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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42192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流光

承剑府。

拂云楼外,夏思槐守在李璧月房内,等着太医诊断的结果。

此时距离高阳山中的那一场恶战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那日黄昏,当他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爬上高阳山上的那座摩崖石刻之时,简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个心惊胆裂——

昙迦那少了一个头颅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之中,在不远之处,玉无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一身白衣已成血色,已然失去呼吸。李璧月与他相对而坐,双掌抵在他的胸口。看来,她应该是想用自己的真气替玉无瑑续命,最后力竭而陷入昏迷。

夏思槐跟随李璧月也有整整一年,第一次遇到如此惨烈之战况。他不知那一天三人在高阳山上发生了什么,只能命人用担架将两人并昙迦的无头尸体一一搬运下山,又问洛源县令要了几辆马车,将人送回承剑府。

至于后续事宜,就非他所能插手了,而交由长孙璟与楚不则亲自处置。

***

拂云楼中,李璧月仰卧在瓷枕之上,她双睫紧闭,昏迷不醒。

一只枯瘦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正在为她诊脉。诊病的老太医姓康,发须皆白,乃是东宫太子李澈委任而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老太医凝重的神色逐渐舒缓了下来,示意守在床边的燕姨垂下纱账,让李璧月好好休息。

长孙璟连忙迎了上去,问道:“太医,李府主情况如何?”

康太医道:“以脉象来看,李府主只是战中消耗过大以致脱力,之后又悲伤过度,情志受损以致昏迷不醒。好在李府主身体并无大碍,等真气慢慢恢复之后,就会自行醒转。但稳妥起见,我还是拟一副药方,为李府主疏气强身。”

听闻李璧月无事,长孙璟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太医。”他唤来夏思槐,道:“思槐,取十片金叶子来谢康太医。”

康太医早年是太医院的人,医术精湛,但年龄已经大了,早已致仕退休。平日里甚少出门看诊,只是偶尔奉诏入宫,看一些疑难杂症。今日到承剑府来,还是看了太子李澈的面子。不过承剑府也不好让人空手走一趟,这些面上的规矩长孙璟还是省得。

康太医连连摆手道:“李府主此番杀死了劫持太子殿下的恶僧,实在有大功于国。太子殿下听闻李府主受伤昏迷,才特命下官为李府主看诊。来此之前,太子殿下已有厚赐,不需承剑府破费。”

长孙璟道:“不瞒康太医,除了李府主之外,还有一个人需要请太医瞧上一瞧。”

康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哦?是什么人?”

长孙璟道:“是一位游方道士。这次,承剑府能诛杀昙迦,此人也有很大功劳。”

康太医颔首道:“那便去瞧一瞧吧。”

长孙璟带着他出了拂云楼,拐过后面的一排房子,到了一处静室。静室的床上,躺着一位青年道士。那道士面容苍白,分明已无呼吸。在床边,守着一位十来岁的童子,在一旁抹泪抽泣。见康太医进来,连忙让出床前的位置。

康太医只看了一眼,摇头道:“长孙阁主,就算再好的医术也只能医治活人,此人分明已无呼吸,又如何医得?”

长孙璟道:“此人虽然已无呼吸,但是心脉并未断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老太医一看便知……”

康太医闻言,将手腕搭上玉无瑑脉搏。数息之后,仍是摇头叹息道:“此人本是道家方士,体内似乎有一种先天真炁保护心脉。所以虽然呼吸断绝,仍能保他心脉不歇。但是他脏腑受伤沉重,脑内更有淤血。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长孙阁主,还是早点为他准备后事吧——”

听到康太医的宣判,裴小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师父,你不要死,你不能死啊……”

他“扑通”一声扑道康太医面前跪下,哭道:“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师父。小柯已经没有了父母,若是再失去师父,小柯就又成了孤儿了,呜呜呜……”

孩子哀戚的长哭之声撕心裂肺,长孙璟也跟着抹泪,道:“老太医,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严重的伤势,他都心脉未绝,想必上天也不忍收去他的性命。老太医,但凡有法可救,我承剑府愿不惜一切代价——”

见此情景,康太医也不由得心生不忍,他叹道:“长孙阁主,下官行医数十年,岂有能救而不救的道理。只是此事确实在超出下官能力。不过,医学之道永无止境,宫廷之外,亦有医术高明之人。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长孙璟:“什么人?”

康太医:“长孙阁主可曾听说过药王传人?”

长孙静瞳孔一震:“孙危楼?”

***

拂云楼内,燕姨按照康太医开的药方,正在煎药。

她怕李璧月突然醒了,叫不到人。干脆便将炉火移到卧室之外,一边扇火,一边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忽地,她听到里面传来数声急促、似乎被梦魇住的呼喊声,“云翊,云翊……”

燕姨心中一喜。李璧月过往被梦魇着了,也时常会喊云翊的名字。武宁侯的小世子伴着她走过风霜砥砺的童年,本就是她心中最无法磨灭的存在。

以往李璧月梦魇之后,一般都会很快清醒。燕姨急忙进入房间,查看她的情况。

李璧月额前冒汗,眉头紧皱,却并未清醒,仍然困于梦中流光的某处缝隙。

……

这是一个清晨,她正在承剑府的试剑台练剑。

这时,距离她拜温知意为师、加入承剑府已有整整九年。她的浩然剑法已完全融会贯通,是承剑府自谢嵩岳以下的第一高手,连几位师叔师伯都不是她的对手,已被视为下一任府主的人选。

谢嵩岳这些年伤病缠身,也有意隐退,将府主之位传承给她,可这件事情卡在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那便是作为承剑府镇府之宝的照夜八荒剑。

据传,照夜八荒剑是承剑府第一代府主秦士徽的佩剑。秦士徽剑法通神,武功之高,在天策府中当属第一。他跟着秦王李世民面南征北战,凭这柄照夜八荒剑诛尽天下宵小,辅佐李世民登上至尊之位。

他死前留下遗训,承剑府每一任府主都必须拔出照夜八荒剑,获得神剑认可,才能就任府主之位。

可是无论李璧月怎么努力,始终拔不出这柄作为承剑府象征的神剑。

她天性坚韧,也并不气馁。

一方面,让她继任承剑府主只是谢嵩岳、温知意的希望,她本人对此并没有多少想法。在李璧月心中,当年她加入承剑府只是因为温知意承诺她承剑府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她寻找当年失踪的武宁侯世子云翊。

另一方面,她认为拔不出剑只是自己的剑法还有可精进之处,便每日加倍刻苦练习。

她将浩然剑诀全部演过一遍,便往洗剑台一旁的凉亭暂时休憩。

这时,楚不则走了进来,道:“李师妹,云翊的事情有消息了。”

楚不则是承剑府獬豸堂的堂主,也奉谢嵩岳之命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

李璧月站起身,道:“哦?这次是哪里?”

她声音平淡,并无多少惊喜。

这些年,楚不则每年都有大半的时间在外,也时不时有消息传回。她习剑之余,跟着师父几乎走过大唐的大江南北,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次数多了,她也渐渐麻木了。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想,说不定云翊早就死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死心而已。

楚不则道:“师妹,我这次在洛阳救了一个商人,他听说我打听武宁侯府的事,告诉我一件事。”

李璧月:“什么事?”

“那人说,当初武宁侯云嗣秋有一个弟弟,俗家姓名为云嗣白,出家之后道号紫清真人。”楚不则补充道:“那个商人以前在玄真观做过几年道士,知道不少道门秘辛,此事最少有九成的可信度。”

李璧月抬头,震惊地望向楚不则。

楚不则继续道:“紫清真人,我不说你也认识。九年前的玄真观主,道门领袖,当初进献给武宗的那颗长生丹就是他炼制的。武宗服用之后,一命呜呼。谋杀皇帝是何等大罪,当晚他就被投入诏狱,畏罪自尽。我猜想,武宁侯府的大案说不定也是因此被牵连,惨遭灭门。你知道,皇室倾轧,本就是什么都有可能。”

李璧月嘴唇蠕动了下:“可是,当年师父告诉我,武宁侯府的案件是一桩江湖仇杀。而且此事当初是承剑府取证调查的,也已经销案,难道承剑府办案还有错的吗?”

楚不则摇头,道:“师妹,你还是太年轻了。很多时候,承剑府也是不得已的。武宗死后,皇权变更,当今天子上位之后,不允许承剑府再深入查下去。谢府主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只好草草结案。”

“你说什么?”李璧月站起身——承剑府于武宁侯府一案上处事不公,此事几乎颠覆她的认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不则:“可是武宁侯镇守灵州二十年,抵御北方外族,战功卓著。对待灵州百姓更是爱民如子。如今全家上下数十口一朝尽数被屠戮,难道朝廷连个应有的交代都没有吗?”

楚不则支支吾吾道:“有什么办法,这里面水太深……武宗去世之后,连太子李屿都不知所踪,继位的天子是武宗的皇叔。当年谢府主不过是提了一句按礼制应该寻太子继位,我们承剑府这九年来便一直不得圣人待见,对武宁侯府的事也有心无力。你也知道,没有圣人支持,我们承剑府什么也做不了……”

李璧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在承剑府已有多年,虽一心习剑,但是对于承剑府的处境也多少有所了解。譬如谢嵩岳和温知意之所以急着让她接任府主之位,便是因为谢嵩岳已失圣心。而她李璧月背景干净,与朝中的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犹如一张白纸。

圣人虽登上帝位九年,但因得位不正,朝中仍受掣肘,需要一把利剑,来打破僵局。

承剑府也需要这把利剑,来改变自身备受冷落的处境。

而她李璧月,便是双方都认可的选择。

楚不则见她不说话,知道她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便将话题拉了回来:“我们继续说云翊的事。紫清真人早年在终南山白云观修道,曾有一位师弟。后来紫清真人成为玄真观主之后,与这位师弟便断了往来。告诉我消息的商人说,他前几日在洛源见过那位师弟,他身边跟着一个徒弟,与紫清真人年轻的时候有八九分相似。”

“紫清真人一生修道,未曾娶妻。那个与他相像之人,很有可能便是他的侄子,武宁侯世子云翊。我想,当初紫清真人死于狱中之后,他的师弟或许知道武宁侯府要出事,可惜他到晚一步,只来得及救走师兄的侄子,这也合情合理。你不也说,当初大火之后,并没有在火场找到云翊的尸体吗?”

李璧月心中一动。这九年来人海奔忙,确实只有这条消息听起来贴合实际。

她问道:“可知那位道长道号?”

楚不则道:“那名道长平日独来独往,在一个地方从来不会呆超过一个月,每次见到不同的人便报上不同的称号,有说他道号海琼子,也有说云外仙、天南翁、白云叟、武夷道人、扶摇子等等,我猜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师侄,所用多为化名。好在洛源离长安不远,李师妹若是去得及时,说不定能找到他。”

……

那时,李璧月的师父温知意恰好有事,并不在承剑府。

李璧月也不好因为自己的私事劳烦本已重病缠身的府主谢嵩岳,便一人一剑,去了洛源。

她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最终打探到那位道人与徒弟最终出现的地点是洛源高阳山的山神庙。

可惜,等她到那里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人。那时天色已晚,她吃过干粮,便打算在那山神庙先凑活一晚,等到天亮再继续寻访。

半寐半醒之间,她听到无数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山神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破开。

她心中警醒,猫在神像的背后,见到一大队黑衣人站在门外。

为首之人,身材高瘦,似乎是这伙人的老大,他将山神庙环视一遍后,喝道:“怎么回事,不是听说那老道出现在这里吗?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他后面的黑衣刀客应声道:“那老道向来乖觉,一有个风吹草动,便跑得比兔子还快。想必是知道消息,溜掉了。”

黑衣老大道:“上山的路口都有我们的人把手,他们多半还在山里,我们追——”

“我说,我们得小心行事。要知道,九年之前,紫清那老道虽然死在狱中,可是他灵府之内的那一颗先天道种,竟然平白无故消失无踪。上面将玄真观所有人的灵府都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这颗道种。哼,紫清狡猾,这事多半便是落在他师弟头上。为了这事,连尊主都亲身到了济源,非要从这老道手中夺得先天道种不可。你我须得小心行事,以免误了大事……”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既然连尊主都亲自到此,你我兄弟二人更该好好表现,抓了那道人前去领赏。”

“走,我就不相信将这座山翻过来,还找不到那牛鼻子老道——”

……

那两人说着,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李璧月心中一个激灵。

听这两人话意,这位道人确实是紫清的师弟,很有可能带走了那位“尊主”一心要找的“先天道种”,因此被这两人追杀。

而根据楚不则的消息,那道人身边的徒弟很有可能便是云翊。

一想到云翊可能会有危险,她便再也坐不住了,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这一日正是十五,一轮满月将夜空照得纤亮。这一群黑衣人起初沿大路而行,后面不知为何,竟专捡崎岖小路而行,有时还会向上攀爬一段路。

李璧月直觉他们应该是走错了路。可是此群人既非善类,她自然也不会专门提醒他们,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最后竟然跟着这群人上了一处高崖。

高崖之上,立着一位发须皆白,广袖宽袍的道人。银月之下,他一身衣袍狂舞,如冯虚御风,遗世而独立。

道人回过头来,望向一众黑衣人,道:“想不到九年过去,他竟然还不死心,劳师动众,派这么多人过来。”

高瘦首领叱骂道:“少废话,交出紫清老儿留下的先天道种,我兄弟二人可饶你不死。”

道人摇摇头:“你们找错人了,先天道种并不在我手中。”

高瘦首领道:“在与不在,你死了自然便知道了。兄弟们,上——”

那道人叹了一口气,道:“同室不须分楚越,萧墙何事动干戈。你们尊主如此做派有如何求得了仙,问得了道。可悲,可叹……”

高瘦首领冷哼一声:“老杂毛死到临头,还管别人能不能求仙得道——”

黑衣人一拥而上,可是那道人连避也不避。他闭上眼睛,竟是闭目待死。

李璧月吓了一跳,她先前见这老道人气度丰神,原以为他自有些功夫傍身,谁知他竟毫不反抗,引颈就戮。

刹那之间,她已来不及细想。手中承剑府的制式长剑已出鞘,剑气一扫,将前面的黑衣人逼退数步,挡在那道人身前。

那高瘦首领眼见大功告成,不意半路上杀出一只太岁。他望向李璧月,既惊且怒:“你是什么人?”

