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月道:“我来吧。”
她用火折子将柴火点燃,丢入灶膛之中。玉无瑑则向锅中舀了水,又将剥好的莲子倒入锅中,盖上锅盖。之后,便站在灶台边上,用耳朵去倾听锅中的水声。
他看不见,一切便只能听凭声音判断。
若是水声沸腾,便是水烧开了。
若是水声中有轻微的滋啦声,便是水快烧干,该加水多翻搅几下。
若是水声中夹着小气泡咕噜声,那便是莲子汤熬好,可以出锅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屋内的光线也慢慢变得昏暗起来。李璧月仰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着武宁侯出去围场行猎。
本来,围猎是大人的活动,素来是不带他们这些半大小孩子的。可是耐不住她贪玩想逃学,云翊便去求了父亲,带两人一起去。
武宁侯事忙,不爱管小孩子。李璧月小时候又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便想办法甩掉派来跟着他们的守卫,和云翊骑了小马驹,找地方快乐玩耍。两人追逐着一只红色的狐狸,不知怎么的就离开了围场的范围,到了荒野之上。
天色全黑,两人又迷失路途,彻底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惶惶无路之际,两人看到在路边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
两人本想着敲门投宿,再讨一口吃食,但那房主不知是否有事出门,大门紧闭。旁边的低矮厨房倒是没锁,两人又累又饿,也就管不了许多,房子边上一片生长着的青豌豆,就从田地里摘了豌豆煮食。
两人长于侯府,哪里会做饭。
生了火之后,云翊就一直盯着锅里的豆子,怕煮糊,又怕夹生,便一直一眼不眨地看着,最后锅里有多少颗豆子都快被他数出来了。
两人吃完了豆子,便胡乱窝在人家厨房里睡觉,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主人家回来时,两人都沉睡未醒。
最后,两人因为偷吃了人家的豆子,被主人扭送到官府,白夫人赔了主人家一大笔钱才平息了这次事件,但两人却因为“盗窃”之事,被学堂里的程先生罚抄《礼记》十遍。李璧月素来不是能坐下来抄书的性子,最后也只能是云翊帮她完成。迄今,李璧月也没有想明白,字体端庄秀丽的云翊是如何能写一手和她一无二致的狗爬字,让程先生也发现不了其中端倪。
……
火光明灭,李璧月不知不觉,又看了他许久。
说也奇怪,从前她觉得他不是云翊的时候,觉得他与云翊处处不同。如今确定他的身份之后,又觉得他与云翊处处相似。
她忽地又想起离开长安之前,长孙璟的话。
那日,一向没有长辈样子的师伯少见的语重心长。
“阿月啊,当初清尘散人和谢府主封印他的记忆,不告诉他真相自然有其原因。如今谢府主和清尘散人都已逝去,武宁侯府阖府被灭,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这个世界上与他羁绊最深之人便是你了。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就由你自己决定……”
也正是因为长孙璟的话,每次李璧月话到嘴边,却又犹豫。
现在的玉无瑑并不记得以前的事,却也活得轻松自在。
如果她告诉他,其实你是武宁侯府唯一幸存下来的人,你家的血海深仇等着你去报。纵然届时玉无瑑能想起她,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最后,她想,还是再等等吧。等到她再变强一些,最少等她查清楚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最少,他们眼下已经重逢,眼下这般相处得还不错。
“李府主,李府主……”
男子清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李璧月陡然回神,这才发现玉无瑑站在她的旁边。
“怎么了?”
玉无瑑问道:“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璧月以为是灶膛的烟火粘在他脸上,以至于他不太舒服。可是她看了一会,那张脸依旧隽逸无暇,什么异常也没有。
她答道:“没有。”
玉无瑑:“那为何李府主一直盯着我看,都没发现灶膛里的火熄灭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李璧月却一下子感觉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她竟忘了,他们如今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两小无猜的时候,他们整日里看得最多的就是对方,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都习惯。
的
如今长大了,她这般盯着一个男子的脸看,就算对方算是个道士,这也是不太合适的。恐怕唯一的庆幸是他眼下缠着黑色绸布,看不见她红透的脸。
慌乱之间,她随口道:“玉相师长得颇像我的一位故人,所以我一时看忘了,我这便添柴烧火。”
她胡乱拣了些木材,一股脑塞进灶膛中,红彤彤的火光重新燃起,听到身边人小声嘀咕一句:“故人?”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玉相师就当没这回事。”
锅中的莲子汤很快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不一会就散发出阵阵清香。
……
莲子汤清甜可口,四人吃完,天就彻底黑了。
这一路路途劳顿,那三个老、病、残,自然是吃饱就呼呼大睡,但是李璧月想着白日里春三娘的话,不敢睡得太深,只是浅眠。
睡到半夜,她忽地听到远处传来“滋滋”的声音,那声音好似用金属摩擦钝物的声音,非常刺耳。
她心中警醒,出门一看,只听到声音是从西南一侧回来。她抬眼望去,见到那个方向有一座低矮的房子,掩映在荷田的后面,白日里并不显眼。
李璧月足下轻蹑如飞,很快就到了那房子后面。
月光之下,她看到一名少年坐在湖边,手中握着一柄铁锈斑斑的短刀,就着湖边的青石,正在磨刀。
那少年穿着一身玄霜色的衣袍,浑身都透着一股如冰似雪的极寒之意。今晚月色分明,周围一切都明晰可见,可偏偏那少年所在的地方似乎不被月光所庇护,始终处于昏暗之中,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
唯有那“滋滋”的磨刀之声却是愈加一声快过一声,暗红色的铁锈从刀身上慢慢剥落,逐渐露出锋利的寒刃。
“阁下是……”李璧月出声。
那少年见有人来,似乎陡然从自己世界清醒,惊慌地抬头。
看清李璧月的形影之后,他飞速地收起短刀,“扑通”一声跳入身后的荷田。
“你——”李璧月追了上去,只看到水面上有一颗黑色的头颅,显然那少年已经凫出老远。
李璧月站在岸边,心中莫名。
她不过是打个招呼,那少年竟如此惊慌,直接凫水逃走。
她回到那座低矮房子前面,那房子的门是锁着的。不光如此,那锁头都已经锈死,门自然是无法打开。
不过,能不能开门关系并不大。这房子年久失修,窗户也已经整个脱落。从外看去,里面除了蛛网一无所有,只能看出地上曾经铺过些苇草。只是大概因为年代已经很久远,这苇草都已经干枯风化与地面粘连在一起。
李璧月心中疑问更甚。
看起来那少年并非住在这里。那少年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在湖边磨刀?
地面上的那块磨刀石看起来倒是新的,看起来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李璧月捻起磨刀石残留下来的红色铁锈,用手碾了一下,手上很快染上一道锗色痕迹。
回去之后,后半夜倒是再无声响。
第二天早起,李璧月与玉无瑑两两配合,又炮制了一锅莲子汤。
早饭之后,孙危楼就不见人影,不知去了何处。李璧月带着玉无瑑与裴小柯去拜访司花殿的司花娘子。
按照昨日春三娘所说,到了药王谷的所有人都需要去拜访司花娘子,如果第一面能给司花娘子留下好的印象,得到圣花的机会也会更大。
春三娘昨日并未说如何去司花殿,但既然是在湖心的半岛上,只要沿着湖岸行走便能到达,沿途也可以好好观赏一番这药王谷的风光。
三人走出不远,便又到了李璧月昨日到过的那处低矮房子。
这时李璧月发现,昨日湖边那块磨刀的青石竟然不见了,就连一旁留下的锈迹也消弭不见。
她有点疑心,但想起春三娘说过,每年莎诃魔罗花的花期,药王谷总是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也并没有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三人到达司花殿时,殿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排队等着见司花娘子。
这些人一部分是江湖人士,个个手持兵刃,目露凶光,看起来就是要强斗狠之人;另外一部分则看起来就是有钱人,个个衣饰华贵,身边都或多或少跟着三五个雇来的保镖,倒是一个普通人也没有。
李璧月很能理解。
毕竟药王谷的求药之旅,机遇与风险并存。普通人身患绝症进来,也未必能有命出去。
三人一到,李璧月便感觉到周围传来数道含有敌意与轻视的目光。
——她自然明白这些目光的意味,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竞争者。自己这一行,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和一个瞎子,看起来就是属于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果不能在眼下震慑住这些人,恐怕在药王谷的这几天会有不少的麻烦。
于是,她面上凝起一道更有敌意,更加轻蔑的冷笑,向周围一一回敬了过去。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是西北方向一位大汉,他站了起来,挑衅道:“小娘皮,你看什么看,你爷爷我也是你配看的吗?”
