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皓月歌 不见白驹 40685 字 5个月前

第22章 传灯

西南方向的密林之中,一道人影飞速急掠。

他的一半魂魄被困在傀儡之中,如果始终不得脱困而出,于他本体大有损伤。可是眼下他管不了这么多,如果他落在承剑府的手上,傀儡宗的计划将会满盘皆输。

可他没跑出多远,便见前方摇曳树影之间出现一道绝丽绝俗,衣袂蹁跹的苍青色身影。

下一刻,那柄熟悉的棠溪剑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剑气贴着他的肌肤,他冻得一个哆嗦,大喊道:“李府主,饶命——”

李璧月从半空中落下,她双手迅疾如飞,封住此人几处要穴,随即拉开覆面的头罩。

出乎意料地,她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高正杰?怎么是你?”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操控傀儡、让她吃了好几次亏的人,竟然是与她一同出京,负责迎接扶桑使团的鸿胪寺正卿高正杰。

如今回想,却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茅塞顿开之感。

第一次明光禅师遭遇刺杀之时,这位高大人同样在海边,距离明光禅师乘坐的那辆马车距离并不遥远。

第二天她去林家船坞之时,这位高大人应该正在发现扶桑大船的海边,离林家船坞距离也不遥远。在她回到驿馆之后,这位高大人当时正在驿馆等她,还问她是否有凶手的消息。当时她以为高正杰是因为扶桑使团被人劫杀不好向圣人交代,希望她早日缉拿凶手,他好从中分功。如今想来,这位高大人是做贼心虚,专门前去试探于她。

只是,劫杀扶桑使团,对这位高大人的仕途是有害无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或者说,他的背后有谁?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阻挠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回到长安。

她横剑抵于高正杰颈侧:“是谁指使你的?你劫杀扶桑使团,谋夺佛骨舍利又有什么目的?”

自从见到李璧月的那一刻,高正杰便知道自己今夜是完蛋了。承剑府李璧月这一年以来经办诸多要案,从来没有人能在她面前隐藏自己的秘密。甚至朝野间有种说法,如果不小心被李璧月找上了,最好是有什么问题就说什么。如实交代的话,说不定李府主会从轻定罪。可若是隐瞒不报——承剑府可从来都不是开善堂的。

在保全背后之人和保住自己的性命之间,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他举起手:“我说,我说……但是我希望李府主能看在我将一切坦诚相告的份上,替我在圣人面前求情,保我一命……”

李璧月声音冷淡:“高大人,派人劫杀整支扶桑使团乃是大罪,圣人就算是为了给扶桑国主一个交代也会严惩首犯,我救不了你。”

高正杰面如死灰,李璧月此言无疑是判了他的死刑。

李璧月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如果你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可在陛下面前陈情,祸不及家人。”她看向高正杰苍白的脸色:“我听说高大人你与妻子举案齐眉,感情甚笃,还有一名年方十二岁的女儿。高大人应该不会希望她们被你牵连,沦落教坊吧——”

听到李璧月提起妻女,高正杰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本朝律制,官员犯下重罪,家中男丁抄斩或流放,女眷则成为罪奴,或没入掖庭,或沦落教坊,下场悲惨。

他咬了咬牙道:“好,我说……”

“李府主既然知道我的底细,应也知道我是先皇武宗二年的科举榜首。”高正杰回忆道:“那一年,我高中状元,文章是武宗亲阅,批语四个字‘甚善甚美’。因为这四个字,我在那一年的长安城大出风头,之后琼林赐宴,曲江流饮,可谓一日看尽长安花。就连京兆杜氏也榜下捉婿,将女儿嫁给我……”

“之后,武宗封我为起居郎。我得武宗重用,三年之内连升三级。从六品的起居郎成为从三品的鸿胪寺正卿。虽然只是个闲职,那时我年方二十五岁,在一众同年之中职位已是最高,那时意气风发,以为我早晚有一日能成为我大唐的宰相,辅佐先皇,实现大唐中兴。”

“不想没多久,先皇竟然因服了玄真观进献的丹药而亡,继位的乃是当今天子。从那时起,我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从当初的二十五岁虚度到如今的三十五岁。当初与我一同中进士之人,很多都已成为六部的郎官,手握重权。从前都是他们巴结着我,而如今,他们见到我上门就畏若蛇蝎,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其实我也知道,并不是他们不念旧情,而是圣人不喜欢我的缘故。当初武宗在我的文章下面批下‘甚善甚美’四个字,所以圣人始终认为我是先皇一党。”他苦笑着望向李璧月:“李府主是天子近臣,对圣人的脾性应该知道得比我清楚。”

李璧月默不作声。

高正杰说的并没有错。当今圣人虽勤于政事,孜孜求治。但有一点,约莫是早年得位不正而遗留下来的毛病,但凡武宗朝格外喜欢或者重用的臣属,他都不太喜欢。

就连一向作为天子直属的承剑府也不能避免。承剑府前任府主谢嵩岳亦曾是武宗朝的重臣,故一直不为圣人所喜,承剑府也一度遭到闲置。直到她李璧月成为承剑府主,情况才稍稍好转。

高正杰继续道:“所以我这几年也一向谨小慎微,不敢出一点差错,也不敢出一点风头,唯恐被找到由头贬黜出京。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找上了我……”

李璧月屏住呼吸,知道高正杰接下来说的才是重点。

高正杰道:“那个人说武宗的太子仍然活在世上,让我潜伏朝中,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将来太子登基,保我位列前排……”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武宗太子李屿,他还活在世上,还妄图谋权篡位?你见过他吗?”她心思急转,先皇武宗灭佛,尊奉道教,可惜因玄真观进献的丹药而亡,玄真观受此案牵连颇深,甚至道宗也因此覆灭。

当今天子继位后,重新尊佛抑道。这十年来,朝中本就一团乱局。若是武宗太子仍然在世,再从中掀起些风波,只怕是风雨欲来。

高正杰摇头:“没有。我也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哪有机会面见太子。”

李璧月:“那与你联系的人是谁?”

高正杰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李璧月冷声道:“高大人,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出你知道的事情,我可保你家人性命。”

高正杰一咬牙,道:“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我不能说他的本名……否则必死无疑,但是我可以写出来……”他望向李璧月:“请李府主先帮我将穴道解开。”

李璧月谅他此时也跑不了,将他穴道解开。高正杰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个“楚”字,可笔锋未收,忽地两眼流出汩汩鲜血,高正杰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将双手手指插入目眶之中,竟欲自己将那双眼睛抠出来。

自戳双目是何等痛苦之事,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一般,直直插入半指之深。

李璧月大骇,急忙去拉他的双手。同时高如松与夏思槐一同上前,死死压住他的胳膊,可是高正杰却匍匐在地上,挣扎着,扭曲着,痉挛着,仿佛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李璧月连忙重新封住他的要穴,高正杰终于静止不动,只是喉腔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啊呀”之声。

方才一直站在最后面的玉无瑑走上前来,捡起一根树枝,掀开他的嘴唇。只见高正杰的嘴巴里面爬满黑色的蛊虫,而他的整条舌头已然消失不见。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用舌头说话。谁料瞬息之间,他的舌头竟然被这种黑色蛊虫啃食殆尽。很快,这黑色蛊虫便从高正杰的鼻孔、耳朵、眼睛里爬出来,撕咬他面部皮肉。

不一会,高正杰的整张脸已是面目全非,可惜他已经无法说话,也无法动作,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只是身体抽搐着表明这仍然是个活物,这等情景,让所有人心中惊骇莫名。

高如松和夏思槐当即退后两步,他们方才都碰过了高正杰的身体,此刻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无数的小虫在爬,恨不得立刻跳到海里,去洗个澡才舒服。

“这是妖瞑虫,会吞噬人的血肉。”玉无瑑垂眼望向李璧月,声音少见的沉肃:“接下来,他的全身血肉会被这种虫子啃食干净。李府主从他身上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不如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李璧月点点头,棠溪剑没入高正杰的胸膛,高正杰挣扎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玉无瑑从怀中掏出一张引火符,点燃,扔在高正杰尸体上,随即,火势大起,暗黄色火苗瞬间爬满高正杰的全身,那些黑色的蛊虫似乎很是怕火,很快在火光中迅速融化,散发出一阵焦臭之味。

等到火势湮灭之时,高正杰的尸体几乎已经辨不出人形。

不久之前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啃成这样,饶是李璧月见多识广,也觉得妖异莫名。她望向玉无瑑:“妖瞑虫,这是什么东西?”

玉无瑑道:“这是《奇物志》上面记载的一种蛊虫,蛊虫据说是以万毒之血培育。育成之后,再以饲主的心血喂养,三个月之后产生灵识,便算成熟。等成熟之后,就可以寄生。寄生之后,这种虫子平日都处于休眠状态,它会与寄生者的视觉、听觉共感,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有一点,它见到或者听到饲主的名字或称号,就会迅速繁殖,以寄生者的血肉为食。”

“这种虫子一般用于一些隐秘的组织,防止下级出卖上级的秘密。高正杰应该知道自己身体有这种寄生蛊,但是他以为这种蛊虫只能听到他说什么。不知道这种虫子可以与他共感,写出来同样不可以。”

夏思槐惊叹道:“竟有如此狠毒的手段,那这位高大人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璧月将面光投向地面。

高正杰写下的那个字,已经被他方才挣扎抹去不少,但还是留些可供辨认的痕迹。

“楚”。

这也许是一个姓氏,在如今朝堂之中,姓楚的官员,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其中官位最高者,便是当朝五位宰相之一的楚元颉。

这也许是一个地名,指的是古楚国旧地,也是大唐十道十三州的荆州之地。

这也可能是一个封号。本朝勋爵贵族不少,除了圣人的第五子被封为“楚王”之外,还有“楚国公”、“楚平侯”、“楚襄伯”一众爵位,还有如今圣人的妹妹被封为“楚阳长公主”。

高正杰留下的这个“楚”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正杰已是从三品的高级官员,更参与如此机密的计划,但是一旦试图说出组织的秘密,就被迅速灭口,还死得如此凄惨。

还有,高正杰既是武宗朝的状元,文章出身,他又是如何习得如此奇诡的操控傀儡和尸傀的方法?只可惜,随着高正杰的死,这一切都成为谜团了。

这时,伫立在不远处的唐绯樱上前对李璧月道:“之前那傀儡与我对战之时,他曾经试图拉拢我,加入一个名叫傀儡宗的组织。还说坐镇他们傀儡宗的曾是大唐最尊贵的皇子王孙,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长安城那把金色椅子的主人。”

“傀儡宗?”

李璧月眉头收紧,自文宗朝后,傀儡术被禁绝。如今看来,傀儡宗和十年前宫变时失踪的武宗太子李屿互相勾连,还将手脚伸入朝中,大有死灰复燃之势,此事不得不防。

兹事体大,她也没有权限处置。要等回到长安之后,暗中奏报圣人,再由圣人裁决。

高正杰既死,佛骨舍利的下落也已经明朗,海陵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了。

她望向唐绯樱:“这次多谢你帮忙。”

一旁,夏思槐与高如松如梦初醒:“府主,你之前和这位唐小姐在城墙上打架只是演戏啊,害我们好一阵担心。”

李璧月点头道:“我从朱颜坊追出之后,唐小姐就主动停了下来。她说她这次回到中原奉祖父遗命,将祖父的骨灰带回故乡安葬。她祖父曾是承剑府的人,之前不知道佛骨舍利是我们承剑府要的东西,既然知道了,自然不敢据为己有。是我让她配合我演戏,便是为了找到劫杀扶桑使团的幕后真凶。”

唐绯樱甜甜一笑:“我说了,姐姐你要叫我绯樱。”

李璧月奇道:“为何别人都叫你‘唐小姐’,你唯独纠正我?”

绯樱道:“因为我喜欢姐姐你啊,我喜欢姐姐叫我的名字,这样显得我们比较亲昵……”

看着李璧月吃惊的眼神,绯樱笑道:“姐姐不必这么惊慌,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我就是崇拜、仰慕,想要成为像姐姐这么厉害的女人——”

“在我小的时候,我爷爷曾经告诉我,‘既承浩然剑,便照夜八荒’,要成为承剑府主必须将浩然剑法练到最后一层,并且拔出象征承剑府的镇府之剑照夜八荒剑,才能继任。还说承剑府的府主,每一任的剑法都天下无敌。他还说啊,这一辈子的遗憾就是不能回到故国,不能重归承剑府。所以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从扶桑回到中土,有朝一日,加入承剑府,拔出照夜八荒剑,成为承剑府的府主。”

“可是我回到大唐,发现承剑府的府主竟然是像姐姐你这么年轻漂亮又武功高强的女子,你竟然已经做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事。”唐绯樱眼里闪耀着激动又热烈的光芒:“所以,我决定了。我也要加入承剑府,以后就跟着姐姐你混了。”

她在李璧月面前单膝跪下:“承剑府第五代副府主唐如德孙女唐绯樱拜见府主,求李府主让我加入承剑府。”

看着眼前女子肆意张扬又热切诚挚的脸,李璧月轻轻一叹:“绯樱,你知道‘既承浩然剑,便照夜八荒’的意思吗?”

