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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40685 字 5个月前

朱甫摇头道:“可是那边的要求是最好让这道士死在狱中,死前认罪画押是自己杀人。现在人已被承剑府带走,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宗白阳冷冷道:“凭什么要我们京兆府给他们擦屁股。长安城中谁不知道襄宁公主是楚阳长公主的心头肉。如今好好的生日成了忌日,长公主哪能善罢甘休,你真以为随便找个人顶罪就能糊弄过去吗?”

“可是那边——”

“承剑府喜欢碰硬骨头,就让她李璧月去碰呗。这个案子干系重大,现在人犯让李璧月带走说不定是好事,我们京兆府正好可以置身事外。这件事情要是闹到御前,才真正是一场好戏——”

宗白阳眼神阴郁,转身回到京兆府衙署。

***

半刻钟之后,李璧月便带着人回到承剑府。

夏思槐背着依然昏迷未醒的玉无瑑,问道:“府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理说,虽然案件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但是玉无瑑仍然属于嫌犯。但是他受伤严重,眼下最需要的是请个良医。

李璧月看了看玉无瑑蜡黄的脸颊,咬了咬唇道:“先把他关起来。”

裴小柯惊声道:“什么,还要关起来。李府主,我师父真的没有杀人——”

夏思槐解释道:“小鬼头,这和你师父有没有杀人没关系。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你师父就是嫌犯。如果我们李府主直接将人放了,若是被人弹劾,事情会很麻烦。”

“哦。”裴小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师父会不会有事?”

李璧月摸了摸裴小柯的头,道:“我可以保证,你师父在承剑府,绝不会有事。我一定会尽力查出真相,还他一个清白。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承剑府。”她望向高如松:“如松,你先带这孩子去见长孙堂主,就说这孩子是我带回来的,先在他那里住几天,之后你再到崇仁坊的灵素堂请大夫过来。”

“是。”高如松应声,先领着裴小柯离开。

李璧月转头对夏思槐道:“走吧,先去森狱。”

第26章 森狱(二更)

森狱,顾名思义,便是承剑府的监牢。

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也是承剑府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

负责森狱守卫的是承剑府三堂之一的獬豸堂。堂主楚不则,是李璧月师伯徐师行的弟子,算是同门师兄。

不过,如今楚不则并不在承剑府,暂时代替他职务的是他的师弟,副堂主周宁。

周师弟见夏思槐背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过来,吓了一跳:“李府主,这是怎么回事?”

李璧月道:“此人涉及襄宁郡主身亡一案,这桩案件目前由我承剑府查办,这个人目前要先在森狱关押一段时间。你去挑一间干净点的牢房。”

周宁有些讶异,既是犯人,又何必特别优待,他们承剑府可不是开善堂的。不过既然是府主吩咐,他也没有多问,不多时,便带人到了一个六尺见方,狭窄逼仄的地牢。

地牢同样幽蔽,空气流通不畅,只从最上方的几个孔洞里漏下几点天光。

李璧月皱了皱眉。

她先前在京兆府时,觉得京兆府的牢房阴暗潮湿,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可回到自家地盘,觉得这环境还不如京兆府。

她问道:“难道就没有更好点的地方了吗?”

周宁觉得李府主好生奇怪,这地牢存在的目的就是关押罪人。对待罪人,当然是条件越恶劣越好,李府主也不是第一次来森狱,怎么今天突然就挑剔起森狱的环境了呢?

他无奈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房间了。”他指着上面的几个孔洞,道:“这里还有一点透光通风,其他的房间,连这个也没。”

李璧月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一直趴在夏思槐背上的青年道士,那人许是伤重,这么长时间一直昏迷未醒,脸色苍白,长眉深敛。

她着实有些想不通,不过是萍水相识、天涯转蓬的交情,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数替她补运,将自己搞成如今这副惨淡的模样呢?

可惜眼下这人是给不了她答案了。

“那就这里吧。”她对周宁道:“只是要劳烦周府主着人将这里打扫一番,尽量干净一些,再取一套新的褥子铺上。”

周宁领命去了。

夏思槐跟在李璧月身边久了,看出她神色不怎么痛快,道:“李府主,规矩是规矩。您贵为一府之主,有些地方想通融也不是没有办法。这地牢阴暗潮湿,恐怕不利于玉相师的伤势。”

李璧月摇头道:“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玉相师很可能是代人受过。如果他与杜馨儿之死无关,却能让京兆府冒险杀人灭口,背后势力来头不小。森狱是承剑府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在这里他才安全。”

她又触了触玉无瑑的脸颊,高烧仍是未退,便道:“一会大夫来了,吩咐大夫好好替他诊治,一切药物都要用最好的,务求尽快痊愈,就说是我的命令。”

夏思槐应道:“是。”

“还有,他在森狱的这段时间,就劳烦你贴身守护,从现在起这间牢房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就算是周副堂主也不行,知道吗?”

“啊——”夏思槐一惊,李璧月此言分明是连承剑府自己人也不信任。

李璧月道:“在海陵那晚,有人持承剑府玄剑卫令牌出城,当时我以为那令牌也是唐如德留下给唐绯樱的。可是后来我问了唐绯樱,她说她并没有玄剑卫的令牌,那一晚也没有出城。看来我承剑府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说不定已被别人渗透。”

“你和夏如松都跟随我多年,也是我最为信任的人。我也不瞒你们,这位玉相师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绝不容他蒙受冤屈而死。所以我将他的安危托付给你们二人,你们务必要保住他的安全,明白吗?”

她说得郑重,分明是以重任相托。夏思槐凛然道:“思槐明白了。只要我夏思槐活着,玉相师一定平安。如果他死在狱中,夏思槐愿以死谢罪。”

听了夏思槐的保证,李璧月觉得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

“如果他醒了,尽快让人通知我。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却又忽地想起一事。这道士在吃食上一向颇为讲究,这森狱的伙食却一直不怎么样。

夏思槐见她蹙紧眉头伫立在门口,问道:“府主,还有什么交代?”

李璧月道:“这个人在吃的上面极为挑嘴……”

夏思槐恍然大悟:“李府主是怕他不习惯森狱那些给犯人吃的伙食吧,他既是李府主的恩人。我们承剑府当然不能亏待他,回头我们吃什么,照样给他来一份便是……”森狱犯人的伙食虽然很差,但是供给狱吏守卫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璧月道:“我是说他想吃什么,你便让如松去长安坊市去买,一应花费回头找我报销。”

***

离开森狱,李璧月向长孙璟的居处走去。

公主府固然是要去,可当务之急,她要知道那天晚上杜馨儿是什么时候去的城隍庙,在城隍庙又发生了什么,玉无瑑又是怎么成了“凶手”。裴小柯应该多少知道一些。

她来到长孙璟居住的小院,只见桌上摆着一碗素面,裴小柯拿着筷子,埋头苦吃。他像是很久没有吃过饭了,狼吞虎咽,食物到了嘴里就溜了下去。长孙璟一脸心疼地看着他:“孩子,别急,慢慢吃,别噎着。”

见到她进来,长孙璟埋怨道:“阿月,这谁家的孩子,大人怎么不心疼。都一整天没吃饭了,看把孩子给饿的……”

李璧月一愣。

玉无瑑绝不会是亏待自家小徒弟的人。当初在海陵,师徒两人身上一共三十个铜板,还给裴小柯买糖葫芦。

可若说没钱吃饭,也说不通。当初两人分别之前,她还付给玉无瑑十两银子的报酬。就算师徒两人从海陵辗转来长安,十两银子也足够了。

想必这师徒俩一路上遇到的事情不少。

等裴小柯将一碗面吃完,李璧月问道:“小柯,你相信我吗?”

裴小柯连连点头。

李璧月道:“好,你师父被京兆府指认是谋害襄宁郡主的凶手。我虽相信你师父不会杀人,但是承剑府查案需要实证。你和你师父是怎么来的长安,路上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城隍庙,你师父又是怎么被指认为凶手,这些事情你知道多少,全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才能尽快找到真凶,还你一个清白,你知道吗?”

裴小柯点头道:“好,我这就将我知道的都告诉李府主。”

原来,那日在驿馆与李璧月分别之后,玉无瑑就带着裴小柯一路西行。

这一路上并不算平安。离开海陵地界之后,玉无瑑就没来由的经常生病。虽然都是些风寒腹痛之类的小毛病,但每次痊愈没两天,又会旧病复发。一开始,玉无瑑还延医问药,到后来他估摸着自己的病并不是求医就能好的,索性不去管它了。

此外,师徒两人运气似乎特别差,总是能遇到黑店山匪之类。临近长安的时候,师徒两人已是身无分文,连代步的驴子也被抢走了。

进城的那天恰好大雨,两人无钱住店,只好在城隍庙落脚。

玉无瑑本来打算第二天在长安坊市做他的老本行,摆摊替人算命挣钱,可是这一夜风大雨大,城隍庙后堂当风,估计是受了寒气,牵动病气,玉无瑑发起高烧,竟是一病不起。

裴小柯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又是第一次到长安这样的大城,不知往何处找人帮忙,只好守着师父,师徒两人就这样在城隍庙过了一天,因为没钱,所以都没有吃东西,只喝了些雨水。

李璧月脸色一白。

这所谓的“厄运”是如此危险,简直什么倒霉事全都能撞到一起。

想到玉无瑑很有可能是因她受过,她的心里着实有些微妙。

她问道:“你师父为什么不到承剑府来找我?”

裴小柯道:“师父这一个月经常生病,一开始,他并没有将生病当成一回事,只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捱过一阵子就好了。但是,昨天晚上,师父有些心神不宁,将李府主你留下的玉牌给我,让我第二天上午来承剑府找李府主。可是没等到天亮,就出了事……”

“这一晚,师父的情况时好时坏,大部分时候都昏睡着。到清早的时候,师父说是要起夜,我便扶着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我们看到城隍庙的门槛坐着一个年轻的贵家小姐。我师父说,这天还没亮,怎么会有女子出现在这破庙,便上前问她遇到什么难事了。谁知我们才刚刚凑近,忽然外面就来了一群带刀着甲的兵士,说我师父是杀了那小姐的凶手。无论我师父怎么澄清,他们就是不信,一定要将我师父抓走……”

“我师父病没有好,落在这些人手上不知道会怎样。我就死皮赖脸一定要跟着师父,后来有一个人说:‘这两人住这破庙,想必是无家可归。眼下抓了这道士,这孩子也是无处可去,不如一并带走。’我瞅着那人面善,就暗中找机会将那李府主那块玉牌交给他,让他想办法送到承剑府。我想,李府主你是大好人,若是知道我师父被人冤枉,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李璧月暗想,裴小柯虽有些贪玩,遇事倒是机灵。今日,若非她及时见到这块玉牌,恐怕要出大事。

根据裴小柯的讲述,玉无瑑师徒见到杜馨儿的时候,她可能便已身亡。

杜馨儿昨夜为何出门,为何身死,遗体又为何会出现在城隍庙,她还需尽快去一趟公主府调查清楚。

她站起身,看向长孙璟,道:“师伯,这几日小柯就麻烦你先照顾几天。”

长孙璟应声道:“交给我,阿月你大可放心。你还有要紧事,师伯就不留你了,你去忙吧。”

***

李璧月到公主府的时候,公主府已经四处挂满了白幔和白色灯笼,门口停满了前来吊唁的车辆,公主府的丫鬟仆妇皆是一身素服,满面哀戚。

灵堂设在正厅,李璧月在仆人的带领之下到灵前撮香为礼,拜了三拜。她环视四周,发现到灵前祭奠的一大半都是昨日参与杜馨儿生日宴的那些人。

昨日相聚之时,犹有微笑,而今不过一日之隔,便生死有憾,一别成永,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祭仪之后,李璧月跟着仆人转过中庭,到了襄宁郡主停灵的瑶华堂。

襄宁郡主的棺木停在堂中,四周镶着白色蔷薇花,少女双目微闭,神情恬淡,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长公主一身素服坐在棺木之旁,她神情木然,簪环未梳,昨日青丝竟已隐隐发白。

“长公主,长公主……”李璧月试探着唤了两声,长公主毫无反应。

侍女青螺靠近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承剑府李府主来了。”

李梳嬛这才扭动脖子,看到了李璧月,轻喃了一声:“李府主……”

她声音苍老,如同沉沉暮霭。失去唯一的女儿的哀痛压垮了她,让这位昨日还精神饱满的妇人形容枯槁,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李璧月道:“长公主,死者已矣,还请节哀……”

长公主毫无反应。

李璧月心中沉痛,长公主昨日还谋划着给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今朝便白发人送黑发人。个中伤痛,岂是旁人“节哀”可以安慰。

只不知那幕后黑手是谁,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杀害一个纯朴天真的少女,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璧月望向长公主:“公主,我是过来查案的。您可知道郡主是怎么死的?”