那人脸上长着一个硕大的瘤子,看起来很是凶恶。
可他还未说完,便看到一道迅如闪电的剑光。紧接着,他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痛呼:“啊,我的脸……”
众人一同向他的脸上看去,只见他的右边脸颊上漏出一个大洞,鲜血涌出,甚是可怖。
虽然大家都是竞争者,但碍于药王谷的规矩,所有人都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其他人消失,从来没有人敢在司花殿里直接动手,想不到这女子竟如此狠辣嚣张,还是直接对别人的脸下手。
如此快剑,几乎没有人看到她是如何出手。
李璧月微笑道:“阁下口出秽言,火气忒大。想必是因为脸上那颗恶瘤的缘故。所以我今日便行善积德,帮阁下割了脸上那颗恶瘤,希望阁下以后能恢复清白面目,做个心地清白之人,也好清楚什么人不该招惹——”
那大汉既惊且怒,想要还手却又不敢,只好骂骂咧咧地道:“小娘皮,你嚣张什么。若非药王谷不能杀人,你爷爷我把你的脑袋掰下来当球踢……”
李璧月慢悠悠道:“我当然知道在药王谷不能杀人,所以才手下留情。否则方才削去的就不只是你脸上恶瘤,而是你整个脑袋。当然,你若不服,大可以出谷之后找我报仇。我李璧月随时在承剑府等你——”
她收剑回鞘,抱剑于胸,恢复凛然神情,重新看向四周。
只是,这次,并没有什么人敢与她对视。
承剑府之名,世人皆知。而李璧月之名,近来更是如日中天。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就连昙摩寺修行数十年的副主持昙迦也被她斩首于高阳山。
一时之间,四下俱静。
李璧月收回目光。
若是平时,她也不想以“承剑府”的威名压人,但眼下这些人显然都不是善茬。承剑府的名头,若是能震慑一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也能少一些麻烦。
这时,从人群中转出一道男子身影,拱手道:“李府主,好久不见——”
李璧月抬头一看,此人有几分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便问道:“阁下是?”
男子笑道:“李府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是海市商会的沈云麟,李府主想起来了吗?”
第46章 包子
李璧月“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沈大掌柜,你的脸怎么了?”
从前在海陵初见沈云麟之时,对方还是样貌姣好的美少年,装扮之后自称是清明阁的侍奴小五,李璧月还险些中了他的暗算。可是眼前的男子面容浮肿,比之前胖了许多,脸上长满了一块块或红或紫的斑块,与“俊美”二字可说是毫不沾边,难怪李璧月竟没有第一眼认出来。
沈云麟道:“这事说起来和李府主也有些关系……”
海市商会原是东海上的十二支商队联合组建,海市商会的大掌柜也是由十二支商队每年轮值。每年轮值到的商队,便拥有一年一度海市拍卖会的主办权。
沈云麟原是泉州“盛扬”商队的主事人,今年恰好轮到他。
按照规定,每年海市拍卖会上成交的商品,主办方可以抽取成交货款的一半作为分成。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本来沈云麟也是打算趁此机会大赚一笔。
恰逢佛骨舍利丢失,他一时生了贪念,大大得罪了李璧月和承剑府。
后来李璧月顺利找回佛骨舍利,虽然并未向海市商会和沈云麟追责,但海市内部对沈云麟大为不满,发起对他的弹劾。
沈云麟自然不肯将赚钱的机会拱手让人,于是海市商会各商队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最终,沈云麟不仅丢了海市商会大掌柜的职务,还被对手暗害,中了一种名为“姹紫嫣红”的西域异毒。这种毒虽不伤性命,但中毒之后脸变得浮肿,长满红色或紫色的斑点,可说是容貌尽毁。
沈云麟此行到药王谷来,就是想求得莎诃花解“姹紫嫣红”之毒。
虽说两人在海陵有着不大不小的过节,但这位海市商会的前掌柜显然脸皮极厚,见到李璧月也并不感到局促,反而主动上前攀谈。
李璧月之前被这位大掌柜困在清明阁内,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忍不住讽刺道:“想不到沈大掌柜还颇为爱惜自己的容貌。”
沈云麟坦然道:“李府主此言差矣。锦瑟花颜,谁不自惜,又岂分男女?我这幅尊容,将来若有了喜欢的人,岂不是见弃于卿卿?就比如李府主身边这位玉相师,如果脸上长成我这样,李府主难道不会嫌弃吗?”
李璧月下意识道:“当然不会……”那可是云翊,她找了好多年才找到,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嫌弃,最多寻医问药而已。
她很快觉得这话不太对。
沈云麟此话说得好像玉无瑑是她的情人一样。她是无所谓,但若教玉无瑑听到,误会了什么可不好。毕竟在他心中,大概只当她是半个师妹。
她飞快接道:“……出现这种情况,又不是谁都像沈大掌柜一样,有机会中这种西域的奇毒……”
她偷偷看了玉无瑑一眼,他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与裴小柯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并没有在听她和沈云麟的对话。她松了一口气,问沈云麟道:“不知沈大掌柜找我,有何贵干?”
沈云麟:“李府主想必也知道这药王谷的规矩,老实说我此行虽带了三位护卫,但是也并不敢保证万全。我看李府主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所以我想我们不妨住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唤道:“罗宗,拓跋铎,傅小蝶,你们过来。”
从人群中转出三个人来,一个黑衣刀客,一个用双钩的胡人,一个带幕篱的女子。
这几人李璧月都认识,便是之前在海陵见过的沈云麟的几个手下。
沈云麟指了指那黑衣刀客道:“我这位罗兄弟,在加入海市之前曾是酒楼的厨子。李府主那边,应该没有人擅长烹饪。如果住在一起,诸位的一日三餐就由我方全部负责如何?”
李璧月稍一想就明白了,这殿中有不少高手。沈云麟这伙人虽然实力不错,但是也未必能保无虞,自己方才露了一手之后,承剑府的名头也能震慑一些宵小,对方便想着来抱大腿了,连之前有过节都顾不得了。
李璧月奇道:“哦?沈大掌柜既然惜命,难道你不怕我对你暗下黑手吗?那莎诃魔罗花只有一朵,你我可是竞争的关系。”
沈云麟道:“李府主刚才要强斗狠,不过是为了震慑他人。你们承剑府行事一向颇有原则,只要我不主动做出对你们不利的事,李府主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李璧月还是拒绝道:“沈大掌柜的提议不错,但是对着阁下这幅尊容,就算那位罗大厨做的饭再好吃,我也一口吃不下……”
这番话说得极为难听,不知沈云麟是涵养极好还是能屈能伸,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淡淡笑道:“既然如此,沈某便不叨扰李府主了。”
他退到一旁。这时,前面队伍的人已经少了不少。
又等了小半时辰,便轮到沈云麟,他进入内殿,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才出来。不知那司花娘子说了什么,沈云麟出来之时,面色愉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没有和李璧月再打招呼,带着三名属下径直离开。
又等了一会,终于轮到玉无瑑。
李璧月正要带他进入内殿,却见春三娘带着一位金装玉裹、华冠丽服的男子匆匆而来。那男子看起来甚是年轻,大约只有三十多岁,却头发全白,连一根青丝都没有。
春三娘高声道:“借过,借过——”她一路带着那男子挤到最前面,径直越过李璧月与玉无瑑,直接往内殿而去。
被李璧月一把拦住:“三娘,怎么回事?按排队顺序现在应该是轮到我们了——”
春三娘回到一看是她,连连致歉道:“哦,是李姑娘和玉相师,抱歉抱歉,这位卢四爷出身范阳卢氏,卢家一向是我们药王谷的大主顾,所以按照药王谷的规矩,这位卢四爷享有贵客的待遇,可以随时求见司花娘子。所以只好麻烦李姑娘与玉相师再稍等一会。”
她又凑到李璧月耳前,挤眉弄眼小声道:“实不相瞒,方才这位卢老爷给了我二十两的赏银,所以我带他来插个队。李姑娘放心,并不是谁进去得早,谁就能得到司花娘子的青睐,就烦请您二位多等一会。”
李璧月哭笑不得,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是在哪里都好使。不过,她对这位热情的春三娘挺有好感,横竖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便让开通道,让两人先进去。
此处距离内殿很近,加之李璧月内功深厚,听力远好于一般人,很快就听到内殿里传来说话声。
先说话的是那位范阳卢家的卢四爷:“一年未见,叶娘子安好?”
女子声音响起,清清冷冷,隐约有几分熟悉:“四爷此番来药王谷,是为你的白头之症,还是为了老夫人的病情……如果是为了你自己,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将莎诃魔罗花给你。这世上受残疾病痛之苦的人那么多,四爷的白头之症只是因为令堂怀你时春秋已高,气血不足所致,对你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影响。若四爷实在介意,只需将头发染黑而已,药王谷可以提供染发的配方。”
没想到司花娘子竟如此直接,拒绝将莎诃魔罗花给这位有钱的卢四爷。李璧月继续听了下去。
那卢四爷又道:“如若我是为母亲求药呢?”