唐绯樱:“知道啊。就是说成为承剑府主,就要拔出照夜八荒剑啊……”

李璧月摇摇头:“我从未能拔出承剑府的照夜八荒剑。”

唐绯樱疑惑道:“啊,怎么会,难道我爷爷是骗我的?”

“你爷爷并没有骗你,只是……”李璧月抬起头,仰望苍穹之下无尽的暗夜,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她只是轻叹了一声:“只是如今的承剑府,与六十年前已大不一样了……”

唐绯樱仰着头,显然并未听懂她的意思。

李璧月道:“你的先祖唐如德六十年前本为我承剑府的副府主,因为马嵬之变,奉玄宗之命跟随杨贵妃前往扶桑。我念你唐家这数十年异国飘零,又念你归国不易,所以即使你杀了滕原野与林允,我也特地对你网开一面。不过,你想加入承剑府,这件事不可能。你起来吧——”

她说着,便将唐绯樱拉了起来。

绯樱撇嘴道:“好吧。我知道姐姐你觉得我随意杀人,心术不正。可是我杀他们两人都是有原因的,那个扶桑的遣唐使滕原野根本就心术不正,他听说我是唐如德的后人,就一直想从我身上得到浩然剑法的剑谱。哼,这浩然剑可是承剑府的绝学,我能学还是我求了我爷爷好多年,爷爷临死之前才教给我。我怎么能容他人觊觎……”

“还有那个林允,他也根本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佛骨舍利在我身上之后,那晚在马车上就旁敲侧击,问我佛骨舍利的下落,意图占为己有。是我骗他说我并没有将佛骨舍利带在身上,才得以回到朱颜坊。第二天,他还不死心,我又怎能容他。在扶桑的时候,爷爷教过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过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杀人,那我以后不杀就好了……姐姐你是承剑府的府主,比我爷爷的官大,说得肯定比我爷爷有道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李璧月失笑。

唐绯樱行事颇有些心狠手辣,不过性子还算单纯,只是单纯的崇拜强者。唐如德随杨妃东渡,杨妃死后,唐家后人想要在异国他乡生存,定然不会那么容易,唐如德少不得教孙女弱肉强食、丛林法则那一套。她独自回国,举目无亲。若仍然这般随意行事,早晚惹出大祸。

她虽然不能让她加入承剑府,但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比较周全。

她沉思片刻道:“绯樱,承剑府收人自有规矩,眼下我尚无法决定。不过,你先前说你祖父祖籍晋阳,所以要将祖父的骨灰带回晋阳安葬。此事完成之后,你若在中土无处可去,可以来承剑府找我。你身手不错,我可聘你为承剑府的客卿,月俸为二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二十两银子?”唐绯樱挠头:“你们承剑府这么穷的吗?”

她昨夜刚得了一笔巨款,甚至刚刚推掉了一笔二十万两的“大生意”,没想到这样一份不怎么稳定的工作机会,月俸才区区二十两银子。

但是看着李璧月明朗的笑容,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就勉为其难……”

李璧月眉尖微蹙:“勉为其难?”

唐绯樱立马改口:“不为难,不为难。”

毕竟,加入承剑府可是她的梦想。谈梦想,多多少少是要伤钱的——

她能理解,非常能理解。

李璧月身后,高如松和夏思槐呼天抢地:“府主,为什么她一来就有二十两,我们每个月才十两银子。”

他们可是妥妥的体制内编制人员,竟然还不如编外临时工。

李璧月双手抱臂,后退一步,让出中间空地,脸上浮现笑容:“那你们两个和她打上一架,赢了我给你们涨月俸——”

高如松和夏思槐齐齐缩了缩头,先前在朱颜坊他们已见识过唐绯樱的能耐,那么快的剑法,他们俩一起上估计也不是对手。

两人唯唯诺诺道:“府主,涨月俸的事就算了,我们觉得吧,十两银子也挺好的。”

既然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唐绯樱的月俸是他们的两倍好像也挺正常的,两人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唐绯樱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膀:“这么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僚喽。如果你们以后想涨工资,我还是随时欢迎你们来找我挑战的。”说着,她面上浮现娇媚笑容,右手搭上夏思槐的脖子:“当然,如果想谈感情,也是可以的哟……”

“你们知道的,最近我刚死了两任前男友。”

夏思槐吓得一个哆嗦,感觉自己的头都要掉了。

滕原野和林允的死状他都历历在目,和这朵野蔷薇谈情说爱,他是万万不敢的。他连忙躲到李璧月身后,高喊道:“府主,救我!”

唐绯樱叹了一口气,收回右手:“不经吓,没意思。”她回到李璧月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透明晶石:“姐姐,这个就是我从滕原野身上拿到的佛骨舍利,应该就是姐姐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李璧月将那颗黄色晶石接过,仔细凝视。这枚黄色圆球约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毫不浮夸,应该确实是传灯大师死后留下的骨殖。

——为了这枚小小的舍利子能安全回到长安,整整一支扶桑遣唐使团都死于东海。不知当年东渡传法的传灯大师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不过,佛骨舍利顺利到手,她也就可以顺利向圣人交差了。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将佛骨舍利小心收藏起来。

唐绯樱又道:“姐姐,还有一个情报,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李璧月:“什么情报?”

唐绯樱道:“这颗佛骨舍利有些古怪。当初滕原野将之带在身上,经常胡言乱语,说什么‘此身寂灭归尘,归去不如不归’什么的,经常说要回东瀛去。我疑心这佛骨舍利里面或许有那位传灯大师残余的灵识,又或许这位传灯大师并不希望自己死后回归中土……”

李璧月讶然道:“竟有此事?那这两天佛骨舍利在你身上,可有什么异常?”

唐绯樱道:“没有,也许是传灯大师知道现在已经是大唐的土地,也没了回扶桑的指望,就不挣扎了也说不定……”

传灯大师并不想自己的舍利回到中土。

李璧月想起那晚明光禅师所言。

“……如今圣人和昙摩寺为了奉迎佛骨舍利,劳师动众;敕造法华寺,专门安放佛骨舍利,更是劳民伤财,并非善举,也不一定是传灯大师心中所愿。”

当时她并没有将明光之言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其中或许另有内幕。

不过此事是他们佛门内部之事,与她承剑府毫不相关。而且佛骨舍利既已归唐,遣唐使已死,佛骨舍利也不可能再送回扶桑,她也便收起心怀,道:“这是佛门之事,我们承剑府的任务告一段落,诸位便先与我一同回驿馆吧。”

她指挥夏如松和夏思槐劈了些木头,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高正杰的尸体抬上,准备返程。

高大人虽然做下恶事,但是他也是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后事处置还需奏报长安,等待圣人指示。

东海之滨离海陵城距离并不近,等几人回到驿馆,已是半夜。

众人忙碌半宿,等用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息。

这次回来又多了一个人,李璧月便指使驿卒给唐绯樱安排好房间,便准备回自己居住的小院。

于旁的人而言,佛骨舍利之事已告一段落,今夜可得一夜好眠。

可于李璧月而言并非如此。

佛骨舍利失而复得,鸿胪寺正卿高正杰竟是扶桑使船劫杀案的幕后主使,她需要连夜写好奏章,加急将此事奏报圣人,说不好又要熬夜。

她转过曲折的亭廊,只见东栏之外,正立着一道白衣飘飘的僧影。

那是出身昙摩寺的少年佛子——明光禅师。

明光打了一个稽首,道:“李府主。听说佛骨舍利已经顺利寻回?”

李璧月点头:“幸不辱命。”他们兴师动众,还带回了高正杰的尸体。眼下整个驿馆都已经传遍了,想必明光禅师听闻此事,特来过问。

说起来佛骨舍利本归属昙摩寺,明光过问此事也属应当。李璧月从怀中拿出那盛放佛骨舍利的锦盒,打开盒盖:“虽说应无差错,但我从前并未见过舍利子,请明光禅师鉴定一下真假。”

明光轻轻将舍利拿起,端详片刻,道:“这应该确实是师叔祖留下的舍利子无误。”

“咦——”明光轻噫了一声。

只见那佛骨舍利竟然从他掌心浮起,浑圆的珠体散发出淡金色的金光芒,悬于夜空之中,如一颗漂浮的明灯。

明光结跏趺坐,轻捻手中佛珠,闭上双目,双唇蠕动,飞快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

这是一段梵经,李璧月不懂明光想做什么,只好后退一步,静观其变。

“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利哆。毗迦兰哆。伽弥利。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随着诵经声,在那团金色光芒中,竟逐渐凝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身着僧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李璧月微微一惊,这老和尚应该便是传灯大师了。虽然先前唐绯樱曾言佛骨舍利中留有传灯大师的灵识,但李璧月也未曾想还能亲见到传灯大师的元神法相。

传灯大师看了看趺坐地上的明光禅师,缓缓向后者走了过去。明光似乎毫无所觉,依然闭目诵经不止。

忽地,传灯大师抬起头,看到立于后面的李璧月。

传灯大师望向她,开口道:“孩子,你是承剑府的人。”

不过剩下一缕元神,还能一眼认出她的来历。李璧月压下心中震骇,上前施了一礼:“晚辈承剑府府主李璧月,拜见传灯大师。”

传灯大师声音有些倥偬:“承剑府……一别三十年,不知故人尚在否?孩子,你师父是谢嵩岳?长孙璟?还是徐师行?”

李璧月微微一怔,这传灯大师竟似乎与承剑府颇有交情,一口气叫出这么多人名。她答道:“都不是,家师温知意。”

传灯大师道:“哦,原来女娃娃是知意的弟子。小九安好?”

李璧月的师父温知意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九,因为是同辈中唯一的女子,故而长辈与师兄弟私下里称呼她“小九”,想不到传灯大师竟然也会如此称呼。

她轻轻摇头:“家师已经仙逝了。”

“小七竟然长辞……”传灯大师轻阖双目:“女娃娃小小年纪就成为承剑府主,想必谢府主也已驾鹤西去。我渡浮槎海上归,故人一半成新鬼。悲乎哉,悲乎也!”

传灯大师悲怆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似有无尽凄凉。他渡海而去三十年,待归来时,肉身已朽,不过遗下元神一缕。可当年故人,又安在哉?

李璧月想起谢嵩岳与师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问道:“前辈认识我承剑府先辈?”

“三十年前,我与谢府主可谓至交。”传灯大师轻轻一叹:“如今看来,老僧避居扶桑三十年,也终究未能避免宿命的发生,不过是徒留遗憾而已——”

李璧月心中疑惑,传灯大师当年是佛门领袖,修为更是当世第一人,又有什么样的‘宿命’能让他避于扶桑三十年,甚至连死后也不愿回到中土。

还有,如今的昙摩寺与承剑府表面和气,暗地里已是势同水火,绝走不到一起去,可听传灯大师话意,似乎三十年前并非如此。

她抬起头,问道:“大师,这一切是为什么?”

传灯大师道:“这一切得从我朝太宗皇帝李世民谈起。武德四年,李世民还是秦王。那一年,秦王击败王世充、窦建德联军,建立天策府,开始组建后来称帝的根基。彼时天策府能人众多,共同为秦王出谋划策。在秦王授意之下,秦士徽建承剑府,神慧大师建昙摩寺,李玉京建玄真观,网罗天下神人奇士,要使天下英雄,俱为秦王所用,使王朝归于一统。”

“李世民称帝后,本朝同时尊奉佛教和道教,昙摩寺与玄真观分别成为佛教与道教本宗,而承剑府则成为独立于羽林卫的天子近卫机构,形成一府、一寺、一观共同左右朝政的格局。佛教与道教都认为自己为本朝国教,此后无明业障,苍生之劫,都是因此而起……”

“三十年前,浑天监卜得一卦……”

说到这里,传灯大师的声音忽地一顿,身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下去,人似乎苍老了许多,声音也虚弱了下去。夜风拂过,传灯大师的影子时隐时现,似乎随时可能被风吹散,显然元神之力难以久持。

李璧月惊道:“大师,您——”

传灯大师轻轻摇头:“女娃娃,我知道你有诸多疑惑,但我时间有限,已不能为你一一解答。但还要一件事,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轻点李璧月眉心,轻声道:“你这里有一颗浩然剑种,应是谢府主临终之前所留下。但是没有薪材作为燃料,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所以你一身剑骨破碎,难以撑持。老僧当年东渡之前,谢府主曾赠我一粒火种,说或许将来有用。如今看来,是专门为你而留——”

传灯大师一声轻喝,念偈道:“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以一灯传诸灯,终将万灯皆明。阿弥陀佛!”