长公主神情呆滞,她睁着眼,眼神中却一片空洞,似乎并不明白李璧月这句话的意思。

李璧月又道:“长公主可否容我检视郡主遗体?”

长公主仍然神情恍惚,李璧月无奈叹息。她走上前去,触摸杜馨儿冰凉的手腕,见长公主并未阻止,便将杜馨儿全身要害之处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确如宗白阳所言,杜馨儿全身上下并无伤口,连一点出血都没有。她又将杜馨儿口鼻检查一遍,也并无中毒的痕迹。

无论怎么看,她都看不出这样一位青春活泼的少女会这么离奇去世。

李璧月见长公主精神憔悴,心知此时不是问讯的最佳时机。但她既已将此案揽下,也不得不尽快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又问道:“公主,您可知昨日晚上郡主是何时出门,又为何出现在城隍庙?”

“出门……”李梳嬛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是了,馨儿出门了……她本来是不会出门的……是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啊……”

她喃喃说着,突然痛哭出来。

李璧月连忙将她扶住,长公主哭了一阵,竟然晕了过去。侍女们围过来,张罗着将李梳嬛扶回房内,又命人去请太医,现场一片混乱。

片刻之后,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青螺走了过来,歉然道:“李府主,今早郡主的遗体被京兆府的人送回来之后,长公主一直精神恍惚。您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

很快,从青螺口中,李璧月知道了昨晚的事。

***

昨日黄昏时分。

明光禅师离开之后,李梳嬛便让青螺将杜馨儿叫到了她会客的凉亭。

李梳嬛将那些诗稿挑了些好的出来,问道:“馨儿,你来看看这些诗作,你觉得有哪些可以列入三甲?”

杜馨儿将那沓纸拿在手上,嘟嘴道:“这些酸诗都有什么好看的,横来竖去都差不多。这些人的水平我又不是不知道,矮子里面挑将军,有什么好挑的。”

李梳嬛:“那长相呢,你看谁家的儿郎顺眼。母亲明日便央媒人上门——”

杜馨儿不满地道:“我说了我都不喜欢。母亲,我不想嫁人。”

李梳嬛:“谁家的女儿及笄之后不嫁人的。这些你都不喜欢,那整个长安城可有你喜欢的少年郎,不拘是谁,只要你能看上,母亲便让圣人给你赐婚——”

“真的?”杜馨儿眼里露出一道惊喜的光。

“当然,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李梳嬛点头道:“怎么,馨儿真的有心上人了?”

“没有。”杜馨儿的神色有些慌张:“我就是不想嫁人,母亲,我觉得女子也不是非得嫁人不可,你看承剑府的璧月姐姐,一个人不也过得挺好的,我们姐妹行好多人都很羡慕她呢……”

李梳嬛道:“李璧月天生剑骨,二十岁就已是承剑府的支柱,等闲谁能与她相比。”

这时,杜馨儿已经将那叠诗稿翻过一遍,问道:“母亲,这里面的那张画呢?”

李梳嬛问道:“什么画?”

杜馨儿道:“就是明光禅师画的那张画,画着一个飞天乐舞的那张……”

“那幅画我已经烧了。”

“烧了?”杜馨儿跳了起来:“那幅画是明光禅师送给我的,你凭什么平白无故烧了它!”

“就凭我不喜欢。一个和尚,竟然给闺阁女子画像,这成何体统——”李梳嬛的声音冷了下来:“馨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今日来的那个和尚?”

隐秘的心事被一下揭破,杜馨儿如遭雷殛,竟是没有反驳。

李梳嬛见状大怒,她虽已有猜测,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大唐朝的郡主竟然真的对一个昙摩寺的和尚起了这样的心思。

她一巴掌狠狠向杜馨儿的脸颊拍去:“荒唐——”

杜馨儿的脸颊肿起,她捂着脸,一双清透的眸子里满是泪水,却是毫不相让:“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公主名义上是我的母亲,但也只不过是将我生出来而已,又什么时候关心过我。自己求仙问道,却将我扔在杜家自身自灭。怎么,到我长大了,该嫁人了,公主就想起来管我了。我告诉你,你管不着——”

李梳嬛气得近乎颤抖,嘶吼道:“来人,将她带回房间内关起来,禁足一个月,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

青螺道:“就这样,公主命人将襄宁郡主锁在房间之内。公主最后从昨日那群王孙公子里选择了范阳卢氏长房的第五位公子。长公主说‘卢家儿郎虽无大才,但范阳卢氏门第清贵,足配吾儿’。公主也是被小郡主气着了,连夜就请了媒人,到卢家谈论议亲之事……”

李璧月没想到昨晚上杜馨儿与长公主竟然闹到这般田地。

她问道:“既然襄宁郡主昨晚被长公主禁足在房间之内,又怎么会出现在城隍庙?”

青螺道:“李府主,你跟我来。”

李璧月跟着她离开后堂,到了左近的一处名叫“会芳馆”的小楼。

“这里,就是襄宁郡主在公主府的居所。”青螺带李璧月到了杜馨儿的房间门口,门上落着一把大锁。

青螺指了指锁头,又道:“昨晚母女两人生了一场大气,没有长公主的吩咐,我们谁也不敢开锁放她出来。只想着等到明早公主消气之后,再好好劝劝。谁知道,今日一早,公主府大门未开,就从京兆府那里得到郡主身亡的消息。我们开始都不敢相信,打开门锁,才发现郡主早已不在房内……”

李璧月敛眉,“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是。”青螺打开房门。

李璧月进入房中,见房中陈设整洁,只是雕窗上面有两个纤秀的脚印。在大门被锁之后,杜馨儿应该是自己从这里跳窗出去的。

前两日下雨,院内泥土并未全干,延伸出一行脚印通往院墙之处。

李璧月沿着脚印到了院墙那里,见下方生着一从蔷薇,白色的墙壁上有着几抹泥印。杜馨儿想必是从这里翻墙出去,只是不知道她是自己离开,还是被人胁迫。

青螺这时也跟到了墙根处。李璧月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出去看看……”

第27章 囚徒(三更)

李璧月施展轻功,越过外墙。一墙之外,是长安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脚印又向前延伸了数步,便再也见不到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时间距早上已过去了大半天,就算有什么也寻不到了。

她回到原处,重新翻墙进去。青螺仍然留在原地,问道:“李府主可有发现?”

李璧月摇了摇头,问道:“你可知襄宁郡主平日一般去什么地方?”如果杜馨儿是因为对长公主不满,自己一个人偷跑出公主府,她应该会去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

青螺道:“不知道。”

见李璧月露出讶异的神色,青螺补充道:“郡主一年中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和公主住在一起,公主一直都是住在紫云观。最近只是为了郡主的生日宴才重新搬回公主府,而郡主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她自己家。”

“她自己家?”

“就是京兆杜氏,长公主的前驸马家。”

李璧月这才反应过来。她从前见到杜馨儿的时候,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和李澈在一起。他们兄妹感情极好,竟让她一时忘了杜馨儿是姓杜,父族亦是京兆名门。

青螺道:“其实公主和郡主每年大概也只有郡主过生日的时候才会一起住几天,郡主平日去哪里,可能只有杜家的下人才清楚。”

李璧月心想,如此说来,杜馨儿说长公主只是生了她,并没有管过她也并不算错。

只是,昨日她见到长公主时,她怜爱女儿之心并不似作伪,还每年为女儿画像,又为何平日对女儿不管不顾呢?

就在这时,有侍女来报:“李府主,公主醒了,请您过去相见。”

李璧月跟着侍女重新回到先前停灵的后堂,长公主的神情比先前好了一些。她先前至恸,情绪无法宣泄,大哭过一场反而恢复了一些精神。

她坐在软席之上,气态沉郁:“先前本宫失礼了。李府主先前说,你是过来查案的?”

李璧月道:“正是。此案中间有些蹊跷,所以我自作主张将此案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的名下。当然,这件事还需要长公主您的配合。”

李梳嬛不解道:“配合?这是何意?”

李璧月道:“京城命案,一向属于京兆府的辖理,并不归承剑府管。我希望长公主能够向圣人说项,请求圣人将此案移交承剑府。”

李璧月上午强行从京兆府带走人犯,但如宗白阳所言,此事并不合规矩。宗白阳若是上书弹劾于她,圣人必会不愉。长公主身为死者家属,又是圣人的妹妹,由她出面,这件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李梳嬛皱眉道:“何必这么麻烦,上午京兆府不是已经抓到了谋害馨儿的凶手吗?”

李璧月摇头道:“据我所知,京兆府抓到的那名嫌疑人只是恰巧昨晚出现在城隍庙,并不一定是此案真凶。京兆府动用重刑,想逼他招供,此案背后恐怕不简单。所以我希望长公主能够给承剑府一个机会,让我找出真正的凶手,还襄宁郡主一个公道。”

李梳嬛神情漠然:“这些案情上的事情我不懂。我的女儿死了,缉凶追凶是京兆府的事情,我只希望早点让凶手替我女儿偿命。李府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情与承剑府无关,李府主不必牵涉其中。”

李璧月一愣,她满心以为她提出此案背后疑点,长公主必会支持她的决议,找出幕后的真凶,没想到长公主对此反应冷淡。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两句。长公主又道:“今日多谢李府主来看望馨儿,送她最后一程。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多留李府主了。青螺,送客吧。”

青螺望向李璧月,歉然道:“李府主,我们家公主心情不好。李府主还是请回吧——”

李璧月无奈,只好拱手告辞,离开公主府。

这一趟虽然并没有得到长公主的支持,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最少,她知道杜馨儿是昨日从与长公主争吵之后,翻墙离开公主府的。

杜馨儿不过是一个年方十六岁的闺阁少女,她会去哪?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她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去到她熟悉的地方,一个可能是回杜家,另一个可能就是去太子府。

李璧月上了马,骑马向杜家而去。

杜馨儿之父杜尚亭如今还在慈州任上,府中只有他的继室夏夫人和她的几个孩子。

据这位夏夫人所言,杜馨儿自恃郡主的身份,和她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是杜尚亭对这个公主前妻留下的女儿还很是看重,杜馨儿平常也是自己住一个大院子,丫鬟仆妇都是长公主选的人。不过昨日她并没有见到杜馨儿回家。

离开杜家,李璧月又转道往太子府。但她也知道,杜馨儿去太子府找李澈的希望也很渺茫。李澈为人稳重,太子府也守卫森严,杜馨儿如果去了太子府。李澈根本不会让她晚上再出去,她也就不会遇害了。

她骑马穿过两条长街,忽然听到后来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叫声:“府主——”

李璧月回头一看,见是夏思槐手下的一名黑骑。

李璧月驻马,问道:“什么事?”

黑骑道:“府主,是夏大人特地命属下来寻找府主您,说是玉相师醒了。”

***

李璧月再次来到森狱的时候,玉无瑑正在喝粥。

这时已是傍晚,牢房的高处悬着一盏灯笼。

灯光之下,可以看到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他坐在蒲团上,左手端着碗,用勺子舀了粥,轻轻吹了吹热气,放入口中。待细细咀嚼其中滋味,才缓缓咽下去。

那矜贵的姿态,好像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可那碗中,分明只是最普通的白粥而已。

见到李璧月,玉无瑑放下手中碗,站起来打招呼:“李府主。”

李璧月:“你先吃吧,不用管我。”

她固然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从眼前人口中知道答案,却也知道对方眼下是个病人,有十万火急的事也该等他吃完这顿再说。

玉无瑑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喝他的粥。李璧月则站在牢门外,背对着他,只任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两人都不说话,夏思槐忽然莫名觉得眼前的情况自己有些多余。

他想,牢房偏窄,两人还稍微有些空当,三个人就太挤了,于是道:“府主,我去外面守着。”

李璧月还没有说话,夏思槐便一溜烟的跑了。

又过了一会,李璧月听到碗放到桌上的声音,知道玉无瑑吃完了,这才转过头。

“玉相师,久违,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

玉无瑑抬起头看她,“李府主风尘仆仆而来,想必是要询问早上的命案吧。”

李璧月点头:“中午我已经问过裴小柯,他说你们是早上起夜回来时遇到襄宁郡主,你上前探问,之后就被京兆府的人指认为凶手。但他年幼,也许有些地方记得并不清楚,不知玉相师可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玉无瑑想了想,道:“当时情形,与他所言大致不差。若说有什么补充的,便是死者应该不是死在城隍庙,而是被人杀死之后,抛尸至此。”

“哦?何以见得?”