司花娘子道:“恕我直言,当年卢老夫人生育四爷之时,年已五十,算起来,今年已有八十五岁的高龄。据我所知,如今卢老太太已经痴呆,就算莎诃魔罗花能挽救她的性命,也无法治愈她的痴呆之症。莎诃魔罗花耗费无数心血方才养成,三年仅开花一次,十二年前我师父在时,已经给卢老夫人一朵,所以这次我不会选范阳卢家。”
卢四爷又道:“叶娘子真是直接,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提议。”
女声道:“四爷请讲。”
卢四爷道:“叶娘子可以带着莎诃魔罗花嫁入范阳卢家,成为我范阳卢氏的四夫人。只需要能给老太太续命半年,不,续命一个月,我就有把握同意让老妇人废掉大哥,让我成为范阳卢家的下一任家主。届时,娘子就是范阳卢氏的宗妇,从此锦衣玉食,岂不是比在药王谷养花弄草好上百倍千倍,不知叶娘子意下如何?”
李璧月目瞪口呆,这位卢四爷原来不是前来求药,而是来求娶的。不过这个法子也算不错,如果这位叶娘子愿意嫁入范阳卢家,说不定还可以将这莎诃魔罗花移栽到范阳去。毕竟按照春三娘的说法,药王谷只有司花娘子知道如何培养莎诃魔罗花。
果然,有钱人的路数多,他们这些普通人是比不了。
女子声音愠怒:“我原以为范阳卢氏高门大姓,子孙都是知礼之人,这才以礼相待。没想到四爷如此粗鲁无礼,三娘,送客……”
春三娘有些惴惴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过来:“四爷,叶娘子恼怒,您请回吧——”
屋内传来一道拍桌子的声音,应是那位卢四爷拍案而起:“好你个叶衣霜,四爷想娶你是看得起你。不然以我范阳卢氏的名望,连皇帝都想巴不得将公主下嫁,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叶衣霜不再多言,凛然道:“三娘,请这位卢四爷出去!”
很快,李璧月就看到那位卢四爷被三娘半拖半拉地“请”了出来,那卢四爷脸上不忿,犹自骂骂咧咧地道:“不过就是一卖草药的,你清高什么,四爷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你给我等着,我卢四爷看得上的人还没有要不到的……”
“赶明儿我定要你哭着跪着求着嫁给我……”
春三娘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一边拉着卢四爷往外走,一边对李璧月道:“叶娘子请你们进殿去。”
进入内殿,入目便是一座雕镂绨素屏风,看不见那位叶娘子的形貌,只看得到屏风后有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原来是李府主。成安,请李府主到里面相见。”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李璧月正沉思之际,昨日领他们入谷的那位的穆成安从屏风后转出,道:“李府主,我家小姐请您到里面相见。”
屏风之后,设有坐席。席上坐着一位女郎,正是昨日在药王谷口义诊,并替玉无瑑诊脉的女大夫。
只是今日她一改昨日的青衣装束,一身白菡萏单丝绣罗裙,臂上缠着浅蓝色巾帔,看起来神姿高洁,不染纤尘,宛若神仙中人。与昨日那沉静淡然的女大夫形象大不相同。
她起身行礼,重新自我介绍道:“我便是药王谷的司花女叶衣霜,如今家师云游未归。药王谷诸多事务又是由我代理,昨日不知是承剑府主亲至,叶衣霜失敬。”
原来,这位女郎不仅是药王谷的司花女,还暂代谷主一职。李璧月连忙回礼道:“见过叶谷主。”她望向身边的玉无瑑,道:“李璧月正是为了这位玉相师的眼疾,向药王谷求药而来。”
叶衣霜微笑道:“这位玉相师的脉象我昨日便已看过,今日倒也不用再看。穆成安,你带这位玉相师去后院游览,我有话要同李府主说。”
穆成安行至玉无瑑身前,扶起他的胳膊,道:“玉相师,这边请。”
玉无瑑双目失明,纵然这药王谷景色再好,也是一点看不见,但他也不以为意,跟着穆成安离开。
叶衣霜这才向李璧月道:“李府主请坐,由我亲自奉茶——”
也许是因为承剑府主的身份,叶衣霜待李璧月格外不同。李璧月等了好一会,才见叶衣霜亲自端着两盏香茶过来,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这是出产自药王谷的云雾茶,受药王谷各种灵药之气滋养,颇有养生之效,请李府主品尝。”
李璧月望着袅袅升起的茶烟,道:“不知叶谷主为何将玉相师支开,据三娘昨日所言,司花娘子应是根据患者本人的情况来决定是否赐药。”
叶衣霜撇去茶中浮沫,脸上浮现莫测的笑容:“一般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是你们两位的情况有些不同。”
李璧月:“有何不同?”
叶衣霜:“大部分到药王谷求药之人,都有很强烈的想要治愈自身之疾的愿望。因此明知药王谷之行充满危险,希望渺茫,却仍然想来碰碰运气。比如之前那位沈公子……他爱惜自己的容貌,希望恢复原本俊俏的面容,他的几位跟班不过是奉命来保护他。但是你们两位的情况不一样,那位玉相师心性淡泊,据我观察,他对自己双眼复明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反倒是李府主,迫切地希望拿到莎诃魔罗花,治好他的眼睛。李府主,我说得对吗?”
李璧月微微一怔,她之前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玉无瑑是为她受伤,她该设法尽量让他痊愈。何况他是她的云翊,曾经的武宁侯府仅剩下他们两人,就算玉无瑑不记得她了,他们也该彼此扶持一起走下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叶衣霜说的也没有错。药王谷之行,一切都是由她安排,玉无瑑只是配合她的行动。除了最开始的那几天不习惯之外,这一个月以来他已接受失明的现状,努力适应现在的生活。
若说愿望,确实不如她那般迫切。
见她点头,叶衣霜又道:“所以我会根据对李府主你的评价,决定是否赐药,而非是那位失明的玉相师。”
李璧月直截了当道:“那叶谷主会选择将莎诃魔罗花,给我吗?”
叶衣霜眼底依旧是不可捉摸的笑意:“不知李府主会愿意为了莎诃魔罗花付出什么代价呢?”
李璧月毫不犹豫道:“倾我所有。如果药王谷需要我付出什么条件,叶谷主不妨提出。”
“看来这位玉相师对你而言意义非凡,能让承剑府主做出如此许诺。”叶衣霜轻轻笑了一下,“不过,药王谷从来不会提出交换的条件,我一向只选择我认可的人。”
“眼下离莎诃魔罗花的花期还有七天,我现在也并不能给李府主许诺。”叶衣霜眸子眨了眨,笑得愈加神秘:“这几天,药王谷想必会发生不少事。谷中的每个人这些天做了什么,都会影响到我最后的抉择。如果一切结束之后,李府主仍然是我最欣赏的人,我便会选择你。”
离开司花殿的时候,李璧月仍然有些莫名奇妙。
叶衣霜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她对自己还是有好感的,只要在这七天之内,好感度不降只升,就会在七天之后,将莎诃魔罗花给自己。
可是该如何去刷叶衣霜的好感度呢?
玉无瑑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沉默,问道:“李府主,是否事情不顺利?”
李璧月轻轻摇头:“不是。”
玉无瑑又道:“如果这莎诃魔罗花实在难求,李府主也不要太有压力。这一个月过去,我多少也有些习惯了,其实适应了之后,失明也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李璧月忽然意识到,玉无瑑唯恐失明这件事情会给她带来压力,又怕她对这件事情抱有太高期待,最后却求而不得,难免失落。他小时候就比旁人更加淡泊,这些年在清尘散人身边长大,多少学会了道家随遇而安、欣然自适的那一套,对自己的眼睛也就没那么在乎了。
可他越是这样,李璧月便越觉得心中酸涩。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此事并不难,你放心吧,我必会为你求得莎诃之花。”
玉无瑑感到掌心传来女子柔软又坚定的力道,心中蓦地一烫。
可还未来得及仔细感受,李璧月已经将手松开:“我们先回去再说。”
三人顺着原路,回到居住的小院。
回到院中时,孙危楼已经回来了,他不知从哪里找回来一堆废弃的木头,在院中叮叮当当地敲着,似乎是要做一艘木船。
李璧月上前:“孙先生,您可知如何能取得司花娘子的认可?”
她想起孙危楼似乎便是出身药王谷,对药王谷之事必定了解不少,说不定与叶衣霜本是旧识。若能稍微透露一点线索,也好过她在这里瞎琢磨。
孙危楼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自从长安出发,孙危楼对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璧月摸了摸鼻子,约莫自己这次将人得罪狠了,便也不强求答案。
她昨夜没有睡好,想到今夜说不定还会有事发生,便先回去补觉。
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直到夕阳西照之时才醒。朦朦胧胧之间,她听到外面传来玉无瑑和裴小柯的说话声,似乎是玉无瑑在教裴小柯和面做包子。
玉无瑑:“加水,使劲揉捏。嗯,再使把劲,再揉面半柱香的时间,这包子皮差不多就算完成了。待会儿再去地里割一把韭菜,在加上下午在湖边找到的水鸟蛋,就足够吃一顿韭菜包子了。”
裴小柯:“你又没做过包子,这个方法靠谱吗?”