他按住李璧月眉心,一股雄浑的灵力自传灯大师指尖灌入。

她大吃一惊,难道传灯大师竟欲传功于她。可是,承剑府浩然剑自有传承,讲究的是至极纯粹的剑意,并无法接受其他玄门内功。

她正欲躲避,不料那股灵力十分强悍,竟连她也无法挣脱。

下一瞬,她更加震惊了。从传灯大师指尖贯入的,并非是佛门玄功,而是最为精纯的浩然剑气。

传灯大师身为佛门领袖,也并不会剑法,为什么会有如此精纯的浩然剑气。

可是,她来不及想这些。这些精纯的浩然剑气迅速在她体内奇经八脉中间游走,修复她体内的各种陈年暗伤,就连手臂上的新伤也快速愈合。她感到通体舒畅,仿佛焕然新生。

等传灯大师将手指收回之时,他身上的金光再暗一层,几乎已是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他重新看了一眼李璧月,眼中充满悲悯:“天生剑骨历来少见,想要彻底完成锤炼,更是万难。看来即使是我养了三十年的浩然气,也不足以完成最后一次锤炼,替你完全修复剑骨。”

“天道恒常,邪终不能胜正。而大唐朝最后的气数,或许便干系在你的身上。李府主既承天命,必得福佑。只是你的机缘,还在往后……”传灯大师喃喃道:“今日有缘相会,老衲可再赠送你一道礼物,危急关头,或许能保你一命——”

传灯大师双手结印,一道金色法相没入她眉心深处。

传灯大师转身,向明光禅师那边走去。

李璧月心中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什么叫“大唐朝最后的气数,干系在她的身上”?什么叫“既承天命,必得福佑”?传灯大师最后送给她的礼物又是什么?

可传灯大师已经不能回答她的问题,那抹金光越来越暗,越缩越小,最后隐没于明光的眉心,消失不见。

那颗黄色的舍利子坠于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璧月上前,重新将之拾起。这舍利子外面看起来并无变化,只是似乎变轻了一些。

明光禅师这时方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迷茫:“李府主,这舍利子……”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似乎恍然大悟一般:“我想起来了,方才李府主似乎是问我这舍利子是真是假。我看过了,这应该确实是师祖留下的无误……”

李璧月心中惊疑,方才分明是明光禅师诵经召唤出传灯大师遗留的元神,可是眼下他似乎丝毫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开始传灯大师的元神出现,似乎本来是要与明光说话,是看到了她才改变了主意。她是不是在无意之间抢走了原本属于明灯禅师的机缘?

而传灯大师的元神似乎也是进入了明光禅师的体内,这又意味着什么?

可惜,明光禅师既然不记得此事,她也不好过问,道:“佛骨舍利是佛门之物,明光禅师是否要亲自保管?”

明光摇头道:“佛骨舍利觊觎之人众多,小僧毫无武功傍身,也无法保护佛骨舍利的安全。李府主既奉圣命,当然仍是由李府主携带舍利往长安。”

李璧月听闻此言,将佛骨舍利重新收起,道:“如果明光禅师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明光知道真相水落石出,李璧月必然有事要忙,稽首道:“李府主请便,小僧告辞。”

那一抹白色僧影穿过回廊,消失在院门之外。

李璧月回到房间,燃一盏青灯,撰写上呈圣人的奏章。等到安排驿马将奏折送走,已是黎明时分。李璧月这才上床安歇。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中午。

用完午饭,李璧月继续回到房间休息。

如今佛骨舍利之事了结,其余诸事须得等待长安方面的旨意,她也难得能偷浮生半日闲。

才眯了一会,便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璧月问道:“是谁?”

“是我,玉无瑑。”门外那声音清润透亮:“海陵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打算和小徒再往他处云游,故来向李府主辞行。”

李璧月打开房门,只见玉无瑑依旧一身破旧道袍,站在门外,拱手道:“我今日上午又出门探听了一番,仍是没有我师父的消息,我想他就算到过海陵,也早已离开了。玉无瑑意欲再往他处找寻。”

他眉眼弯起,轻笑道:“这两日承蒙李府主照拂,感激不尽,所以特来相别。”

李璧月微微一怔,没想到玉无瑑这么快就要告辞离开。这也正常,他并不是承剑府的人,不过是云游天下、行云无定的道士。这番与她萍水相逢,事情终了,自然是天涯转蓬。

“那便祝你一路顺风。”她从荷包中掏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道:“对了,这是我们先前约定的报酬。”

玉无瑑伸手接过,笑眯眯道:“多谢李府主。”

李璧月忽又感觉不太对劲,这两天玉无瑑帮了她不少,说起来,两人也算有朋友之谊。临别之前,她只是照约定给对方十两银子,倒好像两人之间仅仅只是一场交易了。

她又掏出一枚玉牌,道:“这是我的私人印信,玉相师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到承剑府找我。只要力所能及,我必不会推辞。”

玉无瑑一愣。承剑府主的私人友谊,无论如何,这样的礼物还是太贵重了。

良久,他还是将这枚玉牌握在手里,轻咳一声,道:“朋友之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收了李府主的礼物,我也有一物相赠。”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咒,打了个哈哈,道:“我观李府主这些日子不仅丢东西,还经常受伤,想必是流年不利,运气不好。这是我亲自画的好运符,咳,李府主将之藏在身上,保管你接下来一个月之内,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诸事皆宜,百无禁忌。这张符纸只要十文……”

他忽地闭了嘴,又改口道:“哦,不,口误,口误。不要钱,不要钱……”

李璧月:……

这说辞,怎么这么像那些走街串巷,吹牛皮欺骗他人钱财的江湖骗子呢?

她差点就想要将自己刚刚送出去的玉牌收回来。

可是,玉无瑑已经飞快的将那玉牌收入囊中,只剩那“好运符”仍然托在掌心,殷切地看着她。

李璧月将那“好运符”接了过来,放在荷包中。

李璧月将之送出大堂,裴小柯已牵着一头青驴在驿站门口等候。

对面的青年道士再次拱手道:“天涯不遥,江湖不远。李府主不必远送,我们后会有期。”

他轻轻拂衣,依然是一身的从容潇洒。

李璧月目送师徒二人骑上青驴,缓缓向海陵城门行去。

轻风拂过,不知何处飞来一片榴花。

第一卷终

第23章 长安

黄昏,长安城下了初夏的第一场雨。

绵密、细长的雨丝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便将地面上的一切浸湿。水气升腾,街面就像笼起一层雾气,几步之外,就看不清形影。这层雾气逐渐扩散,晕染,漫过纵横如经纬的街道,长安城的九重宫阙、万国繁华都被点染得青蔼蔼、昏蒙蒙。

细雨声中,一名青年道士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从城南的安化门进了长安城。

两人都身着蓑衣,进了城之后,便找了一处檐角避雨。

这处屋檐原是一家香粉铺的。因这场大雨,街上早就没了行人,主家更怕香粉受了潮,早早就关门歇业了。

两人脱下蓑衣,悬在墙上。所幸里面的衣服还是干的,青年道士从怀中摸出两个用纸包着的油馍,递了一个给小徒儿,在石阶上坐下,打开纸包,闻了一下里面的肉香,开始吃今日的晚饭。

裴小柯吃得快,三口两口就将那油馍啃了个干净。他站在店门口,望着笔直的阡陌长街,叹道:“长安城可真大啊——”

玉无瑑应声道:“是啊,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有人说,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裴小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真是了不起……”他啧啧叹了两声,望向玉无瑑:“师父,你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惊叹的样子,你以前来过长安城吗?”

玉无瑑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笑着去摸腰间的水囊,一边道:“当然来过。一年前,我受人所托,送一个人到长安城,可是在长安呆了好一段时间……”

他话音未落,忽地跳了起来,道:“不好,我的钱袋——”

裴小柯看向他的腰间。

那个麻布缝制的钱袋虽然还在,但下方破了一个大洞,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裴小柯用不忍直视的眼神望着他:“你又走霉运了?”

玉无瑑沉重地点了点头:“想必是了。”

裴小柯抓狂道:“这是第几次了?”

玉无瑑他掰起手指头:“大概是第八次……”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最近命犯太岁,运气不太好。”

裴小柯道:“哪止八次,要是从我们离开海陵城算的话。这一路上遇到黑店五次,师父你吃错东西拉肚子三次,感冒生病两次,遇到劫匪一次。”裴小柯痛心疾首道:“前面就算了,遇到劫匪这一次,不仅李府主给的十两银子没了,连驴子都被抢走。好在师父你事先将那些零钱藏在我身上,才没有被那些恶徒搜走——”

玉无瑑沉痛地道:“可惜,这点零钱现在也没了。徒儿,今晚客栈可能是住不成了,我们可能还是得先找一个城隍庙过一晚再说。”

裴小柯简直欲哭无泪。

他跟着玉无瑑这么久,大部分时候他这师父都囊中羞涩,只能餐风露宿。好不容易,接了一个大单,从承剑府李府主手上赚到二十两银子。可惜,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师父开始走霉运,现在倒好,直接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玉无瑑看着裴小柯哭丧着的脸,安慰道:“没事,明日一早师父就去长安城最热闹的丰乐坊摆摊算命。长安人多,想必生意也会比在海陵的时候好上不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玩手中的签筒,显然丝毫不为自己身无分文感到困窘。

裴小柯不知想到了什么,道:“师父,上次你在海陵的时候送给李府主的那张好运符是真的吗?不会你又造假欺骗李府主吧——”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你看你,骗人骗到李府主头上,终于遭报应了吧……”

玉无瑑一脸无辜:“我怎么会欺骗李府主呢?那张好运符当然是真的。李府主这一个月保管鸿星高照,大吉大利,四体康健,万事太平。”

裴小柯道:“你既然会作好运符,给李府主转运。你自己这么倒霉,怎么不给自己转个运什么的?不说万事如意,也不要像现在这样流落街头、一贫如洗吧……”

玉无瑑怔了一下,半晌,他轻咳了一声,道:“哪有这么容易。一个人的穷通达变,自有命数。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气运,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裴小柯:“什么代价?”

“当然是用另外一个人的气运去补。”玉无瑑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这个月才会格外倒霉……”

裴小柯简直震惊了:“所以师父你这么倒霉是因为你用你自己的气运去补李府主的气运。可是李府主的官位那么大,又那么有本事;哪像你,要啥啥没有……”

用一个穷得快要饿死的人的气运去补已然位极人臣的气运,这能补得起来吗?

反过来还差不多。

玉无瑑摇头:“你错了。越是命格贵重,遭遇厄运,便更危险。在离开海陵之前我给李府主算了一卦,是个‘否卦’,‘否’者,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是厄运缠身的命格。”

他望了望长安城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低声道:“这点厄运,落在我的身上不过是损失些钱财,落在她的身上,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裴小柯呆呆了看着他,青年道士的面容依旧是清隽单薄,甚至因为一路生病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小柯愣了一会,忽地道:“我懂了,李府主真的是我师娘……”

他挨了一个爆栗,玉无瑑:“瞎说什么呢?”

裴小柯委屈地撇着嘴:“师父,你要是和人家没关系,何必用自己的气运去补人家的气运,害得徒儿现在只能跟你在这吹风淋雨。喜欢李府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也喜欢李府主啊……”

他头上又挨了一下,玉无瑑呲牙道:“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玉无瑑抬起头,望向檐外的细雨:“按行程,李府主应该也快到长安了,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她。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先找地方住一晚再说。”

他披上蓑衣,牵着裴小柯的手,重新走入长安城的漫天风雨之中。

两人离开之后,一辆宽大的马车从长安城内城驶出,停在城门不远之处。

一位穿着明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从马车内走出。男子浓眉深目、皮肤白净,英俊中透出着少许威严。

男子下车之后,站在马车门口,托起右臂,一名穿着银红色襦裙的少女撑着他的右手,从马车之内跳了下来。

身后很快有侍女相继下车,为两人撑伞,遮挡飘扬着的雨丝。

少女扶上男子的胳膊,脸上浮起笑靥:“太子表哥,明光法师真的会在今天入城吗?”

那青年男子——大唐朝太子李澈望向城门口,答道:“根据承剑府的驿马急报,李府主应该是在今晚入城,馨儿妹妹心心念念的那位明光法师自然也是一起。”

两人说着,并排着走向城门。守城的士兵见了,连忙跪下见礼。

李澈摆了摆手,道:“孤今日是特地来迎承剑府李府主,此为私事。尔等不必行礼,只好好值守便是。”

“诺。”士兵们四散退开,只留下兄妹二人伫立在门洞之内,眺望远方逐渐沉下来的暮霭。

不一会。

长安城外的荒野之中驰来了一列骑士,这列骑士人人身着蓑衣雨笠,□□的马匹亦是满身的泥泞,显然是一番风雨兼程才赶到长安。

到了安化门前,骑兵们依例下了马,手牵着缰绳步入门洞之内。

李澈连忙迎了上去,脸上浮起微笑道:“阿月,欢迎回来。”

为首那人似是一惊,她取下斗笠,拂过遮挡住眼睑的湿发,露出如满月清辉般昳丽的脸庞。额间朱砂一点,经雨淋后颜色更加红艳,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

李璧月见到李澈,连忙单膝跪下行礼道:“承剑府李璧月,见过太子殿下。”

李澈连忙将她扶起来,道:“阿月,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李璧月道:“太子殿下身份贵重,怎可到此亲自相迎,李璧月愧不敢当。”

李澈道:“阿月,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就别什么敢不敢当的了。”他望向身后,笑道:“而且,这次可不光是我,馨儿妹妹也来了。”

那着银红色襦裙的少女从李澈身后闪出,露出甜美的笑容,叫道:“璧月姐姐。”

李璧月见礼道:“见过襄宁郡主。”

襄宁郡主杜馨儿出身京兆杜氏,生母李梳嬛是楚阳长公主,也是太子李澈的姑母。

李澈与这位表妹感情甚好,李璧月与太子交好,对这位襄宁郡主也是极为熟悉。

杜馨儿的眼神从李璧月带回来的十几骑身上扫过,嘴唇微翘,道:“璧月姐姐,你不是应该同明光法师一道吗?怎么没见到他?”