玉无瑑道:“早上我与小柯离开城隍庙时,门口并没有人。而是回来的时候,才看到她出现在那里。从我们离开到回来不过半刻钟,死者如果是出现在城隍庙,凶手要杀人再逃脱,应该不可能毫无行迹。”

“那你昨晚与裴小柯夜宿在城隍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玉无瑑摇头:“没有。如今长安城中人人信佛奉道,城隍庙并没有什么香火,一般也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晚上就更没人了。”

李璧月蹙眉道:“城隍庙没人会去,那为何你刚刚靠近襄宁郡主,京兆府的士兵人就到了?”

玉无瑑回忆当时情形,点头道:“说也奇怪,我因为病着,在城隍庙呆了两日。平日那地方并没有京兆府的官兵巡逻,可是今日早上,那些人竟凭空出现在那里,确实有不寻常之处——”

李璧月心中一动。这说起来,就好像京兆府的人早就在那里候着杜馨儿的遗体,只等着有人上前探问,便将人抓回去指认。只是玉无瑑恰好倒霉,稀里糊涂成了替罪羔羊。

但此事她只可猜疑,并无实证,也无法帮玉无瑑脱罪。

她叹息一声:“抱歉,虽然你的案件我已经暂时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但是,在我找到真凶之前,玉相师还是要在森狱呆上一段时间。”

“这件事情,夏司卫已经和我说过了。”玉相师依然是盘腿坐着,他意态悠闲,面带微笑,似乎根本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想来,是我玉无瑑命中有此一劫,一定要坐一次承剑府的大牢。就算上次侥幸躲过初一,这次也躲不过十五。李府主也不必对此感到抱歉,你能将我从京兆府救出来,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他的笑容诚恳真挚,好像对李璧月救了他十分感谢。

但是李璧月知道,这件事谁救谁还不一定。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探问道:“真的是命中之劫吗?难道玉相师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下这张‘好运符’的事吗?”

玉无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他眨了眨眼,叹了一声:“李府主已经知道了呀……”

他的声音轻如挹露,似是有些懊恼,又似有些喟叹。

“为什么?”

她自上而下与他对视,目光如霜似雪,带着一缕探究的意味。

在所有的事情中,她最无法理解的便是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李澈告知她前后两道圣旨的事情,又恰好从楚阳长公主口中得知这是一张补运符,她可能从始至终都不会知道竟然有人曾为她逆天改命。

几息之后,玉无瑑终于在这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他道:“好吧。我便从头说起,在我离开海陵的前一晚,我一时技痒,所以给李府主算了一卦。”

李璧月打断道:“你会算卦?你不是十卦九不准吗?”李璧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她此前疑心此人根本不会算卦,所谓算命找替人寻找失物也不过是仗着些小聪明,十次有那么一次能恰好找到失物遗落之处而已。

玉无瑑咳了一声,十分神棍的装模作样道:“既入了玄门,多少还是会一点。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所以卦不可尽算,算了也不会尽准。”

李璧月道:“你接着说。”

玉无瑑道:“我那日算得一个‘否’卦。否者,天地不交,万物不通。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李府主就算成功找回了佛骨舍利,也未必能平安回到京城。我既收了李府主的十两银子,当然不能坐视李府主遭遇如此厄运……”

李璧月摇头道:“就为了十两银子?让自己身陷囹圄,玉相师不觉得这桩买卖赔本吗?”

玉无瑑道:“这笔账不能这么算。如果今日入狱的是李府主,天下间无人能救李府主出来。可是入狱的是我玉无瑑,我相信以李府主的道义,一定会想办法救我。这么一来二去,我从这天地之间,偷得了一尺命数。算起来,已是我大大赚了——”

他凝望着李璧月,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李府主,你的生命宝贵,是多少人用尽全力才保下。你的命运也不在眼前,而在无垠高天。李府主,谢府主在天上看着你……”

李璧月心魂巨震:“你认识谢府主?”

玉无瑑道:“谢府主于我有半师之谊,认真算起来,李府主或许该叫我一声师兄……”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拈起剑指,指尖缀起一道小小白光:“承剑府的浩然剑意,李府主应该并不陌生——”

“你是谢府主的弟子?”

李璧月这一惊非同小可。

在承剑府上一辈的诸多长辈中,谢嵩岳排行第五,但是修为最高,所以最终是他担任府主之位。但是谢嵩岳性情颇冷,一生并没有收过弟子,连记名的都没有。

玉无瑑指尖的确是最为纯粹的浩然剑意,难怪当初在海陵她留下的浩然剑印在他身上并没有效果。如果他本来身怀浩然剑意,这一切便可解释。

“我出身玄门,另有师承,算不上他的弟子。只是得他指点,进益良多,算是对我有恩。”玉无瑑停顿了一下,又道:“谢府主是为你而死,李府主若今朝陷于小人之手,承剑府的偌大牺牲便都白费了。我用了补运术,虽说是为了李府主,但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眨了眨眼,又轻轻笑了起来:“李府主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再付我十文钱好了。”

李璧月来此本来心怀焦虑,听他提起谢嵩岳更是激起过往感伤。可不知为何,此刻看到他这轻松无忧的笑容,心中惆怅都散去不少。

“只收十文钱,是不是太少了?”

玉无瑑笑道:“那不如等我能出狱那天,由李府主做东,请我吃顿饭。”

李璧月道:“那就一言为定。我一定会早日查清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玉无瑑:“那便承李府主吉言。”

她转身正欲告辞离开,忽地想起一事,问道:“玉相师见多识广,可知道玄门有没有什么巫术咒术,可以致人死亡,全身毫无伤痕?”

她之前检视杜馨儿的遗体,始终未曾发现伤痕,此事超出她的过往认知。但是,在海陵,她见到各种傀儡尸傀种种玄奇之事,觉得此事说不定与玄门有关。

玉无瑑摇头:“据我所知,所谓巫蛊诅咒之术,只是影响被诅咒者的气运,使之遭遇祸事。譬如突发重疾、溺水、坠马等等,并不会使一个好端端的活人无缘无故暴毙而亡。不过,我知道天底下有一种功法,名为绵骨掌。若是练到至境,可以在一瞬间使人的全身骨头粉而不碎,致人死亡,却丝毫不损伤人的脏腑、肌肤……可是这种功法……”

他说到这里,又止住话头。

“可是什么?”

玉无瑑喃喃道:“可是如果有人能练成这种功法,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全然无辜的弱女子……”

忽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死者襄宁郡主是楚阳长公主的女儿?”

李璧月:“是。”

“楚阳长公主在十六年前在紫云观出家为道,如今是一名女冠?”

李璧月:“是。”

玉无瑑轻声道:“你下午见过襄宁郡主的遗体,那是否见过长公主?是否觉得长公主有反常之处?”

李璧月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意识到了什么。

长公主下午的确十分反常。昨日在杜馨儿生日宴会上,她分明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可是今日她提出将此案转到承剑府时,调查此案真凶之时,长公主却反应冷淡。

予逆^3^

“这些案情上的事情我不懂。我的女儿死了,缉凶追凶是京兆府的事情,我只希望早点让凶手替我女儿偿命。李府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情与承剑府无关,李府主不必牵涉其中。”

当时,她觉得长公主可能是悲痛过度,所以情绪不好。但是如今看来,长公主或许也知道些什么,也选择了替凶手隐瞒,甚至长公主还十分好心,不想承剑府牵扯到这件事。

这件事,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样的势力?竟能让京兆府与长公主同时选择想找一个“替死鬼”,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玉无瑑看她青白的脸色,摸了摸鼻子,道:“看来是我运气不好,这件事恐怕会让承剑府非常为难……”他十分诚恳地道:“不如趁现在天还没黑,李府主再将我送回京兆府去?”

李璧月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一双眸子如冰雪寒彻,逼视着他:“你想回去?”

玉无瑑直觉不妙,连忙道:“不想。”

李璧月喊道:“夏思槐——”

很快,夏思槐走了进来,道:“府主,您有何吩咐?”

李璧月指了指玉无瑑的脚踝:“你去找脚镣过来,将他锁起来。”

夏思槐惊讶地“啊”了一声,“府主,没这个必要吧。这不是都是自己人吗?”

李璧月冷声道:“什么自己人?到目前为止,他就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给我锁上,以免犯人脱逃——”

夏思槐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上午李府主还对玉相师十分关切,甚至问药吃食都亲自交代,怎么到了晚上就换了一副脸孔呢?

可是府主有令,他也不敢违背,只好拿了镣铐来,将玉无瑑双脚铐上。

玉无瑑无奈道:“我不过开个玩笑,李府主至于吗?”

李璧月却不理他,道:“钥匙给我。”

夏思槐将钥匙奉上,李璧月道:“你好好看着人犯,别让他跑了。我明天再来。”

她转过身,穿过长廊,那苍青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烛光范围,在夜色中了无痕迹。

夏思槐转过头,见玉无瑑的目光犹自追逐那已看不到的影,他叹道:“玉相师,你可真能耐,我可从来没看到我们家府主生这么大的气……”

玉无瑑有些讶然:“李府主这样就叫十分生气了吗?”

他觉得平常人生气怎么说也该是怒发冲冠、捶足顿胸,可是李璧月只是不理他而已。

应该……算不上……十分生气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到底觉得不太确定。

夏思槐道:“我们家府主性子冷,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他看着玉无瑑脚上的镣铐,道:“现在怎么办?钥匙被李府主拿走,我想给你打开也没办法……”

玉无瑑苦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成了你们承剑府的阶下囚,还能怎么办?”

他拖着那沉重的镣铐,回到床褥上躺下,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不一会,房内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

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特质,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境遇,都能自适其意、自得其安。

这尘世的凡人庸人,俗人痴人,都与他不是一个物种。

第28章 刺杀(一更)

李璧月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钥匙放入箱子之中,又把箱子锁了起来。眼不见为净之后,心中那股无名邪火才终于压了下去。

她今天确实是有些生气。

并不是生玉无瑑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玉无瑑那无所谓的态度确实激怒了她。

他可以随随便便在她的命运上添上一笔,哪怕自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这其中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是谢嵩岳的半个弟子。谢嵩岳为她而死,而这一切的牺牲都不可白费。

承剑府为了如今的地位,已经牺牲了众多人命。所以也得为了那个长远的目标继续牺牲。

她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但面对无可琢磨的命运,不可避免的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她抬头望向窗外,一抹下弦月落在飞檐一角,清冷而皎洁。檐上螭吻张开兽口,似乎就要将那残月吞入腹中,远处巍峨的帝宫和长安城的九衢长街都黯淡在这无星的夜里。

她将白日的那一身苍青色衣袍脱下,又换了一身夜行衣,将棠溪剑也用黑布裹了起来。

持剑在手,她终于重新生起了些微对抗这诡谲命运的勇气。

鼓楼上三更的更鼓已经敲过,天河寂寂,繁忙了一日的城池沉寂于这万古洪荒。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李璧月穿过几条僻静的小道,绕到朱雀大街,从白天的那堵围墙翻进公主府。

不远之处的小楼,是公主府的瑶华堂,襄宁郡主的灵柩就是存放在此。

此刻,小楼四周挂着白色灯笼,亮着几缕幽微的灯火。

李璧月靠近了些,发现四周却安静得不像话,连走动的丫鬟仆妇都没有。

她心生疑窦。时下贵族兴厚葬之风,杜馨儿本身是有封号的郡主,母亲又是长公主之尊,一朝枉死,一般都会邀请僧道做上几日的醮事,接引亡灵早日超脱。长公主本身尊奉道教,对唯一的爱女的丧仪本不该办得如此草草。

杜馨儿之死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或许她该再去瑶华堂,重新检查一下杜馨儿的遗体,说不定有什么遗漏的关节。

她正欲抬步,见不远处行来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素服,手提白色灯笼,走入瑶华堂大门之中。

正是她下午才见过的长公主李梳嬛。

只是不知对方为何在此深更半夜,不带丫鬟仆妇,孤身一人,来到杜馨儿停灵之地。

李璧月心念一动,反而不急着上前,而是绕到瑶华堂的后门。后门是关着的,李璧月用剑轻轻切开门闩,将门拉开一个细缝,钻了进去,藏身在龛座之后。

她的动作如猫般轻捷安静,几乎没有一点生息。

确认没有惊动到李梳嬛后,她抬起头,去看堂中的情形。

杜馨儿的棺木依然在白日的位置,李梳嬛坐在棺木旁,凝望着女儿的娇颜,伸出手,去抚摸女儿的脸颊。

“馨儿,我的女儿……”

李梳嬛的声音是压抑着的低泣:“馨儿,阿娘知道你死得不甘。你要原谅阿娘,无法为你报仇雪恨……”

“你往生之后,投胎的时候找个好人家,不要找一个不爱你的娘,也不要找一个无情无义的爹……你要在爹娘的膝下长大,要每天活得快乐开心,嫁给一个能给你爱的人,千千万万不要喜欢上他们昙摩寺的佛子……”

李梳嬛一边说着,一边伏在棺木旁低低哭泣。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种莫名之感:杜馨儿既已死了,为何长公主还要纠结于她喜欢上明光的事。且不说,这应该只是杜馨儿少女情窦初开的单相思,就算她与明光真有什么,人都死了,也是万事皆空。

难道——

杜馨儿之死,会与她喜欢上明光禅师有关?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瑶华堂的大门发出“哐当”一声,堂中昏黄的灯火倏然一灭。

四下一片漆黑,李梳嬛猛地回头:“谁?”