李璧月冷声道:“承剑府,李璧月。”

那首领听闻承剑府之名,发出一声狞笑:“原来是承剑府,谢嵩岳那老狗失了圣宠,自顾尚且不暇,还有空管别人门派的事,看来是还没有长到教训,年岁都活到狗身上——”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气自颈侧扫过。

那高瘦首领一颗头颅滚落地上。

山岭之中,人人震骇。没想到李璧月出剑如此之快,甚至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璧月提剑指向那名黑衣刀客,冷喝道:“带着你们的人,立马消失在我面前。否则,死——”

她的声音冰冷肃杀,如北国一缕凛冽的雪风。

那黑衣刀客战战兢兢后退。李璧月既能轻松杀了他的同伴,自然也能轻松杀了他。

可是,眼下离那道人不过一步,若是这般回去,尊主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他咬咬牙,大喝道:“兄弟们,一切上,杀了这个女人,赏百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黑衣人全部不要命一般地冲了上来。

李碧月夷然无惧:“看来你们是不惜命了,那便与他黄泉作伴去吧。”

长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她凌空而起,天际无数剑光落下,璀璨夺目,在如此寂夜,宛如神阳出世,照彻光明。

这是浩然剑诀的最后一剑,万山归雪满江白,是最为纯粹极致的剑意,也是最为凌厉的杀招。

剑光之下,众生如蝼蚁,一剑尽归尘土。

察觉剑上威势,那黑衣首领目光骇然,几乎是下意识拔刀斩出。

刀剑交接一瞬,无数的气劲爆炸,夜空轰然裂开。李璧月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她肺腑受创,吐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坠落。

她以剑拄地,目光惊疑。

她之前一剑轻松杀了那高瘦首领,多少有些轻敌。没想到这黑衣刀客竟然是个隐藏的高手,竟能一刀挡下她的剑招。

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那黑衣刀客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一点也不像是力挫强敌的样子。

他扭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道:“参见尊主。”

他跪下之后,视线再无遮挡,李璧月看到了他身后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紫色华服,头上带着一个雕刻着睚眦的青铜面具,神秘而狰狞。他一身气息沉凝,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刀,显然方才与李璧月对招之人正是他。

其他黑衣人一起跪在地上,呼喝道:“参见尊主。”这些人的声音都充满了恐惧,不知是恐惧方才刀剑交击之威,还是单纯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紫袍人。

那紫袍人一步一步向前,最后停在李璧月身前。

李璧月想起身迎敌,可是那紫袍人的威压如此强大,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她喝问道:“你是谁?”

第42章 碎骨

那紫袍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手划上她的眉骨,轻哂道:“呵,天生剑骨,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谢嵩岳还真的是找了一个好苗子。难怪我最近听说,他打算卸下承剑府主之位……谢嵩岳十年前斗不过我,如今靠这么年纪轻轻的小娃儿便想翻身吗?”

他的嗓音尖细,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让她想起宫里的太监。

他的手指也很纤细轻盈,在李璧月面皮上游走,让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他啧啧叹道:“真是不错。才不过二十岁,再过一年,你就可以超越谢嵩岳,成为天下第一剑。等这副剑骨彻底锤炼完成,还有可能超越当年的秦士徽,成为剑道第一人。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一块美玉,今日便要毁在我手里了。”

他嗓音温醇,并不见狠戾,仿佛是走在路上看到美丽的鲜花,想要顺手采摘一朵,而不是打算杀死某个人。

那人的手指从她的脖子上划过,落在后背第一块脊骨之上。他的动作轻柔,好像很怕弄疼了她。

李璧月心中升起无尽的恐惧,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动不了。

“对,就是这种眼神。恐惧,无助,悲哀,绝望,在你们承剑府这帮犟驴身上可等闲看不到。十年的时间,他谢嵩岳还是那么的傲气——”那人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不过嘛,我今日就要将他最为看重的这副剑骨给折了……”

这时,她身后的老道人叹息了一声,道:“你我之间的争端,何苦牵连到旁人。这小姑娘虽然出身承剑府,但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无关。仙道贵生,你让她走吧。”

那紫袍人抬起头,哂笑道:“你想让我放了她也行,我今日是专程为‘先天道种’而来。只要你交出‘先天道种’,我当然不愿意多造杀孽。”话虽如此,他的手仍一直按在李璧月的脊柱之上。

李璧月心中绝望。

紫袍人话中之意是让这老道人用“先天道种”来交换她的性命。可是她与这老道人素不相识,对方又怎么可能为了救她而交出这么重要的宝物。

山间一片静默,那老道人沉默不语。

紫袍人啧啧道:“看来师兄也并没有多少好生之德嘛。讲什么‘仙道贵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他手上稍稍用力,一股极寒的真气从脊椎灌入李璧月体内,李璧月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全身颤抖。只是她素来要强,绝不肯呼痛,也绝不可能出言求饶,只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漏出一点声音。

“住手。”老道人神情悲悯:“罢了,师兄临终之前确实将‘先天道种’交给我,让我替他寻找道门传人。但是老道与谢府主相交多年,他若知晓老道对他承剑府的人见死不救,想必心生怨怼。看来这‘先天道种’是在我身上留不住了。”他看向那紫袍人,说道:“你放了她,我将‘先天道种’给你。”

紫袍人道:“你先将‘先天道种’交出来。”

老道人道:“你以为‘先天道种’是什么东西?这是当年道门祖师李玉京斩蛟龙留下的一颗龙睛,用龙睛锤炼而成的先天真火。这火种只可养在灵府,一出体外,便无大用。你想得到它,就在我面前坐下,凝心静气,我自会将它导入你的灵府。”

那紫袍人将信将疑:“你别骗我——”

老道人气定神闲道:“信不信由你。”

那紫袍人犹豫片刻,终究是想要得到‘先天道种’的愿望占了上风。他终于放开了李璧月,走到了老道人面前。

他盘膝坐下,实际上每一丝意念,每一寸肌肉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灵府是修行之人用来储存真气与内息的地方。武者的真气、佛家之佛气,道家之真力皆是如此,没有任何人敢让他人随意侵入自己的灵府。

紫袍人虽愿意为了“先天道种”冒险一试,但也全身戒备。

老道人右手捻起道指,他的指尖燃起一道白色的几近透明的火种,向紫袍人眉心灌了进去。

刹那之间,紫袍人眉心处涌起白色光芒,一道又一道极为精纯的真力从老道人的指尖灌入紫袍人的灵府深处。

一开始,那紫袍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如此精纯的真力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绝佳的补品,足够让他的修为更上一层楼。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他的灵府几乎已经被真力灌满,再灌下去灵府就有被撑爆的风险,可是道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且,这灌入的真力是纯粹的道门真力,是那道人自己修行所得,绝非李玉京所传承下来的“先天道种”。

不,两人如今内息相连,灵府相通,他自然也已察觉到对方体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先天道种”。

紫袍人拼命挣扎,想要挣开老道人的手指。可是不知那对方使了什么诡谲手段,那道指竟压得他无法起身,更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就要将他的灵府撑爆。

他怒吼着:“你疯了,不要命了。我若死了,你也要完——”

他并非虚张声势,他的修为本就不俗,再得到老道人修持多年的真力。灵府破碎,必会产生极大的爆炸。他固然是九死一生,对方也必无幸理。这老道人根本没有“先天道种”,先前不过虚张声势,其真实的目的是想他同归于尽而已。

老道人哈哈一笑,道:“人固有一死,若以我微薄之命,能换你这个‘尊主’的性命,算起来,还是我多赚一些。”他真力消耗大半,声音虚弱,却自有一股凌云的豪迈、潇洒的意气。

紫袍人怒道:“你——”

他怎肯坐以待毙,顶着那千钧之力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击向老道人的脏腑。那道人竟不闪不避,只是那紫袍人眉心的白色光芒愈加炽烈,如同正午的骄阳般刺眼。

下一瞬,那轮白日轰然炸开。气流瞬间向周围震荡。山间狂风呼啸,李璧月被这股狂风差点扫下悬崖,她死死地抓住山间的一颗杉树,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爆炸掀起的气流中,老道人与那紫袍客在半空纠缠着,一同向深处的悬崖坠下。

山谷之中,回荡着道人的歌声:“浮生五十载,驰如石中火。南柯一觉眠,有蝴蝶梦我。观众生诸相,孰可不生灭。自此振衣去,是我梦蝴蝶……”

那歌声慷慨高远又飘渺似幻,回音在山谷中往复震荡。

“南柯一觉眠,有蝴蝶梦我……”

“自此振衣去,是我梦蝴蝶……”

“是我梦蝴蝶……”

在下坠的过程中,李璧月看到老道人的身躯竟慢慢灰化成粉末,消失不见。只有那件白色的道袍裂成碎片,如同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翩飞着向上。

她见证了一场璀璨的死亡,可在那逝者的浩歌之中,却并不感到十分悲伤。

一只蝴蝶翩然停在她指尖,脑海之中传来那老道人最后的心音:“孩子,跟着蝴蝶的轨迹,去见你要找的人吧……”

李璧月如梦初醒,她来这高阳山是为了寻找云翊。

这老道人很有可能是云翊的师父,他的意思,是这些蝴蝶会带她找到云翊?

她还未及细想,那蝴蝶已经被山间清风吹拂飞过一个山头,往下而去。李璧月连忙追逐着蝴蝶的轨迹,向山下而去。不一会,便重新回到半山中的那座山神庙,看到两名黑衣人刚从山神庙里走出。

两人都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形貌,但是李璧月却顿生警觉。

她对高手的气息极是敏锐,这两个人的修为实力,都不在那紫袍人之下。光是一人她就难以对付,何况两个。

今日的高阳山是怎么了,竟然吸引了这么多高手前来?还是说这两个人也是为了“先天道种”而来?

她只想快点见到云翊,不想惹是生非,就当只是随意路过,目不斜视继续下山。

这时,前面的斗笠人忽然一把抓住那只为她引路的蝴蝶,他将蝴蝶握在手心,感应了一番之后,冷笑道:“有意思,高阳山上一场乱斗,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先天道种也不见踪影,看来你我大老远白走了这一趟。”

后来另一人道:“也不算白走这一趟,这个女娃娃师兄想必认识。”

那师兄微微抬头,看了李璧月一眼:“好一具剑骨?是承剑府的人?”