李璧月答道:“明光禅师不擅骑马,又逢此大雨,马车走不快,所以落在后面,再有一两个时辰也该到了。”

李澈嘴角扬起笑容,道:“阿月,知道你今日回来,我今日特地在丰乐坊的胡姬酒肆订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那胡姬酒肆上个月来了两个美貌的胡姬,会跳传自西域的飞天乐舞,正是如今长安城最热门的酒楼。”

他又朝杜馨儿道:“馨儿,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璧月知道李澈是有事找她。每次李澈有要事邀她单独见面,又不想杜馨儿掺和其中,都会选胡姬酒肆这个地方。

这胡姬酒肆的老板娘是从波斯来的胡商,身上总有洗之不去的狐臭味。

杜馨儿鼻子灵,闻不得这味,从来不去这地方。

果然杜馨儿嫌弃地摇了摇头道:“我才不去呢,我要在这里等明光禅师回来。”

“再过一两个时辰,该彻底黑了。”李澈看了看天色,道:“馨儿,你若是太晚回家,姑母和你家里人会担心,不如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母亲才不会管我。”杜馨儿瘪嘴道:“她今日自己还在紫云观修道呢,哪里会操心到我的头上……”

本朝尊佛尚道。不少贵族女子都曾出家,或为比丘尼,或为女冠。譬如高宗皇后武则天曾在感业寺出家为尼,号明空法师;玄宗贵妃杨玉环亦曾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

杜馨儿的母亲楚阳公主,在嫁入杜家一年之后就自筑了一座紫云观,出家为女道士,道号持月真人。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在观里居住。也是因此,杜馨儿对自己的母亲颇有微词,平日也并不怎么亲近。

李澈斥道:“馨儿,姑母心里当然是关心你的。为了你的十六岁生辰宴,已是费心筹备好些时日。你这话若是传到姑母耳中,她该难过了……”

“好吧。”杜馨儿吐了吐舌头,摇着李澈的手臂,撒娇道:“可是澈哥哥,我不想这么早回家。我可是整整大半年没见到明光禅师了,我只想见他一面,见到了就回家。”

李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他随手召来几名侍卫,吩咐道:“你们陪襄宁郡主在这儿守着,等见过明光禅师之后就送她回去。”

侍卫应声道:“是。”

李璧月也走到高如松、夏思槐两人面前,脱下蓑衣,将手中马缰解下扔了过去,低声道:“你们先带人回承剑府,晚点我自己回去。”

两人知道李澈在李璧月入城前亲迎,想必有要事相商。两人告了罪,翻身上马,挥了手,十几骑踏过长安城雨夜空寂的街道,疾驰而去。

李璧月跟着李澈,上了那辆宽大的马车。

她才坐定,杜馨儿从外面扒开车帘,道:“璧月姐姐,明天下午是我的生辰宴,不知璧月姐姐是否有空赏光?”

李璧月下意识地就要摇头。长安城里王公贵族众多,三日一宴,五日一会,今日吟诗饮酒,明日赏花作画,这些风雅之事,她向来附庸不来,所以这种邀请一向都是婉拒的。

可是她忽然想到那日高正杰在地上写的那个“楚”字。

高正杰会道家方士“寄魂”之术,他背后之人说不定与道门有关,而楚阳长公主出家为道。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而李澈方才所言,杜馨儿的生日宴会是楚阳长公主亲自筹备。

楚阳长公主嫁入杜家一年就出家。之后圣人允许驸马杜尚亭另娶新妻,但长公主之后并未还俗再嫁,而是独居紫云观,深居简出,等闲不见外人。杜馨儿是她唯一的女儿,想必心中还是有几分关切,说不定明日她有机会见到长公主本人。

她问道:“不知生日宴是在何处举办?”

杜馨儿道:“在我母亲的府邸。我说的不是紫云观,是长公主府。”

李璧月心念一动,既然是在长公主府,长公主必会在场。她点头道:“我若有空闲,必会亲临。”

杜馨儿高兴得跳起来:“璧月姐姐,你对我真好。”

她虽是闺阁少女,不谙世事。但是平日也与闺中姐妹往来,知道自从李璧月接任承剑府主之后,长安不少世家贵族都暗中嘱咐家中的妻女,找机会结交这位朝中的女新贵,可是迄今为止,李璧月对各家的诗会、花会从来都是婉言谢绝。

方才她的生日宴会也不过是随手一提,没想到李璧月竟真能应允。她估计李府主多半是看太子殿下的面子,心中仍然雀跃不已。

她拉着李璧月的手,道:“璧月姐姐喜欢吃什么,我今日回去吩咐厨下早日准备。”

李璧月待要拒绝,她对吃的向来不挑剔,有啥吃啥。而且这种宴会,自然是客随主便。

李澈在一旁打趣道:“难得见到馨儿对谁这么上心。阿月,你这次有口福了,姑母为了这次生日宴,请了好几个厨子,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不管你想吃什么,都可满足。”

他忽地想到什么,道:“阿月,听说你自幼在灵州长大。可有什么家乡菜想要吃的,大可吩咐他们去做。”

李璧月摇了摇头,她离开灵州时只有十一岁。如今十年过去,对故乡风物已记得不多。不过,主人家一番盛情却是推却不得,她在脑中搜罗片刻,开口道:“此去海陵,当地有一味酒酿团子,味道不错。”

杜馨儿脸上洋溢着笑容:“好,我回去就让他们备下,璧月姐姐明日可一定要来。”

***

马车辘辘,不一会就到了位于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门口。

这平康坊是长安城一等一的热闹处,才一入夜,便亮起了无数的红灯笼。到处都是倚红偎翠,上街游玩的士子与游女。

酒肆的胡姬们为了招揽客人,摇曳着腰肢在坊市门口跳舞,远远就可闻到来自西域的葡萄酒浓香。

李璧月跟着李澈,一前一后进入酒肆之中。

早有侍者领着两人,进了最靠里面的包间。李澈要了胡饼、饆饠,又要了几样小菜,打发侍者去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李澈注视了李璧月半晌,忽地柔声道:“阿月,这趟在海陵,你应是过得还不错。”

李璧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这趟去海陵,公务可说是办得一塌糊涂。佛骨舍利虽然失而复得,然而扶桑使船一船人尽皆被杀,最后幕后主使者竟然是鸿胪寺卿高正杰。这些腌臜事她都已经上奏朝廷,李澈作为太子想必已然知晓,不知他是如何得出“她过得还不错”这个结论。

“若是从前,驿馆里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你定然不会关注到‘酒酿团子’这种街头小吃。”李澈笑了笑,声音轻缓:“阿月,你结识新朋友了。”

这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李璧月答道:“是一个游方道士,他为人不错,还算值得信任。”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道:“他帮过我两次忙,请我吃过一顿饭。”

在冠盖满京华的长安城,李澈可算是她最好的朋友。李澈是大唐储君,而她是承剑府主,如无意外,会在这个位置上坐上很多年。圣人已经不再年轻,承剑府这柄利刃早晚会交到下一任君主手上,李澈对她的重视多少有点笼络的意思。

这位大唐的储君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就算有笼络之意,但对她确实是一片赤诚,会为她结交新的朋友而开心。

李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阿月,这是好事。你找了云翊这么多年,也该从过去走出来向前看了。”

李璧月一怔,她不过是与人吃了一顿饭而已,李澈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李璧月开口道:“殿下误会了,他只是个普通朋友。”

李澈轻轻叹了一声:“阿月,你身上背着的壳太重太厚了。有的时候,也该放一点下来。”

烛火摇晃,照亮了大唐储君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眼深邃,满是关切。

李璧月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承剑府、武宁侯府、云翊。从她承剑府主的那一日起,就注定背负着这些而活。可承剑府已是她无法抛却的责任,也是维系两人关系的重要纽带,李澈是希望她放下云翊,放下武宁侯府那些旧事,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从关心朋友的角度,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那是云翊啊。

她轻轻闭上眼。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灵州城,回到了花园的那个午后。

蝴蝶轻轻扇着翅膀,她从此走入了另一种命运。

这时,酒肆的胡姬端着两人点好的菜品上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璧月重新睁开眼睛:“殿下今日亲自到城门迎我,不知是有什么事?”

李澈见李璧月已经将话题转开,只好放弃继续劝说的打算,说起正事:“大概是在二十天前,你上呈给圣人的奏折到达御前。陛下当晚就召昙无国师进宫议事。不知昙无说了什么,当晚圣人极为震怒,下了密诏,派最为信任的內监马元湘为钦差大臣,并命令御林军中的几位高手陪同,要押解你回京问罪……”

李璧月大吃一惊:“竟有此事?”

她在海陵确实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密诏,但诏书的内容只是关于后续的处置:鸿胪寺少卿高正杰勾结逆贼并劫杀扶桑使团毕竟惊世骇俗,圣命隐下此节,对外只说高正杰到海陵后水土不服,死于任上,火化遗骨,令其家人收葬。佛骨舍利仍由她亲自护送往长安,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仍按照原计划再下月二十五日举行。关于傀儡宗、高正杰可能与武宗太子李屿勾结一事,也由她到长安后亲自细禀。

是以,她这段时日栉风沐雨、日夜兼程赶回长安。但这一路上并未遇到马元湘或其他钦差大臣。

李澈道:“我知道此事已是第二日早上。当时,驿马都已经走了大半夜了。我大为着急,正欲往甘露殿向父皇求情。谁知,我才到前殿,便见到父皇派出內监,说是要将钦差大臣追回来。我进到御书房,见父皇已重新又拟了一封密诏,命我派人将密诏送往海陵。这封密诏才是后来阿月你见到的那一封。”

李璧月轻轻“呀”了一声,没想到中间竟有这等曲折。

而且,圣旨既下还能被追回,这着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李澈又道:“后来,我私下问过父皇宫中的内侍。据说第一封密诏陈了你三条罪状。其一是玩忽职守,致使佛骨舍利失踪;其二是徇私枉法,纵放与此案有涉的扶桑女子。其三是办事不力,致使高正杰死亡。”

李璧月无语,她于佛骨舍利之事上可谓尽心尽力。高正杰之死,更在意料之外,怎么也算不到她的头上。唯一可以说道的,是她在唐绯樱一事上确实有徇私之处。但唐绯樱纵然有错,后来也戴罪立功,协助她找到背后操控傀儡之人,才能顺利抓到高正杰。

她的这点过错,再怎么说也到不了派出钦差大臣押解回京问罪的地步。

李澈恨恨道:“不消说,此事定然是昙摩寺那老秃在圣人面前进献谗言。我还听说,你不在长安的这段时日,昙无国师多次向父皇进言,说你本不配承剑府之位。”

李璧月神色一冷。

李澈继续道:“这一年多以来,你得父皇信重,昙无国师早视你为眼中钉。不过抓到一点错处,就使劲大做文章,好在父皇并未完全昏聩,这才收回成命。”

“阿月,你此番回京,想必明日早朝以后便要面圣。我今晚特意告知你这些,便是希望你心里有数。明日御前奏对,须得小心一些,以免惹陛下不快。”

李璧月知道李澈此番着实是为她着想,感激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澈面露忧虑,道:“如今昙摩寺势大,陛下又对国师极为信宠,实非大唐之福。幸亏老天保佑,阿月你这次才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李璧月心中一动,右手下意识摸上手上的荷包。

荷包里有一张黄色的符咒。

那是玉无瑑在当日离开海陵前送给她的。

“我观李府主这些日子不仅丢东西,还经常受伤,想必是流年不利,运气不好。这是我亲自画的好运符,咳,李府主将之藏在身上,保管你接下来一个月之内,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当时,那江湖骗子着实没半点正形的样子。

她也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顺手收下而已。不过仔细回忆起来,在刚过去的一个月中,她确实事事称心如意,在过往数年之中,也从未有这般处处被命运之神眷顾的时候。

难道说玉无瑑并没有骗她,这世上真有好运符这种东西?

她从荷包里将那张“好运符”取出来,问李澈道:“太子殿下见多识广,可曾识得这样的符咒?”

作为大唐储君,李澈平日里也结交了不少僧道,他仔细辨认了一番,道:“不曾见过。这是什么?”

