,桓湛刚想张口把人叫住,谢运便拦了他一下:“小事,明日再说吧。”

桓湛没在意,点了点头:“也是。”

两人便在酒肆门口别过。才刚走开,宋询就带着那几个人也从酒肆里出来了。

“贵人小心——”酒肆的小厮殷勤地出来给他们照路,但是宋询冷着脸挥了挥手,没让他说话。

那姓庾的少年人左右张望了一番,指了指稍远些那个绛色大氅的背影:“是那个!”

宋询脸色更冷,沉了声音,道:“走!”

只有南大街还是有灯亮着的,袁綦拐了个弯,就完全没亮了。好在今夜月光不错,路边堆着的雪映着月光,也能看清路。就是实在冷,袁綦踩在雪水混着泥水的路上,每一步都湿叽叽的,动静很大。

虽然看不清到底什么情形,但感觉脚面已经完全被浸湿了,也不知道要脏成什么德行。他有些嫌弃地停了停,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同样动静很大的脚步声,然后慢半拍地跟着他停了下来。

袁綦在月下动作很慢地抬起了头,眼中已经一丝醉意也不剩。

不止一个人,但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队伍。袁綦若无其事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果然也跟着响了起来,荡在了空无一人的街上。四个?五个人?是匪人?还是在酒肆里见到他打扮,一时起意的宵小?袁綦好笑地舔了舔牙根,真会挑人打劫。

他一时未动声色,又往前快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果然一下子急促起来,他们显然也意识到袁綦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突然有个声音下了令:“抓住他!”

袁綦原本已经蓄力的拳头突然松开——宋询?

只是一愣之间,已经有两个人从身后朝他扑了上来。袁綦没有想到他们上来就用一个臭烘烘的麻布袋子套住了他的头,视线被整个盖住,下手就难免有些没轻重。只听一声痛呼,离袁綦最近的人已经被他抓住了腰带,从侧边狠狠地掼出去。但也就在那一瞬间,有人已经把绳索套到了他脖子上,狠狠地往后一扯。袁綦立刻顺势仰倒,以免被瞬间勒得窒息。就在此时,黑暗中听见了利刃

出鞘的声音——

“别动刀!”又是宋询的声音,“大将军要活的!”

袁綦一下子不动了,有人狠狠地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脚,他也没还手,只是蜷起身体护住了身上软的地方。好几只手一起伸过来,把绳索缠到了他的手上。他们气喘的声音就挨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但宋询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听起来还有一点儿距离。

“谢司马识时务。”宋询冷笑了一声,“大将军有请!”

“你再说一遍?”明绰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任之,“他那天走到了哪儿?”

任之的声音也很轻:“陛下去了掖庭宫。”

明绰还是没明白:“掖……?”

她没说完,卞弘已经收了脉案。明绰立刻抛下任之,急切地看着卞弘。但是卞弘只是抿紧了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出去说。萧盈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眼。明绰心里顿时升上来一股躁意,之前还好好的,她就是去处理了几天陈缙的后事,萧盈就又这样了。

他这几天都没让明绰来含清宫,也不肯让她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明绰感觉他是为了陈缙之死,心里在怪她。

“卞大人,”明绰着急地开了口,“他是不是又着凉了?”

“是。”卞弘点了点头,然后就没往下说。明绰看了他一会儿,提醒了一句:“那……开药啊?”

卞弘叹了口气——那股躁意一下子顶到了明绰的喉咙口,让她甚至有一种杀了这老头的冲动。然后她听见卞弘轻声道:“陛下经不住药性了。”

“什么意思?”

卞弘没有重复,抿着唇,看着明绰。很显然,他就是那个意思。

明绰非常抗拒地把头往后一仰,脸上是极其恼怒的表情:“你才说过他好转了!”

卞弘还是没说话,那已经是入冬以前的诊断。他的心痛之症确实是有了一点好转,现在发的也不是旧疾。但心脉的损伤早已拖垮了他整个身体,他太虚弱了。而冬天本来就是对他来说更难熬的。

明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寸许长的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

“是我的错……”她近乎自语,“我不该拉着他出去在雪地里走……可你说,他如果有力气,就该多动弹动弹……”

卞弘:“长公主知道……油尽灯枯吗?”