那师弟啧叹道:“今日虽得不到先天剑种,但若是能毁了谢嵩岳最心爱的这柄剑,才不枉来专程来这青阳山一趟。”

那师兄抬起头,看了看天边越来越薄的月色,道:“天快亮了,你快点动手。在午时之前,我们还需赶回长安,不要浪费太多时间。”

李璧月心头怒火炽烈。

这两人随意谈论着她的生死,说得好像杀了她就如同踩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

她被激出了杀性,手中长剑剑芒迸射,刺向那黑衣人的胸口要害。那黑衣人手上并无兵器,指尖却轻点在李璧月的剑身上,格开了她的攻击。同时运掌如飞,与她缠斗在一起。

两人瞬间已经过了百余招,那黑衣人的内力极其刚猛,每一掌出,都势若钧天,逼迫李璧月以内力来抵挡。李璧月虽有兵器之利,但始终落于下风,真气也飞速消耗。

“唰。”一声震响。李璧月手中长剑飞出,剑刃折断,斜刺进前方不远处的地上。她后退一步,胸口上下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呕出一口鲜血。

那黑衣人狞笑道:“女娃,怎么样,真气消耗殆尽了吧。我说,舒舒服服地上路多好,非得反抗,就像你们家那个不肯认命的谢府主一样?可惜你们承剑府早晚得灭亡,无论怎么挣扎都逆不了天,改不了命——”

他一步步向李璧月逼近,踩过李璧月已经折断的剑刃,站在她的面前。

他掌心隐隐泛起一道白光,他运掌出招,强劲的掌风重重落在李璧月的胸口。

就在这时,在他的身后,那已经折断剑刃却突然飞起,落在李璧月的手中,从后面狠狠扎入他的背心。那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呼——

李璧月眼下也绝不好受,那黑衣人的掌劲威猛霸道,几乎在一瞬之间她的全身骨骼就已被粉碎,那是她从未经历的剧痛,痛到她几乎已握不了剑。

她苍白惨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忍痛将那已经断了的半截剑刃继续扎下去。

剑躯一步步刺破血肉,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刺破对方的心脏。

她知道以眼前两人的实力,今日断无生理。所以假装真气用尽,剑身折断,示弱于人,便是为了眼前出其不意的一击。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时,一只脚飞过来,将她远远踢开。断剑落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

李璧月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怒眼圆睁,满是不甘。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杀了那个黑衣人。可惜,她忘了,对方是两个人。

她的思绪因为那彻骨的疼痛变得不分明,在混沌中感觉到两人的靠近。

一人声音饱含怒火:“想不到此女如此狡诈,竟然行此暗算。我要杀了她——”

另一人看着她挣扎蠕动的影子,阻止道:“想不到有人竟能一身骨头尽碎而不死,我倒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承剑府百足之虫,如今死而不僵,不过是因为谢嵩岳死撑着一口气罢了。不如留她一条性命,谢嵩岳会自己将性命送上。反正她剑骨已碎,就算能救活,也不过是废人一个罢了——”

……

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璧月一个人躺在草地之上,意识在痛苦中一丝一丝涣散。

她其实并不十分明白那两个人的意思,也不想去明白。身体的疼痛让她几乎忘记周遭一切,忘了她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只是屈从于本能与这痛苦对抗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她只记得,她要来见一个人。她还没有见到他,所以她不能死去,不能昏迷,也不能闭上眼睛。

她想,就算今日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日,她也只想见他一面。

……

清冷的白月落下,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四周越来越冷,她的肢体慢慢麻木,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不太清醒。时间过得太久,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晨曦爬上山涧,似乎是日出了。终于,在那跃动的金色浮彩中,她恍惚看到了一对翩舞的蓝色蝴蝶。

她的思绪一瞬间回到了十六年前,在灵州城的那座花园里。武宁侯府的小世子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今天我们一起遇到了蝴蝶,以后我们就会在它的梦境中出现……”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眼前是错觉还是梦境,只是喃喃喊出了心底的那个名字:“云翊……”

耳畔传来脚步声,有人将她扶了起来,问:“你说什么?”

她没有力气回答,彻底失去意识,沉入永恒的暗夜之中。

……

再次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承剑府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耳边是师父温知意忍着哭腔的声音:“师兄,求你救救阿月……”

谢嵩岳的声音由远及近道:“李璧月?这是怎么回事?”

温知意道:“是楚不则探得消息,说是云翊出现在洛源高阳山。阿月前去寻找,却被人所伤,剑骨尽碎,幸好山中有一位年轻道士遇到,他说与师兄曾是旧识,将她送回承剑府。”

谢嵩岳走了过来,看了她身体的伤势,惊怒道:“这种掌法,是昙摩寺才有的佛门玄功。想不到昙无那老秃驴竟私下以如此狠毒的手法对付一个小辈,真是欺人太甚——”

温知意惊异道:“师兄,你说此事是昙摩寺所为?怎么会?”

谢嵩岳道:“传灯大师东渡,昙叶佛子被雪藏。如今的昙摩寺早已不是当初的清正佛寺了,这十年以来,昙无又有哪一天不想置承剑府于死地,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对小辈动手。”

温知意:“嘴上说是修行人,干的都是不积德的事。难道我承剑府就这样忍气吞声吗?”

谢嵩岳道:“如今昙无深得圣人信宠,我承剑府眼下着还真对他无可奈何。”他叹息道:“师妹,你将璧月留在小山殿,我会设法救她。你先回去吧。”

温知意得了谢嵩岳的承诺,松了一口气,拜谢之后离开。

之后李璧月就留在了谢嵩岳所居的小山殿。

她骨骼瘫痪,犹如一个活死人,谢嵩岳每日早晚以自身最精纯的浩然剑气为她温养剑骨。

一般人的骨头若是碎成她这个样子,想必是无法断骨再生。可是,在谢嵩岳每日早晚的温养之下,她的骨骼竟缓缓开始重新弥合。

七天之后,便已能勉强坐起。

一个月之后,能勉强下地行走。

只有一条,她始终无法重新握剑。

李璧月一天天好转,谢嵩岳却一日比一日虚弱。原先黑色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早上侍从为他梳头,随手一篦便是洁白的雪。谢嵩岳也甚少离开小山殿,以闭关为由谢绝众人的探望。

可李璧月知道,谢嵩岳只是不想承剑府其他人看到他眼下这副样子。

一直以来,谢嵩岳都是承剑府的支柱,如果他倒下,承剑府就离大厦将倾不远了。

这日清晨,谢嵩岳照旧替她温养剑骨。

李璧月在他面前跪下,轻声道:“府主,李璧月身体已经恢复大半,想重新搬回拂云楼。”

谢嵩岳有些讶异:“怎么,你不喜欢小山殿吗?”

李璧月道:“我不想谢府主再为我虚耗真力。我那日重伤之时,我听到伤我的那两人说过一些话,是与谢府主您有关。”

谢嵩岳:“什么话?”

李璧月道:“那人说‘承剑府百足之虫,如今死而不僵,不过是因为谢嵩岳死撑着一口气罢了。不如留她一条性命,谢嵩岳会自己将性命送上。反正她剑骨已碎,就算能救活也不过是一个废人罢了——’”

当初,她并不明白那人话中之意。如今却已猜得数分,对方留着她不杀,不过是希望承剑府为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谢嵩岳本人的性命,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谢嵩岳的表情一瞬沉凝。李璧月以为他会发怒,或是沉默,可是他没有。

他深邃的眼神朝李璧月望来,淡声道:“哦,那你呢?你觉得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废人吗?”

李璧月将身体绷直,声音坚定地回答道:“不会。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李璧月都会在剑道之路上重新走下去。不管千难万难,我都将重新执剑,站在剑道顶峰。碎骨之仇,终有一天,李璧月会亲手讨回。”

十年的时光过去,她始终是灵州城那个野性难驯的丫头,她的骨头始终是硬的,谁若是欺辱了她,她必定要亲手报复回去。

谢嵩岳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很好。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一柄绝佳的剑材。我这几日本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听了你这番话,倒是不再犹豫。”

李璧月不明所以,问道:“府主所言何意?”

谢嵩岳没有回答,而是将眸光投向远处:“你不是说想搬回拂云阁吗?我这便让人唤温知意回来接你回去。”

李璧月就这样回到了拂云阁。

她每天清晨起床,便到试剑台练剑。

她根骨尽废,几乎是一切从头开始,哪怕是最基础的拔剑出剑的动作都需要重新练习。她的重修之路非常艰难。

她花了三天时间才能流畅地、毫无阻碍地将剑从剑鞘中拔出,又花了七天时间,才能每一剑都准确地刺中试剑台的木桩。

从承剑府最优秀的天才跌落云端,连一个普通人也不如,一般人恐怕早已无法接受这种落差,进而颓废丧气,甚至想要放弃。但李璧月不同。越是艰难,她心中越是坚定。

她心中燃着一团火,她想,总有一天,她要亲手为自己报仇。

第43章 嵩岳

三个月之后,李璧月终于能以木剑演完一套完整的浩然剑法。

这是每一个承剑府弟子练习一个月就能做到的事,她花了整整三个月。而这三个月的每一天,她都要比旁人多付出数倍的艰辛与汗水。

她的剑骨并未完全修复,每一次挥剑都需要忍耐着旁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有的时候,温知意在一旁看着她冷汗淋漓,都不忍心地想要劝她放弃,李璧月本人倒是从未动摇。

这三个月的时间,谢嵩岳并不在承剑阁。他出了一趟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谢嵩岳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就将承剑府的所有人召集到剑堂。

剑堂是承剑府供奉历代祖师之处,一般只有旧府主卸任、新府主继任之时,才会召集大家在此。

承剑府人人都知道,在继任者一事之上,谢嵩岳终于下定了决心。但众人仍不免犹疑,从前,谢嵩岳想卸下承剑府主之位,由李璧月继任,而如今李璧月剑骨破碎,剑法连最低阶的弟子都不如,谢嵩岳想传位给谁?

又有谁能拔出那柄被视为承剑府象征的照夜八荒剑?

不少人将目光放在楚不则的身上。他是徐师行的弟子,在李璧月加入承剑府之前一直是承剑府的大师兄。在如今李璧月被废了的情况下,谢嵩岳传位给楚不则已经是承剑府的最优选择。

李璧月并不关注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她从前对成为承剑府主这件事就没有太多期待,如今更不会有。

当谢嵩岳本人出现在剑堂之后,所有的争吵与议论都瞬间消失了。过去三十年,谢嵩岳都是承剑府的擎天之柱。不管众人有着怎样的想法,都无人敢质疑谢嵩岳本人。人们狂热地相信,谢嵩岳做出的决定,就是对最承剑府最好的决定。

线香燃起,谢嵩岳开始祭拜承剑府的历代祖师,从第一位府主秦士徽始,自第十一位府主谷长川而终。

最后,谢嵩岳站立在众人面前,开口道:“众位,三十年前,我谢嵩岳从师父谷长川手中接过承剑府主的位置。这三十年风云变幻,我不敢称薄有微功,但也算守住了承剑府这番基业。如今,谢嵩岳年老力衰,已无法胜任承剑府主之位。所以,我决定为承剑府选一位新的府主,她将带领大家走出过去十年的泥淖,重振我承剑府的声名——”

人们屏住呼吸,等着谢嵩岳宣布最后的结果。

谢嵩岳深远的目光投放在李璧月身上,从容道:“李璧月,你到台上来。”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李璧月眼中也满是不可置信,她迟疑着未动,想不明白为何谢嵩岳还是选择了她。

谢嵩岳再次开口:“李璧月,来,站到我身边来。”

温知意推了推她,李璧月迈开脚步,终于还是站到了台上,站到了谢嵩岳的身边,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

谢嵩岳道:“李璧月,跪下听令。”

李璧月知道,她今日跪下,承剑府的下一任掌门之事就成定局。她抬起头,想问谢嵩岳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她剑骨已碎,谢嵩岳还要做下这样的决定。可是,她背脊上传来一阵威压,几乎是将她按着跪在谢嵩岳面前的地板之上。

谢嵩岳道:“我现在宣布,从今天开始,李璧月就是承剑府的第十三任府主。可有人有异议?”

“我有。”李璧月正想说话,已经有人抢在她前面开口:“府主,我有异议。”

长孙璟起身道:“府主,咱们祖师爷秦士徽曾留下遗训,唯有拔出照业八荒剑,才能继任承剑府主之位。阿月从前修为不错都拔不出这柄剑,如今这样的情况,更不可能拔出来。府主是要违背祖师爷留下的遗训吗?”

谢嵩岳沉静自若,他望向李璧月,问道:“李璧月,你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拔出照业八荒剑吗?”

他不说现在,却说将来。

李璧月内心微微挣扎,她觉得她这个时候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否”,谢嵩岳便不会将承剑府主的职责强加给她。可是在她的本心之中,这个答案一直都是“是”。

就算剑骨尽碎又如何。只要不屈从于命运,命运就无法打倒你。

终有一天,她会重新寻回曾经的骄傲,拔出她从前未能拔出的那把剑,亲手为自己复仇。

“我相信。”开口之时,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比想象中更加坚定。

“我也相信。”谢嵩岳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道:“规矩都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更改。对承剑府来说,李璧月就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拔出照业八荒剑,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仪式,等以后再补全就可以了。还有人有其他意见吗?”