一股浩大雄厚的劲风从身后偷袭而至,一双巨掌几乎拍向她的肋骨,她也看到了出现在身后的黑色的幽影。

李梳嬛脸上露出骇然之色,瞳孔剧烈放大。如果被这股力道撞上,她必是粉身碎骨——

她想要出声呼救,可在这生死攸关一刻竟然失语。

就在此时,李梳嬛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如雪亮光,那是棠溪剑的剑光。

剑光如青莲般开谢,隔断了向她涌来的大部分掌风,紧接着追逐着那道幽影而去。

清冷月色落在她的如冰雪皎洁的脸庞,照亮额间一点殷红朱砂,那是承剑府的李璧月。

李梳嬛瘫坐在地上,虽然死里逃生,但那道凌厉幽冷的掌风仍然让她感到一阵锐痛,从脏腑到骨髓都觉得冰冷生凉。

……

那道黑色人影看到李璧月,遽然一惊,随即飞速后退。一击不中,今夜刺杀长公主李梳嬛的行动已经失败,他不再恋战,转身欲逃。

李璧月心知此人或许便是破除此案的关键,又怎肯让他离开。

她脚下是迅疾如风,抢先一步踏上公主府的外墙,棠溪剑织成绵密的剑网,从上至下封锁住那人退路。

那人大半张脸都裹在黑色布巾里,望向高处的李璧月,冷声道:“李府主今日拦我,怕是要后悔。”

李璧月不语,剑刃锋寒,折射出冷月幽光,一剑化作无数重影,当空刺下,势必要将他留下。

那蒙面人飞快双手捻指结印,一掌击出。雄浑掌劲与浩然剑意在空中相撞,狂暴的力量迅速膨胀,爆发,花园之中草木摧折,就连外墙也坍塌损毁大半。

气劲崩散之后,两人各自后退一步。

那蒙面人捂着胸口,目光凶狠。棠溪剑一剑刺入他的胸膛,穿透而过。虽然被一身黑衣隔绝了伤口,李璧月知道对方伤势必定不轻。

但她也绝不好受。方才剧烈冲击之下,她的身体不可避免被对方那绵长幽冷的掌劲所伤,那掌劲竟瞬间突破她的血肉脏腑,直入骨髓而来。

一瞬之间,她全身骨头都被撕扯着,彷如生生裂开——她一身剑骨破碎,始终未能彻底修复,而这气劲竟然重新激起她体内旧伤,疼痛在这一瞬间沸反盈天。

她心中有了某种明悟,望向那黑衣人:“这就是绵骨掌?是你杀了杜馨儿?”

黑衣人站起身,双目流露出冷厉的凶光:“呵,看来李府主知道得不少。既是如此,留你不得——”

他再次推出一掌,威风赫赫,如若雷霆。李璧月剑刃一斩,身体飞速后退,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黑衣人一掌不中,又是数掌连至。李璧月心道不妙,她先前依仗兵器之利,稳居胜势,可这绵骨掌激起她体内沉伤,久战不利。

突然“啸”的一声锐响,身侧风声呼啸,一道剑光暴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那道黑色幽影!

风雷相击,刹那间风云激荡,天地变色,掩住天际那半轮青白月光,李璧月视线之中只余一片白茫茫。

风止之时,先前已经坍毁的公主府花园再次被犁过一遍,已是满目狼藉。那道黑色幽影已然消失不见,在她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位男子。那男子一身银色衣袍,手持长剑,他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那面具上刻着上古凶兽,看起来狰狞恐怖,邪气凛然。

刚才是此人突然出手,打退了意图刺杀李梳嬛的黑衣人。

李璧月喝问道:“你是谁?”

男子并未答话,他将兵器还入鞘中,飞快地越过倒塌的围墙,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李璧月遥望他远去的背影,想起长公主李梳嬛还一个人在瑶华堂,最终放弃了追人的打算,转身向瑶华堂走去。

她唇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她来此本来是想趁夜一探公主府,看能不能找出些许破案的线索,没想到线索没找到,疑点反而越来越多。

这个使用绵骨掌的黑衣人是谁?杜馨儿是不是被他所杀?他为何要刺杀李梳嬛?

而将这个黑衣人打退又飞速离开的银袍男子又是谁?他与此案有什么牵扯?

眼下,只能寄望于长公主李梳嬛能够给她答案了。

***

李璧月回到瑶华堂时,堂中一片漆黑。

李梳嬛仍然坐在地上,听闻人声,向后退了两步,惊声道:“是谁?”

方才的刺杀让她惊魂未定,犹如惊弓之鸟。

李璧月轻声道:“长公主,不必惊慌。是我,李璧月。”

她点燃火折子,又点亮了桌上的九层缠枝银灯台的白蜡。灯火之下,李梳嬛脸色苍白,双眼空洞,仿佛失了魂魄。

李璧月将她扶了起来,又倒了一杯水给她喝下,李梳嬛才惊魂甫定。这时,公主府的仆妇侍卫都被刚才的响动惊醒,纷纷赶了过来。

李璧月压低声音道:“长公主,今夜来的那两个人都是高手。襄宁郡主枉死,长公主在自己的府里遇刺。此事如果众口煊赫,传到圣人耳朵里,彻查下去,大家都不好收场。长公主如果相信我,不如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李梳嬛讶然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公主府的侍卫们到了近前,最前一人细瘦结实,显然是众人的首领,问道:“长公主,方才是出了什么事,这府邸的外墙怎么塌了?莫非是有刺客潜入,欲对长公主不利?”

李璧月抢先上前一步:“抱歉抱歉,这公主府的外墙是我方才不小心弄倒的。我今夜本想再来看一看襄宁郡主的遗体,不想遇到几个小蟊贼意图潜入公主府行窃,所以教训了他们一顿。只是动手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这修缮公主府外墙的经费,就由我承剑府来出。不好意思惊扰大伙睡觉,实在是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没事了,大家就先回去休息吧……”

那首领将信将疑,承剑府主收拾几个偷窃的蟊贼,怎么就至于弄垮这么大一堵墙?而且,这李府主来公主府拜访,怎么不走正门,而且还穿着一身的夜行衣?

这件事怎么看都诡异,他不禁抬头去看一旁的长公主李梳嬛。

李梳嬛撑持起精神,道:“外墙既然倒了,天明就去找几个知根知底的工匠过来修。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潜入府中,各位这些日子多尽心些。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们下去休息吧——”

“是。”

听得长公主没事,众人便一齐退下。

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李璧月和长公主两人。

李梳嬛神色恢复了几分镇定,问道:“李府主打算如何处置这次的事情?”

李璧月平视着她,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长公主可否告诉我,方才刺杀你的人是谁?”

李梳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璧月道:“此人杀了襄宁郡主,方才还意图刺杀公主。难道长公主还要替他隐瞒吗?”

李梳嬛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李府主所言何意。”

李璧月叹息一声,道:“是昙摩寺的人,对吗?”

听闻“昙摩寺”三个字,李梳嬛身躯一震,一双凤目睁圆了望着李璧月,眼里满是震惊。

李璧月看了她的反应,道:“看来我猜得没错,杜馨儿之死的确与昙摩寺有关。杜馨儿并不是前驸马杜尚亭的女儿,她的生身之父应该是昙摩寺的前任佛子昙叶禅师吧?”

“你怎会知道——”李梳嬛脱口而出,脸上露出了极其惊骇的表情。

“青鸾”这个身份已经葬身于洛阳石窟的那场大火,这世上本不该有人知道她与昙叶禅师的关系。

“因为明光禅师画的那幅画——”

李璧月道:“刚开始见到这幅画时,我就有些奇怪。据我所知,杜馨儿是名门闺女,根本不会跳舞,甚至她因为不喜欢胡人身上体味,从来不去那些胡人开的酒肆。可是明光禅师昨日画的杜馨儿却是在跳舞,而且是传自西域的飞天乐舞。”

“开始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只以为是明光禅师根据自己的臆想来作画。可是襄宁郡主死得莫名,长公主似乎并不想找出真正的凶手,只想京兆府随便找个替死鬼结案。要么长公主你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但是不想得罪对方。要么这个人对你非常重要,以至于连女儿的枉死都可以轻轻放过。”

“可是方才在灵前,长公主却说希望襄宁郡主下辈子投胎‘不要找一个不爱你的娘,也不要找一个无情无义的爹,更不要喜欢上他们昙摩寺的佛子’。长公主是否爱郡主我无法评判,但杜尚亭对襄宁郡主并算不上无情无义。杜馨儿在杜家虽然没有母亲关爱,但是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即使是杜尚亭的继妻平日都对她很恭敬。杜尚亭在慈州任上,还专门接她去慈州小住。再联想之前太子殿下给我说过关于昙摩寺前任佛子昙叶禅师犯戒之事,我才推出整件事情的真相。”

“杜馨儿根本不是长公主与杜尚亭的女儿,而是长公主您与昙叶禅师所生。您就是当年让昙叶禅师破戒的舞女青鸾,而您口中杜馨儿那个无情无义的爹就是昙摩寺的前任佛子昙叶禅师。”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失神地坐在棺木旁。仿佛李璧月所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李璧月继续道:“昙叶禅师擅长丹青,因此得了圣人敕命,在洛阳修建石窟。这本是一件大功德,可惜破戒之后无缘昙摩寺主持之位,改名戒慧,在慈州云台寺修行,也成为明光的师父。不过,绘画的技法他应该并没有教给明光,所以其实明光并不会画画。”

“杜馨儿并不会跳舞,明光禅师却画出了杜馨儿跳飞天舞的图,是因为他长久地跟随在昙叶禅师身边,见过不少师父当初画下的飞天舞女图样,依样画葫芦。而昙叶大师笔下的飞天舞女的容貌恰好长得与杜馨儿极为相似,以至于杜馨儿也以为明光画的是自己。”

“可其实明光禅师画像上的那个飞天舞女,画的也不是杜馨儿,而是公主您。”

“您就是当年的舞女青鸾,爱上了昙摩寺的佛子,一段真情不得善果,最终出家为道。可是您的女儿重新走上了您当初走过的老路,再次爱上了昙摩寺的下一任佛子。您不想她重蹈覆辙,所以想将她禁足在公主府,没想到她竟然私自出逃,为人所害。”

李璧月重新望向李梳嬛,目光清朗:“长公主,昙摩寺为什么要杀杜馨儿,还要刺杀您。您为何不能将一切说出来,让我来帮您。”

李梳嬛目光黯淡,她缓缓摇头道:“李府主,此事与你们承剑府无关。多谢你救我一命,你回去吧。今晚李府主就当没有来过公主府。”

“你——”没想到长公主仍然是这样的态度,李璧月心中冒火,又强自压了下去,道:“长公主,那人一击不中,必会再来。公主为何宁愿置身险境,也不愿意帮助我破除此案?”