玉无瑑:“你师父我博览群书,这个做法可是前朝美食家谢讽记录在《食经》里的,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保管错不了。”
裴小柯不满地道:“你就会出一张嘴,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玉无瑑声带笑意:“你师父我不是眼睛看不见嘛。而且论语里说了‘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况且师父又不是让你白干活,做一顿饭可以抵十根糖葫芦……”
裴小柯:“哼,你分明便是虐待童工。明明你看不见也不影响什么,昨晚李府主在的时候,你倒是很积极,主动做晚饭。今日趁李府主睡觉,便欺负小徒弟……”
玉无瑑施施然道:“怎么能叫欺负呢,我这是好好锻炼你。”
裴小柯:“鬼扯,你肯定是偷偷喜欢李府主了对不对,所以只在她面前表现。要我说,你应该等李府主起床之后再和她一起做晚饭,这样不是更能增进感情……”
他头上又挨了一个爆栗。
玉无瑑:“李府主的手可是用来拿剑的,怎么能每天干这种粗活?徒儿加把油,争取在李府主起床之前,把包子上锅蒸好,我就封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裴小柯嘟囔道:“可师父你又没有其他的徒弟,我本来就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玉无瑑:“所以吾徒更应该好好表现,锤炼筋骨体魄,将来才能好好继承为师的衣钵。”
裴小柯委屈巴巴:“师父的嘴,骗人的鬼……徒儿我都入门大半年了,就听你瞎忽悠,什么有用的本事也没有学到……”
玉无瑑:“吾徒此言差矣,这蒸包子难道不是最有用的本事吗?”
……
李璧月听着师徒两人斗嘴,觉得颇有意思,竟也不觉得吵闹,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晚上再次醒来的时候,果然闻到包子的清香。
嫩绿的韭芽与金黄的禽蛋包裹在柔软白嫩的包子皮中,玉无瑑吃了一口,称赞道:“不错,看来我果然很有授徒的天分,徒儿第一次做包子就有如此水准,将来一准是个大厨……”
裴小柯被他的不要脸惊到了:“明明是我天赋卓绝……不对,我的理想不是要当大厨,我是要学道法,学道法你懂不懂……”
玉无瑑嘴角含笑:“不想做厨子的道士不是一个好剑客,徒儿你先好好修炼厨艺,将来自然可以成为剑道天才。”
裴小柯哭了唧唧:“呜呜,我怎么会拜你这个骗子当师父。我要是拜在承剑府,一整套浩然剑法都学会了。”
李璧月这时已经吃了两个大包子,她“噗呲”笑了一声:“小柯,你若是真想学浩然剑法,这几日有空,我可以先教你一点入门的粗浅功夫。
她琢磨着,不知清尘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没有教玉无瑑可以防身的功夫。且不说这药王谷处处危险,如果他将来身份暴露,危险将如影随形。如果裴小柯会点武功,这师父二人遇到事情也能自保。
裴小柯眼里露出憧憬:“真的吗?”
李璧月:“当然。吃过晚饭,我们可以先演练几招。”她看向玉无瑑:“对了,玉相师不会有意见吧……”
玉无瑑笑道:“没意见,我师门凋敝,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并没有什么规矩。李府主愿意教小柯剑法,是他的福气。”
李璧月想起他体内的道源心火和道门传人的身份,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她努了努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晚饭之后,李璧月便折了两根树枝开始教裴小柯剑法,裴小柯兴致勃勃,性子颖悟,李璧月教了两遍他就学会了,李璧月便让他自行练习。
这一晚李璧月依旧睡得很浅,到了后半夜,她特意到昨夜发现那白衣少年的低矮房子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谁知一大清早,春三娘便急匆匆来敲院门,说是昨夜那位范阳卢家的卢四爷死了。
第47章 试针
春三娘颇为热心,听闻药王谷中有人出事,第一件事就是来几人居住的小院通报消息。
昨日李璧月在司花殿一剑震慑群雄的名场面她并没有亲眼得见,始终觉得李璧月这一行人员配置不太好,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生怕有事,专程过来瞅一眼。
开门的是孙危楼,他年龄大了,一向早起。春三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他只是冷笑道:“自有莎诃魔罗花开始,每次花期,药王谷哪有不出事的,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李璧月听闻那位卢四爷的死讯,倒觉得十分奇怪。
药王谷每年出事,都是因为来药王谷求药之人利益相冲,谁都想多除去一两个竞争者。然而卢四爷实在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昨日这位卢四爷在司花殿闹得动静不小,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卢四爷不为叶衣霜所喜,几乎不可能求得圣花。
李璧月问道:“那位卢四爷住在哪里?我去看看。”
春三娘道:“他呀,住在药王谷的东北角,与你们的小院隔得远。不过地方倒是好认,卢家有钱,他们家几乎每次都要来药王谷求药,因为嫌弃谷中的房子住不惯,专门在药王谷修建了一座精美的别馆,你过去就能看到。
李璧月提剑出门,不久便在药王谷的东北角上找到了春三娘所说的那座别馆。地方不大,但雕栏画栋,非常精美。
眼下馆中已经围了不少的人,都是听闻卢四爷的死讯过来看热闹的。
卢四爷的尸体被摆在别院中央的青石板地面上,尸体旁边跪着一人,像是卢四爷身边的长随,正呜呜咽咽地哭着。
卢四爷的伤口在下腹,死的时间已经不短,鲜血都已经凝固。
站在最中央的是当日接引李璧月入谷的那位穆管事,他熟练地将卢四爷的尸体检视了一番,道:“卢四爷是被人用刀剑之类的锐器一招穿透要害,当场殒命。也许是为了混淆耳目,凶手又在伤口处胡乱刺了几刀,使得伤口模糊,难以辨认。”
他抬头看向四周的人群,道:“按照药王谷的规矩,只要被证实在谷中犯下杀孽,就会失去求药的资格,即刻驱逐出谷,并且永久禁止进入。此外,还有另一条规矩,如果能找到在药王谷杀人的凶手,维护药王谷的声名,便会获得司花娘子的认可,也更有机会得到莎诃魔罗花。”
李璧月细眸一睐,她突然明白了昨日叶衣霜的意思。
“谷中的每个人这些天做了什么,都会影响到我最后的抉择。如果一切结束之后,李府主仍然是我最欣赏的人,我便会选择你。”
叶衣霜的意思是如果在药王谷的这几天,她能帮药王谷找到凶案的幕后黑手,那么叶衣霜最后就会选择她。
只要有了明确的方向,事情就好办多了。何况她承剑府这一年也办过大大小小不少案件,驾轻就熟。此案虽说诡谲,但凶手就隐藏在药王谷这些人中间,范围不大,侦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她径直走到卢四爷身边,向那正在哭泣的人问道:“你是卢四爷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小人名叫容桂,是四爷身边侍候的人。”
李璧月道:“四爷昨天干了什么,什么时辰睡的?晚上你可听到什么动静?”
容桂答道:“四爷昨日从司花殿回来之后,就气呼呼地痛骂叶娘子不识抬举,又说要回范阳去,多带些人来灭了这药王谷,将叶娘子抢回去做妾……”
眼见那边那穆成安越来越冷的神色,容桂瑟瑟发抖:“这些都是四爷气头上的话,做不得数……小人怕四爷气坏了,就到厨房做了一碗绿豆汤,给四爷消暑降火。四爷喝了之后,气顺了不少,说反正叶娘子今年也不会将莎诃魔罗花给他,不如早早收拾行李明早出谷。”
“四爷天一黑就睡了,小人睡得晚一些,大约是亥时左右,一晚上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只是今早醒来,就发现四爷被人杀死在院内。”
李璧月奇道:“难道卢四爷不知道这药王谷的危险,身边没有人保护吗?”
容桂道:“早些年,四爷来药王谷求药都会带上高手。但是,今年老夫人重病,家主之位被大老爷把持,大老爷不赞成四爷今年再来药王谷求药,不肯派人随行保护,所以只有小人跟来。没想到四爷就这样死在药王谷……小人回去如何向老妇人和大老爷交代,呜呜呜……”
李璧月心道这位卢四爷这般品行,死在药王谷倒是不冤枉。只是如今线索有限,无法直接锁定凶手。
她沉吟着,向现场之人一一看了过去,期冀能发现一二可疑分子。
可惜,还没等她有所发现,倒是有人先将矛头指向她。
一道女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道:“依我看来,现在有两人有重大嫌疑。其中一人,便是李璧月——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承剑府主。”
那女子走到李璧月身旁,高声道:“李府主身负棠溪剑,剑身细窄,完全有可能造成这样的伤痕。而且李府主昨日在司花殿露了一手,大家应该都有瞧见。如此快剑,杀人于无形,完全能做到杀死卢四爷而不让他的随从发现任何端倪。”
李璧月抬眉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身着滟红色襦裙,额间贴着梅花状的花钿,眉如细柳,目若含情,唇点胭脂,腰肢细瘦,见李璧月望来,便双手捂胸作西子捧心状,看起来弱不禁风。
李璧月问道:“阁下何人?”