长孙璟率先举手道:“我没有了。”说着便坐了回去。

李璧月跪在地上,等着其他人提出反对意见。可是剑堂之内落针可闻,无人说话。谢嵩岳在承剑府积威至深,如此不合理的决定竟也没不再有人质疑。

李璧月从未感觉这个世界如此荒谬。

谢嵩岳从袖中取出府主令牌,李璧月终于忍不住,艰难开口:“府主,我有意见。我觉得——”

可是她剩下的话被谢嵩岳压回喉咙里。

谢嵩岳那双黯沉如夜的眸光凝视着她:“李璧月,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那日你在小山阁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不管千难万难,你都会重新执剑,站在剑道顶峰,亲手复仇。”

李璧月试图解释:“这是两回事。”她要站在剑道顶峰,并不代表她就要成为承剑府的府主。

谢嵩岳道:“这是一回事。承剑府的府主,本身就是大唐最强大的一柄剑。如此,方能撑持天地,庇护众人。天生剑骨,你本就是承天授命的那个人。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你更合适。”

他忽地抬高语气:“伸出手来。”

李璧月伸出双手,谢嵩岳将那枚剑鞘形的令牌放在她的手中。他拉着她站了起来,站在高台之上,高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从现在起,李璧月就是承剑府的新任府主。”

人们在她面前跪下,行了拜见新府主的大礼,最终昭示着此事已成定局。

之后人们离去,只留下谢嵩岳与李璧月在剑堂之内。

此为惯例,不管何门何派,新旧交接之时。前任都要向继任讲一讲那诸多不为人所知的旧事与秘辛,传授掌理一府的经验,又或者传授一两门只有掌门才有资格修习的绝学。

可谢嵩岳并没有做这些。

他只是从神龛影壁上的画像一张张看过去,最后落在最后一张神龛上。

那张神龛上并没有画像,壁上一片空白。

谢嵩岳却在那里凝视了数息的时间,才回头对李璧月道:“你跟我来。”

李璧月跟着他走过幽暗的间壁,来到供奉着历代祖师名剑的祭剑台。

谢嵩岳指着最中间一柄刃如秋霜、雪白照人的长剑,道:“这几个月我向西平剑庐最优秀的铸剑师,为你求了一把本命剑。铸剑师说,这样的样式最适合女子使用。我给它起名棠溪,这把剑以后就归你了,当然你若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可以换一个。”

李璧月感激道:“多谢府主。”

以她如今的剑术,使用木剑都很勉强,根本无法驾驭棠溪这样的名剑。但此剑剑刃窄薄而雪亮,轻盈又不会失之太浮,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谢嵩岳出门三个月,只是为了为她求一柄最适合她的本命剑。这样的恩德,已足够让她感怀于心。

谢嵩岳却并没有将宝剑交给她,而是伸手一拂,棠溪剑便悬于祭剑台的中央,祭坛之上的十二柄名剑同时发出震颤的嘶鸣,似乎与那棠溪剑彼此感应。

谢嵩岳道:“来,你躺在棠溪剑上。”

李璧月不明所以,以为这是承剑府主传承的某种仪式,便依言躺在剑身之上。

棠溪剑浮于半空,她的人自然也悬浮于空中。十二道极为精纯的浩然剑意从祭剑台周围的十二柄名剑流入棠溪剑,又从棠溪剑躯流入她的身体,最后进入到她的灵府。

虽然都是相同的浩然剑意,但是她却能感觉到每一道剑意都略有不同。有的严肃板正、有的张狂炽烈,有的潇洒不羁,有的温柔和煦,每一柄剑、每一道剑意都有自己的特点。

她不解地望向谢嵩岳,道:“这是何意?”

谢嵩岳坐在一旁的蒲团之上,道:“这是每一任承剑府主继任之时都必须经历的仪式,找到一把最适合自己的本命剑。通过这留在祭剑台的十二柄名剑,与自己的本命剑结契。百年之后,你若身死,你的本命剑也会留在祭剑台,传承这样的仪式。”

既是惯例,李璧月决定遵从,她问道:“我该如何做?”

谢嵩岳微笑道:“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好好与这些名剑感应就可以了。我会在这里为你护法。”

李璧月闭上了眼睛。不说别的,她也很享受这种被剑意包裹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也是一柄剑,也是一道剑意,是它们中的一部分。

也许谢嵩岳说得没错,天生剑骨,她就是承天授命的那个人。

她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却陷入了一种难辨虚实的幻境之中,在幻境之中,她被一股白色的光包裹着,追逐着一道道剑意,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有的人手持长剑,护持着君王扫荡群雄,登上御王之座,威加海内。

有的人为剑侠,除魔卫道,扫奸除恶,替天行道。

有的人为剑痴,一生求败,只为证得剑道巅峰。

有的人热衷收徒传道,将自身所学剑艺传承于天下。

……

她跟随着一道又一道的剑意,看到了每一位剑者的一生。

那也许并不是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一生,却都是浩气涤荡、充满传奇的一生。

她感受着剑躯中浩然剑意,感受着他人的人生,承剑府两百年风雨就这样在她眼底一眼而过。

在最后,她追逐着最后一道剑意,看到了谢嵩岳。

只是她并未能见证谢嵩岳的过去,而是见到了谢嵩岳本人。幻境中的谢嵩岳似真又似幻,他笑着道:“在承剑府历任府主中,我是最不成器的一个。横竖我还没死,你就当给我留点面子吧。”

他手中浮现出一颗金色的火焰,道:“这是承剑府自第一代府主传承而来的浩然剑种,在这其中,有历任府主对于浩然剑法的领悟,这颗浩然剑种今日该传承于你,它能帮助你提炼浩然敬意,使之更加精纯。”

李璧月抬起头,那颗金色火焰没顶而入,坠入她的灵府。

谢嵩岳又道:“天生剑骨,刚则易折,需要以浩然剑气反复淬炼方可大成。剑骨破碎重铸,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道必经的历程。只是想要淬炼完成,需要费些功夫。此事,我早已做好安排,你只需静待时机便是。凝心静气,我现在就替你完成第一次的淬炼——”

李璧月还没有想明白谢嵩岳的话,便感觉到一股至精至纯的浩然剑气涌入她的体内。

她大吃一惊,在三个月前,她便已知道,使用浩然剑意替她修复剑骨会极大地消耗谢嵩岳本人的生命力,所以三个月前她才会要求搬出小山殿,回到浮云楼居住。

如今进入她体内的浩然剑气远比当初更多。

那谢嵩岳又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不可——”她刚想要挣扎,游荡在她周围的十二道剑气一起涌了过来,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她剑骨破碎,如今修为连最普通的承剑府弟子都不如,又如何能够挣脱。

……

剑气汹涌着进入筋脉、脏腑,深入没一寸的骨骼,它们弥平了碎骨中的每一处空隙,就像最牢固的粘合剂,将破碎的骨头重新粘合起来。一次一次的剑气涌过,便如同一次又一次的锻打,最终,剑骨变得越来越坚韧。

身体上的疼痛慢慢减缓,消失,久违的感觉终于回归,她却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嵩岳明明知道昙摩寺的目标是他自己,却仍然坚持虚耗生命替她修复剑骨。难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于承剑府的价值比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李璧月吗?

……

不知过了多久,那绑缚着她的剑气终于松散了,李璧月终于从这一场漫长的幻梦中醒来。

祭剑台上,那十二柄神剑已然归位,只有谢嵩岳送给她的那柄棠溪剑握在她的手中。

谢嵩岳倚着祭坛,他的头发已变成纯然的白色,脸也塌陷了下去,身形佝偻,气息微弱,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如嵩如岳的承剑府主此刻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淬炼剑骨几乎消耗了他毕生的功力,现在的他不过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他看来她醒了,朝她招了招手,道:“璧月,过来。”

李璧月静默着上前,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是多余。

她在谢嵩岳面前跪下,道:“承剑府第十三任府主李璧月,听从谢府主的吩咐。”

谢嵩岳静静看着她,道:“璧月,我知道让你从此背负他人的牺牲而活,对你而言过于残忍了些。但是这是对承剑府最好的选择。”他的语气有些嘲讽又有些喟叹,道:“你要知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承剑府没有任何价值。而我死了,承剑府才有可能再次得到圣人的重用……”

李璧月浑身一震。

她此前从未关注朝堂上的这些事,但也明白一旦谢嵩岳身死,这些事情不可避免地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

谢嵩岳道:“当今圣人气量狭隘,当日武宗服丹而亡之后,太子李屿下落不明。昙摩寺勾结禁军,力主让当今圣人继位,唯有我提出遵循旧制,寻找李屿回京继位。可惜,当时承剑府并未能寻到太子李屿,三个月后,圣人继位,一切已成定局。后来我虽极力补救,但承剑府始终见弃于圣人。承剑府乃太宗所置,二百年为天子左膀右臂,也是天子平衡朝堂的力量。当今圣人并非不再需要承剑府,只是不喜欢我谢嵩岳罢了。”

皇权交替时斗争残酷。不为圣人所喜,所以谢嵩岳只能以自身之死换取承剑府的未来。李璧月深吸一口气,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真相。

谢嵩岳继续道:“今年,黄河决堤,大水泛滥。圣人虽知此由地方贪腐所致,但是此事牵涉重大,盘根错节,就连大理寺也查不出真相。圣人如今需要承剑府这把刀替他荡平朝野那些蛀虫和小人。”他淡淡笑了一下,又道:“或许将来有一天圣人也会厌恶昙摩寺势大,那便是我承剑府重新回到过往位置的机会,也是你亲手报仇的机会。或许到了那一天,你还有机会查清武宁侯府血案背后的真相。我知道,这也是你一直想做到的事。”

李璧月握紧拳头,眼含热泪,向谢嵩岳磕了三个头,道:“府主,李璧月必不负所托。”

谢嵩岳道:“好孩子,你起来吧。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李璧月想了想,最后问道:“府主,将来如有机会,您希望承剑府寻回武宗太子李屿吗?”

她对自己要走的路坚定无疑,唯有这一条并不太确定。

谢嵩岳叹了一声,道:“承剑府承天地授命,法浩然之道,以守护大唐秩序和平安、扫荡世间邪吝、维护天下清平为己任,并非忠于某一任大唐君主。我昔日想要寻找太子李屿,是为了名正言顺,也是避免皇权不正常交替之下的诸多杀戮。但是如今圣人继位已有十年,天下清平,再寻武宗太子才是天下兴乱、本末倒置之举。”

“当今太子李澈性情宽仁,颇有远志。你可多与他结交,至于将来未定之事,自然是由你决定。”

李璧月点了点头。

谢嵩岳后来又絮絮叨叨拉着他说了许多话,交代一些继任府主又必须知道的事情。再后来说起一些少年往事,说起当初他和徐师行、长孙璟、温知意少年时习剑的往事。他说什么,李璧月就听着。她并不喜言谈,却也会勉力附和几句。

慢慢地,他的眼睛逐渐闭上,喃声道:“南极何高,北辰何远;此身何去,或同山岳……”

李璧月心知他这一次睡过去,也许就不会再醒来。她悄悄的起身,打算去唤长孙璟与温知意等人。

谢嵩岳已然浑浊的眼神忽然睁开,他道:“璧月,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在高阳山的那一晚,是他……”

他在弥留之际,不知为何突然提起云翊,李璧月猛地回身,谢嵩岳的眼睛缓缓闭上,只有嘴唇一翕一张:“罢了……如果有缘,你们自然有机会重遇……”

***

“云翊——”

李璧月猛地睁开眼睛。

她终于从这漫长的幻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冷汗已浸湿了衣背。

燕姨走上前来,用帕子替她擦去额上的汗珠,问道:“府主,你怎么样?”

李璧月摇头,掀开被子,问道:“那位姓玉的相师在哪,我要见他——”

燕姨有些瑟缩:“他……他……”

就连康太医也断言无救,燕姨真不知该如何向李璧月回报这个消息。

见到李璧月穿了鞋袜就要下床,燕姨连忙道:“他在客房安置,如今是长孙堂主亲自照顾。”

李璧月已然穿好外衣,浅浅用手篦了一下长发,就向外而去:“我去看他。正好,我有事要问长孙师伯——”

谢嵩岳去世之后,她作为新任的承剑府主,既要主持葬礼,又需要熟悉承剑府的各项庶务,忙得不可开交。再后来,她果然如谢嵩岳所言,得到圣人召见,负责黄河决堤的案子,

她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去细想谢嵩岳弥留之际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可是,在高阳山上,昙迦禅师提起“先天道种”就是玉无瑑体内的“道源心火”,在那一刹那之间,她忽然就明白了她从前没有细想的事。

一年前的高阳山上,那黑衣刀客说那老道人带走了紫清真人遗留下来的“先天道种”,可是最后老道人与那紫袍客同归于尽,兵解湮灭,他体内并没有“先天道种”,可是这东西却出现在玉无瑑体内。

那老道人就是玉无瑑口中的清尘散人,也是紫清真人的师弟,而玉无瑑就是老道人的徒弟云翊。

在她剑骨尽碎的那一晚,她最后看到了蝴蝶,也看到了那在蝴蝶后那团模糊的白色影子。她意识混沌,以为自己是陷入了幻境,可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在那一晚,她曾见到过云翊,又或者说,她见过玉无瑑。玉无瑑与谢嵩岳相识,知道她是承剑府的人,所以将重伤的她送回了承剑府。

“璧月,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在高阳山的那一晚,是他将你送回承剑府。”

这便是,谢嵩岳弥留之际,想说而未说的话。

可是更大的疑问浮现在她心里。

如果玉无瑑便是云翊,为什么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她?