李梳嬛:“这件事情与承剑府根本没有关系,李府主又为何一定要牵涉其中?”

“为了救一个人。京兆府下午抓的那名嫌犯是我的朋友,如果此案真相无法厘清,他就会蒙受冤屈而死。”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将一切实话实说:“长公主上次问我,那个转运符是谁给我的。现在我可以告诉长公主您,就是如今被指认为凶手的那名游方道士。如果不是他用了这种补运的禁术,或许根本不会遭遇到这种厄运,所以我非救他不可。”

李梳嬛一愣,叹道:“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用自己性命作死的人。他和你什么关系?”

“我和他……”李璧月本想回答,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但她转念一想,长公主李梳嬛公主之尊,为了昙叶大师竟不惜自降身份,假扮成青楼女子,更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生下女儿,多半是个痴情种,有几分恋爱脑在身上的。话到嘴边,改口道:“就是长公主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心中道,长公主爱怎么理解,可和她没有关系。

李梳嬛神色动容,她怔怔留下泪来:“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人肯这么对你,不像我……”

她道:“凶手是谁,我并不清楚。但是我可以将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真相如何,需要李府主自己判断。”

李璧月拱手:“感激不尽。”

***

二十四年前,李梳嬛还是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少女,是李唐皇室最尊贵的公主。

虽说她出生不久父皇就已经死了,但是继位的兄长对她很好,给了她一个公主应有的娇宠和尊荣。

李梳嬛从小喜欢画画,圣人便延请宫廷画师教她画画。到十五岁时,她在绘画上的技艺就已经超过她的老师。无论花鸟、山石、人物,皆精美绝伦,为一时之盛。每次新作一出,在长安坊市都是千金难求。

但是李梳嬛对此并不满意,她看自己的画作,总觉得画的都是死物,美则美矣,缺少了生命本应有的灵动神韵。

这时,她的老师对她说:“公主殿下,丹青之艺有三境,一者,形神也;二者,意境也;三者,求道也。您如今的作品,形神皆足,意境幽远。如果还想求继续精进,便是‘求道’,到了这等境界,当世之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继续教你。”

李梳嬛问道:“是谁?”

老师道:“昙摩寺的佛子昙叶大师,他如今正奉圣人之命在洛阳开凿石窟。”

李梳嬛惊讶道:“他是一个和尚?”

老师道:“是。他虽说是一个和尚,却是这世上最具灵性与慧性的人。他作画不依靠任何的技巧与工艺,只需随手勾勒,笔下万物便宛若有生。不过昙摩寺戒律森严,他从不收女徒,公主未必能如愿。”

李梳嬛道:“有志者,事竟成。我心赤诚,想必佛祖亦会怜我。”

在那一年的夏天,李梳嬛离开了居住了十年的长安,前往东都洛阳。

那时的她,并没想到自己会与昙摩寺最为清圣的佛子开启一段长达七年的痴恋。

第29章 佛恋(二更)

李梳嬛初到洛阳不久,就向昙叶禅师送上自己的拜帖,希望到如今正在开凿的佛窟拜访,但没有回音。

她在洛阳住了一个月,连续送了七次拜帖,表明自己想要拜师的意愿,全都石沉大海。后来,她花钱贿赂昙摩寺的执事僧人,才知道自己的拜帖昙叶禅师连看都没看就烧了。

李梳嬛知道,再等下去昙叶禅师也是不会见她的。

为了打动昙叶禅师,李梳嬛将心一横,她从自己居住的洛阳行馆出发,三步一叩首,以朝圣礼佛的姿态,步行前往昙叶禅师所在的石窟。

这一路上三十里路,她不眠不休,足足走了三天三夜。等到石窟之时,她的鞋履裙裳都已经磨破,脚掌与膝盖都已经肿了。这对从小娇生惯养的帝国公主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场苦行,刚到佛窟门口,她就彻底晕了过去。

她以为昙叶禅师感她诚意,无论如何也会见她一面。

可是,等她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居住的行馆。根据随行的侍卫所言,昙叶禅师根本就没有出现。只有昙摩寺的执事僧人出面,请了郎中为她治伤,又雇了马车将她送了回来。

僧人留下一封书信,说是昙叶亲手所书,李梳嬛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八个大字:“心有执念,不能见佛。”

李梳嬛见到这八个字几乎是气疯了——她金尊玉贵地长大,又怎会没有一点脾气,怎能忍受一再被无视和拒绝。

她想,什么昙摩寺的清圣佛子,她发誓,早晚有一天要这惺惺作态的佛子为轻辱于她付出代价,她要让他做不成佛陀,方能出了这一口恶气。

执念从此转为嗔念。

李梳嬛将自己身为公主的仪仗、使女、侍卫都遣回长安,对外宣布楚阳公主拜师不成,已回到长安。她孤身一人留在洛阳,寓居在坊市,开了一家书画铺子,留意那座新开凿佛窟的动静,打探有关昙叶禅师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她听说佛窟暂时停工了。

根据暂时返家的佛窟工匠所言,停工的原因是因为壁画上的一幅伎乐飞天图。昙叶大师为这张飞天图耗费三个月时间,无论他怎么描摹,画出的飞天图始终无法呈现出他想要的样子。

李梳嬛思考了一整夜,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将自己的书画铺关了门。随后以重金贿赂洛阳丰乐楼的鸨母,成为丰乐楼的乐伎“青鸾”。在丰乐楼的三个月,鸨母为她延请洛阳最擅舞的胡姬为师,教她跳从西域流传而来的飞天乐舞。

三个月之后,那名胡姬表示,李梳嬛学艺已成,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教她了。

但李梳嬛觉得这还不够,她又花费重金求购各种从佛窟中临摹或者拓刻的飞天图的样本,模仿学习图中的各种姿势和动作,融入自己的舞蹈中,日日对镜练习。

又过了三个月,李梳嬛终于大功告成。

李梳嬛又贿赂了昙摩寺往佛窟运送物资的僧侣,藏身在一口箱子里,被当做运送的物资送进了正在开凿的佛窟里。

就这样,她终于见到了昙叶禅师,

这时,距离她初到洛阳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光阴。

长安城里僧道众多,李梳嬛自幼见过不少修行的僧人。但昙叶与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和尚都不一样。

他眉目清正澄澈,全身自上而下无一丝沉浊之气,只是随意站着,便可见天地淡泊,宇宙空灵。

比白雪更无暇,比月光更圣洁。

就像一幅绝世名画。

初见第一眼,李梳嬛便明白,为何大唐寺庙三千,僧众数万,唯独此人能成为昙摩寺的佛子。

少女的心为此怦然一动,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立下报复对方的誓言。

昙叶禅师见到箱笼里竟然开出一个活人,大惊失色。

他自幼便在佛寺长大,所见都是僧众,从未见过女人,还是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少女。

他几乎语无伦次:“你是谁,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梳嬛未答话。

她轻轻勾起唇角,一双灵动的双眼微微上撩,眼波流转之间,她整个人已是飞旋而起。

璎珞宝珠发出轻灵的脆响,衣袂翻飞隐现晕沙的流光。

她的四肢屈直、拉伸、旋转,红黄两色的绸带在空中回旋轻盈、迎风舒卷。

在彩带摇曳间,舞者如一朵飘飞的花瓣,在空中浮游、翻飞、腾跃、回旋,千变万化,又不可捉摸。

她一颦一笑,皆美丽妖娆,动人心弦。

一动一作,皆灵健神幻,美到极至。

昙叶瞪大了眼睛。

他几乎是飞快地取了纸笔来,开始作画。

他画的极快,墨色在宣纸上肆意游走,几笔就随意勾勒出一张舞天女图。

等李梳嬛一舞已毕的时候,地上的堆积的画稿已有数十张。每一张都没有面貌,只有跃动的线条,却极具生命的灵韵。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里闪动着兴奋、新奇又不知所措的光芒。

他知道,他找到了他遍寻半年不得的法门,那始终悟不得的飞天舞女图终将大功告成。

在这一刻,从来不懂尘心的佛子,入了相。

看着昙叶的神情,李梳嬛知道,这一年的苦心并没有白费,她终将会得到她想要的。

她走到昙叶面前跪下,轻声道:“奴家名为青鸾,是丰乐坊的乐伎,擅长飞天乐舞。是昙摩寺的师父们说起禅师最近作画遇到阻碍,特命奴家前来帮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是刻意的低声下气,眼神却是骄傲沉静,绝不似一般青楼乐伎的怯弱轻浮。

但昙叶从未见过女人,更分不清公主与乐伎的区别。他下意识拒绝道:“佛窟中只有和尚与工匠,条件艰苦,从来没有女人。青鸾姑娘女子之身,多有不便,稍后我就命人送姑娘回去。”

李梳嬛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又怎肯轻易回去,道:“我不怕吃苦,也有敬佛礼佛之心。佛说,一切众生,皆无差别。禅师身为佛子,竟因我是女子而起分别心,还是因为我是乐伎而起分别心?”

昙叶大师面色一惭,道:“小僧告罪。”

李梳嬛最终得以留在佛窟。

彼时,佛窟才开凿一小半,还有大量的壁画和雕像没有完成。

有了“青鸾”的帮助,接下来昙叶禅师的创作特别的顺利。以她为原型,昙叶禅师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石窟中那幅高达三米的天女散花图。

在昙叶禅师作画的时候,李梳嬛并不打扰。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静静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他作画与一般人并不一样,不会慢慢起笔,然后一笔一笔细细描摹。有的时候,他会在昏暗的油灯之下,在石窟一坐就是一整天,观察每一块石头的色泽、裂纹、明暗,仿佛在冥想。

但当他开始画画的时候,便见落笔如金蛇狂舞,袍袖飞扬,一挥而就。

李梳嬛时常觉得那并不是人在作画,而是神在起舞。而那壁上的佛陀明王天女神尊在他的舞动之间一一都仿佛睁开眼睛,活了过来。

——那就是她想要找的画之极意,画之道。

她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的画而沉沦,更为这幅佛子作画图而沉沦。哪怕是他坐地冥想的样子,都足以让她沉醉流连,不自觉看上一整天。

于是嗔念成了痴念。

李梳嬛于画道之上的确天资独厚。跟随在昙叶大师身边仅仅一年,她便自行领悟了她从前苦思不得的画道上境。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离开了。

离开洛阳,回到长安,她就可以成为长安城最受到追捧的画师,是长安名利场上最耀眼的明珠。没有人知道她曾是青鸾,就像昙叶也从不知道眼前人是两年前跪求他相见而不得的楚阳公主。

可是,她竟然生出不舍。

如果没有意外,离开之后,她的皇帝哥哥应该会给她找一个驸马。对方应该是世家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但是好在家世清白,尚了公主也不会纳妾来恶心她。对方也许根本不懂书画,他们也不会有共同语言,就这样相敬如宾、冷冰冰地过一辈子。

这样的日子,绝不会比这座石窟的日子更让她快活。

她想,我是大唐的公主,我为什么不能选我喜欢的人。

不就是昙摩寺的佛子吗,既然她李梳嬛看上了,就合该是的她的。

不过嘛,在找昙摩寺要人之前,还是应该早日先将这座佛窟中的浮雕与壁画完成,不然别说昙摩寺绝不会答应,圣人也绝不会同意。

想通这层,李梳嬛主动提出帮助昙叶完成佛窟的壁画。

一开始,昙叶对她会画画很是惊奇,问道:“青鸾姑娘还会画画,是谁人所传授?”

李梳嬛道:“并没有人教我,我跟随在禅师身边已有一年,平日观摩禅师画画自己学习,看着看着就会了。”

说着,她便在宣纸上画了一幅《鹿王本生图》。这幅图是她根据昙叶不久前的一幅壁画临摹,画风有八九分相似。

她道:“这座石窟如此之大,所需壁画更有数百,禅师一人想要完成,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如果由我帮助禅师完成,最少可以节省一半时间,禅师意下如何?”

昙叶看着那张《鹿王本生图》后,合什道:“善哉善哉!青鸾姑娘如此天赋,不该仅仅为一乐伎。青鸾姑娘的画作应该留在这座石窟,永远流传下去。从今日开始,便请青鸾姑娘与我一起完成石窟的画作……”

李梳嬛心神一动。是啊,如果自己的画只是画在宣纸上,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湮灭在历史的埃尘之中。可是如果画在佛窟之中,就可以永世流传。

她习画多年,这不就是最大的价值与意义吗?