李璧月道:“是一位朋友送的。”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游方道士?”李澈脸上浮起微笑:“这符咒我虽不认得,但是我知道楚阳长公主出家多年,于道法上颇有造诣。阿月如果好奇,明日在襄宁郡主的生日宴上可以向她请教。”

***

承剑府位于大明宫西南角上。从外表看去,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殿前台阶分三层,每层三十六阶。承剑府的主体建筑便在这一百零八级台阶之上,比周围的其他宫阙都略高一截,更显宏伟巍峨。

宫殿主体是以色彩暗淡的黑瓦砌成,瓦用黑色琉璃。重檐九脊,斗拱交错,庄严而肃穆。

石阶的最下方,是一座用汉白玉雕成的牌楼。玉柱高擎,两边各雕刻着四个大字。右边是“承天授命”,左边是“剑法浩然”,最中间的横楣上则刻着“承剑府”三个大字。

这十一个字俱是草书,笔走龙蛇,剑意沛然。据传,是两百年前,承剑府刚刚落成的时候,秦士徽大喜,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借着三分酒气,亲自用剑在汉白玉上刻写出来。

有人说,秦士徽这十一个字除了臻于书法至妙之外,亦是浩然剑意的巅峰。

微雨之中,李璧月站在牌坊下方,用手轻抚下方的“浩然”两字。

忽地,她长袖一舞,一道雪亮剑光飒然出鞘。这一剑刺破漫天雨帘,雨丝汇聚,在空中凝成“承天授命、剑法浩然”八个大字。

随后,雨丝化作无数道剑影,没入青石地板中。

李璧月叹了一口气,这一剑依旧只得其形,未得其意。就算如今紫府中剑种重燃,她仍然无法达到浩然剑意的巅峰。

她收剑回鞘,撑起一柄油纸伞,沿着大理石砌成的石阶一步步向上。

石阶的最上方,站在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见到李璧月,他屈身行礼,道:“府主。”

李璧月上前将他扶起,道:“三师伯,何必多礼。”

中年人问道:“海陵的事情可还顺利?今日太子殿下特地在城门口等你,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中年人名为长孙璟,是温知意的师兄,掌管承剑府的麒麟堂,平日负责承剑府的诸多庶务,李璧月往海陵公干的这段时日,也是他代理府主职务。李璧月今晚回长安,消息早就送回了承剑府,长孙谨本来已到城门亲迎,到了地方却发现太子李澈已经到了。

长孙璟不便打扰,便带人早早回府候着。

李璧月看长孙璟的表情,似乎并不知晓圣人前后两道密诏的事——此事可大可小。若往小了说,她李璧月并没有见到那封密诏,不过是虚惊一场。若非李澈特地提醒,甚至她完全不会知道此事。可是若往大了说,圣人至今仍未完全信任承剑府。不过昙无大师稍弄口舌,圣人便会因为一些小事问责于承剑府。

她想了想,瞒下此事,道:“并无什么大事。不过是朋友关切之心罢了。”

长孙璟心头松了一口气,道:“太子信重你,这是好事。”在长孙璟心中,谢嵩岳当年一言之差,使承剑府被闲置整整十年。如今虽换了李璧月为承剑府主,但承剑府远不及旧日声势。谁都知道圣人记仇,昔年圣人与谢嵩岳的那点过节,并未被彻底放下。

李璧月与太子交好,这才是承剑府将来的倚仗。毕竟,圣人年已老迈,将来坐在那个位置的会是太子。

李璧月轻轻“嗯”了一声,道:“三师伯,我想去剑堂祭拜谢府主。”

长孙璟面露讶然之色:“你才刚刚回来,今天天色已晚。何必这么着急?不如明日再去……”

李璧月坚持道:“今晚就去。”

长孙璟还欲再说,想起方才李璧月在牌楼之下的惊鸿一剑,道:“阿月,莫非你还不死心,还想再试一次?”

李璧月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长孙璟轻叹一声,道:“随我来吧——”

剑堂位于承剑府主殿的最深之处。

这地方是承剑府的禁地,平日封闭,钥匙分成两半,李璧月与长孙璟各执一半。

李璧月将自己的钥匙取出,交给长孙璟。长孙璟将两把钥匙上下一扣,插入锁孔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响,锁钥应声而开。

长孙璟点燃烛火,推开大门。

李璧月跟长孙璟的身后,缓缓步入剑堂。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一一照过影壁上的十二幅画像。从最前面的秦士徽,直到最后面的谢嵩岳。

这座剑堂是供奉承剑府历代英灵的地方,从秦士徽传到谢嵩岳,一共十二代。

而她是第十三代,也许将来,这里的影壁也还会再增一幅她的画像。

李璧月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供奉谢嵩岳的灵位之前。

长孙璟料她也许有话想说,将烛火放在供桌之上,悄然退了出去。

李璧月点燃三支清香,插入香炉之中,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静静凝望壁上的谢嵩岳画像。

谢嵩岳晚年时,总是愁眉深锁,以至于额间有着重重的“川”字形。这张画上的谢嵩岳则要年轻许多,独立高崖之上,负剑而立,遥望涧中一轮明月,意态潇洒,风华绝代。

她进入这里时,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说她遇到了传灯大师,重新点燃了紫府的剑种。

比如说计划一切顺利,她一定会不负重托,完成谢嵩岳的遗命。

她还想说,“承天授命,剑法浩然”,她既已受命,成为承剑府主,就会收敛过去的一切任性,将这个府主好好做下去。

可是真到了谢嵩岳灵位之前,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间所有的话,都是同活着的人说的。

人死了,就不会再听到她说话。她说得再多,也不过是自我的心理安慰而已,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

她看着那三只清香燃尽,重新站起身,继续向剑堂最深处走去。

剑堂最深处之处是一座圆形的祭剑台。台上设有剑架,摆放着十二柄名剑。剑堂的前台供奉的是历代府主英灵,而此处则供奉他们的随身佩剑。

这十二柄剑,有的森寒如水,有的剑气横天,也有的剑身已经破损断裂,甚至还有些刃尖上犹沾染着鲜血。两百年的光阴,这些剑同它们的主人一起,一一见证过承剑府的辉煌、荣耀,也经历过短暂的衰落、沉寂。

最后,李璧月的目光落在最中间的那柄剑上。

那柄剑的造型,在这十二柄名剑中并不算好看,黑鞘黑柄,质朴无华。但隔着剑鞘,都能感受到剑身中那沸腾的剑意。如果拔出剑柄,便可见到暗金色的剑身闪耀着炽烈的剑芒,照澈无尽黑夜。

既承浩然剑,便照夜八荒。

这柄剑就是承剑府的镇府之宝——照夜八荒剑。

自从十年前,谢嵩岳身死。这把剑便再没有人能拔出,只能同它的历代主人一起,就此尘埋于祠堂之中,被时光掩没,共青史成灰。

李璧月伸手抚上剑柄。瞬间,剑躯剧烈震颤起来,发出阵阵金光,与她紫府中剑种共鸣,无数道剑意直冲霄云。

剑躯被她拔出一寸,暗金色的剑光,照亮如此寂夜。

李璧月心神振奋,继续用力。可是不管她如何使劲,剩下的剑身始终牢牢锁于剑鞘之中,岿然不动。而她紫府中剑种的光芒也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几近熄灭。

李璧月无奈放弃,照夜八荒剑的剑身重新归于剑鞘之中。紫府中的剑种终于重新颤颤巍巍亮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但始终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显然经此一番,削弱不少。与此同时,她全身骨骼传来剧烈的疼痛。

李璧月坐在地上,心情有些颓丧。当初传灯大师助她重新点燃紫府剑种,她满以为可以拔出这柄神剑,可最终仍是功败垂成。

“阿月,不必这般着急。不论你是不是能拔出这柄剑,你都曾得谢府主临终授命,是承剑府的第十三代府主。”

长孙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安慰道。

李璧月轻声道:“可终究不是名正言顺。”

当年秦士徽留下遗训,历代承剑府主唯有拔出照夜八荒剑方可继任。唯有李璧月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她继位之时,谢嵩岳已在弥留之际。而承剑府再无第二个人能拔出照夜八荒剑。承剑府不可一日无主,事急从权之际,她就这样被推上了高位,当时圣人也并未对此表示异议。

这一年以来,承剑府得到起复,她李璧月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此事如果无人提起也就算了,可若是有心之人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实在难以应对。

是以,她见了李澈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剑堂尝试。

她忽又想起传灯大师最后所言:“看来即使是我养了三十年的浩然气,也不足以完成最后一次锤炼,替你完全修复剑骨……李府主既承天命,必得福佑。只是你的机缘,还在往后……”

看来想要拔出此剑,定要等到剑骨彻底修复。

只是传灯大师所言的机缘,又在何处呢?

第24章 宴会

第二日早朝之后,李璧月去往甘露殿觐见圣人。

尽管按品阶论,她已是朝廷二品大员,但因承剑府并不属三省六部,也不参政议政。她并不需要上朝,只需朝后在甘露殿应卯即可。

因是面君,李璧月换了一身青衣纁裳的官服,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再束以玉冠。她身量高挑,配上这一身装扮,英姿勃勃,气质卓然。

她在甘露殿外侯了一会,便听到小太监唤她进去。

李璧月行了面君之礼,听到圣人道了声“平身”,站起身,抬头向上首看去。

圣人依旧是同从前一样,坐在书案之后,问她:“李卿啊,这次海陵之行可还平安?”

他目光温和,声音柔缓,并没有任何的压迫感,就像是与臣子闲话家常,并不像是一位威严的君主。

但李璧月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当今圣人李怡在成为大唐天子之前做过十年的皇子,做过五年的皇弟,后来又做了二十一年的皇叔。对谁都是一团和气,从不与人结仇,任何人都认为他毫无威胁。在先皇身亡之后,他却因为“老好人”的形象,被各方势力认为是一个合适的傀儡,被推到宝座之上。

成为皇帝之后,李怡才展现出他真正的野心和手腕,一步步拿回属于皇帝的权柄。

李璧月将装有佛骨舍利的檀木盒子奉上,道:“托陛下的福,臣一切都好。虽然经历波折,但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总算平安回到长安。”

李怡眼神示意,内侍上前,将佛骨舍利奉于御案之上。

李怡的视线在佛骨舍利上短暂停留后,重新落在李璧月的身上,缓缓道:“这次扶桑遣唐使团的事情震动朝野,如何向扶桑国主回报,朕还没有主意。这次的事既是由李卿经办,个中详情究竟如何,不如现下再给朕说道说道。”

其实具体的情况,李璧月在奏折里都已经写过了。不过毕竟奏折篇幅有限,难免有疏漏之处。李璧月知道圣人的习惯,不希望她有任何隐瞒,便将她到海陵之后发生的事情按照事实又详细陈述了一遍。

最后提到高正杰时,李怡又反复向她询问相关细节。

当她提到高正杰最后用树枝画了一个“楚”字时,李怡的神色明显变了,瞳孔向内收缩,眉间也凝成一条细缝。

又过了一会,李怡的神色又缓和下来。靠在龙座之上闭目沉思,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李璧月自然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开口,甘露殿中一片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圣人终于再次开口:“扶桑使船在海上就已经出事,此事着实怪不到承剑府头上。朝中有人弹劾卿家在此案中徇私,纵放杀了扶桑遣唐使的人犯,你怎么看?”

李璧月心道,来了。

李璧月昨日从太子口中得知圣人曾发密诏问罪于她,后来虽收回成命,但是圣人疑虑之心并不能彻底消除,必会问及此事。

她早已做好准备,道:“启禀陛下。那杀了滕原野的并非扶桑女子,而是我唐人的后裔,也是陛下的子民。”

李怡抬了抬眼皮:“哦?”

李璧月道:“陛下可听说过当年杨贵妃东渡扶桑之事?”

李怡点头。杨妃东渡虽属本朝秘闻。但他既已成为大唐朝的主人,这等天家秘密自然知晓。

李璧月继续道:“当年贵妃娘娘东渡,玄宗皇帝命承剑府派人保护。当时承剑府派出玄剑卫十二名,黑骑百人,在唐如德的率领之下,护送贵妃东渡。因为知道此一去再无法回头,这些人都携带家眷,登上前往扶桑的海船。”

“贵妃殁后,这些人本想回归家乡,但是海路茫茫,诸事迁延,始终未能成行。六十年过去,承剑府诸人和他们的后人都已客死异乡,唯有唐如德的孙女唐绯樱存活于世。唐绯樱牢记祖父遗训,欲携唐如德的骨灰归葬,这才登上了扶桑遣唐使的大船。但是在船上多次遭受滕原野的歧视与侮辱,这才动手杀人——”

这些事情都是唐绯樱后来告诉她的,御前奏对,她便稍稍润色了一番。

李怡神色一冷:“是这样吗?”大唐作为天朝上国,作为大唐皇帝陛下,不管自己治下是不是政治清明,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听闻自己的国家的子民在异国他乡竟然遭受欺辱,心态多少有些微妙。虽然这次死的是扶桑遣唐正使,李怡也觉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李璧月道:“正是。唐绯樱的剑法得唐如德的真传,说起来是我承剑府遗脉。她见到我之后,主动以身为饵,帮助承剑府找出此案的罪魁祸首,戴罪立功。并且奉上了她从唐如德身上得到的佛骨舍利。而且,她还提出,她想加入承剑府,今后一同为陛下效力。所以,我想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怡的神色舒缓了一些,道:“原来如此,那说起来她也不算大过。承剑府的遗嗣,海外飘零一甲子,尚有思故国之心,也算难得。至于她要加入承剑府,这件事卿家自己做主便是。”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知道唐绯樱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至于剩下的,便是她的借题发挥了。

她上前一步,面朝李怡单膝跪下,道:“启禀陛下,承剑府素来忠于帝室。六十年前,承剑府百余府卫,因为玄宗皇帝一言,便携带家眷,飘零异国,死而无悔。如今的承剑府亦可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她低着头,感觉到李怡的目光在她后背上逡巡。

她看不到李怡的表情,却知道此刻皇帝陛下的目光应该没有那么温和,而是如同鹰隼一样,审视着她。

良久,她听到李怡的声音响起:“你昨晚见过太子了。”

圣人虽然年老,但不失敏锐。她不过多说了一句话,他便立刻知道其中因由。她知道前后两封诏书的事,所以急着向他表忠。

李璧月道:“是。”

李怡道:“那武宗太子李屿呢?你怎么看?”李怡声音幽幽:“十年前,谢府主似乎有意于辅佐李屿继承皇位。”

李璧月背上一凉。

她至此终于明白,分明她并无大错,在此之前圣人也对她十分倚重,何以昙无大师一言挑拨,就差点被下诏问罪。

什么徇私枉法都是借口,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年谢嵩岳站错了队。

海陵一案,高正杰的背后有武宗太子李屿的影子,而且对方的目的很有可能是谋逆篡位。——这使得圣人对承剑府的信任已不如当初那般牢靠。

毕竟,在李怡心中,高正杰与承剑府的差别自然是有,但是也并没有那么大。高正杰能与李屿勾结,承剑府自然也有可能。

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只是怀疑臣子不忠,便可下诏入罪,本不需要有什么证据。

李璧月抬起头,声音昂然,斩钉截铁:“并没有什么武宗太子,我大唐朝只有一位皇帝陛下,也只有一位太子。其余敢僭越者,皆为叛逆。李璧月手中之剑愿为陛下肃清逆党,还朝野一片清宁。”

李怡又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道:“爱卿能这么想,朕心甚慰。你起来吧。”

她重新站起身,这才感到背上已是汗流浃背。

李怡又道:“卿家之前说,高正杰曾经招供,指使他的人是姓楚?这个人是谁,卿家是否有方向?”