如果谢嵩岳一早就知道玉无瑑便是她要找的人,又为何不告诉她真相,而是年复一年地命人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

甚至,到他死前最后一刻,都不曾告诉她真相。

第44章 失明

客房之内。

李璧月站在床前,壁上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白纱账内,她寻找多年的人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却不敢去掀开那一层纱幔。

目眶中有酸涩的湿意涌起,她用尽全力尚可压住,可心中终是生出了无数倍于眼中酸涩的痛楚来。

她想起那日李梳嬛说的话:“如果你原来的厄运是横死,那么那个人也可能遇到生死之劫。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就得看他的命到底硬不硬了……”

她想起那日在高阳山上,死关之前,玉无瑑将她压在身下,对她说:“李府主,你命运的终点不在这里……”

是啊,这些与厄运有关的生死攸关,本该是属于她的,可最终却由他承担。

可他,分明已不记得她了。

她伸出手,抚上他苍白而冰冷的指节。没有震颤,没有温度,仿佛连鲜血都已经凝固。

蓦地,她想起在地宫之下,她抽出的那支算命的竹签了:“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那分明是一支上上签,可那时玉无瑑脸上并不见开心,他说:“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意指李府主前路一片畅通,天地间哪里都可去得。”

他并没有给她解释下面的两句,可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意思就是两人之中,唯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那座地宫。一个人会死去,剩下的那个人会成为天地宇宙之间孤零零的一只飞鸿。

他早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

又或者说,早在他使用那诡谲的换运之术时,早已选择承担这样的命运。

这茫茫天地,她哪里都去得,可这世上若没有云翊,就再也没有了可以回首的方向。

从前她想,不管天高地阔、山长水远,只要她活着,他也活着,她总有一天会找到他。可是如今,她宁愿那日在海陵,他并没有见到她。

长孙璟进门的时候,看到李璧月站在床边,用湿热的毛巾替玉无瑑擦拭脸庞。动作之轻柔,仿佛是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十年前认识的粗野姑娘,更不像如今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承剑府主。

她果然已经知道了。

他一阵心虚,后脚还没进门,前脚就退了回去。

“长孙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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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声音响起,长孙璟不由得止住脚步。下一瞬,女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长孙璟颤颤巍巍地道:“阿月啊,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我先走了……先走了……”

他很想离开这个地方,脚上却挪不动半步,好似被李璧月的视线焊死在地上。

李璧月的声音带着些许凉意:“师伯,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在心虚什么?”

长孙璟道:“我哪有心虚?”

他努力想抬眼瞪回去,可是一对上李璧月那摄人的目光,便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心中暗道,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丫头便威严得凛不可犯起来。

难道是府主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当年谢嵩岳也是这样,明明是师门中最活泼可爱的小师弟,成了府主之后,立刻变得练达稳重、老谋深算起来。明明知道他心里藏不住事,还要在临死之前将这么大的秘密交托给他。

谢嵩岳自己死得清净,却让他面对这堆烂摊子。

他嗫嚅道:“好吧,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他偷瞄了一眼账内,道:“其实,玉无瑑就是你找了多年的云翊。”

李璧月目光淡淡的:“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呢?”

长孙璟缩了缩头,“啊”了一声:“还有?就这个啊,没有了啊。”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谢府主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一年前,我在高阳山被昙迦那老和尚打伤昏迷,是玉无瑑送我回来的,对不对?”

长孙璟无可奈何地点头,又忙不迭地补充道:“阿月,你别怪谢府主,他瞒着你,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他怕我找到云翊之后,会离开承剑府?”

“不不,阿月,你怎么能这么想谢府主呢……”长孙璟叹了一口气:“这个原因,主要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玉无瑑。”

“因为他?”

长孙璟道:“阿月,你想啊,他是武宁侯府幸存下来的唯一一人。如果当初做下侯府血案之人知道他还活着,会不会想斩草除根?他是玄真观紫清真人的侄儿,是道门玄真观一脉的正统传人,身怀人人觊觎的道源心火。这世上想杀了他的恶人,比想杀了你的人多得多。如果让人知道他还活在世上,他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他若像你一样武功高强,足以自保便罢。可你知道,他虽身负道脉,并不会武功,随便一场意外便能够要他的命。所以,谢府主和清尘散人商议之后,决定将他藏起来。”

“藏起来?”李璧月寻思,这也没藏啊,据玉无瑑所言,他这些年并没有幽居于一地,而是长于市井之间,也爱凑各种热闹。

“不是你想的那种藏。”长孙璟道:“玄真一脉正统道脉所修道法名为‘世间道’,行走世间,自修自悟,而非闭门苦修。所以清尘散人的藏法是大隐隐于市,让他在市井间长大。但是为了避免他人追踪,清尘散人经常更换道号。承剑府多年以来,一直坚持不懈派人寻找云翊也是这个藏人计划的重要一环。”

“什么意思?”

“承剑府为天子近卫,也担密探之责。你与云翊关系匪浅,一直想找到他的下落,更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想对他不利的人,多多少少都盯着承剑府的动静。可若是连承剑府都找不到他的下落,那些人自然就会松懈许多。承剑府找得越卖力,云翊就越安全。”

李璧月:……

她没想过竟会是这样的理由。楚不则奉谢嵩岳之命寻找云翊,而谢嵩岳与清尘散人本有往来,有他通风报信,楚不则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云翊。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楚不则都不过是藏住云翊的一颗棋子而已。她过往十年的奔劳,就好似一场笑话。

若是从前她知道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会愤怒。可是如今,看着床上那几乎已经失去温度的人,她实在无法指责谢嵩岳的欺骗与隐瞒。

她问道:“那云翊呢,他为什么全然不记得我了。”

“是清尘真人用道法‘忘尘’封印了他的记忆。”长孙璟微微一叹:“一来,如果连他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世上自然不会再有云翊。他于这世上没有挂碍,没有寄托,不会去主动碰触那些致使他失去家人的秘密,那些秘密背后的人自然也找不到他。”

“二者,据清尘真人所言,他在灵州见到云翊之时,他或许是目睹全家被屠杀的惨状,走火入魔,状若癫狂,清尘真人封印他的记忆也是避免他失控。”

静室中沉默了下来。

李璧月无言。

她想起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哲言:真正的死亡不是死去,而是遗忘。

如果玉无瑑已经遗忘了一切,那么云翊还真的活着吗?他真的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吗?

可若他全然忘了她,又为什么会救她?仅仅只是因为他与谢嵩岳的交情,便愿意交付性命吗?

良久,长孙璟终究受不住这份静谧的压抑,又道:“阿月,谢府主并没有想过要一直瞒着你。他曾留下遗言,如果有一天你能拔出祭剑台的那柄照业八荒剑,就将一切真相告诉你。”

“为什么?”

“谢府主说,等你有一天能拔出照业八荒剑,也许便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云翊,找到当年尘封的那些秘密。”长孙璟顿了顿:“他还说,将来如果你们成亲,记得到他墓前请他喝一杯喜酒……”

李璧月止住他的话头,看向躺在床上之人,直接道:“康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要怎样才能救他?”

长孙璟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救?”

李璧月:“要是他已经死了,想必师伯也不敢将谢府主的这些遗言告诉我。”

长孙璟想想也是,以李璧月的脾性,若是云翊死了,她生拆了承剑府都有可能。他自然得找个地方好好避一避,至于谢嵩岳的那些交代,他就当从来没听到过。

“康太医说他救不了玉无瑑,但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救。”

“谁?”

“药王一脉的传人,孙危楼。”

李璧月眉角轻抬:“关在承剑府森狱里的那个孙危楼?”

长孙璟道:“就是他。”

孙危楼其人,李璧月绝不陌生。

一年前,李璧月奉圣命往濮州秘密调查黄河决堤一案,最后调查出是濮阳太守贪墨了朝廷下拨修补堤坝的银两,导致最后完成的堤坝质量不如预期,一遇大水便被冲垮。可没等李璧月到濮阳太守府拿人,那太守竟被人毒杀在自己府中,与他一起死亡的还有在他府上赴宴负责赈灾的钦差大臣。

此案非同小可,李璧月在七天之内擒获了凶犯,竟是在河南道一向富有盛名的名医孙危楼。

最后虽然查明,濮阳太守和那钦差大臣实非无辜,但孙危楼毒杀朝廷命官,按律当诛。判决一下,河南道许多百姓自发到李璧月当时驻留的官驿为他求情。民意汹涌,最后李璧月将民情奏秉圣人,最后孙危楼得以保全性命,监禁在承剑府的森狱之中。

李璧月抬脚向外而去:“我去森狱见他。”

“我方才已经去森狱见过他了,但是他拒绝为玉无瑑医治,任我如何威逼利诱也不管用。”长孙璟叹息一声:“他脾气古怪,又一直认为承剑府在去年那场大案中处置不公,对阿月你更有天大的怨气,恐怕没有这么容易答应这件事。”

李璧月回想一年前旧事,这位盛名之下的神医除了医术卓著,擅长针灸之术,他手中银针是治病救人的工具,也是暗夜杀人夺命的暗器,若非遇到武功高强的李璧月,本不至于落到锒铛入狱的下场。

李璧月淡然道:“无妨,这并非无法化解的仇怨,我自然会开出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

确认玉无瑑并非药石罔救之后,李璧月反倒没那么焦急了。

她已非不经事的少女,这一年执掌承剑府的生涯更培养出沉稳和厚重,不是从前风风火火的样子。

她回到拂云楼,重新换过一套庄重的官服,又让燕姨重新梳了头发,戴好冠带,这才去见森狱见孙危楼。

狱卒打开监牢大门,又点燃了油灯。

李璧月再次见到了这位兼具大夫和杀手双重身份的神医。

一年的狱中生涯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身体也比一年之前佝偻了许多,他穿着褐色的囚衣,蜷缩在角落里睡觉。

狱卒走上前去,踢了踢他脚下粗长的锁链,叫道:“孙先生,醒醒,府主问你话呢?”

那蜷缩着的人充耳不闻,呼噜声还比之前更响了些,摆明了是不把什么承剑府主放在眼里。

那狱卒脸上有些挂不住,撩起他脚下的铁链向他小腿上撞去,声音更高了:“不过一个囚犯,咱们府主平日都特意优待你,你还故意拿乔起来,快起来——”

孙危楼那双浑浊的眸子突然睁开,随即便是一口唾沫向李璧月这边激射而来,口中斥骂道:“狗官!”

两人隔得距离虽不算远,但也并不算近,李璧月本可以避开,可不知为什么,她竟不闪不避,任那口唾沫星子溅在她的脸上。

那狱卒想不到这大胆罪囚竟敢对承剑府主不敬,就要抡起袖子,却被李璧月喝住:“你先出去,我和孙先生有话要说。”

狱卒怔愣之后,还是退了出去,顺带戴上了门。

李璧月上前两步,站在离孙危楼约三尺的地方,道:“不知这一口唾沫,孙先生是否出了一年前的一口恶气。如若不够,你大可再唾几口——”

孙危楼表情一顿,心中有些异样。

上位者最厌憎他人不敬,而女子多半爱洁,讨厌污秽,而李璧月竟能忍唾面之辱。他寻思早前长孙璟所言之事,料想李璧月多半也是为此事来求他,才消弭下去的厌恶再次升腾,眼神更冷数分,道:“李府主忍辱负重,不过是有事求我。但我今日落得如此境地,全拜李府主所赐,你休想我会帮你。”

李璧月取出手帕,擦去脸上的唾沫,道:“先生错了,我能忍唾面之辱,并非我有求于先生,而是濮州旧案,我虽自问并无错处,但对先生你确实问心有愧。”

孙危楼冷笑两声:“说得好听,难道今日李府主不是为求我救人而来。”

李璧月脸上的神情依旧疏冷不矜:“求人也有很多种方法,我敢断言今日孙先生必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孙危楼仍是冷笑。

可是下一刻,他便笑不出来了。

李璧月道:“孙先生难道忘了,你的夫人给你留下了一个儿子吗?你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吗?”

孙危楼瞳孔一缩,心腔猛烈跳动:“你说阿淮还活着……难道阿淮落在你们承剑府手上?”他怒焰更扬:“你们抓了我的儿子,就为了威胁我给你们做事?”

李璧月摇头:“我承剑府又怎么会做这种挟持稚子之事。只是我确实知道你的孩子如今落在何方。我可以承诺,只要你帮我救人,我便告诉你他的下落。并且我可以向圣人求一张免罪的文书,让你离开森狱,重获自由,与你的儿子团聚。”

孙危楼:“我若拒绝呢?”