在那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李梳嬛便与昙叶禅师共同完成了那座石窟的三百六十幅壁画。

她以他之法相为原型,画诸菩萨、佛陀。他以她之舞姿画壁上飞天舞女。

他们将对方容颜萦刻于心,到了最后,随后勾勒都是对方形貌、姿态、精神。

……

听到这里,李璧月问道:“那昙叶大师也喜欢上你了吗?”

李梳嬛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一心只扑在壁画上,在他的心中,我是他的助手、同伴。在石窟中的五年,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但他从没有逾礼之举。”

接着她叹了一声:“虽然如此,那五年的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虽然只是局限于石窟那小小一方天地,每日饮食都是粗茶淡饭,我却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才好。但是,再大的石窟,再多的佛像也终究有完成的一天。”

“在最后那张图即将完成之际,我得到一个消息,昙摩寺有意让昙叶大师回去继承方丈之位。那时候,昙摩寺的上任方丈传灯大师渡海东去已有多年,方丈之位一直空悬。昙叶禅师是传灯大师的亲传弟子,又是昙摩寺的佛子,本该早早回去接任,只是因为修建佛窟之事一直耽搁。因此圣人下了敕命,等佛窟完成,便命他即刻回到长安,接任昙摩寺方丈一职。”

“我在洛阳整整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本以为一朝佛窟完成。就可以表明自己公主的身份,让他为我还俗,成为我的驸马,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且不说昙摩寺必定不会同意方丈还俗之事,圣人已经下了的法旨,也必不会收回。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

李璧月问道:“什么主意?”

李梳嬛:“我想办法让人送信给当初学飞天乐舞的那座青楼,让鸨母以送衣服首饰为由,给我送来一味合欢散。”

李璧月:“你偷偷让昙叶禅师服下了?”如果是这样,这恐怕便是昙叶大师破戒,失去方丈之位,最后流放慈州的缘由。她心中叹息,楚阳长公主对昙叶大师的一腔痴恋,最终导致野心勃勃的昙无大师成为昙摩寺方丈,大唐十几年的政局也因之改写。

“不。”李梳嬛抬头道:“他素来修持极正,就算是再厉害的药我也没把握对他一定有用。所以,我自己把它吃了。”

……

那一天,整个佛窟的最终一张经图终于完成了。

那张图的内容是“天魔娆佛”,是说释迦牟尼成佛后不久,魔王波旬感到恐惧,便派出自己的女儿来诱惑佛陀,阻止他修成正果。但佛陀深心寂定,对魔女的挑逗视而不见,毫不动心,魔女最终无功而返。

当昙叶勾勒完画壁上最后一笔时,已是深夜,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青鸾。”

女子朝他靠了过来。这是前所未有之举,从前两人虽然共同完成石窟壁画,但他有意无意之间一直与她保持距离,她也从未逾矩。

青灯之下女子面色潮红,衣衫半掩,媚眼如丝,这一瞬间竟极似那壁上所绘的魔女——这也并不奇怪,他这段时日所思所想凝聚于笔端,自发便是青鸾的模样。

那魔女自然也是。

天魔娆佛,青鸾便是他成佛之前最后的魔考吗?

昙叶触手一烫,他急急忙忙将女子推开,惊惶地退了出去。

李梳嬛这时心底有些后悔。

那合欢散的性子极烈——她怕那鸨母糊弄她,计策不成,点名要了那青楼最烈性的春药。

她本是室女,如何能承受住,只感觉身躯如被烈火焚烧,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可昙叶禅师竟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自己跑了。

李梳嬛在欲海中苦苦煎熬,她想着自己果然是蠢极了。

天魔娆佛,最终不过是自取其辱。昙叶本是昙摩寺最清圣的佛子,可她根本没那一点手段能比得上那“娆佛”的魔女,又怎么可以成功?

正昏昏沉沉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人用湿冷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身体。

她睁开眼睛,见昙叶竟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素来清圣端方的佛子此刻面色酡红,眉心蹙起,呼吸急促而慌乱,自额间滴落漉漉汗珠,一声轻声唤着:“青鸾姑娘……青鸾姑娘……”

僧人温热的鼻息萦绕在她的颈侧,那是极为清冷的檀木香,是常用檀香供佛所留下的。这本该如月照寒潭般空寂的气息落入她的鼻尖,却似乎更催动她体内燥热。

她想开口唤他。她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碎,一开口竟是破哑的哭音。

后面的事情她模模糊糊,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她难受极了,神识时而清明,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便一遍一遍问他:“昙叶,佛陀欲修成正果,所以不动心,你不曾动心吗?这六年里,你就从来不曾为我动心吗?”

不清醒的时候,她便不停哭喊着:“昙叶,救我。佛陀,救我。求你,你救救我……”

时沙不可计量,她只记得青灯燃尽,她滚烫的身躯终于落入清冷的怀抱之中。

到最后,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一夜,画壁上有万千佛陀,目视画下他们的佛者与天女共同坠入天魔之境。

唯有天魔娆佛图上的魔女,露出胜利的微笑。

……

第二日早上,李梳嬛是被诵经声吵醒的。她闭着眼睛,听昙叶在不远处,念诵《金刚经》。

这《金刚经》往日昙叶闭目成诵,可是这次背到一半便中途中断,无论如何也续不上去。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菩提非树,明镜染尘,无复清净之心。

李梳嬛愿他从此舍了这清净心才好,她道:“不要念了。”

昙叶见她醒了,微微一惊。他随即脱下僧袍,袒身下跪:“小僧无礼,向公主告罪。”

李梳嬛这才知道,昙叶早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她的画风本来典雅秀美为主,与昙叶飘逸灵动的画风本来有区别。在纸上临摹之时可以模仿,但是在壁上创作总是难□□露出自己本来风格。于外行人可能看起来差不多,但是于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只是过往他从来不曾主动提起。

李梳嬛本打算一度春风后主动表明身份,让他跟自己走。他既自己认出,自是再好不过。

她道:“起来吧,我不怪你。”

昙叶并未起身,而是道:“小僧特来向公主辞行。小僧今日便将启程,回昙摩寺修行。请公主在此暂住几日,小僧回到长安之后,便上书陛下,请陛下派人来此接公主回京。”

李梳嬛一惊:“你要回昙摩寺去?”

昙叶道:“昙摩寺是小僧出身之处,自是要回去。”

李梳嬛发怒道:“你既已破戒,难道还想回去做昙摩寺的方丈。我只要将此事告知圣人——”

她还没说完,便被昙叶打断道:“小僧罪业深重,自然再无资格担任昙摩寺的方丈。小僧回寺之后,自会向戒律堂请罚。我会自请离开大唐,效法三藏法师,西行天竺求经,想必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与公主相见。请公主往后珍重,行事莫要这般任性糊涂。”

李梳嬛怒从心来,她爱他,他们已经发生了那样的关系。

在他心中,最后就只有“任性糊涂”四个字的评价吗?

难道他从来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他是要从此躲着她吗?躲到昙摩寺还不够,还要躲到那不知远在何处的天竺去?

她抬起手,一巴掌就向他脸上扬去。

这时,她看到他闭着眼睛。

并非因为躲避而闭眼,而是自他跪在她身前伊始,就一直闭着眼睛。

他不敢看她。

佛子往日清圣的面庞已然失措,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压抑着未知的情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将手放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好,你去。但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我不做公主了,你要去昙摩寺也好,要离开大唐去西域也好,去扶桑也好。你是僧也好,是俗也好,是王侯将相或是贩夫走卒,都没有关系,我都要跟着你。”

第30章 悬溺

一阵轻风拂过,灯花毕剥一声。李梳嬛看着涌下的烛泪,目光出神。

故事到这里,李璧月已入了神,她轻声道:“后来呢,为什么你们又会分开?”

李梳嬛道:“他最终决定还俗,与我成家,我那时开心极了。我想,昙叶禅师为他心中的佛祖,用十年的时间开凿了这座石窟。我用六年的时间,终于他静如山海的佛心中开凿出另一方石窟。在这方石窟中,仅能容我一人存在。佛窟是他的正果,而他是我的正果。”

“但是佛子还俗,并非小事。虽然那时他的师父传灯大师已然东渡扶桑,但他还是决定回长安,向昙摩寺向几位师伯禀报此事,让我在洛阳等他。”

“可是洛阳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

彼时,距离李梳嬛初到洛阳已经过去了七年。

那几年,皇座之上又换了一个皇帝,继位的是她的侄子。七年时间,李梳嬛杳无声息,皇室以为这位公主已经失踪了,但还是保留了她的封号。只是升了一辈,从长公主成为大长公主。

公主诱使昙摩寺佛子破戒还俗,终究是惊世骇俗、于世不容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朝野震动,事有不谐。李梳嬛索性抛却公主的身份,她想,她只要昙叶,他们从此隐姓埋名的过日子。

她回到自己曾经寓居的书画铺,重新开门营业,一边等昙叶还俗回来找她。

可是她没有等到他,等到的是长安方面来的迎接公主回京的仪仗。三百金吾卫,浩浩荡荡,煊赫威仪。

她知道事情出了变故,只好跟着金吾卫先回长安。

一到长安,她还没见到皇帝,便被立刻赐婚,嫁入京兆杜氏,驸马便是杜氏第三子,新科的探花郎杜尚亭。婚礼办得特别急促,几乎是在她回京之后的三日之内就匆匆被迫下嫁。

***

李璧月奇道:“难道你没有反抗吗?”

李梳嬛道:“没有,我就是自己坐进花轿里出嫁。”

李璧月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以李梳嬛的性格,她根本不可能乖乖地坐在花轿里,被迫嫁给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男人,怎么说也该闹一个天翻地覆才合理。

李梳嬛苦笑道:“事实上,我一进入长安,意识就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就像我的魂魄明明在自己的身体里,却不知怎么被困住了。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行动。我看着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进入皇宫,拜谢新帝,感谢他的赐婚。之后回到自己的府邸里,安安心心地等着出嫁。三日之后,花轿上门,我便在一众宫女仆妇的簇拥下上了花轿,与杜尚亭拜堂成亲,向公婆敬茶,成为杜家新妇。”

“我心里想着要想办法去昙摩寺去找昙叶,让他带我离开。可是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像行尸走肉一般。直到洞房花烛夜,杜尚亭应付完宾客,回到房间,挑开我头上的红盖头,我好像才从一场大梦中忽然惊醒。他上来要同我亲近,我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

杜尚亭出身世家,又是新科探花,得尚长公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被这一巴掌直接打蒙了。

总算是杜家百年传承的家风让他没有直接在新婚之夜拂袖而去,而是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李梳嬛甩完那一巴掌也有些后悔了。

杜尚亭在这件事情上本没有错处。这是皇帝赐婚,杜家并没有拒绝的余地。虽然婚礼仓促,但是杜家迎娶的礼仪丝毫不缺,如今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楚阳大长公主已经嫁入杜家,此事木已成舟,绝难改易。

如今她想更改婚事,只有一段时间后,以夫妻感情不好为由,向皇帝提出和离。只是新帝说起来已是她的晚辈,彼时不过年方十几岁的少年。赐婚之事多半也是由别人所操控,甚至可能与昙摩寺有关。此事不好仓促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婚后第二日,杜尚亭便知情识趣地搬到书房去住。李梳嬛松了一口气,几天之后,顺势搬回公主府。

回到公主府之后,她开始四处打探昙叶禅师的消息。熟料,整整一个月,一无所获。

她到昙摩寺去问,昙摩寺只说根本没有过法号为昙叶的僧人。甚至将寺中僧人名录,给她查看,任她查遍昙摩寺每一间的僧房。

她不死心,暗中雇了车马,又去了一次他们一起呆了六年的石窟,发现那石窟已被石头封死,从外表看上去就像一座普通的石山一样。她在洛阳找寻了一个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像昙叶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有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在洛阳的街道之上,感觉自己是做了一场倥偬的大梦。

从来就没有什么佛窟,也没有过昙叶这个人,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

她变得喜怒无常,她身边伺候的人都觉得长公主在失踪的那几年一定是已经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发疯一样去找一个根本不存于世的人。听得多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恶心干呕,请了郎中诊治,才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