这不是她的错。从卞弘的私心来讲,萧盈到今天还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话卞弘不敢说出来,也不能真不治。可是只是受了些寒,也实在无药可开,萧盈的身体也受不住了。只能让他卧床,保暖——也许陛下真的还能熬过这一次呢?这么多年,卞弘早已见识过萧盈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他不肯认输的时候,好像连阎王都必须听他凡间君王的号令。

但他也必须提醒长公主,这次,是真的要做准备了。

明绰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他先退下了。夜已经很深,她想进去看看萧盈,但又怎么都平复不了心里被油煎一般的痛苦。她连坐都坐不住,一味焦虑地在外面踱步。

卞弘那话,当然不只是说“准备”后事。当然,他只是太医令,没有必要卷进这些争斗里去,他说这话是纯然地出于私人感情。这些年他看得最清楚,长公主才是最关心陛下的人,所以他希望长公主赢。

她也没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准备”,无非就是要抓紧,铲除袁增。

桓廊现在和她一样,都希望建安王即位,倒是还没到你死我活的时候。等新帝即位,她必定有辅政之权,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但袁增有军权在手,等萧盈传位给建安王的旨意一下,他十有八|九会动手。

可是袁增太狡猾了。

明绰下令彻查他贪污之事,查了两个月,原本的证人竟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青州当年的盐贩头子早就被杀光了,死无对证,谢维想尽办法找出了当年被罢免的盐官,本来说得好好的,到了堂上,他竟突然翻供,反而说是谢维对他威逼利诱,要他来诬陷大将军。

军曹尚书本来也是指控大将军的,近日突然递了折子辞官,明绰想亲自去拜访,发现他竟然已经携家带口地离开了建康。

若是贪污这种罪拿不住他,难道,真的要逼到袁氏造反那一步?明绰迅速地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她的胜算。崔挺自然听她号令,宿州大营剩下的执金吾卫多是桓湛的旧部,桓氏在这关头也会帮她的。真要到与袁增兵戎相见的地步,她未必会输,但桓氏就又立下保驾之功,日后再要相斗……

还有,真到了那一天,袁綦就没有活路了。

明绰终于停下了踱步,感觉自己头痛欲裂。阴青蘅熟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明绰抬起头,看见任之并未阻拦,任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长公主,”阴青蘅跟她禀报,“谢司马递了信进宫,有要事求见。”

明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这都什么时辰了,让他明日再来——”

“传。”

明绰猛地转过头,发现萧盈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她赶紧起来要搀扶,但是萧盈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他自己坐了下来,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虚弱。

明绰还是很担心,轻声道:“你去休息就是,我来……”

萧盈终于握了握她的手。太冰了,明绰后半截话突然被他的体温冻住。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朕没事。”萧盈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来一点儿情绪。但明绰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听出了他话中逐客之意。

“传谢运。”萧盈好像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反应,又说了一遍,“朕听听,是什么要紧事。”

第180章

袁綦双手被缚,头上还套着麻袋,脖子里用一根粗硬的麻绳捆住,勒得严严实实,被扔到了地上。宋询和他手下的人什么都没说,把他留在这里,就关上门走了出去。

但是他们没有走远。袁綦凝神细听,能听见那个姓庾的在门外问宋询话,言语之间十分恭敬。宋询留了一句,让他们把人看住,便再无交谈之声。

袁綦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几年前跟他们那帮狐朋狗友打交道的时候,他们之中发号施令的“老大”是那个庾家的少年,宋询也不过是个狗腿子。如今谢后被废,庾家也受牵连,眼看着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他们现在显然都是在帮父亲做事。

袁綦用手肘撑住了地,整个人坐直。麻袋里不至于窒息,但也闷得很。大冷天的,已经给他闷出了一头汗。酒气都随着汗液渗出来,反倒让他头脑清明了几分。

还好他和士甫穿错了大氅,要是士甫落进他们手里,可就糟糕了。袁綦腰上发力,轻捷地站起了身,两个肩膀往后扣,鼓捣了一会儿,想从绳索里挣开。试了两下无果,他就没有白费力气,伸了脚在昏暗中探路,想摸索摸索这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袁府。进第一道门的时候,他隔着麻袋看到了檐下挂的灯笼,自己家里他还是认得的。但也不像是丰喜县侯府上,因为他们进来以后又穿了好几道门和回廊才到这个房间,宋府没这么大。

袁綦用脚步简单丈量了一下,房间不大。外面有昏暗的光漏进来,隔着麻袋,能勉强看到角落里堆着很多东西的轮廓,闻起来还有一股霉味,像是扔杂物的库房。

他一个没看清,脚下便踢碎了一个瓦罐。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一下子蔓延开来,也不知道里面本来酿的是什么。门口马上就有人敲了敲,威胁道:“老实点儿!”