李璧月:“孙先生若拒绝,我也不会将你怎么样。最多你就继续在森狱终此一生,可是你的儿子就不好说了。十三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失去双亲,最容易被人诱拐误入歧途。言尽于此,孙先生好好考虑。如果你想将来重获自由,明日可让狱卒带你见我。如果不愿意,孙先生权当今日未见过我。”

李璧月说完话,转身离开。

“等一下——”身后传来孙危楼的呼唤声,但李璧月置若罔闻,青色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长廊尽头。

“狗官——”孙危楼气得大骂。

今日下午,长孙璟来时,从苦口婆心到低声下气又到涕泪横流地求了他整整一个时辰,他都没有松口。看长孙璟的态度,那个人应该对承剑府极为重要,李璧月早晚就得亲自求他,他自然可以好好出一口怨气。

谁知,李璧月来是来了,却一下子拿住了他的软肋。看她的意思,明日该是自己去求着她去帮她救人。

可是他却不得不对她低头。一年之前,茵娘去世之时,他本以为阿淮也早已死在黄河泛滥的大水之中,她刚才却说,他的孩子还活着——

何况,她还承诺,让他可以离开森狱,与阿淮重遇。

***

第二日一早,李璧月起床不久,就听到燕姨传信,说孙危楼要见她。

事情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李璧月却并没有志得意满:“我今日还有诸多要事待办,你让人直接带他去客居,替玉相师治伤。再让人请长孙师伯去那边照应。”

“是。”燕姨应声,又道:“那府主你呢?我看府主你似乎很着紧那位玉相师,不亲自去看看吗?”

李璧月道:“自法华大会至今已有好几天,朝中恐怕发生不少大事,我需得先到弈剑阁处理公事。”

她虽然也关心玉无瑑的伤势,但眼下却并不能分更多心思在他身上。她既然当初从谢嵩岳手中接过承剑府主的责任,又向他承诺会带领承剑府回到过去的位置,便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处处只顾自己性情行事。

法华大会如今成了一场笑话,圣人必定震怒。昙迦劫持太子,最终被她斩杀于高阳山,她最终也没能找到昙无国师本人与这些事情有关的证据。虽则如此,圣人想必不会再像以前一般笃信昙无国师。

眼下,便是承剑府再进一步的最佳机会。

弈剑阁。

楚不则将往来的文书分门别类,将已处理好的放到抽屉,又将自己犹疑未决,等待李璧月亲下决断的摆放在书桌上最显然的地方。

李璧月离开长安,前往洛源之前,让长孙璟代理承剑府日常事务。可长孙璟哪里是愿意多管事的,见楚不则在家,便将一股子事推给他。这两日玉无瑑重伤,长孙璟唯恐李璧月苏醒之后嗔怪,更是一颗心都挂在这件事上面,连棋都几日未下了,哪里有心情分心管这些琐事。

所以,这几日在弈剑阁坐镇的都是楚不则。

李璧月进来的时候,见楚不则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画册,微微出神,他原本锋锐剑眉拧出一缕忧愁来,甚至连李璧月进来都没有瞧见。

“师兄。”

听到声音,楚不则这才回神:“府主,你回来了。”

李璧月看了看桌上的文书,又看了看楚不则的神情,道:“师兄脸色似乎不太好,这几日难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没有。”楚不则道:“法华大会之后,圣人愠怒,已有三日不朝。这三日,昙无国师求见多次,均被圣人回绝。太子殿下也因为昙迦之事,迁怒于昙摩寺,抓了不少平日里趋炎附势、钻营权术的和尚,这几日长安城中,都无人敢去昙摩寺进香。”

“另外,昙迦的无头尸首被送回之后,太子殿下已经上表为你请功,请求陛下封你为太子少傅,圣人已经允准,圣旨大概这两天就会下达。”

李璧月眼底蓄起笑意,经过此事之后,昙摩寺和承剑府在圣人心中的位置自然是此消彼长,离他们的目标自然是又进一步。

她问道:“那师兄为何皱眉?”

楚不则起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道:“府主,楚不则有负府主所托,楚阳长公主在天牢中自尽身亡——”

李璧月笑意消失,脸色骤起波澜:“怎么如此?”楚阳长公主极有可能与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有关,如果她死了,这条线索就从此断了。

楚不则道:“那日风波之后,陛下虽恼恨长公主在开光大典上装鬼生事,但毕竟顾念兄妹之情,只下令将她暂时关押在天牢。谁知长公主早在衣服之内藏有毒药,晚上趁守卫不注意时,服毒自尽。她留下一件东西,指明是给你的……”

楚不则奉上一物,李璧月双手接过,原来那是当日她受昙叶禅师委托送给长公主的那卷画册。

打开扉页,入眼处仍然是昙叶留下的那首小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但画册的空白处上多了一幅画。

那画的是一座佛窟,佛窟中有着无数的壁画、彩塑、雕像,都是诸菩萨佛陀天龙八众的法相,唯有那壁上飞天从画中飞出,从空中俯视地上的佛子,而地上的佛子双手合什,仰望着她,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眼,万年。

扉页的底处写着另外一行诗句:日月不相见,跋涉万里征。何日生双翼,与君复相逢。

笔迹清秀,应是长公主所书。

李璧月心中喟叹。

失去了女儿,失去了所爱的人,长公主最终决定离开这个于她已无望的尘世。

不知在遥远的天国,天女会不会再遇到她的佛陀。

最终,她伸出手臂将楚不则拉了起来:“师兄,这件事情不能怪你。也许死亡,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吧。”

***

虽有楚不则帮忙,但处理完积压了几日的公务还是花费了李璧月大半天的时间。

等她有空去探望玉无瑑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客居之内,孙危楼显然已经看诊结束,正坐在书案之前,运笔疾书。

长长的宣纸,他写了整整三页才停下来,然后才将纸塞给勾长了脖子在身后等待的长孙璟。

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各种各样的名贵中药材,数量都是以斤起步。

长孙璟赔笑道:“孙大夫,怎么需要用这么多的药材?我看这一日三顿全用来当饭吃,也吃不完吧——”

他心中腹诽,别说是给人吃了,就算是喂猪,也吃不了这么多。

孙危楼不咸不淡道:“谁说这药是给人吃的。他如今与活死人无异,就算是硬灌也灌不下去。这些药,是用来熬制浴汤的。他脏腑受损严重,需要将身体泡在温热的浴汤内药浴。浴汤不可过凉,也不可过热。凉不受补,热则损身,所以每个时辰都需要换新的浴汤。这些药材,只是十天的量……”

想到这么多的药材只是用来泡澡,泡完了还得倒掉,孙危楼更觉得肉痛,道:“孙大夫,这些全部置办下来得花多少银子啊?”

孙危楼眼皮一耷:“不多,也就五万两银子吧。”

长孙璟吓了一跳,惊声道:“什么,五万两?”他只觉两眼一黑,差点晕倒。

孙危楼冷笑道:“怎么,治不起啊,那就别治了……”

门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谁说不治了?我承剑府还能出不起药钱?”

长孙璟看到李璧月进来,将那三页长长的处方单递了过去,哭丧着脸道:“阿月啊,你刚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五万两银子都抵得上承剑府大半年的开销了。我实话说了,如今承剑府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李璧月的目光在那张处方单上扫过,又瞥见了孙危楼那冷笑的表情,很快就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想必是这位孙大夫被她强逼着替玉无瑑治伤,心里更憋着怨气,在这里给她使绊子。恐怕孙危楼将对她的怨气都撒在这处方之上,她转过头,望向长孙璟。

长孙璟见势不对,拔腿要跑,可是一柄雪亮的剑插在门框之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璧月的声音幽幽从后面出来:“就算承剑府出不起这么大一笔钱,可从师伯你的小金库拿出这笔钱是绰绰有余……”

长孙璟本出身长安富室,家中有不少产业,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他本人擅长经营,偏又抠门,只赚不花,他的私房钱加起来将整个承剑府买下来都有可能。

长孙璟哭天抢地道:“阿月啊,那是我的棺材本,养老钱……呜呜呜……阿月,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是谢嵩岳瞒你。将来九泉之下你去找他算账,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李璧月无奈,想薅到守财奴的羊毛恐怕比登天还难,她指了指床上那人,叹气道:“算我先借你的,将来让他还给你。”

长孙璟再三看了几眼,确定她说的就是如今躺在床上的穷酸道士,翻了一个白眼:“他?他全身上下加起来没有五个铜板,怎么还我?”

李璧月沉吟:“他眼下确实没钱,但是将来就不一定了。师伯也说了,他的身份不一样……”

长孙璟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想到。

眼前的游方道士虽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鬼,但是这位可是武宁侯府的世子和玄真观的传人。虽如今武宁侯府不存,但府外的产业应该还在,至于玄真观,自李玉京传自紫清真人,想必也积攒了不少的财富。这笔财富虽然名义上充公,但若有一天玄真观复兴……

长孙璟咬咬牙:“那这笔钱我就先垫上。”

***

有了冤大头出资,药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在每日的药浴和孙危楼的针术之下,玉无瑑的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转。

第三天,他便重新有了呼吸,到第五天时,身体逐渐恢复了温度,第八天时,肢体偶尔会有一些无意识的颤动。

李璧月依然只在每日的黄昏,结束一天的公务之时,才会前往客房看他片刻时间。

承剑府花费五万两银钱,采买各种药材,只为治疗一个莫名出现的游方道士,这件事情已经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关注,甚至连太子李澈都亲自过问这件事,李璧月对外只能宣称是因为玉无瑑为救她的性命伤在昙迦手中,承剑府此举不过是报恩。

如果她表现得对玉无瑑过于关注和看重,说不定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刚刚确定玉无瑑便是云翊的那几日,她确实对谢嵩岳隐瞒她十年有些埋怨。可是她这几天想了很久,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觉得谢嵩岳的决定或许没错。

如今的她,确实无法保证云翊的安全,相反还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危险。

她最终决定,还是让这件事停留在只有她自己和长孙璟知道的范围。只是这样一来,从前演过的戏,还需继续演下去。所以当楚不则说要再次出发前往蜀地找人之时,她犹豫了许久,还是点点头。

她将楚不则送出京城之时,道:“师兄这些年到处替我找人,着实辛苦。蜀地风景优美,师兄只当这是一次远行散心。至于云翊,我如今也想通了,如果一直没有消息,也不过是命数使然,师兄也不必强求。”

楚不则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便策马而去。

第十日,是药浴的最后一天。

按照孙危楼的说法,如果这一天施针之后玉无瑑能够苏醒,这条命多半就保住了。如果不能,就算恢复了呼吸与心跳,他也还是一个活死人,如果承剑府不打算一辈子养着他,不如一剑杀了他,让人早死早投胎。

李璧月进门的时候,孙危楼正在进行最后一次针灸。

守在门口的依旧是长孙璟,他眉头深皱,来回踱步,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见到李璧月走近,他小心将人拉到一旁,严肃地道:“阿月啊,孙大夫有一件事让我提醒你,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璧月被他搞得神经紧张,问道:“什么事?难道孙大夫的治疗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长孙璟道:“人能醒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

“那是什么?”

“孙大夫说他的针术虽然能救人性命。但是此症复杂,需要全身用针,大脑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长孙璟:“比如说失忆……”

李璧月:“他不是本来就失忆了吗?”

长孙璟:“他以前失去的是他前十二年在灵州城的记忆,这次可能失去是这十年的记忆。”

李璧月苦笑道:“他原本也不记得我,现在也不过是再忘一次,本来也没什么差别。”

话说这么说,可她心中不免还是失落起来。除去在灵州的那些年,他们重新认识的这几个月,虽然只是短短几次的相处,如今想来,也有不少难忘的回忆。

长孙璟又补充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还有一些其他的情况,比如失聪、失明、失语、变成了个傻子什么的……”

也不知是孙危楼故意危言耸听还是想要提前免责,种种可能的后遗症从长孙璟口里冒出来了一箩筐,不过,李璧月并没有听进去。

从前的十年,她总是会想,说不定云翊早已在火场化为了灰烬。

在高阳山的时候,她抱着玉无瑑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死在昙迦的掌下,再也不会醒来。

如今的情况,总比之前好上太多。好到,她平生第一次,想感谢这诡谲的似乎从未眷顾过她的命运。

半炷香之后,孙危楼总算从房内走出,对守在门外的两人道:“他醒了。”

***

壁上的灯火摇晃着,李璧月推开门,却不敢靠近。

在过往的十年里,她曾无数次构想与他重会的情景。眼下人在咫尺,她偏在此时近乡情怯了。

良久,她方才一步一步靠近,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总感觉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体外。

其实细看过去,他的眼睛还是有几分像过去的云翊。只是十年光阴,让原先的娃娃脸长开、填平,长成青年修长、棱角分明的轮廓,多年的市井生活,也磨灭了属于武宁侯世子矜贵清雅的气质,让这张脸更加灵动,也更加俊美。

她看向纱账上自己的投影,当年灵州城的女孩也脱去了从前的顽性与逆骨,成为如今沉静内敛的承剑府主。

漫长的时光,不同的境遇,将他们都雕琢成了与童年不尽相同的模样。

床上那人听到这边动静,偏头看过来,问道:“是……李府主吗?”