女子微笑道:“妾身红鹛夫人,夫家乃是蜀中唐氏,经营一些绣坊生意,在长安也有分店,李府主想必有所耳闻。”
李璧月道:“原来是盛源绣坊的掌柜娘子,失敬,失敬——”蜀中盛源绣坊的布料,以华丽精巧著名,擅长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素来受到长安贵族与富豪的追捧。李璧月也早有耳闻,这盛源绣坊的掌柜是一位深居简出的妇人,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比不上李府主不过二十来岁,便承掌承剑府。”红鹛夫人冲着李璧月甜甜一笑:“李府主的能力,完□□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卢四爷,我说得没错吧。”
李璧月不知红鹛夫人这是夸她还是陷害她呢,只好道:“我不否认,我确实有能力杀人。不过,杀人者并不是我。夫人说有两人有嫌疑,不知另外一人是谁?”
红鹛夫人纤手在人群中遥遥一指,道:“她——”
她指的人正是沈云麟的三个手下之一,那个头戴幕篱,身负长剑的白衣女子傅小蝶。
“这位傅姑娘五年前就以‘轻功无痕,快剑无影’名动江湖,尤擅长暗夜刺杀。她的剑法自然是比不上李府主了,但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卢四爷也足够用了。”
傅小蝶摇头:“不是我。”
沈云麟越众而出道:“我可以证明,傅小蝶昨夜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根本不曾外出。”
红鹛夫人兰指轻翘,笑得怡然:“你们本就是一起的,沈公子的证词可不算数。”
李璧月道:“即使如此,夫人你的指认也过于武断了。卢四爷不会武功,他的长随辛苦伺候了一天,睡得太沉也是有的。以夫人的标准,眼下场中所有武器为刀剑的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穆管事,你觉得呢?”
穆成安点点头:“依现在的证据,确实难以断定谁是杀人凶手。不过,场中人人都有怀疑、举证、求证的权利,一旦指控被证实,行凶者就会被驱逐出药王谷。如果大家有新的发现,随时可以到司花殿找我。”他说完便离开了。
他一走了之,剩下的人可没走。找到凶手,就更有机会得到圣花,场上的人很快就在卢家这处别馆四散开来,希望找到新的证据。
李璧月摇摇头,这么多的人足迹踏过,就算凶手真的留下什么痕迹,也找不到了。
她步出别馆,准备回自己居住的湖边小院去,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李府主,留步——”
她回头一看,又是沈云麟。李璧月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步:“沈大掌柜,你又有什么事?”
沈云麟脸色不太好看:“李府主,你对这位红鹛夫人怎么看?”
李璧月摊了摊手:“没什么看法,怎么,沈大掌柜不会因为她指认了你的人,有什么想法吧。”
沈云麟冷哼一声道:“我看她就是存心的,她想让药王谷的人怀疑到我们,早点将我们踢出局,自己就更有机会得到莎诃魔罗花。”
平心而言,沈云麟的怀疑颇有道理,但是李璧月并不在意红鹛夫人的这点小动作,她找不到凶手也就罢了,可若是连自证清白也做不到,岂不是白做了这一年的承剑府主,她淡声道:“存心又如何?药王谷不得杀人,难道你还想对她动手?”
沈云麟一噎,又道:“承剑府前段时间不是在打听傀儡宗的消息吗?我前些日子得到一个隐秘的消息,李府主想必会有兴趣。红鹛夫人表面上是蜀中唐氏的掌柜娘子,她实际上另有一个身份,乃是傀儡宗三位执事之一的青鸟。”
李璧月脸色一变:“此言当真?”
楚阳长公主死于天牢之后,傀儡宗那位神秘的执事“刑天”再无消息,傀儡宗也销声匿迹。如果红鹛夫人真的与傀儡宗有关,倒是一个可以突破的方向。不过,为了不影响药王谷的仙品大会,这件事可以等到离开药王谷之后再调查。
沈云麟语气坚定道:“千真万确,我们海市商会与大唐各大商号素有业务上的往来,这件事是我无意间探知,来源可靠,确信无疑。”
李璧月:“多谢你告知消息,是与不是,我自会调查。”
沈云麟见她终于心动,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沈某便祝李府主早日成功。”
李璧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一哂。
这沈云麟也是个人精,分明是对红鹛夫人不忿,自己不敢动手,却想着利用她李璧月借刀杀人。这趟药王谷之行,鱼龙混杂,又各怀鬼胎,倒是越来越有越有意思了。
她莫名又想起前天晚上在湖边洗剑的白衣少年。
这两日她已经将这到药王谷求药之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再没有见过那白衣少年。
他是谁?会与卢四爷之死有关吗?
湖边小院之内,李璧月离开之后,孙危楼走入院中,继续捣鼓自己那一堆木头。
他的木工手艺很是不错,不一会,一艘小船逐渐成型,孙危楼将小船拖到湖边。
春三娘看着他,隐约有几分熟悉之感。忽地,她发出一声惊呼:“你是……少……少谷主,少谷主,你怎会回到药王谷?你怎么会变得如此?茵娘呢?”
眼前的孙危楼,与春三娘记忆中的影子已相差甚远。原先高大的身材变得佝偻,风朗俊逸的面庞也布满皱纹,眼睛里毫无神光,早已失去了昔日大唐第一神医的风采。难怪昨日她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孙危楼用冰冷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并不搭话,他径直寻了一根竹竿,上了船,向湖心深处划去。
春三娘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轻轻一叹。
她正要离开,却被玉无瑑叫住了。
青年道士坐在门槛上,一身白衣,一派优容自得,唤道:“三娘,你有没有兴趣算卦?”
三娘回头:“算卦?”
玉无瑑信口开河:“我观三娘的面相田宅开阔、山根饱满,一看就是福相,所以想给您算上一卦。”
女人谁都爱听赞美奉承的话,春三娘自然也不例外,她很快便忘了方才因为孙危楼带来的不愉快,兴冲冲地找了小板凳。
刚坐下来,就有人出来扫兴,裴小柯不知从哪个角落疙瘩里钻出来:“春姨可别被这江湖骗子给骗了,我师父他眼瞎,他哪里能看出春姨你田宅开阔、山根饱满?”
玉无瑑:……
三娘瞅着玉无瑑用来覆眼遮光的黑色绸带,恍然道:“哦,玉相师你是怎么看见的?”
玉无瑑暗骂这小徒弟就知道拆台,回头真该好好收拾一顿。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胡说八道:“三娘一听声音就是个好人,我以心眼观之,就知道必是生得好相貌,哪里还需要用眼去看……”
春三娘被他夸得恍恍惚惚,“是真的吗?”
玉无瑑十分肯定地道:“当然。”从怀中取出签筒:“来,三娘,先抽根灵签,我给您算算。”
裴小柯倚着门:“春姨,别听他瞎说,我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十卦九不准’,他欠了别人五万两银子,都穷疯了,一定是想骗您的钱——”
玉无瑑简直想将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泼猴叉出去,斥道:“小柯,李府主昨日教你的剑法练会了吗?还不赶紧去练剑!不然一会李府主回来,我让她抽你——”
裴小柯吐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玉无瑑脸上堆着笑,道:“三娘,今日算卦,不收您银钱。您要是信呢,就姑妄听之。要是不信呢,就当是我陪您聊聊天,也没有什么损失,是不?”
三娘一听说不要钱,顿时有些心动。又觉得这小道士虽说目盲,但长得实在不错,笑起来更是面目可亲,不像个骗子。
她将手伸进签筒,掣出一只竹签来,道:“不如就请你帮我算算我的财运如何?”
玉无瑑将竹签摸了一番,辨认了一番字迹,念道:“石中藏碧玉,老蚌含明珠;五马庭前立,能乘万里程。”他笑得满面春风:“恭喜三娘,这可是一支上上签。石中藏玉,老蚌含珠,三娘近日运气不错,应该是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三娘想起昨日带那卢四爷发财,最后得了二十两的赏银,觉得这小道士算得真心不错,全然忘了昨日司花殿,玉无瑑也在场,本就知道此事。她又问道:“那之后呢?还有这种能来钱的好事吗?”
玉无瑑煞有介事的掐指算了半天,道:“三娘你这几天吉星高照,机遇不少,还有能发大财的机会在前头等着,可一定不能错过。”
三娘听说还有挣钱的机会,登时心花怒放,一拍大腿,道:“好,我若这几天挣了大钱,一定回来好好感谢你。”她听了好一番奉承话,此时看玉无瑑是越看越顺眼,道:“你这小道士,长得好,算命也好。可惜就是命不太好,怎么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呢?唉,那位李姑娘带着一老一小加一个瞎子还这么爱凑热闹,想必这几天你们在这里也免不了吃苦。这样吧,你平日要有什么事,就让你那小徒弟到司花殿那边寻我,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就尽管开口……”
玉无瑑道:“眼下还真有一件小事,想请三娘帮忙。”
春三娘拍拍胸脯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玉无瑑道:“方才我听您和那位孙大夫说话,您唤他‘少谷主’,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是想打听这事。”春三娘叹了一口气:“我和他何止认识,从前这位孙大夫是药王谷上一任谷主的嫡传弟子,他若是留在药王谷,说不定便能继承药王谷主之位。可惜那一年他遇上了命中的那个人,为了那个人毅然而然的抛弃谷中的一切,离开药王谷……”
玉无瑑:“命定之人?”