李璧月回答道:“高正杰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楚’字,便蛊毒发作身亡。朝中诸臣,姓氏或封号中有‘楚’字的不少,范围太大。微臣打算趁这一段无甚大事,慢慢排查。”

李怡点了点道:“那此人就交由承剑府继续追查,若有消息,爱卿可随时向我汇报。”

李璧月:“是。”李璧月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能让她继续追查此事,表明她已重新得到了圣人的信任。

***

从甘露殿出来之后,已经过了午时。

李璧月算了算时间,离襄宁郡主的生日宴会只有一个时辰。

她回到自己居住的拂霜楼,换了一身衣服。上午那一套算是朝服,过于庄重了些。她不喜欢时下贵族间流行的广袖高腰襦裙,嫌裙子太长,不方便走路,便选了一件月白色对襟褶裙,配上绿色披帛,只是这样就不方便骑马。

她想了想,最终换了一套青灰色的锦澜衫,着白玉冠,腰间配剑。这是男子的装束。

既是嘉宁郡主的生日宴,到场的应该多是世家贵族家中的女眷。她虽与她们年岁相差不多,但对女子闺阁之间的话题应该是聊不到一起去。

既然有壁,便不必强融。

反正,届时李澈也会到场,她与他一席便是。

到达长公主府的时候,府邸门口已经停下了不少车辆。果然如李澈所言,这次的生日宴规模颇大。

李璧月翻身下马。

杜馨儿带着侍女早已守在门口,见到她这身装束,吃了一惊,随即又掩口笑道:“璧月姐姐,你这身衣服可真是英气十足,可把咱们长安城的好多公子哥都比下去了。”

她一边说着,挽着李璧月的胳膊往公主府的花园内而去。

此时已是五月,长安的不少花都已经谢了,但长公主的花园里依然盛开着各色蔷薇、芍药、月季、八仙花等,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格外媗妍。似乎占了这富丽堂皇的皇家气息,连花也比别家精神些、花期也更长一些。

李璧月忍不住赞叹道:“这花开得真好。”

杜馨儿笑道:“我母亲喜欢花。这园里的花草都是园丁精心伺候的,连用的土都是从专门从荷塘里挖出来的藕泥混着草木灰沤成的黑土,所以这花园里长的花儿长得格外好一些。”

生日宴会设在花园的水榭之中。春末夏初时节,水榭之内凉风习习,对一池青翠荷叶,通透凉爽,十分舒适。

此时,水榭之中已设好席案,坐了不少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女,男子列左席,女子列右席,一席两人。不过此时并未开宴,人群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场面非常热闹。

众人见杜馨儿如此亲昵地挽着一名男子的胳膊,皆是十分讶异。

杜馨儿噗嗤一声,笑道:“今日生日宴,我可给大家请了一位平时见不着的稀客。”她推着李璧月到一众贵女跟前,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如今承剑府的府主李璧月。”

杜馨儿眉飞色舞地道:“怎么样,看我大唐女儿,这气势是不是不输儿郎?”

一众贵女皆露出十分艳羡的神色,她们平日里各种诗会花会,都不知道往承剑府递了多少帖子了,可是都未曾见过这位神秘的女府主,没想到李璧月竟会愿意参加襄宁郡主的生日宴。

一时之间,人人都想邀请李璧月与自己同席。毕竟,能与这位女府主结交,成为闺中密友,可是好处多多。

“李府主,我是徐御史的女儿,我这里还有一个位置,李府主不如坐我这里。”

“我是威远侯家的妹妹,月姐姐,坐我旁边吧。”

……

一时之间,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水榭左侧那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笑语:“阿月,来,坐我这边。”

出声的是当朝太子李澈,有他开口,这边的声音自然是一起静了下来。毕竟,谁也不敢和太子殿下抢人。

李璧月走到李澈身边,与他并排跪坐。虽说这种场合男女混席并不合规矩,但是两人一人是太子,一人是最得圣人信重的承剑府主,倒是没有人敢说什么。

杜馨儿凑了过来,道:“太子哥哥,璧月姐姐,你们先坐一会,我还要去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李璧月应道:“你去忙吧。”

等杜馨儿的背影消失在廊桥之后,李澈忽然压低了声音,笑道:“阿月,你今日穿这身装束,可真是遭人恨。”

李璧月不解,问道:“怎么就遭人忌恨了?”

李澈往周围觑了一眼,道:“馨儿过了今日,便满十六岁了,姑母琢磨着替她找个夫家。今日生日宴上得到邀请的男子,都是姑母相中的公子王孙,也是想让馨儿相看的意思。谁知,你穿了这么一身,可把这满座衣冠都比了下去,偏馨儿还与你这么亲密,可不是遭人忌恨吗?”

李璧月往四周看了一圈,果然见不少人的目光追逐已远离的襄宁郡主而去,她笑道:“殿下拿我打趣了,横竖长公主也不可能将郡主嫁给我,忌恨我干什么啊?”

李澈啧叹道:“可惜阿月你不是须眉男子,否则今日一定是雀屏中选,得卧东床……”

两人谈笑之间,听到不远处婢女道:“长公主驾到。”

李璧月朝水榭入口过去,楚阳长公主李梳嬛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之下款款行来。她身着上清道服,紫褐青裙,上加九色,蔚若云霞。头戴莲花宝冠,手持拂尘,这位长公主果然奉道之心甚是虔诚,今日这样的场合也是一身女冠装束。

单论相貌,她与杜馨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端方持重一些。

众人一起行礼:“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轻轻颔首,面露微笑:“今日馨儿生日,多谢诸位赏光。大家不必多礼,快快请坐。”说着便在上席坐定,众人也一定坐下了。

长公主四下看了一眼,问贴身女侍道:“襄宁呢?”

那侍女名为青螺,答道:“小郡主说是还有一位重要客人没来,到门口迎客去了……”

正说着,杜馨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水榭廊桥尽头。人还未到,便有银铃般的笑声从水面浮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位白衣和尚,那和尚相貌俊雅,行走时衣带当风,淡然飘逸。

此人李璧月十分熟悉,正是同她一起到海陵迎接佛骨舍利的明光禅师。

没想到襄宁郡主口中的“重要客人”竟然是他。

李璧月问李澈道:“我先前听明光说,他以前在山中清修,从来没有来过长安。不知襄宁郡主是如何认识他?”

李澈道:“明光禅师从前的清修之所是慈州的云台寺。馨儿妹妹的父亲,也就是长公主出家之前的夫婿杜尚亭如今正任慈州知府。半年前,馨儿妹妹曾到慈州小住过一段时日,因此与之结识。”

“慈州?”李璧月疑惑道:“明光禅师不是昙摩寺的佛子吗?为何不在昙摩寺本寺修行,却在千里迢迢的慈州,而且这云台寺名不见经传,似乎算不上什么名山古刹……”

李澈道:“云台寺虽然来头不大,但是云台寺的主持来头可大得很。说起来还和阿月你这次在海陵的事有些关系……”

和海陵的事有关……

李璧月:“莫非这云台寺的主持和传灯大师有关?”

李澈笑道:“正是。我最近听说一桩秘闻,这云台寺的主持正是传灯大师的关门弟子,法号昙叶,也是昙摩寺的上一任佛子。本来现在昙摩寺的大主持之位也该由他继承,可惜听说他在继任之前犯了佛门清规戒律,所以改名戒慧,自请在慈州修行赎罪。”

“犯戒?”

“不错。听说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天子命昙摩寺在洛阳开凿一座石窟,昙叶禅师负责制作窟中的壁画。昙叶大师要画壁画上的舞天女,始终不得其形,最后,昙摩寺从洛阳的青楼找了一位擅长乐舞的舞女青鸾,作为他的助手。石窟开凿了五年,两人也朝夕相处了五年。可惜最后一幅壁画完成的时候,昙叶大师没有把持住,被那舞女坏了修行,据说还生下一个孩子。不过,他虽然曾经犯戒,但是若论佛家经义的理解,仍然远超昙摩寺众僧。明光禅师被选为昙摩寺的佛子之后,便一直跟随他在云台寺修行。”

李璧月道:“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的传承。那这么说起来,传灯大师算是明光禅师的师祖了。”她想起那日传灯大师最后的元神没入明光的身体之内,莫非也与这有关?

李澈又道:“说起来,馨儿对这位明光禅师颇有些好感。两个月前,明光禅师来到长安,馨儿就迫不及待地想与他见面。只是明光禅师刚到长安不久,就去了海陵,直到昨日才回来。我这段时间可是听她念叨了好久,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李璧月心中浮起一种微妙的诡异之感。楚阳长公主想借生日宴替杜馨儿择婿,可是杜馨儿的满腔心思都放在一个和尚的身上。

她抬眼朝楚阳长公主望去,果然发觉长公主脸色有几分不悦。

此时,杜馨儿已领着明光禅师到了水榭之中。明光与长公主见礼之后,寻了一个空位坐下。杜馨儿回到上首主位之上,与母亲并席而坐。

长公主的声音有几分冷淡,道:“开宴吧。”

很快就有女婢仆从鱼贯而入,将酒食奉上。

公主府的宴席自然是奢华非常。菜式囊括各地精华,每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而且每张桌席上的点心都不尽相同,想必是专门根据宾客口味制作。到了李璧月这里,则是一道汤色清亮的酒酿圆子。

她尝了一口,与那日在海陵吃到的,风味几无二致。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长公主微微欠身,道:“这水榭风凉,本宫吹得有些头晕,先回房休息。今日小女生日,来的都是朋友,大家也不必拘泥于什么规矩,只管玩得尽兴便是。若有什么吩咐,也只管吩咐府中的下人们去办。”

说完,便在侍女的搀扶之下离开了。

李璧月心中明白,长公主既然有意为襄宁郡主相亲,到此的都是未婚的青年男女。长公主在场,大家多少有些拘束,放不开,故而她提前离席。只是,长公主这一走,她想找机会与对方结识的希望也就落空了。

长公主离开之后,场间逐渐热闹起来。大家不再局限于自己席上,而是寻着自己熟悉的人说话。也有仕女站起来,在水榭边观鱼喂鱼,等上新菜时再吃上一两口。男子这席频频有人将目光投向襄宁郡主这边,只是杜馨儿的眼神时不时就飘到明光禅师的身上。

酒过三巡,仆从们撤去残盏,奉上瓜果点心。这时,坐在她旁边的李澈也站起身来,道:“今日是襄宁妹妹的生日宴会,所谓‘无诗不成会’,今日座上也有不少诗豪,我提议做个小小诗会,今日在座的每人赋诗一首,恭贺郡主芳辰,也算答谢主人殷勤。当然,既是诗会,是有奖励的。今日所有的诗都会送到长公主手中,由她评选优劣。前三甲者每人可得一块龙骧坊出品的御用碧松烟墨。”

女眷那边虽没什么太大动静,但男子这边不少人的目光热切起来。

太子李澈是长公主的侄儿,他说的话多半是长公主授意。如果自己写的诗能入前三甲,说不定能在长公主那里混个好印象,成为郡马的人选。

而且龙骧坊是长安城最出众的卖文房四宝的商号,他们家出产的碧松烟墨一向只向皇室特供,平常贵族之家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就算当不了郡马,赢得这块碧松烟墨,到同窗好友面前也是大大的长脸。

一时之间,人人跃跃欲试。

李澈轻轻击掌,又有仆从们进入,将笔墨纸砚摆在条案一侧。

李璧月也得了一份。她有些傻眼了,李澈没提前告诉她还有这个流程,不然她就不来了。她剑用得不错,但是写诗,就算眼下立刻重新投胎去学也是不会的。

好在,有人替她解围。

长公主李梳嬛身边的侍女青螺重新出现在水榭,走到她身前,低声道:“长公主请李府主过去一叙。”

李璧月微感诧异,她与长公主素无交情,对方竟会特地邀她叙话。却见李澈向她轻轻眨了眨眼,想必是他提前打过招呼。

她跟着青螺穿过水榭的廊桥,又行过蜿蜒曲折的小径,到了一座假山。此处地势高昂,从假山上望去,花园的一切尽收眼底。

假山最高之处有一座凉亭,亭内设有案席,长公主意态悠闲,正在凉亭之中煮茶。

见她进来,长公主微笑示意:“李府主,请坐。”

李璧月在长公主对面坐下。长公主用手执起玉壶,将碧色茶汤倾泻入两只精致的白瓷杯中,将其中一盏推至李璧月面前,道:“此为三清道茶,取青城山雪牙、终南山松针和罗浮山梅花制成,又名为神仙茶。李府主,请。”

茶香馥郁入鼻,果有松梅冷香。李璧月连忙接过,谦声道:“多谢长公主,李璧月愧不敢当。”

就算她是承剑府主,长公主亲自献茶,还是过于礼遇了。

长公主微笑道:“当得。馨儿她身边的朋友虽多,但是能让她如此信任亲昵的,只有你一个。就凭这点,李府主便值得我对你青眼相待。”

李璧月不好意思道:“是郡主垂爱,其实我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这是实话,她与杜馨儿交好全是因为李澈的缘故。不过杜馨儿性格单纯活泼,她对杜馨儿有一些好感亲近罢了,也并没有十分看重。

长公主道:“真的朋友,并不一定要为对方做什么,只要心中赤诚就够了。我相信,馨儿将来若有需要李府主帮助的地方,你定然也不会推辞。”

李璧月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她隐约有些明白,长公主今日会特地见她,一大半是看在杜馨儿的面子上。看来,即使长公主出家多年,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仍然是非常看重。

这时,她又听到长公主道:“听澈儿说,你有事要问我?”