他声音低沉,语气更有几分不确定。

李璧月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算记得自己,应该没有再次失忆,长孙璟所说的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她压着心中澎湃的情绪,轻声回应:“是我。”

玉无瑑靠在床头,“李府主,我们现在是在山洞里吗?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对了,昙迦呢,你有没有受伤……”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高阳山那场大战的终焉一刻,表情仍有几分惶然和焦灼,只是看向她的眼眸中并没有焦距。

李璧月看向壁上的烛火,心沉了下去。她将灯取了下来,剪得更亮了一些,伸出手在玉无瑑面前晃了几下,道:“玉相师,我们现在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长安,在承剑府。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能不能看见我?”

玉无瑑摇头。他听到李璧月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侧,可是入目却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阴影。

李璧月咒骂一声:“见鬼,还真被那乌鸦嘴说中一条……”

“嗯?”

李璧月:“你可能失明了。”

“失明?”玉无瑑的神情有一瞬的怔忪。他眨了眨眼,四处摸索,片刻之后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忘了吗?你在高阳山被昙迦打伤,因为昏迷了多日未醒,失明可能是因此留下的后遗症。”李璧月知道他刚醒,记忆未必那么清楚,解释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承剑府很安全。你先留在这里养伤,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眼睛。”

“好吧。”他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只是我那徒弟……”

李璧月道:“你放心,他很好,长孙师伯在照顾他。”

“如此一来,只怕劳烦承剑府太多。”玉无瑑叹气,他原本计划在法华大会之后离开长安。如此一来,只怕想走也走不成了。想到自己拖家带口在承剑府白吃白住,内心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谈不上劳烦,你本是为救我而受伤,这些都是承剑府分内之事。”

静夜之中,女府主的声音清冷中生出几分热切:“在高阳山上,你为什么会舍命救我?”

虽已经从长孙璟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可此刻李璧月仍期冀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她问道,“云……玉无瑑,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李璧月看着他,眼神炙热又哀伤,清棱的眸子闪烁着期冀的微光。

这是承剑府主少有的情绪外露的时候。

可惜此刻玉无瑑看不见。他只以为李璧月终于想起了一年前的旧事,脸上露出微笑,答道:“李府主想起去年的事了吗?去年,李府主在高阳山中受伤,是我将你送回长安……”

“至于为什么我会救你?这是我师父的遗命……我去年和我师父去高阳山,本来是要去找李玉京祖师留下的遗迹,没想到,那晚遇到了师父不想见到的人,师父便让我在山下安全之处等待,说要去将人引开。可是后来,师父没有再回来,只有一缕元神附在山中蝴蝶之上,让我去山上救一个年轻的女子……”

“师父在高阳山上兵解,临死之前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唯一吩咐的事情就是让我救你,我想你对他而言一定非常重要……”

李璧月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明悟,这可是一桩天大的误会。

并非她对于清尘散人来说多么重要,而是清尘散人知道她对玉无瑑而言有多重要。所以清尘散人最后才会为了保护她,选择与那个紫袍客同归于尽。他的精魂最后化蝶,想带她去玉无瑑身边,可惜被昙迦所阻,最后他只能让玉无瑑冒险去山上救她。

玉无瑑显然理解错了这一层意思,认为他师父的遗命是让他保护她。

他确实一丁点儿也不记得她了。

她眼中酸涩,心中万语千言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在海陵时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如果在海陵时,他对她提起这段过去,或许她早就发现他就是自己寻找多年的人。

玉无瑑道:“我并没有装作不认识你,只是李府主好像并不记得我,还将我当做用傀儡术害人的疑犯。我若自辩,难免会被李府主认为是油嘴滑舌,妄图与府主你攀亲道故,一个不好,就要罪加一等……”

李璧月想起两人在海陵的初见,唇角终于逸出一丝微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你早就是我承剑府的坐上贵宾……”

两人又闲聊几句,玉无瑑毕竟苏醒未久,身体虚弱,不一会,就显出疲乏来。

李璧月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但也知道眼下并非最佳时机,只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门外,长孙璟与孙危楼仍在外面候着。

李璧月问道:“孙先生,他的眼睛……”

没等她说完,孙危楼冷笑打断道:“生死一遭,多少有点后遗症。如今不痴不傻,还能说会道,已经是我医术高明了。难道你们承剑府还想赖账不成?”

似乎一看到她,孙危楼就会立马变身成一个要炸的火药桶。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我对先生的承诺必定会兑现。只是他的双眼,是否还有复明的方法?”

孙危楼漫不经心,斜觑着她道:“办法当然有,就看李府主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了……”

“代价?”长孙璟大惊道:“难道还要加钱?”

那五万两银子几乎花掉他小金库的三分之一,眼下唯恐孙危楼又开出一张天价账单。

孙危楼慢悠悠道:“倒不是要花钱,只是需要一味奇药。李府主是否听说过‘双生花’?”

“双生花?这是什么?”

“药王谷中,有奇花名为莎诃魔罗,长在枯树之上。一黑一白,圣花魔蕊,并蒂而生。此花三年一开,每次开花之时,药王谷会召开仙品大会,天下间所有犯有疑难杂症之人皆可往药王谷求药。”孙危楼道:“如今离夏至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李府主来得及在夏至之前赶到药王谷,在仙品大会上得到莎诃魔罗花,便有机会治愈他的眼睛。不过,想要在仙品大会上得到莎诃魔罗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璧月轻轻摇头:“既有解法,便算不上是难事。”她抬头望向长孙璟:“师伯……”

长孙璟认命地点头:“我知道了,府主你又要出远门,长安的事,就包在师伯我身上了……”他面带苦色,小声碎碎念:“原以为阿月接任了府主,师伯我老人家可以早点退休,谁知道比往年还忙,一年到头就没几天着家……我老人家真是命苦……”

李璧月挑眉:“师伯,您嘀咕什么呢?”

长孙璟转过头,浮现笑容:“没什么,没什么,只要府主不是借钱,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第二卷终。

第45章 药谷

“传说古蜀国曾有一位神明,她和她的子民生活在森林中。神明的真身是一只美丽高贵的三足乌,长着金色绚丽的羽毛和长长的尾羽,她每日驮着太阳,从东边的扶桑之树到西边的羽落之渊,给人们带来光明。晚上她就栖息在扶桑神树之上,她唱的歌谣优美而动听,每当听到她的歌声,森林的子民们就会进入梦乡,做一个美梦。”

“有一天,这位神明中了诅咒。一到夜晚,她金色的羽毛就会化为黑色,尾羽也消失不见,化作一只乌鸦。她的歌声也和乌鸦一样呱呱难听,不会再带来美梦,而是会给人们带来灾祸。”

“原先敬仰她的子民们变了,他们白天依旧祭祀他们的神明,希望她给他们带回光明。可是到了晚上,人们畏惧灾祸,就使用弓箭驱逐她离开,不让她栖息在扶桑树上,也不许她留在森林之中。”

“所有的人中,只有一个小男孩依旧爱着神明。每到晚上,他就将自己房间的窗户打开,让黑色的乌鸦住进他的房子遮风避雨。可是无法回到扶桑树上,神明的神力日渐虚弱,不足以支撑起从扶桑树到羽落之渊的漫长旅程,于是一天天的白昼愈短,黑夜越长。”

“男孩见到神明日渐虚弱,心疼不已,他决定趁夜带着神明回到扶桑树上去,让神明能够恢复神力。可惜他们还是被扶桑树的守卫察觉了,守卫们发现原来是男孩一直偷偷庇护着神明,于是一箭射杀了他。”

“男孩死了之后,神明非常伤心。黑色的乌鸦背负着男孩的尸体,冲破守卫的箭雨回到了扶桑树上。她用自己锋利的爪牙挖下了自己的眼睛,将之化为一颗种子种在扶桑树上。她的骨肉化为泥土,鲜血化为甘霖,滋养浇灌这颗种子。”

“太阳出现的时候,种子生根发芽,长出了一白一黑两朵双生并蒂花。白色的花名为莎诃,黑色的花名为魔罗,白色的花瓣落在男孩的尸体上,他奇迹般地复活。那黑色花瓣被风吹拂到了森林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闻到香味的人都死去了,人们称之为死之花。”

马车车厢中,裴小柯瞪大了眼睛,望向双眼系着黑色绸布的青年道士,问道:“然后呢?”

玉无瑑轻轻叹息了一声:“后来,这个传说中的国度只剩下那个男孩一个人。他每天早上从扶桑树出发,走一整天的时间到羽落之渊,取羽渊之水浇灌并蒂花的花枝。等待着它三年一度的开花……人们称呼他为司花人……好了,这个故事讲完了。”

裴小柯鼻子抽抽,眼角红红:“这个故事怎么又是个不好的结局?师父,你先前不是说这次是个好的结局吗?”

玉无瑑脸上露出无辜的微笑:“怎么就不好了,最后男孩不是和他的神明永远在一起了吗?他们每天都可以见面,这个结局还不好吗?”

裴小柯不满地望向另一侧正在闭目养神的孙危楼道:“孙伯伯,您评评理,这样的故事结局能称得上是好结局吗?”

孙危楼耷拉的眼皮动了一下,细缝里透出锐利的光芒:“年轻人,这是你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玉无瑑摊了摊手:“刚刚我现编的,我们现在不是要去药王谷求那个莎诃魔罗花吗?旅程无聊,随便编个故事哄哄小孩子罢了,不登大雅之堂,孙先生不必在意。这莎诃魔罗花的故事,您想必比我清楚。”

“这个故事倒是应景。”佝偻的大夫回答道。行驶的马车摇晃着,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年轻的道士则是干咳了几声,他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说话多了,嗓子难免干哑。

裴小柯从桌子底下拿出水壶,又用竹节杯倒了一杯水,塞到他的手中,道:“师父,喝水。”

玉无瑑喝完水,将水杯放下,摸了摸裴小柯的头,笑眯眯道:“徒儿最近在承剑府倒是懂事很多,知道孝顺你师父我了,不错不错,看来你师父我很快就可以提前过上养老的生活了……”

他视力受损,只能看到眼前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这一段时间倒也习惯了,日常行动也看不出有什么影响。

裴小柯道:“你想得倒美。我是看你眼瞎看不见才帮你的。我们先说好,一杯水换一根糖葫芦,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欠我三十六根糖葫芦了……”

玉无瑑笑着道:“好,我知道了,回头给你写上欠条。等我眼睛好了,给你买一箩筐的糖葫芦——”

想不到穷酸道士突然大方起来,裴小柯满眼不信:“你有这么好说话?”

“没办法……”玉无瑑叹气:“托这位孙大夫的福,我已经欠了承剑府五万两的医药费。三十六根糖葫芦,与五万两银子相比,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裴小柯张大嘴巴:“五万两?你这辈子还得清吗?”

玉无瑑沉痛地摇头:“我算了一下,假定我每天算十卦,每卦得十钱,每天赚一百钱,还清这笔债务需要一千三百年,别说这辈子,恐怕十辈子也还不清……”

“这么可怕!”裴小柯对他抱以无限的同情:“真惨……”

正说话时,马车一停,窗帘被一只女子的手撑开,李璧月骑着马站在马车一侧,向车内三人道:“药王谷到了,你们准备一下,一会该下车了。”

***

药王谷位于古蜀阆山之中。

此地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湿润宜人,山谷中长有各种奇花异草,相传是药王孙思邈最早发现此地,在此开设医庐,治病救人也收徒授业,大唐立国两百余年,阆山每有神医出世,此地也被世人称为药王谷。

但药王谷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每三年问世一次的莎诃魔罗花。

这株奇花相传是前代谷主从天竺国带回。它生长在一棵已死的枯木之上,每三年开花一次,为一白一黑的并蒂昙花。其中白色的名为莎诃,传说中此花若是全株入药,能治百病,是花中仙品,被誉为药王谷圣花。至于那朵黑色的魔罗花,含有剧毒,被称为“魔花”或者“死之花”,并不为人所喜,一般只被视为圣花的副产物。

每次莎诃魔罗花盛开之时,身患重病或残疾之人,都会聚集到药王谷求药;这样的盛会三年一度,又被称为药王谷的“仙品大会。”

此番李璧月等一行人来到药王谷,一来自然是为了传说中的莎诃魔罗花,治疗玉无瑑的眼疾。二来也是为了太子李澈的一道谕令。

上个月,法华寺开光大典草草结束,为此事聚集长安的一千多名僧人都被遣回原籍。昙无国师最后虽得以免罪,但也被圣人勒令禁足龙华寺,自省已过。太子生母、中宫曹皇后素来笃信佛教,因此心悸多梦,药石无用,心中以为是佛祖怪罪降罚。每日吵吵嚷嚷,要求太子劝圣人赦免国师,择日再次举行开光大典。

李澈不胜其扰,听闻李璧月有意要到药王谷,谕令她为皇后求一味安神助眠的良药。太子谕令,倒是给承剑府主离开长安提供了不错的借口。

经过一个月的跋涉,一行人终于在莎诃魔罗的花期之前到达了药王谷。

四人来到药王谷附近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叫卖着各种山野药材,狗皮膏药揽客的亦不在少数,宛如一处集市,甚至比长安东市还要更热闹一些。

李璧月问了一下,才知原来在每次仙品大会之前,药王谷都有为期一个月的药市。来自全国各地的行脚医生,或者是采到珍稀奇药的采药人都会在这里聚集,碰碰运气,毕竟并非每一位求药人都病入膏肓,需要莎诃魔罗花才能救命,各种秘方药材都很有销路。

药王谷每天也会派出谷中大夫在谷外开设医庐,免费义诊,一来是治病救人,二来是判定求医之人是否真的是不解之症。唯有所得病症被医庐的大夫判定为非莎诃魔罗花无法治疗的疑难杂症,才有资格进入药王谷求药。

所以,每年到药王谷求药之人虽多,但最后允许进入药王谷的不过三十之数。

玉无瑑的眼疾经过孙危楼这位大唐第一名医盖章认定,非莎诃魔罗花不可。李璧月也就没什么兴趣去找别的行脚医生碰运气了,直接唤裴小柯扶他下车,自己引着玉无瑑去往药王谷开设的医庐看诊。至于孙危楼,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兴趣缺缺,连下车的兴致也无,依旧是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今日,在医庐看诊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大夫。其人容貌秀丽,发辫垂腰,一袭青衫若山风摇曳,沉静淡然。她将手放在玉无瑑腕上轻按了一下,抬眼瞅了青年道士一眼,问道:“不知之前为你治病的可是孙危楼孙前辈?”