知道怀孕消息的那一刻,她几乎激动地狂喜。这世上终有一件事能够证明,那一夜如涅槃的温存并不是她的想象,她喜欢的人真的曾经存在过。

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于是她重新回到了杜家。

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杜尚亭脸色一阵青白。他总算明了,为何堂堂公主下嫁,婚事办得如此仓促。又为何新婚之夜,公主对他是那样的态度。

李梳嬛与他谈判。

她要杜尚亭认下这个孩子。她向他允诺,孩子出生之后,她就会向圣人自请出家为道,让出嫡妻之位,让杜尚亭可以再行婚娶。孩子出生之后,她会带走自行抚养。

杜尚亭思虑之后,接受了她的提议。只是他说,要他认下这个孩子可以,孩子以后需要留在杜家。杜家数百年世家,若是骨血飘零在外,不仅惹人疑窦,更有失世家的体面。他可以允诺,这个孩子他会视若己出。

数个月之后,杜馨儿出生。

杜馨儿三个月大的时候,她遵照前约,出家为道,将孩子留在杜家,就这样,杜馨儿在杜家长大,她只有每年在杜馨儿生日前后与她共处一段时日。

予逆^3^

此后多年,她想方设法继续寻找昙叶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自这件事之后,佛门再无人提及这位佛子的事,最终继任方丈之位的是昙无大师。

又过了不久,武宗继位。这位皇帝崇信道教,不喜欢和尚,开展轰轰烈烈的毁佛运动,佛教势力饱受打击。但没过几年,武宗服了玄真观道士进献的丹药而亡,当今圣人继位,佛教卷土重来,昙无大师成为大唐国师。

但这些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出家多年。虽然一开始并非真心奉道,但是多么过去,也慢慢放下当年之事,学些淡泊清净之道。

到如今杜馨儿十六岁,她便想好好为她择一门亲事。等到杜馨儿成家,便与杜家再没多大关系,她也可以好好和她一续阻断多年的母女情分,没想到杜馨儿竟然会再次喜欢上昙摩寺的佛子明光。

直到那日见到明光禅师的画作,她才从明光口中知道昙叶早已改法号为戒慧,多年以来一直在慈州云台寺修行。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梳理这件事,杜馨儿就已经莫名身亡。

几乎是第一时间,她就觉得此事与昙摩寺有关。

李梳嬛抬头望向李璧月,说出了她的推论:“十六年前,昙摩寺的佛子为一名女子破戒,以至于明珠蒙尘。虽然昙摩寺多年未提及此事,但是必定以此为辱。十六年后,杜馨儿再次喜欢上昙摩寺的佛子,或许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昙摩寺或许会选择对杜馨儿出手。”

李璧月疑惑道:“那为何长公主一开始不愿告知我真相,反而让我不要插手?”

“虽然本朝立国以来,有一府、一寺、一观,但是以承剑府如今的力量,足以和昙摩寺对抗吗?”李梳嬛幽深双目凝视着她,道:“据我所知,一年之前,李府主你在洛源遇到袭击,之后剑骨破碎,更连累前任府主谢嵩岳死亡。这件事情,背后就与昙摩寺有关——”

“如果承剑府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掀翻昙摩寺,李府主又何须这般忍气吞声,你的那位朋友又何须替你逆天改命?”

李璧月握紧拳头。

李梳嬛继续道:“李府主你是馨儿的朋友,所以我也并不想让你左右为难。昙摩寺人心不古,终有一天会遭到惩罚。”说到这里,长公主脸上已尽显疲惫,她道:“如今,李府主既然想救你的朋友。我可以如你所愿,向圣人请书,要求将此案交由承剑府查办。但是案子如何查办,或许李府主该好好掂量……”

“天快亮了。本宫也累了,该回房休息了,李府主请回吧——”

李璧月抬头望向门外,天际已经发白,那一轮下弦月只剩下一抹溟濛的影子。

这一晚李璧月睡得并不踏实,前前后后做了好多个梦。

她先是梦到杜馨儿,杜馨儿站在那间灰败的城隍庙的大门口,迎面向她走来:“璧月姐姐,我最喜欢你啦。”

后来又梦到谢嵩岳,谢嵩岳撑持着她破碎的剑骨,将自身浩然气输入她的体内,用她全身骨头与静脉在剑气慢慢修复、凝固。最后,谢嵩岳发肤灰白,身体枯朽,他道:“李璧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承剑府的第十三任府主。你要握紧手中剑,忠诚于自己的勇敢,从此你的命运就由自己主宰。只要相信自己,便没有人能打败你。”

最后,她又梦到了云翊。

那是在灵州城外的大湖。

武宁侯府的小世子大约十岁的样子,撑着钓竿在湖边钓鱼,李璧月穿着碧色衣衫,梳着双丫髻,在草地上放风筝。

忽地,云翊被咬沟的大鱼拖入水中。李璧月去拉他,却与他一起沉了下去。她想要救他上来,可是云翊的双脚被湖底的水草缠住,怎么都拉不动。

水底无法呼吸,很快她就将尽窒息,云翊想挣开她的手。但她死死拉着他,怎么都不愿意放弃。

最后,云翊一瓣一瓣地将她的手指头掰出来,用力将她托了上去。他说:“阿月,我不需要你救我,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她不断上浮,看着云翊在水底不断下坠。

在她上升到水面那一刻,看到云翊那张脸变成玉无瑑。

李璧月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心悸的呼喊:“云翊——”

燕姨听了房内动静,走进来道:“府主,你又做噩梦了?”

燕姨名为燕秋芍,年龄大约四十岁。从前是她的师父温知意身边服侍的嬷嬷,在温知意死后,留在她身边。

李璧月虽为一府之主,但她素来不喜欢有人随身侍候。平日燕姨在承剑府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做些扫洒的杂事。

李璧月撑着身体坐起,燕姨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道:“府主,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璧月没有说话。

燕姨又道:“府主,您平日里难得在府中用饭,我去吩咐他们今日好好做一顿饭,给你补补。这两个月,府主你在外面可消瘦了不少。若是主人还活着,定会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她还没等到回应,李璧月从床上起身,趿了鞋就往外跑。

燕姨追了出去,只看到李璧月匆忙离去的背影。

燕姨脸色剧变:“府主这是……旧症复发了……”

她顾不上去追李璧月,向长孙璟居住的庭院跑去。

***

森狱。

三尺见方的小桌板上,摆满了各种食物。

晶莹剔透的莳萝角儿、青翠碧绿的甜心粽子、金黄酥脆的天花饆饠,香浓细腻的藕粉粥……各种长安城坊市上的名吃,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满桌子。

夏思槐啧啧称奇,眼前人是怎么知道长安城这么多名吃的。

他作为地地道道的京兆本地人士,玉无瑑罗列出来的各种美食,他十不闻一。托玉无瑑的福,他这两天都没吃狱中的伙食,倒是吃遍了长安的名吃,只感觉这张嘴都被养刁了。不得不感叹,自己这玄剑卫的编制说出去人人称羡,每日的生活过得还不如眼前这个道士轻松肆意。

他正欲举箸,忽然看到昏黄的油灯下,牢狱的栅栏外站了一个人。

李璧月一身青衣,簪发未梳,趿着鞋站在门外。她的眼神如同溺亡的水鬼,幽幽地盯着里面的两人。

夏思槐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筷子都掉到了地上,颤声道:“府主?”

李璧月还是没有回应。

夏思槐将牢门打开,李璧月径直走到玉无瑑前面的位置坐下,一双瞳仁动也不动,仍然死死落在青年道士身上。

“府主?府主……”夏思槐又叫了两声。

“她还在梦中没醒……”玉无瑑微微皱眉,道:“似乎是被梦魇着了。”

夏思槐惊声道:“啊?”

玉无瑑道:“夏司卫可先出去,此事让我来处理——”

“哦。”夏思槐离开牢房,又转身关上了门。

玉无瑑用右手捻指,一抹乳白色的柔光从他指尖溢出。他食指轻动,画了一个极为繁复的符印,印入李璧月眉心。

“李府主,醒来——”

梦境之中。

李璧月在水中不断下潜,她想要回去寻找云翊,可是水底太黑,没有一点光,她来来回回游了很多遍,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急得想哭,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从水面上映射出一抹天光。

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水底黑暗,湖底瞬间澄澈空碧,就像透明的玻璃罩子。

她看到云翊站在岸边,对她喊道:“阿月,快上来……”

她遥遥对他伸出了手。

他们相隔偌远,他却一下子抓住了她。

浮出水面的一刻,她听到旁边有一道轻微的松气声:“还好,总算没事。”

李璧月睁开眼睛。

说“睁开”或许并不太合适,因为她的眼睛本来一直是睁着的。只是此时,那双空洞的瞳仁终于眨了一下,恢复了黑色宝石一般的神采。

她看到了对面的人。

青年道士一身白色道袍,神情柔和恬淡,唇角微微弯出一抹轻漾的笑容,他伸出右手五指,在她眼前晃动,问道:“李府主,你还认得我吗?”

李璧月咬唇道:“玉相师。”

她心跳如擂,直到此刻才彻底清醒,这才发觉全身上下已是冷汗淋漓。

还好,不过是一场梦境。

她看了看周遭环境,略微有些不自在。

她竟然梦游到这森狱来了。

是因为梦境中云翊的脸最后变成玉无瑑吗?

可她为何会做这种梦?

她再次抬眼向玉无瑑看去。

青年的脸型修长,轮廓分明,与云翊并不相似。而且他性情跳脱,与云翊沉静温雅的气质完全不同。她以前从未将此两人联系在一起,可是方才那个梦境如此真实,就像某种诡异的征兆。

玉无瑑看着她苍白脸色,问道:“李府主一向有这梦游之症吗?”

李璧月点头:“从前一直有,但是已有一年没有发作过了。”

玉无瑑蹙眉:“此症因何而来?”

李璧月:“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想找一个人。”

“嗯?”

“从前武宁侯的世子,云翊。玉相师听说过这个人吗?”

武宁侯出事的时候,李璧月并不在灵州城。

那时她的母亲已经逝世,她的父亲也不太管她。她的义母,那位嫁入京兆韦氏的小白夫人要回长安省亲,便带着她到了长安。

等小白夫人得知消息,带着她回到灵州之时,武宁侯府已成为一片被烧毁的废墟。白家的下仆,从废墟中挖掘出四十七具遗体,都是她一一亲自辨认。武宁侯云嗣秋和夫人都死了,连带着还有王府的四十多名仆人,唯独没有找到云翊。

小白夫人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没两个月也去世了。

她被送回自己家,那时她的父亲已经娶了新妻,对她这个从小就不服管教的女儿自然也谈不上关爱。

又过了几日,承剑府的温知意上门,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承剑府。

——这其实并不是温知意第一次来灵州,两年前,温知意偶尔游历灵州,第一次见到她,就说她天生剑骨,是习剑的良材,就曾提出收她为徒。但彼时云翊的母亲、侯府夫人说“承剑府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天子近前,是非也多。我只盼阿月和云翊这一双小儿女都在我近前,平平安安长大,将来随心自在而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彼时,武宁侯府坐镇西北,天高皇帝远,并不乐意与承剑府打交道。

但是时序更改,情况自然就不同了。

李璧月最终同意和温知意离开灵州,她只提出一个条件,希望承剑府能尽全力,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

刚到承剑府时李璧月时常梦魇。

梦魇之时,她就会陷入一种看似醒了、实际上还睡着的状态。在梦境中,一个人跑出承剑府,去找云翊。

温知意为她延请名医,但是始终没有效果,只是在她睡觉时,总是有人看着她,以免她外出出事。后来,她渐渐长大,可以独自出门找人,这梦游之症就渐渐好了。这最近一年更是从来没有发作过。

李璧月盯着玉无瑑,等着他的回答。她手心冒汗,唇舌干燥,心如擂鼓,只觉得一辈子从没有这般紧张过。

她并不觉得玉无瑑会是云翊。

母亲去世之后,云翊是对她最好的人。如果云翊还活着,知道她的下落,他一定会不顾不切地来找她,绝不会是这般见面不相识。而且上次在海陵之时,他们曾一起遇到成为尸傀的武宁侯府旧属。当时玉无瑑的表现,并不像是认识那些人。

然而她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此刻心中又不免生出一丝妄想。

如果玉无瑑就是云翊,这逆天改命的补运术才有最合理的因由。

——他用自己的气运为她补运,才会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在黑暗的漩涡中不断沉溺。

所以她才会做那般真实又诡异的梦。

“当然听说过。”玉无瑑微微笑了起来:“咳,这件事算不上秘密吧。听说李府主与这位武宁侯的世子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这些年承剑府一直在找这个人的下落,甚至为之悬赏千两银子……”

李璧月:“那你呢,你这些年四方游历,见多识广,有听说过这个人的消息吗?”