***
孙危楼在七岁时拜入药王谷,成为上一任药王谷主孙郁南的弟子。他聪明好钻研,在十五年的时间就尽得孙郁南的传承,于针灸一道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早早被孙郁南视为药王谷的继承人,药王谷之人皆以“少谷主”称呼他。
那一年夏至,又是莎诃魔罗花的花期。
在义诊的最后一天,药王谷来了一位双腿残疾的少女。少女名为夏白茵,她孤身一人,杵着双拐来到药王谷,想要求药王谷的莎诃魔罗花医治她的腿疾。
当时义诊的乃是药王谷主孙郁南,他诊断出少女的双腿残疾乃是天生筋脉不续所致,只有得到圣花,她的腿疾才有可能治愈。孙郁南决定允许她进入药王谷参与圣花的追逐,这件事却被孙危楼阻止。
孙危楼仁义心肠,不忍心少女为了争夺莎诃花而不明不白死在药王谷,就提醒夏白茵说:“夏姑娘,每年的莎诃花的争夺都激烈无比,多少武林高手都死得无声无息,你孤身一人,死在谷中说不定连尸体也找不到。如果你现在反悔,就算你的双腿再也治不了,你也还能再活上三五十年,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赌命。”
夏白茵却说道:“上天给了我一双无法行走的双腿,却从来没有束缚我的心。我从小就立誓,终有一天要用自己的脚丈量山河的尺寸。如果我不能凭借自己的双腿站起来,生命于我毫无意义。因此就算死在药王谷中,我也无怨无悔。”
女子眼中那坚定的渴望在那一刻打动了孙危楼,他向自己的师父孙郁南请求,让夏白茵留在药王谷。那时,孙危楼于针灸一术上已小有成就,他打算用自己的针灸之术帮助夏白茵重新站了起来。
孙郁南同意了弟子的要求,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夏白茵必须成为孙危楼的试针人。
在孙郁南之前,药王谷的医术都是以草药为主。针灸之术是孙郁南首创,后又传于孙危楼。孙危楼青出于蓝胜于蓝,在针灸一术上的成就超过师父,最为擅长的便是断脉重续,但是这门技艺想要更加熟练成熟,还有不少阻碍。
一来,就算是药王谷也并没有多少需要断脉重续的病人。
二来,就算是有,彼时孙危楼的技艺并不稳定,并没有哪个病人愿意忍受针刺之苦让他试验提高。
夏白茵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孙郁南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孙危楼的针灸之术更上一层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挑断夏白茵一条筋脉,再让孙危楼用针灸之术替她治疗。
在药王谷的三年时间,夏白茵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除了每天忍受针灸之苦之外,还需忍受筋脉被断的痛苦。可是为了能早日能站起来,她都默默忍受,不发一言。
孙危楼为了不让夏白茵饱受筋脉被断之痛,只能拼命精进自己的针术,意图尽早让夏白茵康复。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当他可以轻松治好夏白茵的一条筋脉之时,孙郁南就会同时挑断两根筋脉,给他的医治加大难度。
长时间的朝夕相处,救人的医者和待救的病人在不知不觉中相恋了。
于夏白茵而言,忍受病痛与折磨之时,唯有孙危楼坚定温和的目光能够给予她抚慰,让她坚信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孙危楼对夏白茵既是愧疚又是怜爱,是自己当初的提议,才会让夏白茵每日饱受折磨,所以他倾尽自己的一切对她更好。
夏白茵最喜欢湖畔的风光,孙危楼便在湖边修筑了这座房子,又自己造了一艘小船,每日带着夏白茵泛舟湖上,赏花吟月,尽量让她生活得开心一些。
夏白茵心巧手也巧,每到夏天,就会采摘荷花瓣,酿造荷花甜酒。她酿出来的荷花酒清香馥郁,十分甘甜,为人又大方,喜欢分享给众人,因此谷中之人都对她喜爱又同情。
三年之后,孙危楼终于针术大成,治好了夏白茵的双腿,两名年轻人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向自己的师父提出娶夏白茵为妻。孙郁南同意了,亲自为他们操办,整个药王谷中的人都为他们庆贺。孙危楼认为一切的苦难都将结束,他们终于可以步入新的生活。
婚后有一天,孙危楼外出看诊之时,孙郁南又打断了夏白茵的两条腿。
“医学探索的道路永无之境。她既然选择成为你的试针之人,又成为你的妻子,便该承受这样的命运。”孙郁南对自己的徒弟说。
第48章 漩涡
孙郁南认为孙危楼在成亲之后将太多的心思放在妻子身上,不再像从前那般精进自己的医术,他想用这种方法逼自己的徒弟继续进步。
这一次,孙危楼再也无法忍受。
但是孙郁南在谷中积威甚重,孙危楼不敢与师父正面对抗。他表面上虚与委蛇,将夏白茵带回家。
恰逢莎诃魔罗花盛开之时,药王谷中聚集了各方来求药之人。孙危楼在那一夜潜入司花殿,盗走莎诃花。
他用莎诃花治好了夏白茵的腿伤,之后趁药王谷大乱,搜寻窃贼之时带着妻子离开了药王谷。
孙危楼带着莎诃花叛逃出谷,让药王谷大失颜面。孙郁南大怒,派谷中守卫四处捉拿。不过,很多人都觉得孙郁南对自己的徒弟过分,很同情这一对小夫妻的悲剧命运,并未认真找寻。
孙郁南为此事亲自出谷两次,都没有结果。后来,孙郁南从谷外带回了一个新的女弟子叶衣霜,他将叶衣霜视为自己的关门弟子,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不再出谷寻找孙危楼。
再后来,春三娘也同谷中大多数人一样,渐渐忘了这位曾经的药王谷“少谷主”,直到方才看到孙危楼那推船入水的姿势过于熟悉,才勾起她久远的回忆。
玉无瑑若有所思:“三娘的意思是,叶衣霜是孙先生的师妹?”
春三娘点头道:“没错,不过叶谷主跟在前谷主身边没有孙危楼那么久,她的医术也比不上孙危楼。不过,他们两人擅长的地方也不一样。孙危楼擅长针灸,叶谷主擅长用毒、解毒。”
玉无瑑:“多谢三娘告知消息。对了,三娘之前说,那位夏白茵擅长酿制荷花酒。我这人啊,最好世间美食佳酿,不知如今药王谷中可有此酒留存?”
春三娘咂舌道:“这都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怎么可能还有留存。这荷花酒三娘我从前也很喜欢,可惜再也尝不着喽。”
玉无瑑面露惋惜:“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没有口福。”
春三娘想了想,又道:“那倒也未必。”
玉无瑑:“嗯?”
春三娘:“当年我与那夏娘子交情不错,她见我喜欢喝这荷花酒,离开之前将酿酒的配方写下来留给我。可惜三娘我这人心粗,干不得那般精细的活,若是道长你真的想喝那酒,我可以将这配方送给你。”
玉无瑑惊喜道,“真的?”
春三娘是个行动派:“我这就回去拿给你。不过你要是能酿出那酒,可记得一定要送我两坛。”
玉无瑑连连道:“当然,当然。”
李璧月从卢氏别馆回来的时候,正见到春三娘用小车搬着一车空酒坛子向湖边小院而去。
她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三娘,这些酒坛子是干什么用的?”
春三娘喜笑颜开:“你们家玉相师说想要喝荷花酒,自己来酿,我寻思着他要酿酒没有酒坛可怎么行,所以我就给他先送一些过去。”
李璧月心下嘀咕,这两天也没听玉无瑑说起要酿酒的事,这又是想的哪一出。不过,他既然喜欢,就由他折腾去,最多就是听他们师徒两人嬉闹斗嘴。她道:“三娘,我来帮您推车——”
两人推着车绕湖边小道而行,很快就接近了前夜李璧月遇到洗剑少年的那座低矮房子。
李璧月心念一动,那白衣少年既然不是来药王谷求药之人,说不定是药王谷的人。她问道:“三娘,那座房子,是不是有人居住,我前夜……”
她话音未落,春三娘便一个哆嗦:“李姑娘,你遇到水鬼了?”
“水鬼?”
春三娘压低声音:“对啊。这房子以前是叶谷主的护卫住的,后来他落水而死。死后冤魂不散,成了这湖中的水鬼……在深夜,住在湖边的人偶尔会见到他的鬼魂。不过若是被人发现,他就会投水凫走……”
李璧月一愣,她遇到的情形与春三娘说的倒是差不多。
可是,水鬼会在湖边磨剑吗?
李璧月按捺住疑问,道:“药王谷闹鬼,难道没有请和尚道士前来超度吗?”
春三娘:“怎的没有,和尚道士都轮流请过好几拨了,可是大概是这鬼怨念太深,怎么都超度不了。后来叶谷主就不费这劲,反正这鬼从来都不会作祟。你要是不小心看见,就当没见过就好。”
李璧月:“那这水鬼是怎么落水而死?”