袁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背过身去蹲下,手在地上摸索着。瓦罐上有滑腻腻的触感,但他顾不得恶心,摸出来一块趁手的碎瓦片,开始用力磨绳索。

他正使力,就听到听门外突然同时传来了几个声音:“夫人留步!”

然后便是宋询紧跟而来的声音,焦躁又恼火,追在了那位“夫人”身后劝阻:“娘!”

是敬漪澜。袁綦反应过来,这里竟是平阳王府。

“别叫我娘。”敬漪澜的声音冷冷的,“你又干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这里是我家,你深夜带着不明不白的人回来,怎么不关我的事?”敬漪澜说完就要闯门,又被门口守着的人拦住。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都给我让开!”

门口的人没敢让。声音一时有些混乱,敬漪澜肯定也带了人,在门外推推搡搡的。

敬漪澜压着声音,听起来恼火得不得了:“你欺负秧儿管不了,在他家里做这种腌臜事……”

然后敬漪澜的声音就闷起来,像是被捂住了口鼻,好几个人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喊着“夫人”,闹成了一团。

“一母同胞的兄弟……”宋询喘着气,显然捂着母亲的人就是他自己,“娘只偏心弟弟!”

“放屁!”敬漪澜把人挣开了,提起一口气来骂他,“你还知道你们是兄弟?你像个兄长的样子吗!你为虎作伥,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了!但你居然把人弄到你弟弟的院子里杀!尸体就往后院里一埋,你倒是方便啊!你指望着把秧儿拉下水,他就能护着你是不是?”

袁綦一个激灵,突然明白那几个本该指证父亲的人证是怎么消失的了。

宋询听起来已经急得语无伦次了,只是一再央求母亲别说了,但敬漪澜根本不听:“我现在就去告诉长公主——”

“夫人,何必这么大的气性啊?”

綦听出了父亲的声音,只是愣了片刻,就赶紧更快、更用力地磨起了手腕上的绳。碎瓦片抵在他的掌心,先把他的手磨出了血,他也感觉不到似的。

宋询有些讷讷的,叫了一声:“大将军。”

袁增抬了抬手,让他退下,眼睛只看着敬漪澜:“夫人要去告诉长公主什么?”

敬漪澜没有立刻回话。她戒备地扫了一圈,袁增身边还拥着好几个人,都是平阳王的属官。但敬漪澜再清楚不过,他们和宋询一样,都是给袁增卖命的。她虽然身边带了几个下人,但显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如此势单力薄,还要跟袁增顶嘴,显然不是很明智。可敬漪澜也不愿意在袁增面前低头,所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丝毫不惧地直视着他。

袁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歪着头打量这个女人。

他弄不明白。他一心要扶立平阳王,最不支持的竟然是敬夫人。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夫人,”袁增往前了两步,轻声细语地,又问了一遍,“要去告诉长公主什么?”

袁綦咬紧了牙关,手臂因为持续不断地发力而感到剧烈的酸痛,但他一点儿也顾不上。父亲这样的语气他再了解不过。

但敬漪澜似乎没听出袁增话里隐隐的杀意,问道:“这房里关的是谁?”

袁增也没有丝毫要瞒她的意思:“谢运。”

“大将军连谢运都敢杀?”