她号脉之后,也不说是否能治,倒是直接问起孙危楼来。见旁人疑惑,又解释道:“客人之前全身筋脉肺腑受创,几乎死过一遭,唯有孙前辈的神针能治这样的绝症,但是全身施针,难免留下后遗症。客人以黑色绸布蒙眼,应是双眼受损,想必也是孙前辈指点你来此求莎诃魔罗花。”

不过一息之间,她便将玉无瑑的病症诊断得十分清楚。

李璧月答道:“姑娘所言不差,不知姑娘是否有法医治他的眼睛?”

女大夫摇头道:“既然孙前辈都没有办法,我自然也治不了。你们可以进入药王谷,等待莎诃魔罗花之花期。但是我也并不能保证你们最后一定能得到莎诃魔罗花。”

李璧月:“不知这其中有何规矩?”

女大夫道:“依照药王谷的规矩,在夏至之日、莎诃魔罗花盛开之时,由药王谷的司花女选择有缘之人成为圣花的主人。唯有得到司花女的认可,才有可能从药王谷中带走圣花入药。”

李璧月:“有缘之人?”

女大夫道:“司花女会自行判断每一位患者的情况,选择她觉得合适之人。更多的情况,进入药王谷之后你们自会得知。”

她望向身后一位身着青蓝色澜袍、身负长剑的少年,道:“穆成安,你带几位贵客入谷。”

少年对女大夫行礼:“是,小姐。”

三人挤出人群,穆成安道:“两位,请随我来。”

李璧月想起还在车上的几人,道:“穆壮士请稍等,我们还有几人,需要一同入谷。”

她带着穆成安到了承剑府那辆宽大的马车面前,穆成安看了看,道:“尊驾,从此地到药王谷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有一段路车马难行。恐怕几位贵客需要下车,步行入谷。”

裴小柯颇为机灵,率先下车,见孙危楼仍然不动,又返身上车,道:“孙爷爷,我扶您下车吧。”

孙危楼并没有搭理他,他耷拉着的眼皮睁开,扶着车门,就要下车。

忽地,他看到了车门外的穆成安,瞳孔一缩,竟是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穆成安伸手扶了他一把,道:“老伯,小心。”

孙危楼从车上下来,仍是死死盯着穆成安,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穆成安觉得有些怪异:“老伯,你认识我?”

孙危楼发觉自己失态,收回目光:“没什么,你长得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

这段小插曲之后,几人便跟随穆成安一起进谷。李璧月听从穆成安的建议,舍了车马,命夏思槐与高如松在山谷外等候,自己则带着玉无瑑、裴小柯、孙危楼三人轻装简行,行了五六里山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山谷。

山谷之中别有洞天,虽然外面已是盛夏时节,谷内仍是杂花生树、清爽宜人的暮春时节。到了谷口,穆成安将他们交给守在谷口的春三娘,原路返回。

春三娘是药王谷的知客娘子,负责带客人熟悉药王谷的环境。她身材微胖,看起来慈眉善目又带点喜庆,招呼道:“诸位怎么称呼?”

李璧月道:“敝姓李,我这位朋友双目失明,所以来药王谷求药。”

春三娘见李璧月提着剑,看起来身手不凡,又是一行人带头的,将她拉到一旁,道:“李姑娘,你们这一行人这配置,可有些麻烦。”

李璧月道:“哦?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

春三娘叹息道:“唉,每次这莎诃魔罗花开之前,谷中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怪事。虽然药王谷每次在花期之前会在谷外举行义诊,拦住大半想要入谷之人,但每年能够入谷的患者还是有二三十个,这些人中最终会有一半的人不但治不了病,还会死在药王谷中。”

李璧月:“为何?”

春三娘:“你想啊,这莎诃魔罗花只有一朵,最后能够得到司花女认可的人只有一个,当然是剩下的人越少,最后能得到圣花的机会越大,所以每年都有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山谷之中。

李璧月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药王谷中还可以杀人吗?那这么说,我把其他求药之人都杀了,难道就可以独得莎诃魔罗花吗?”

“也不是这么说,我们药王谷可是药王孙思邈所创建,历代谷主都是仁德兼备。我药王谷之药,是绝不会赐给心术不正、犯下杀孽之人。只要在药王谷杀人,就会失去求取圣花的资格,即刻驱逐出谷,并且永久禁止进入。但是这世上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手法……”春三娘道:“李姑娘你武功高强,自保应是无虞。可是你这几个跟班,一个眼瞎,一个童子,一个老头,三个人就可以凑齐老幼病残。你一拖三,难免独木难支……”

李璧月瞅了瞅身后的几个“老幼病残”,心道这也是没办法。玉无瑑双目失明,多少少少有些不方便之处,此行带上他那小徒弟也是方便照顾。

至于孙危楼,此行是被李璧月强逼来的。毕竟以莎诃魔罗治病之法是孙危楼所提出,他怎么说也应该负责到底,是以李璧月以他那年方十三岁的儿子为要挟,逼迫他跟来。至于这一路上孙危楼如何冷脸唾骂,李璧月皆置之不理。

李璧月道:“多谢三娘提醒,我会小心,尽量少与人结仇就是了。眼下天色已晚,不知这药王谷内哪里有安全点的客栈可以投宿?”

春三娘摇头:“药王谷没有客栈。每次莎诃魔罗花的花期,进入药王谷的客人都是自行选择谷中空置的民居居住。李姑娘你们到的时间早,这山谷中空置的民居还有不少,我倒是知道有一处方便还清静的,你们随我来吧。”

春三娘提起裙摆,踩着木屐,领着一行人走出半里路,到了山谷之中一处隐秘的小院子。

这院子风水算得上不错。屋子后面是一座不大的石头山,前面则是一片宁静的湖泊。湖面很广,一眼望不到边际,湖边的浅水处是天然生长的荷花和菱角,眼下,一片荷花盛开,湖风轻送,颇有宁静的野趣。湖边有一处水榭,视野开阔。屋后种着好几棵果树,不过眼下果子尚未成熟,中看不中吃。

裴小柯素来贪玩,又贪凉爽,当下就钻到河里去了。

春三娘眯眼笑道:“李姑娘,你听我说。这房子是有些运道在的。前两个住在这里的房客最后都得到了司花女的认可,从药王谷带走了圣花。我看这位玉公子的面相不错,应该是个福泽深厚的,人又长得俊俏,说不定司花女会喜欢他,将圣花赐给他……”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李璧月忍不住问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难道你们药王谷的司花女对长得俊俏的男子,会格外眷顾?”

春三娘道:“也不能这么说,司花娘子会眷顾何人自有她的原则。今日司花娘子有事,并不在殿中,不过,你们明早日出之后,可以到司花殿去拜访司花娘子。如果第一面给司花娘子留下好的印象,这件事就多了三成把握……”

“司花殿?”

“喏,就是那里——”春三娘顺手一指,李璧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心之中延伸出来的半岛,半岛中有一座精美的歇山式阁楼,看起来精致而风雅。阁楼的四角下悬着风铎,清风吹过时,有清脆的铃响拂岸而来。

在阁楼的后面,矗立着一棵枯死的榕树。那枯树颇为高大,几乎是阁楼的两倍,枝桠横生,只是片叶不生,与谷中处处林木秀美相比格外突兀。

李璧月觉得奇怪,这山谷中气候温润,而这棵榕树又长在湖边,按道理说根本不应该枯死。

春三娘见她出神,解释道:“那处阁楼就是药王谷的司花殿,莎诃魔罗花就是寄生在那棵枯死的榕树上。”

原来那座阁楼就是药王谷的司花殿。

李璧月疑惑道:“这司花殿看起来守卫也并不森严,难道药王谷不怕有人盗花吗?”

春三娘叨叨道:“哪有这么简单,莎诃魔罗花本身片叶不生,它的根茎深埋在榕树的躯干之中,平常都看不到它,只有在夏至的这一天,它才会从榕树上突然长出,开出美丽的花朵。而且只有司花女能够将它从树上摘下,其他的人如果碰到那花,那花就会重新钻进树里去。”

李璧月听她说的玄之又玄,将信将疑,却见孙危楼抱着胳膊坐在一旁,脸上泛出冷笑来。见李璧月瞧过来,孙危楼收起笑容,径直离开。

李璧月知道这其中或许另有故事,也不再多问,谢过春三娘,先往小院中安置。

小院中间是篱笆围成的木屋,虽然不大,倒是干净,旁边另有一间厨房,里面置着柴米酱醋等物,春三娘的意思是,这些天药王谷的来客众多,为防有心之人下毒,药王谷不提供饮食,每个人都需要对自己的饮食负责。

是以,所有人都得自炊自食,反正药王谷的药田中也有大量的菜地,时逢盛夏,正是瓜果蔬菜丰盛之时,客人可以随意采摘食用,只需要在离谷之前支付一笔瓜菜钱即可。当然,你若不幸死在谷中,这笔钱药王谷也不会讨要。

春三娘走之后,李璧月看着偌大的厨房干瞪眼。

原因无他,四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是会做饭的。

李璧月自十岁以后便在承剑府习剑,从来没进过厨房。

至于玉无瑑,他在市井中长大,对于各地的美食耳熟能详,但也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至于剩下的一老一小,一个已经下湖摸鱼,一个仍是闭目养神,完全不觉得做饭这件事和自己有关系。

李璧月暗中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将夏思槐和夏如松带上。别的不说,那可是两个四肢健全的成年男人,还是自己的直系下属,指使起来毫无压力。不像现在,眼前都是老幼病残,让谁去做饭谁都感觉不对。

玉无瑑虽看不见,也感觉到了小院中诡谲的气氛,开口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李璧月看了看他双眼上的黑色绸带,问道:“能行吗?”

三个看得见的人指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去做饭,李璧月总觉得这事有点说不过去。

玉无瑑的声音倒是很淡定:“不太确定行不行,但是我知道一个简单的法子,可以今晚先随便对付一下。”

李璧月:“怎么对付?”

玉无瑑道:“我从前与师父游历洞庭,那里的渔民靠水为生。每年夏天,莲子成熟之时,采摘新鲜的莲子煮熟加上些许冰糖,便是一餐之食。方才在湖边,我闻到荷花清香,眼下正是莲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可以煮点莲子汤吃。”

李璧月点点头,这个办法倒是简单。

方才她在湖边,见到不少莲蓬已经结实,便道:“这个法子应该可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管怎么说,摘莲蓬这种活承剑府主还是可以胜任的。不一会,李璧月就抱着一大捧莲蓬回来了。她将莲蓬放在地上,望向玉无瑑:“这怎么处理?”

她长于北地,没见过南方出产的食材,虽觉得新鲜,但也有一种无从下手之感。

玉无瑑道:“得先将莲子剥出来,我来吧。”

他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剥莲蓬。

他眼睛不看见,动作倒是一点不慢。先将莲子一颗一颗从莲房中取出,剥下表面青绿色的外皮,再将剥好的莲子放入竹筐之中。若莲子外壳干瘪,则弃之不用。

他修长的手指翻转轻捻,行云流水,灵动如画,李璧月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剥完之后,两人进了厨房,这次玉无瑑显然有些为难:“李府主,不知你可会生火?”

他双目模糊看不清楚,剥莲子虽然可以摸索着完成,可若是生火,一不小心,就有烧毁厨房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