玉无瑑悠然道:“当然没有。那可是千两银子啊,我若是知道,不就早来承剑府领这么大一笔赏钱了吗?”他语调微微上扬,托着腮,很有几分神往:“不过既然这个人对李府主这么重要,魂牵梦萦的,以后我有机会就一定帮你多打听打听……”

李璧月心中一口气莫名松了下来。

果然是她想多了。

玉无瑑又道:“对了,方才李府主是梦到了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李璧月答道:“溺水。”她忍了忍,总算没有说出是梦到你溺水。

“溺水啊……”玉无瑑担忧道:“李府主最近应该是遇到的事情太多,心理负担太重,才会又出现梦游之症。我给你画一个清心符,应该有些作用。但是此法治标不治本,李府主心事过重,还是应该放开心怀,此症才会好转。”

他拿出一支笔,这时才发现并没有带空白的符纸。

他想了想道:“你将手腕伸出来。”

她伸出手,露出一截雪白胳膊。

玉无瑑执笔,细软的白毫蘸了朱砂,在她手臂上蜿蜒蠕动,纤细的线条在她手腕处凝结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李璧月一愕,他不是要画清心符吗,怎么最后变成了一只蝴蝶。

玉无瑑看出她的心思,笑道:“道门符箓之术,讲究心诚则灵,符法为末。李府主身为女子,若是画上符咒,有失美观,还是画一只蝴蝶好看。”

李璧月低头,那只蝴蝶纤秀灵巧,确实好看。

玉无瑑递过来一双筷子,道:“李府主刚刚睡醒,应该还没有吃午饭吧。要不,先随便吃点?”

李璧月这才注意到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的食物,显然之前玉无瑑应该是准备吃饭。只是被她一打搅,食物都有些凉了,唯剩下杂陈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此时觉得肚子有些饿。想到这些吃食应该都是高如松买来的,记在她自己账上的,她也就毫无心理负担,顺手接过筷子开始吃。

长孙璟听闻消息赶来的时候,两人堪堪将满桌食物打扫一空。

长孙璟看到玉无瑑,神情微微一诧。他很快掩过眼中惊异,看向李璧月,道:“阿月,燕姨说你今日又梦魇了,怎么样?”

李璧月没注意到师伯的异样,她道:“师伯,我没事了。我们出去再说……”

两人走出森狱。

长孙璟道:“阿月,你今天又梦到了云翊?”

在谢嵩岳与温知意相继去世后,长孙璟是李璧月在承剑府最亲近的长辈,李璧月点头道:“我梦到云翊溺水了,我想要救他,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长孙璟一瞬沉默。事实上,李璧月小的时候梦魇都是梦到云翊陷在火海,溺水这倒是第一次。

李璧月抬头望向长孙璟,问道:“师伯,这些年承剑府寻找云翊的下落,果真没有一点点消息吗?”

长孙璟一怔,道:“阿月,你为什么这么问?”

李璧月:“我只是觉得奇怪,承剑府为天子近卫。下辖三司,有玄剑卫百人,黑骑千人,还有为数不少的密探。这么大的能量,找一个人十年,怎么说也不应该毫无音讯。”

长孙璟:“阿月,从前谢府主执掌承剑府的时候,尚不好说。可是如今你自己执掌承剑府,所有关于此事的卷宗你都亲自看过,结果如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璧月不语。

长孙璟又道:“两个月前,你出发往海陵后不久。你师兄楚不则得到消息,说有人在荆南遇到长相疑似云翊的人,他便往荆南打探。今天上午我收到他传回的消息,说是今晚回到长安。你今晚若是没有大事,可以去安化门迎一迎他。这两年承剑府外面的事主要由他掌管,具体的事情你可以再问问他。”

听到楚不则的名字,李璧月心中有些愧疚。

平心而论,承剑府多年为了完成对她的承诺可谓不遗余力。楚不则更是为此每年都有一大半的时间奔波在外,她对承剑府的怀疑并没有道理。

可方才那个奇诡又真实梦境总让她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她缓了缓心绪,点头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也许是我想多了。”

长孙璟转移话题道:“你这两天是在查襄宁郡主的案子吧,进展如何?”

李璧月含糊道:“有一些进展。”

李璧月没有给长孙璟说起这桩案子涉及到昙摩寺的事情。她的这位师伯为人平和,是承剑府内的保守派,老好人,一向并不愿意与人起冲突,更不愿意与昙摩寺冲突,凡是以隐忍为上。所以谢嵩岳临终交代长孙璟只可决内事,外事让她与楚不则商量着办。

既然楚不则马上就会回承剑府,不如等他回府再议。

与长孙璟分别之后,李璧月便去了弈剑阁。

弈剑阁是承剑府的主楼,也是府主理事之地。她任府主之位以来,这里一般是由高如松与夏思槐值守,协助她办理署理承剑府日常事务。不过如今夏思槐被她派到玉无瑑身边,这里便只有高如松一人值守。

见她进来,高如松行礼道:“见过府主。”

李璧月在桌前坐下,道:“今日可有什么事?”

高如松道:“正要着人禀告府主,京兆府适才已派人送来关于襄宁郡主一案的全部案件卷宗,说是圣人已经下旨,将此事交由承剑府办理。”

李璧月诧异道:“这么快?”她与楚阳长公主分别不过几个时辰,没想到楚阳长公主的效率这么高。

高如松道:“根据宫里的消息,今天上午下朝之后,楚阳长公主亲自进宫求见陛下,当时太子殿下也在宫中。半个时辰之后,长公主与太子殿下前后脚离开。不久之后,圣旨就到了京兆府。”

李璧月料想李澈在其中应该发挥不少作用,这位太子殿下这一年以来明里暗里帮了她不少。

她点点头,问道:“昙摩寺呢?这两天昙摩寺可有什么动静?”

高如松道:“圣人已经定了于本月二十五举行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届时将会将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供奉舍利塔中。在这是昙摩寺期待已久的盛事,如今昙摩寺上下都在为此事做准备,听说昙摩寺已经从各地召集上万名僧侣入京,届时,要做上整整七七四十九的水路大会,宣扬传灯大师传法扶桑的功绩……”

李璧月心中了然,这是三个月前就早定下的流程。

本来这仪式中还有一节,那便是扶桑的遣唐使团会在开光大典上向圣人献上扶桑出产的风物特产作为国礼。只可惜,遣唐使团在海上出了变故,不仅一船人全死了,那所谓的“国礼”泡了海水之后,也成了一堆无用的废品。

这宣扬佛法普度众生,立无数功德的流程平生少了一道,着实令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失色不少。昙无禅师想必是记恨上她了,才会向圣人进献谗言,让圣人疑心此事是承剑府与高正杰合谋。

只是,按常理来说,昙摩寺大事当前,应是无暇关注到明光禅师与襄宁郡主的小事。在这个当口,暗杀襄宁郡主,对昙摩寺有害无益。

……

下午无事。晚饭之后,李璧月骑了马来到安化门。

三天之前,她就是从这座城门入城,当时太子李澈和杜馨儿一起在这里迎接她,不过短短时日,伊人便香消玉陨。世事无常,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宵禁之前,楚不则骑着一匹黑色的乌骊马进了城。

他年约二十七八岁,肩宽腰瘦,穿一身深青色的交领澜袍。英挺的脸庞五官分明,眼神锐利,给人的感觉很是精明干练。

李璧月牵着马迎了上去:“大师兄。”

见到李璧月的那一刻,楚不则的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笑容,他下马迎了上来,叫道:“璧月。”

李璧月进入承剑府时年方十一岁,彼时楚不则已经十八岁。

虽两人师承并不相同,但是承剑府这一代弟子并不多,李璧月也跟着大家一起叫楚不则“大师兄”。平日里,温知意有事出门,李璧月的剑法也常由这位大师兄代为传授。后来李璧月后来居上,成为承剑府第一人,被谢嵩岳遗命为承剑府之主。楚不则继承了其师父徐师行的位置,执掌獬豸阁。但李璧月对这位师兄始终有一份孺慕之情,遇事不决时,也时常寻他商量。

楚不则接过李璧月手中的缰绳,一人牵着两匹马在长街上,与李璧月并肩而行,道:“我听说你也是这几天回长安,想必有不少大事要忙,怎么今日有空专程来迎接我?”

李璧月问道:“师兄此次南行,可有云翊的消息?”

楚不则摇头道:“白跑一趟,不过是长得相像而已。身份,年龄什么都对不上。”

察觉到李璧月的神情明显有些低落,楚不则安慰道:“璧月,其实有的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虽然如今温师叔和谢府主都已经不在了,但是只要有师兄在,承剑府一定会完成当初的承诺,帮你找到云翊。”

李璧月看着楚不则那被风霜磨砺过的脸庞,愧疚道:“这么多年,辛苦师兄了,为了我的事常年在外奔波……”

楚不则一笑:“说什么辛苦,你可是我师妹,我不帮你谁帮你。说吧,你今天愁眉苦脸,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让师兄替你排解排解?”

李璧月道:“我们边走边说。”

等两人回到承剑府时,楚不则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几天发生的大小事情。

承剑府门口的司卫见到府主与楚堂主一起回府,连忙将马缰接过,将两匹马带回到马厩里。

师兄妹两人站在门口那“承天授命,剑法浩然”的牌匾之下。

楚不则抬头望向高处门楣上的“承剑府”三个大字,轻声道:“所以师妹这次专门迎接我,便是想问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李璧月道:“师兄应该知道,虽然这一年承剑府重新得到圣人启用。但圣人笃信佛教多年,承剑府如今尚撼动不了昙摩寺在圣人心中的地位。这件事情如果继续查下去,承剑府将比原先计划早一步走到昙摩寺的对立面。此乃大事,我无法一人而决,长孙师伯素来是个和事老,所以我想听听师兄你的意见。”

楚不则顿了片刻,道:“其实这件事情,师妹你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又何必问我?这十来年,圣人宠信昙无国师,长安的京官们都多多少少看昙摩寺的脸色。其实你在从京兆府带走那位姓玉的相师时,就已经做好了要和昙摩寺正面冲突的打算,不是吗?”

李璧月垂下头,神情有些愧疚。救玉无瑑之事,多少是为她一己之私,但是此事极有可能将整个承剑府都拖下水。

楚不则看着她微皱的眉头,忍不住想伸出手,将她眉峰抚平。但手刚刚抬起,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在她鼻尖轻点一下,他叹息一声:“师妹,师兄并无怪你的意思。谢府主生前在时,也时常说起,‘这世路不平,承剑府既承天授命,能让这世路平坦一些、让普通人走得更轻松的事,都是我辈该为之事’,师妹你没有做错什么。”

李璧月道:“谢府主也曾经说过‘韬光养晦,用兵于时’,如此时机,可能会打乱我们原先的计划。”

楚不则道:“可是,如果坐视昙摩寺与京兆府两相勾结,冤杀人命,你我又如何对得起承剑府的‘浩然’二字。而且,我认为这件事情说不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李璧月:“什么机会?”

楚不则:“这些年昙摩寺飞速扩大,其中不少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又何止眼前一桩。圣人之所以一直对昙摩寺坚信不疑,除了因为昙无大师当初支持他登上皇位之外,也是因为人人畏惧昙无国师威权,无人敢在圣人面前揭露昙摩寺的恶行。可是,这一层窗户纸总归是要有人去捅破。”

“襄宁郡主和楚阳长公主都是皇亲国戚,尚且遭到昙摩寺的刺杀,已经可见其猖狂。这件事情如果被查明,哪怕不能完全撼动昙摩寺如今的地位,也能在圣人心中敲一下警钟。只是对承剑府而言,开了这个头,以后就和昙摩寺从暗斗变成明争了。然而有句老话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认为这也并非全是坏事。”

楚不则拍了拍她的肩膀:“璧月,不需要想那么多。你如今是承剑府的府主,众人的主心骨,不管你想做什么,师兄都会支持你。”

看到楚不则温润的目光,李璧月心头如同一股暖流淌过,之前的惘然和不安尽数化为前行的动力,她轻声道:“楚师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