“我也可以不杀。”袁增甚至还笑了一声,说得慢条斯理。他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对着房门里面说话,“只要谢司马识时务,肯随我儿回益州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袁綦恨不得心里蹿起来的这股火能烧断捆着他的绳。父亲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甚至连一句哄骗式的商量也没有。袁綦可以想象,父亲会把谢运硬塞到他军中,然后给他下令,要求他配合着把谢运带离建康,并且看管他,甚至还会以此来威胁谢维。如果袁綦不愿意,那就是他忤逆不孝。

袁綦抛下瓦片,使出了全身的劲,闷哼着狠狠一挣。已经被磨断了一半的绳索发出“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外面没人听到这细微的动静。敬漪澜一个字都不打算跟袁增多说了,转头就要走。但是袁增笑了一声:“夫人留步。”

他身边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拦住了敬漪澜的去路。宋询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还想护着母亲:“大将军……”

“袁某实在是不明白了。”袁增只当没看见他,唇边笑得讽刺,“我一心想让你做太后,你却怎么都不肯领情。长公主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么帮她?”

敬漪澜回答得毫不犹豫:“自由。”

袁增非常意外地挑了挑眉,摊开了手:“等你当了太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岂不是更自由?”

敬漪澜冷笑了一声,只道:“你做梦。”

袁增只好把手放下,很惋惜似的:“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了抬手,便有人抽出了兵刃。宋询又叫了一声:“大将军!”却不敢上前一步。敬漪澜强撑着一股气,昂着头,却也没忍住退了半步,在刀光闪过的片刻闭紧了眼睛——

只听突然一声巨响,守在门边的人毫不设防,被击飞的半扇门当头拍到了地上。所有人都转过了头,但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个人影突然蹿了出来,他离敬漪澜还有十步之距,怎么也来不及奔到,眼看着刀光就要落下,他突然丢出来一把破破烂烂的笤帚,精准地砸到了持刀之人的手腕上。

持刀人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话音未落,那人影已掠到了眼前。只听“喀拉”一声,持刀人的手腕应声折出了一个恐怖的角度,刀已落入来人手中。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也不等受伤的人发出惨叫,当胸一脚把他踢开,一手拉住敬漪澜,把她护到了身后。

一根绳子系在他脖子里,结在后颈,系得很牢,所以他还没能把头上的麻袋拽下来。敬漪澜睁大了眼睛,叫了一声:“谢……”

可是袁增已经认出了他的身手:“住手!都住手!”

原本要挺刀而上的人全都停在原地。袁增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似的看着眼前的人。他比谢运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又瘦削,腰带上镶的玉还是他亲手赠的,他们兄弟两个一人一块……袁增往前走了两步,有人不放心地唤了一声“大将军”,但袁增置若罔闻,好像看不见他手里的刀。但等大将军走到这人面前,突然从袖中拔|出一柄匕首的时候,这人也没有躲,在原地站得笔直。

袁增扬起手,自下而上,划开了勒紧头面的麻袋,露出了这人的真容。

袁綦看着他:“父亲。”

父子两个一时什么都没有说,袁增看着他,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太阳穴鼓起,带着额上一根青筋不断地跳。有那么很短的一瞬间,他似乎也表现出了某种慌乱。很多事情他是不让袁綦知道的。但很快,这种慌乱又被愤怒重新取代。

袁增转过头,要吃人似的,朝宋询逼近了一步。宋询倒吸一口冷气,腿一软,往后一倒。

“我……我……”他冷汗直下,“大将军,我不知道……我以为……这就是谢运的衣服!”

袁增再次把头转回来,上上下下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猛地闭上了眼睛。

谢运。好个谢运!

“父亲,”袁綦的声音反而很平静,“够了。”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为父!”袁增咬了咬牙,避开了袁綦的眼神,“把他给我带下去——”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什么动静,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其余的人也都听到了,那是从外面传进来的,马蹄和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的动静,正在快速地朝平阳王府逼近。

“大将军!”有人叫了一声,语气慌乱,指望袁增下一道命令。但是袁增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听着大队人马不断逼近,脸色越来越难看。

“秧儿!”敬漪澜突然发现了儿子的身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暗处,身上还是就寝时穿的单衣,披头散发,面色惨白。袁韶音攥着他的手臂,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后院里的剑拔弩张。

敬漪澜疾奔数步,还想把他们俩护在怀中:“没事……”

外面的声音已经很近了,然后非常整齐地停了下来。从他们的位置抬头看,可以看到一墙之隔外的暗夜,已经被军队手里的火把照得有如白昼。

“奉天子诏!”崔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封禁平阳王府,诸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