“当然是为了叶谷主。唉,他名叫蔺一觞,总是穿一身白色衣裳。当年叶谷主入谷拜师学艺,他就跟在叶谷主身旁保护她,两人相伴多年。唉,后来有一次,叶谷主得罪了人,遇到刺客刺杀,这蔺一觞便是为了保护叶谷主死在这湖水之中……唉,他死的时候,鲜血将岸边的湖水都染红了,也是可怜……”
“再后来,叶谷主从谷外带回了穆成安,接替蔺一觞的位置。说起来,穆护卫和蔺一觞长得还挺像的……”
春三娘啧啧叹息。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湖边小院。不知是不是听春三娘说了这一番鬼故事的缘故,李璧月总觉得这盛夏湖边的风都让人脊背发凉。
玉无瑑将酒方和那一车酒坛子收下,向春三娘道谢。他眼睛看不见,便让李璧月帮他读春三娘送来的酒方。
李璧月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酿酒?”
玉无瑑答道:“我方才从春三娘口中听了一个关于孙大夫的故事……”
他将听来的故事向李璧月转述了一遍,又道:“从孙大夫进入药王谷,我便感到他似乎不开心。我想他自己造了一艘小船,泛舟于湖上,多半也是有追忆妻子的意思。这荷花酒既是那位夏娘子生前所酿,想必孙先生也会喜欢。所以我想便想试着酿一下……怎么说我的命也是他所救,就当是我感谢他的一番心意。”
李璧月听完这位夏娘子与孙危楼的遭遇,也觉得唏嘘。就算他们逃离了药王谷,最终也没有过上想要的生活。最后茵娘惨死,孙危楼锒铛入狱,与儿子分散。她叹息一声:“我来帮你——”
那荷花甜酒原是米酿,酿制方法倒也简单,前两日两人一起煮莲子汤倒也培养了不少默契,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完成,封坛装好,只需发酵几日,便算大功告成。
晚饭之后,李璧月教了裴小柯几招剑法,早早休息。
夜。深空中玉盘如镜。
小舟之上,孙危楼倚舷看向满天的星斗。失意的归乡之客,漂泊在大湖之上,再无泊岸之处。
药王谷,是他从小长大之地,他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可这次再回来,山川依旧,人世已非。他不是归人,仍是过客。
是啊,人生于天地,本是宇宙洪荒的过客。唯有她在,他才算有归处。
可是,茵娘早就已经不在了。
天上的星子散落在湖心深处,摇曳着一顷碧波。孙危楼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十五年前……
……
孙危楼清早到湖边那座竹屋的时候,发现茵娘不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泊在湖边的那艘采莲船,看到茵娘果然蜷缩在小船之中。她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已被汗水湿透,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孙危楼心中一惊,道:“他昨夜又来过了。”
孙危楼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师父孙郁南。自从茵娘留在药王谷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孙郁南都会使用特殊的方法,弄断她身体中的一两处筋脉,将她作为考查徒弟医术的“试题”。
他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茵娘治愈,才算完成师父布置下来的“作业”。
茵娘轻轻点头。或许并算不上点头,疼痛让她的身体僵硬,其实她只是下巴动了一下而已。
看着茵娘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孙危楼知道,这应该就是新的“功课”了。
他将手按在茵娘的脉搏之上,眉头几乎蹙成一道雪峰。随着夏白茵的腿伤逐渐好转,孙郁南的下手愈狠,这次竟同时毁掉了她手臂和手腕的韧带。还在她脑脊处埋入一根银针,让她疼痛加剧,又绝不会昏迷过去,只能一直忍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他将茵娘抱在怀中,为她流泪。
他当初自以为好心,以为用针术可以治好茵娘的腿伤,让她重新站起来,却是将她推向更深的地狱。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茵娘,你再忍一下,我来为你施针……很快,很快就不会再痛了……”他心中酸涩,这不过是言语上的安慰,筋脉受伤本就十分疼痛,若再施针,必会使疼痛加剧。
有的时候,他需要将茵娘死死绑在床上,才能让她不至于过度挣扎。
他抱起茵娘,想将她抱回房间里去。毕竟这船上并没有床,一会茵娘疼起来,他若是按不住,将这艘小船打翻都是可能的。
茵娘却止住了他的手,“我不想回房间,就在船上……在船上,在湖水中,在天地之中,我才不会那么痛……”
孙危楼将她放了下来。
夏白茵曾经说对他过,在那些受到腿疾折磨的日日夜夜中。她常常喜欢将自己置身于一艘船上,那时,她会将自己想象成一只飞鸟、一尾游鱼,或是山川中的一滴水,那时她就会忘记自己身体上的那些痛苦。
孙危楼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传说中有羽化得道的仙人,但他从未见过。他见过的只有形形色色的病人,不论是谁都必须囿于这具肉体凡胎而存在。□□的苦痛是永恒存在的,他的职责就是将病人治愈,解除他们的病痛。
孙危楼拿出银针,褪下茵娘的衣袖。他的手轻轻一顿——茵娘的胳膊上已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几乎没有下针的地方。
不,就算有,也没有人愿意对着这样的躯体继续施加如此酷烈的刑罚。
见他没有动作,夏白茵微微睁开眼,她声音微弱,却仍然坚定:“孙大夫,你下针吧,我,我可以的……”
孙危楼抱紧她,喃声道:“茵娘,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自作聪明,你根本不会成为什么试针人,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夏白茵双眸清亮道:“孙大夫,你不要这么想。其实我也很愿意为你试针……这段日子以来,孙大夫你也说了,你的针术进步神速,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治好我的双腿。”
她断断续续地道:“这天下,像我这样天生不良于行的人还有很多,孙大夫你的医术越高,便能救治更多的人。所以我的这些痛苦也并非没有意义,不是吗?”
她太善良了,明明自己身在地狱,却还想着其他人。
孙危楼又忍不住流泪,他不明白,为何他的师父就能这么残忍地对待一个如此善良又柔弱的女孩子。
他取出银针,找准穴位,一针一阵地刺了进去。
茵娘的身体不停颤抖着,近乎痉挛,但是她忍着尽量不动。孙危楼用左手抱着她,右手撑着竹竿将小船划向湖心,希望船身的摇晃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
他的眼泪留在她的脸上,泪眼朦胧之间,他听到茵娘喃喃道:“孙大夫,你亲亲我……”
孙危楼怀疑自己听错,他将耳朵凑得更近,茵娘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一字一句吐出来:“太痛了……孙大夫,你吻我吧,我就,就不会这么疼了……”
孙危楼无法再说些什么,他吻上她的唇,将自己的爱意奉献于她。
在漫长的折磨中,他们彼此抚慰着,期冀借此忘记身体和精神上的那些疼痛。
……
治疗总算在半个月后有了起色,他差不多为她接起断裂的筋脉,便不再积极治疗。因为对夏白茵而言,彻底的治愈不过是下一次轮回的开始。
他只会在师父规定的最后期限之前,才会将人彻底治好。眼下,这种“治了但没完全好”的状态,是夏白茵难得的喘息之机。
这种时候,夏白茵便会央着他带她泛舟于湖上,她喜欢采摘莲子回来煮汤。
孙危楼每次都会吃一点,但他不喜欢。
莲子心太苦了,他受不了那种苦味。夏白茵发现他不喜欢,便每次都将莲子心取出来再入锅,可他还是觉得就算去了心,那苦味仍散不去,加再多冰糖都没用。
后来,夏白茵便采摘荷花,尝试做荷花甜酒。她做出来的甜酒,清甜甘爽,后味绵长,带着令人微醺的酒味。她热情又大方,将酒送给药王谷的每一个人。
生活于她是苦痛,可是她却愿意将每一分甘甜分享给他人。
这份甘甜,让孙危楼第一次有了背叛师父、离开药王谷的想法。他说:“我想过了,这次的治疗结束之后,我的针术应该能达到师父的要求,我应该可以出师了。到时候,我带你离开这里,到师父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一日的晚霞正好,夏白茵答道:“好啊。我想啊,将来我们也还要找一个有水的地方定居。你去行医,我就在船上等你。一个地方呆腻了,我们就换一个地方,五湖四海,我们一起漂泊。”
她拥抱着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纯净。
“孙危楼,我想和你有个家。”
……
孙危楼坐在孤舟之上,十数年的回忆历历于心。
家。
孙郁南已死多年,此番旧地重游,他曾以为药王谷会是自己的归乡。
可是午夜梦觉,才恍然发现。数十年湖海漂泊,他并没有归处。
今夜的孤舟,只有他一个人。
……
一日辛劳,李璧月晚上睡得颇沉。第二天早饭之后,春三娘上门,李璧月才知道晚上又出事了。
这次死的人是红鹛夫人。
李璧月到场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红鹛夫人夫家是蜀中巨富,她这次到药王谷求药,带了不少的护卫。她也担心出事,所以晚上睡觉之时,有两班护卫轮流守卫。可是现在这些护卫全部都死了,身上不见任何伤口,而红鹛夫人本人则是被自己的腰带吊死在房梁之上。
没有人相信红鹛夫人是自杀而死。
开玩笑,到药王谷求药之人多半是因为想要求生才会来求药,又怎么会跑到药王谷来自杀,是吃饱了撑了吗?