李璧月从荷包里拿出玉无瑑送给她的那张好运符,递了过去,道:“不知长公主可认得这种符咒?”

长公主将那张黄色符纸接了过去,仔细辨认过上面看似杂乱无章的文字与符号,道:“认得,这是一张转运符。”

“转运符?”

难道玉无瑑并没有骗她?世上真的有可以让人“逢凶化吉,诸事皆宜”的符咒?

“不过,这张符咒并非转运这么简单。严格说起来,这是一张补运符,用一个人的气运去补另一个人的气运。李府主这一个月的运气应该不错,就算有什么灾厄,也会自动消解。李府主,这张符咒是谁给你的?”李梳嬛神色凝重:“这转运术在道门也算是一种禁术。”

李璧月吓了一跳:“禁术?”

长公主淡淡道:“一个人的气运都是天定的,气运好的时候,吉星高照,洪福齐天;气运不好的时候,灾厄连连,祸不单行;气运行到最低之处,可能就会面临生死之劫。一些邪魔外道用别人的气运来补自己的气运,自己原本的厄运就会由那个被转移气运的人承担……”

李璧月惊道:“什么?那个被转移气运的人会怎么样?”

长公主道:“这就得看你原来的厄运到什么程度了?如果你原来的厄运只是破财而已,那么那个人也只是破财,如果你原来的厄运是牢狱之灾,那个人可能会遇到牢狱之灾。如果你原来的厄运是横死,那么那个人也可能遇到生死之劫。至于能不能过去,就得看他的命到底硬不硬了——”

李璧月呼吸一滞。

虽然她隐约觉得,圣人前后两道诏书,说不定与这神奇的“转运符”有关。她的生死大劫说不定是也是因此而得到化解,但她并没有觉得心情轻松。

她过去的十几年中时常倒霉,自忖气运从来没有好过,但是也没有觉得要找一个更倒霉的替死鬼来代替自己倒霉,这不是作孽吗?

她问道:“长公主,这张符咒上能不能看出来是补了谁的气运给我?”

“给你转运的这个人约莫也知道这种事情不道德,所以他就是用自己的气运给你补运。所以我才问你这张符咒是谁给你的……”长公主道:“这年头,作践别人的人常见,但是用自己的命作死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璧月神色一僵。

这符咒是玉无瑑给她的。

给她的时候,他的神态可说是非常轻松。

“朋友之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收了李府主的礼物,我也有一物相赠。”

“我观李府主这些日子不仅丢东西,还经常受伤,想必是流年不利,运气不好。这是我亲自画的好运符,咳,李府主将之藏在身上,保管你接下来一个月之内,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诸事皆宜,百无禁忌。这张符纸只要十文……”

“哦,不,口误,口误。不要钱,不要钱……”

她自忖与那位相师萍水相逢,并不熟稔。虽然她觉得对方性情不错,算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但若论两个人的交情,还远远不到让他用自己气运来给自己补运的地步。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心如擂鼓,声音却没有太大的波动,问道:“是我在海陵遇到的一位游方道士,算是有些交情,但并不熟稔。长公主,他会不会有事?”

长公主摇头道:“我不知道。按说,用自己的气运给他人补运,一定会遭到气运反噬。但对方既然会用这种禁术,想必来头不小,道术上的修为也应该远甚于我。我也不好说他会不会有事,说不定,他有办法化解灾厄也说不定。”

李璧月慌乱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长公主说得不算错,她对玉无瑑并不算了解。但他在她认识的人中,足以归到奇人异士一类。

他对道家各种禁术异法知之甚多,着实轮不到她来为他担心。两人在海陵一别,她根本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而且,她给了玉无瑑自己的信物,万一他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大可以到承剑府找她。

当然,她受了对方天大的人情,也该回报一二。

她问道:“长公主修道多年,可曾听说过一位道号为清尘散人的游方道士?”

“清尘散人?”长公主沉思半晌,道:“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但是印象并不怎么深刻,一时有些想不太起来。李府主打听此人干什么?”

李璧月道:“是帮别人找人。公主如果有朝一日能想起来,希望能告诉我。”

长公主点头道:“我与玄门平日里有些往来,我会帮你打听一下。”

李璧月道:“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笑道:“何必言谢?你是馨儿的朋友,我帮你是应该的。”

两人闲谈了一会,又用了些茶点。这时,一名侍女捧着一幅装裱好的画作走了过来,禀道:“长公主,您今日画的这幅画已经装裱好了。”

长公主面露喜色,道:“是吗?拿过来我看看。”

侍女们将桌上茶具收拢干净,将画作铺陈在桌上。

一名身着嫩黄色襦裙容貌娇俏的少女跃然纸上,她倚着水榭,取盘中饵食,正在喂水中游鱼。这幅画与真人等身,画中之人,正是今日生日宴的主角襄宁郡主杜馨儿。

这幅画线条流畅、色彩明艳,人物表情生动,几乎像是杜馨儿本人在画上活了过来。

李璧月由衷赞叹道:“想不到长公主还擅长丹青。这等画技,连宫廷画师也比不上……”

这并不算阿谀之词,仅以这幅画作而论,长公主李梳嬛的画技着实是李璧月平生仅见。更令人感到惊异的是,这样的画技竟然在长安城湮没无闻。世人谈论楚阳长公主,皆只言其离经叛道,出嫁仅一年,便抛夫弃女,出家从道,从来没有人说起过她在书画之上的造诣。

长公主以手轻抚画上少女的容颜,目光流露回忆之色,道:“这是我少年时所学技艺,早已生疏了。这些年,我只在馨儿生日的时候每年替她画一幅像,算起来,已经有十六幅了……”

长公主目光投向假山之下,在人群中寻找杜馨儿的身影,微笑道:“馨儿已经有十六岁了,我只盼她找一个疼爱她的夫婿,婚后夫妻俩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我便算了却了一番心事。”

忽地,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李璧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水榭之中,明光禅师倚着桌案不知在写画些什么,杜馨儿坐在他身侧,笑得热烈开怀。任谁也都能看得出来,只要有明光禅师在,杜馨儿的眼中根本就容不下第二个人。

长公主看了看天色,吩咐身边侍女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告诉太子,将众人的诗作都收上来吧。”

婢女应声去了,长公主握着拂尘,倚着栏杆,望向水榭之中,显得心事重重。

李璧月自然知道长公主因何不悦,宽慰道:“长公主,襄宁郡主年龄尚幼,并不清楚男女之事。她只是觉得明光禅师是她的好朋友而已。”

长公主重重哼了一声,道:“她晓得什么,我是担心那昙摩寺的和尚用心不良。”

李璧月讶然道:“长公主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在海陵时,也同这位明光禅师打过交道。他是佛门未来的佛子,清圣慈悲,修持极高。而且他久在山中修行,性格单纯,应是没有什么不良之心。”

“什么清圣慈悲,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长公主神情冷淡,道:“这昙摩寺的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长公主这么一说,李璧月倒不好接话了。

承剑府与昙摩寺不睦,这是自家知道的事。可在外人面前,她绝不敢妄议昙摩寺的是非。

当今圣人在做皇叔时,为躲避武宗的迫害,曾在昙摩寺出家为僧。后来能登上大宝,昙摩寺居功不小。圣人信奉佛教之心甚是虔诚,如今承剑府才刚刚得到圣人的信重不久,不必在些许小事上惹动圣心不悦。

这时,侍女们已经取回水榭中与会之人的诗作。

长公主回到书案前,一一观视。

——她只盼在今日这些士子中确有真才实学之士,只要打探得对方家世清白,无不良之习气,她便好请媒人过府,约定婚姻。只要婚约既定,襄宁自然就收了心思。

可惜,这些诗作既是应试之作,大多文采平平,唯一一首不错的,作者还是一名女郎。

这让长公主心情更加不悦。

长公主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并没有诗作。一尺见方的宣纸之上,用墨色浅浅勾勒了一幅女子的小像。那女子素手纤举,衣袂飘飞,似乎是在跳舞。虽然并未用颜料染色,可那女子线条灵动活泼,几乎要从纸上飞了出来。

这画像上的女子自然也是襄宁郡主。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昙摩寺明光以此作贺襄宁郡主芳辰。”

李璧月啧啧赞叹,明光禅师竟然也擅长丹青。她一日之间,竟然能见到两位画技如此卓越之人。

长公主见到这幅画作,竟是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来人,将那昙摩寺的秃驴逐出公主府——”

几名侍女面面相觑,她们也不知道长公主缘何发火:“公主,这样恐怕有失礼数。”

长公主怒喝道:“什么有失礼数,这是我的府邸,难道我还做不了主吗?”她神情几近狰狞,与先前言笑晏晏、端正和雅的女道士形象截然不同,显然这幅画不知如何碰到长公主的逆鳞。

李璧月心道不妙。

明光性格单纯,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今日之宴是襄宁郡主的相亲大会,更没有意识到他这副画像大大不妥。但如果一场好好的生日宴如此收场,大家的面子都不太好看。

她劝慰道:“公主,今日是郡主的生日,明光禅师也是襄宁郡主请来的客人。他若是这样被逐出府,襄宁郡主想必不会开心,对公主难免心生怨恨。如今天色已然不早,长公主不如宣布宴会结束,众人自然便会离开。”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青螺使了个眼色。

青螺跟着长公主时间不短,自然是个晓事的,知道李璧月提出的方案,已是最好的处理办法,急匆匆去了。

她刚步出亭外,忽地听到长公主道:“站住。将那昙摩寺的和尚请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长公主的视线重新落在明光大师的那张画作之上。她的目光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似是欢愉,又仿佛悲伤惆怅。

……

不一会,明光禅师就到了凉亭。杜馨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欢欣雀跃的,显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璧月心知不妥,长公主见杜馨儿跟明光禅师跟得这么紧,若是当场发怒,场面必是难堪。

谁知,长公主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馨儿,你陪李府主四处走走。本宫有话要问明光禅师。”

第25章 意外(一更)

凉亭之内。

明光打了一个稽首,道:“昙摩寺明光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并未抬头,她用手指轻触画上的线条,抚摸画上少女的脸庞,似乎想通过那幅画去抓住些什么。

明光等了一会,未见主人应答。他再次见礼,“昙摩寺明光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终于落到明光禅师身上。如果李璧月仍然在这里,定会觉得奇怪。长公主此刻看明光禅师的眼神并不像是之前那般嫌恶,而是十分温和,似乎藏着几缕让人看不分明的情切。

她问道:“你出身昙摩寺,你师父是谁?”

明光道:“家师戒慧法师。”

“戒慧法师?在昙摩寺,这个名号倒是声名不显。”昙摩寺上一辈的高僧,多半是“昙”字辈,“戒慧”之名,显得格格不入。

明光:“家师一直在慈州云台寺修行,而不在长安的昙摩寺本寺。长公主没有听说过也属于正常。”

长公主指了指桌上的画作:“画画也是你师父教的?”

明光搔了搔光头,赧然道:“这倒不是。师父虽擅丹青,却并没有教过小僧。小僧根据师父从前留下的画作自己临摹,随便画的。”

长公主一怔:“禅师单凭自己临摹就能达到这种程度,于绘画一道上可称天才。如果有名师传授,成就定不止于此。你师父为什么不肯教你?”

“师父说,一切天才的智慧都是执迷,是贪嗔痴三毒。我们出家之人离天才越近,离我佛便越远。师父法名戒慧,便是以此为戒的意思。”

明光看着长公主,目光有几分迷惘:“长公主,你知道我师父擅长绘画,你认识我师父?”

长公主目光悠远,喃喃道:“本宫从未到过慈州,又如何认识你师父。”

她重新望向明光禅师,凛声道:“本宫今日唤你前来,是为另外一事。你知道襄宁是我唯一的女儿,她早已及笄,也该许人了。她与你过从甚密,有损她的清誉,明光禅师如此□□,应该是知道我的意思……”

明光禅师先是一愣,随即慢慢反应过来。他脸色通红,吞吞吐吐道:“今日……是襄宁郡主再三相邀,小僧盛情难却,这才前来赴宴。此事是小僧思虑不周,长公主放心。小僧以后不会再与郡主往来……”

长公主道:“你知道其中分寸,自是最好。”

她燃起火折子,将明光禅师那幅画作点燃。

红色的火苗升起,将画中女子容颜吞噬,只余下一片灰烬。

***

从公主府回来时,天已入夜。李璧月早早安歇,一晚无梦。

第二日无事。从甘露殿回来之后,她便在承剑府的试剑亭练剑。

一套剑法刚刚演完,便见高如松与夏思槐两人匆匆赶来。

高如松道:“禀府主,方才有人送来了这个。说是李府主的东西,不知怎么落在两个蟊贼手上,特地送回来。”

说着,递上了一块通体莹绿的翡翠玉牌。

李璧月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这块玉牌是在海陵分别之时,她留给玉无瑑的信物。从昨天楚阳长公主给她说那补运符的事之后,她心中的某根弦一直紧着,担心玉无瑑会出事,也想过有一天玉无瑑会拿着玉牌来找她。

谁想,她这块玉牌眼下竟落入其他人之手。

玉无瑑现在怎么样了?

她连忙问道:“这玉牌是从哪里来的?”

高如松道:“京兆府的人说昨晚城隍庙里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楚阳长公主的独女襄宁郡主……”

李璧月心中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襄宁郡主杜馨儿昨日刚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她昨日还在长公主府见到她,那时的杜馨儿还如同一朵鲜花一般鲜活灿烂。不过一个晚上没见,她竟然已经死了。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高如松道:“襄宁郡主杜馨儿今日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城隍庙,据京兆府的人说凶手是一个游方青年道士,身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对了,这块玉牌就是京兆府的人从孩子身上得来的……”

“游方道士?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李璧月将那块玉牌接过,声音已带了几分冷意:“他们人在哪里?”

高如松答道:“不知道。京兆府的人只是送回了这块玉牌,别的没有多说。但是一般来说,长安城的命案都由京兆府处置,我想那道士既然被怀疑为凶手,眼下多半已到了京兆府的大牢之中……”

一旁的夏思槐这时插话道:“李府主,你说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啊?按他们的形容,这凶手倒像是我们在海陵遇到的那个游方道士,叫玉……玉什么来的,可是以属下之见,那玉相师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杀人的人……”

李璧月心中猛跳。

楚阳长公主昨天的话回响在她的脑海。

“如果你原来的厄运只是破财而已,那个人可能只是破财,如果你原来的厄运是牢狱之灾,那个人可能会遇到牢狱之灾。如果你原来的厄运是横死,那么那个人也可能遇到死关——”

如果不是因为补运符改变了她的气运,圣人的第一道诏书并没有被追回,那么她多半会被下狱,说不定此刻已在天牢之中。

她眼下平安无事,所以替她补运受过的玉无瑑被卷入一起莫名其妙的杀人案,被投入京兆府大牢之中。

可是,玉无瑑在海陵时连一袋银钱都不贪不昧,他真的会加害与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杜馨儿吗?

还有,玉无瑑一向居无定所,会出现在城隍庙并不稀奇。可是杜馨儿是李氏皇裔,杜氏也是京兆名门,昨天还是她的生日,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城隍庙呢?

这件案子,透着一股子诡异。

她吩咐两位下属:“你们两现在立刻点人,跟我一起去京兆府——”

说完便身如疾风,转身向马厩而去。

剩下高如松和夏思槐留在原地。

高如松望着李璧月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道:“府主去京兆府干嘛,这京城的杀人案一向是京兆府负责啊……我们好不容易从海陵公干回来,一天假都没来得及休息呢。”

夏思槐瞪他:“当然是去救人。你也不想那玉牌是怎么到那道士手上的?”

高如松:“不是偷的吗?”

夏思槐:“你傻啊,也不想想咱们府主是什么人?有什么人能从她手上偷东西……”

高如松恍然大悟:“你是说玉牌是我们府主送给那道士的……那道士和我们府主是什么关系……哎呀,老夏,你等等我啊……”

***

李璧月一路纵马疾驰,不久之后,到了京兆府衙署门口。她将马缰扔给门口的侍臣,大踏步地走入京兆府的大门。

承剑府主莅临,自然有人通报给京兆府尹宗白阳。

宗白阳不敢轻忽,亲自出门相迎。尽管承剑府素来与京兆府并无公务上的牵扯,但李璧月是天子近臣,论起品轶,比他要高两级。

宗白阳拱手行礼道:“李府主莅临京兆府,不知有何指教?”

李璧月神情冷冽:“本府今日早上听闻了襄宁郡主的死讯。我与郡主素日有些交情,所以特来问一问,京兆府此案办得如何了,可有需要承剑府帮忙之处?”

宗白阳脸色一僵,“帮忙”就是要插手的意思。可同是朝廷职司部门,李璧月想要插手此案,就有些同京兆府争功的意思了。

他不悦道:“李府主,京城的治安上的事素来都是我们京兆府负责,承剑府的手是不是伸得有些太长了?”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

涉及到玉无瑑与杜馨儿,又因为此案有可能是冤案,她有些乱了方寸。

承剑府这一年虽办了不少大案,可是这些案件一般都是涉及朝中官员,且都是圣人指定承剑府侦办。京城的普通杀人案一向是由京兆府查办。

她改口道:“我一时意切,并无同京兆府分功之意。我与郡主交情匪浅,不知可否看看她的遗体?”

宗白阳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道:“郡主的遗体是在城隍庙发现的,外表并没有任何伤痕,就连仵作也验不出哪里受伤致死。京兆府勘验之后,遗体已经被送回公主府了。李府主若想看,可以去长公主府。”

“外面没有任何伤痕?”李璧月眉心蹙了蹙:“既然仵作验不出伤痕,缘何京兆府指认那游方道士是凶手?”

宗白阳道:“襄宁郡主的遗体在城隍庙被发现,当时庙中唯有那游方道士和一个孩子,最有嫌疑的自然是他。那道士到底是不是真凶,京兆府审一审便知道了……京兆府已定于今日下午初审此案,李府主若对这案子有兴趣,旁听也未尝不可。”

李璧月摇头:“我要先见一下那个游方道士。”

宗白阳道:“此事不合规矩。李府主应该知道,像这等杀人凶案,在开堂审问之前,不允许有人探望人犯,以免有人与犯人串供。”

李璧月道:“这名游方道士是我认识的一名故人,为人一向和善,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我想见一下他,厘清当时的情况,以免发生冤情。若是宗大人担心我与犯人串供,也可以全程陪同。”

话说到这个份上,宗白阳也没有继续拒绝的理由,道:“既是如此,李府主随我来吧。”

这时,高如松和夏思槐已经带着数十名黑骑到了京兆府。李璧月眼神示意,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四人走下青石砌成的台阶,到了京兆府衙署的地牢所在。又穿过昏暗的甬道,终于停步在比较靠内的一间牢房前。

不论何等的牢房,都不会让人心生愉悦。眼前的这间牢室大约八尺见方,幽暗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阴湿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铺着稻草的地板上正侧卧着一个清瘦的人影,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他身边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正低低啜泣着,见有人过来,大声嘶喊道:“来人啊,放我们出去,我师父没有杀人——”

李璧月不动声色道:“宗大人,怎么还有一个孩子呢?难道这孩子也会与本案有关吗?”

宗白阳:“有嫌疑的是那个道士,可是那孩子是他带在身边的,估计是无处可去,怎么赶都赶不走,非要和他师父一起。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他们两人关在一起。”

李璧月道:“将门打开,我要进去看看。”

宗白阳眼神示意,很快便有狱卒拿着油灯过来,将监牢的大门打开。

***

昏黄的灯火之下,裴小柯乍然窥见承剑府主熟悉的脸庞,如遇救星。他大声道:“李府主,你救救我师父,我师父他根本没有杀人……”他声音近乎呜咽。虽然他与李璧月在海陵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亦心知,此刻若有谁能救玉无瑑于水火之中,便只有眼前这位女府主了。

李璧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了,别哭了,我会想办法。”

“玉相师,玉相师——”李璧月叫了两声,可是里面那人并没有回应。她向前两步,将灯火照近了些,这才看到那道士身上那身破旧的道袍都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双脚锁着沉重的脚镣。他脸色蜡黄,嘴唇青紫,全身几乎蜷缩在一起,已然陷入昏迷。

李璧月转头望向宗白阳,眼眸中闪过一道寒芒:“宗大人,你们对他用刑了?”

被这样的眼神一瞥,宗白阳只觉得浑身在冷水泡过一般,下意识答道:“没有啊,下午才会初审……”他扭头望向一旁的狱卒:“你们用过刑了?”

旁边一名狱卒吞吞吐吐道:“刚打了……二十下杀威棒……”

李璧月冷笑:“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我竟不知京兆府一向是这么办案。不知京兆府杀威棒下,有多少人蒙受了不白之冤。本府回去之后便上书圣人,请圣人来评评这个道理。”

宗白阳心中一跳,承剑府有监察百官之权,若是被承剑府抓着错处,在御前告上一状,只怕整个朝野都会认为京兆府一向草菅人命。

他连忙道:“别,别……李府主明鉴,京兆府一向办案谨慎,并没有打杀威棒的规矩。”他斥问那狱卒:“这是怎么回事?”

那狱卒如何不知闯下大祸,连忙跪下道:“不干小人的事,是寺正朱大人的命令,说是早上用过刑,到下午审案,犯人才好招供……这道士不经打,才几下就昏迷了过去……所以我们也没用力打他……”

一旁裴小柯反驳道:“你们骗人,我师父昨夜病了高烧不起,被你们抓到这里,没多久就昏迷不醒。可是你们连昏迷的人都不放过,竟然用如此重刑,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李璧月上前摸了一下玉无瑑的额头,触手之处果然极为滚烫。

宗白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重重抽了那狱卒一个耳刮子:“混账,谁让你们用刑——”

李璧月心下一凉。

京兆府卿宗白阳的神情并不像作伪,可能是真的不知道用刑的事情。那么此事就颇可玩味了,这京兆府中显然是有人真的想置玉无瑑于死地。犯人病死狱中,正好可以给杜馨儿抵命,也可以给楚阳长公主一个交代,也许这件事就可以就此结案了。

杜馨儿死亡的真相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原本并不打算直接插手此事,只从旁监督京兆府侦办此案,这时却改变了主意。

将玉无瑑留在京兆府,他很有可能死在狱中,事情的真相也会石沉大海。

她背手拔剑,棠溪剑闪过一道白光,斩向玉无瑑身上的锁链。只听得“咔嚓”的金属撞击声,儿臂粗的锁链应声而断。

宗白阳神色僵硬:“李府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璧月眸色森冷:“宗大人,此人已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身亡,我认为京兆府无法保证人犯安全,也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所以从现在开始,此案便交由我承剑府侦办,这名人犯我也要带走审问。”

她语调不高,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宗白阳既惊且怒:“李府主,这不合规矩——”

李璧月昂起头,直视着他,神态倨傲:“宗大人,本府并不是在与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下。至于你说的规矩,本府自然会去向圣人请旨。最晚明天,宗大人便会见到正式的公文。当然,若有什么差池,也由本府一人承担。”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两名下属:“高如松,夏思槐,你们两人将犯人和这个孩子带回承剑府,好生看顾,切莫让他死了。”

高如松与夏思槐齐道:“遵命。”

两人进入牢房,夏思槐蹲在地上,高如松将玉无瑑扶了起来,放在前者背上,然后牵着裴小柯的手,走出牢房。

李璧月微微颔首:“我们走——”

她右手持剑在前开道,毫不顾忌宗白阳已黑成锅炭一样的脸色,大踏步朝外走去。夏思槐与高如松连忙跟上。

宗白阳手心握拳,几次想要喝阻,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默然落在最后。那狱卒几次眼神示意,宗白阳只装作不知。

到了地面之上,思槐打了个呼哨,一直等候在京兆府门外的黑骑闻声而动,瞬间将京兆府门口围住。见京兆府无人敢有异动,便拥着李璧月上马。

数十名黑骑也如黑色洪流一般消失在街角,京兆府丞朱甫出现在宗白阳身边,不甘心地道:“宗大人,他们承剑府也太嚣张跋扈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李璧月带走人犯?”

宗白阳翻了个白眼:“我们能怎么办?李璧月早就做好准备,京兆府门外守着几十名黑骑。方才那架势,我们如果敢强行阻拦,承剑府肯定会跟我们动手。京兆府的卫兵虽然身手不错,可是和黑骑比起来那不是用鸡蛋与石头碰吗?”

别的不说,李璧月本人就是天下第一剑,方才在监牢里,她一个眼神就令他身胆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