如此诡异的情景让谷中人人惶惶不安。如果说昨日卢四爷之死还算得上意外事件,今日红鹛夫人之死便是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少部分人开始打退堂鼓,红鹛夫人身边保护的人如此之多,都能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和何况自己!这些人当场就提出放弃莎诃魔罗花,只求尽快离开。穆成安也不阻拦,放任他们离开。
剩下的一部分不想放弃的,便开始勘验尸体,寻找线索。
很快就有人发现红鹛夫人颜面青紫、肿胀,脖颈处有较深的压痕。显然,她并非上吊自尽,而是被人勒死之后悬吊在房梁上。
至于那些护卫,最终被人发现头顶发丝缝中各有一个极为细小的针孔,原来是被人以针刺入头顶要穴致死。
这与卢四爷完全不一样的杀人手法,让谷中人人自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觉得凶手就在自己身边。
这时,沈云麟越众而出,望向李璧月,道:“李府主,你还真是好手段,没想到这么快红鹛夫人就死在你手下——”
李璧月声音冷冽:“沈云麟,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诸位,我认为杀死红鹛夫人的就是眼前这位李府主!”沈云麟微笑道:“大家都知道,昨日红鹛夫人当众指认李府主是杀了卢四爷的凶手,昨日一整天她都在卢氏别馆调查线索,有人心虚,害怕她找到证据,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红鹛夫人杀死。李府主,你说我说得对吗?”
李璧月心中冷笑。
昨日沈云麟明明不忿红鹛夫人,为了撺掇她去对红鹛夫人动手,不惜告诉她红鹛夫人与傀儡宗有关的消息。
今日一见红鹛夫人出事,便想把这两件事一并栽到她的头上,真是阴险无耻。
李璧月反驳道:“就算我昨日与红鹛夫人起争执,也没有必要非杀她不可。而且红鹛夫人的这些护卫是以银针刺入头顶要穴而亡。我李璧月虽然剑法不错,却不会这种阴私下作的杀人手段——”
沈云麟笑道:“李府主你不会,不代表你带来的人不会。据我所知,李府主此行还带了原先出自药王谷,以一手神针名冠当时世的孙危楼。如果是你和那位孙大夫同时出手,杀死红鹛夫人和他的护卫岂非轻松得很。”
李璧月道:“孙先生虽与我一起行动,但他并不会听我的,更不会杀人。”
“李府主贵为承剑府之主,这位孙先生只是李府主的阶下囚,你说他不会听你的,有谁信——”沈云麟顿了顿:“更何况,我昨夜亲眼看到这位孙先生独自一人乘船泛于湖上。李府主,你说说看,你的人半夜三更不睡觉,乘着船在湖上乱逛是要做什么呢?”
李璧月心一沉。
孙危楼昨夜晚饭之后,便驾着他的小船往湖心而去。李璧月昨日听了玉无瑑说的故事,想着孙危楼思念亡妻,也就没有管他,眼下她也确实无法证明孙危楼毫无嫌疑。
她心念急转,很快就有了主意。她看向沈云麟,脸上浮起笑容:“若是按照沈大掌柜的这番说辞,沈大掌柜你反而是嫌疑最大的人。”
沈云麟一怔。
李璧月继续道:“昨日红鹛夫人指认的人可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沈大掌柜手下那位名为傅小蝶的剑客。红鹛夫人在卢氏别馆调查线索,沈大掌柜也有心虚杀人灭口的嫌疑。”
沈云麟洋洋得意道:“可惜我手下可没有擅长用长针之人——”
李璧月上前一步,握住沈云麟的手臂。沈云麟尚未回神,李璧月轻轻一按,从他的手臂的银镯中便弹出长长的机关丝。
李璧月道:“沈大掌柜虽然不懂针术,可是你臂上着机关丝杀人于无形,若是贯入头顶,同样也可以造成这样的细微的伤口。”看着沈云麟吃瘪的神色,李璧月脸上笑意愈发浓郁:“沈大掌柜在大半夜看到孙大夫泛舟于湖上,可见沈大掌柜昨夜也没有睡觉。沈大掌柜,你说说看,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湖边乱逛是要做什么呢?”
沈云麟没想到会被李璧月反咬一口,此番实属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目瞪口呆地望着李璧月:“你……你……”
李璧月:“你什么你,我敢去司花殿向叶谷主申辩,沈大掌柜愿意与我同去吗?”
沈云麟眼神畏缩:“还是算了。我不过是提出自己的怀疑而已,李府主既然说此事与你无关,就当是我指认错了。”
这货倒是能屈能伸,走到李璧月面前,长躬一礼:“沈某这厢给李府主赔礼道歉,我刚才纯属胡说八道。”
李璧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璧月回到小院,本想找机会问问孙危楼昨夜之事,却见孙危楼又撑着船往湖心远去。
她有些心事,便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坐在水榭栏杆旁,望着眼前这片湖泊出神。
……分明是盛夏的午后,湖中满塘荷花盛放,美景一如既往,她的心境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药王谷虽名为谷,实则一切与眼前这座湖有关。
药王谷的司花殿便在湖心深处,谷中的房子也大多修建在湖边水榭旁。
那日她见到的那个“水鬼”少年,便是出现在湖边,最后跳入湖中消失不见。
孙危楼这位前少谷主,总是沉迷于泛舟于湖上。
虽则湖水清澈,水波不兴,李璧月总觉得眼前这片湖泊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李府主,你在想什么?”耳边一道声音响起,李璧月应声抬头。
见玉无瑑轻撩衣摆,在她对面坐下。盛夏天热,他只穿一件宽松的广袖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白色荷花,香风盈袖,萧疏清举。
李璧月抬眼望向湖心小船,道:“我在想,孙先生有没有可能是昨夜凶案的杀人凶手?”
玉无瑑眉峰轻拧,道:“李府主为什么会怀疑他?”
李璧月将今早发生的案件给他说了一遍,又道:“红鹛夫人应该确实是死于长针之下,沈云麟的机关丝虽然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但是我在海陵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不足以对付那么多的侍卫,如果他的三个下属帮忙,那些尸体上必然会有刀剑留下的伤痕,所以凶手应该也不是他。”
玉无瑑:“可孙大夫与那位红鹛夫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去杀她?”
“我想他或许是在报复我。他是由我带入药王谷,若是他在谷中杀人,我们就会被判出局,无法得到莎诃魔罗花。”李璧月道:“想必你也听说过,一年前濮州的那桩案子,孙大夫认为处置不公,他若想要报复我,也是有可能的。”
玉无瑑摇头:“我觉得李府主想太多了。不管怎么说,我的性命是他所救,药王谷之行也是他的提议。如果他想报复李府主,又何必救我……”
忽地,他话音一顿。
他方才说了什么。若是报复李府主,又何必救我。
他是如何觉得孙危楼选择不救他便能报复到李璧月的。李璧月是承剑府主,可他并不是承剑府的人。
他一阵恍惚,自己是怎么大言不惭、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的。难道在他心中,自己与李璧月的关系亲近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看不见李璧月的表情,只感觉女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尴尬得正想找个理由解释,李璧月竟然接受了他的说法。她叹了一声:“你说得没错。唉,他若是想报复我,又何必救你,更没必要告诉我关于莎诃魔罗花的消息。这几天的事情有点多,让我脑子有些乱。”
玉无瑑脑子嗡的一声。
他诡异地想起那天上午在司花殿,沈云麟和李璧月的对谈。
“李府主身边这位玉相师,如果脸上长成我这样,李府主难道不会嫌弃吗?”
“当然不会……”
难道李璧月喜欢他?
不知为何,他蓦地想起之前在倒塌的青羊宫下,女子将他压在身下,几乎紧紧贴住他的身体。又想起,他慌慌张张起身时,不小心碰触到的那一截温滑柔腻的腰身。
他只感觉呼吸热了起来,道心都有些不稳。
他连忙打住,心想,不不,李府主这样只是因为她心地善良,凡事以救人为先而已。
玉无瑑啊玉无瑑,你虽然不是昙摩寺那些只知道修行断情绝爱的和尚,可也算是半个出家人,竟然放纵自己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难道十年的修行都喂了狗吗?
他心中默念了两遍清心咒,才强自定下心来,继续方才的话题:“虽然孙大夫有些孤僻不爱搭理人,未必就会与杀人案有关。而且,目前药王谷的杀人案不是一件,而是两件。在第一晚,孙大夫在院中根本没有出去过。”
一阵清风吹过,李璧月只觉得脑子清楚了一些。她重新梳理了一下思绪:“如果两起杀人案是不同的人所为,那么这桩案件复杂,短时间难以侦破。可如果是一个人所为,我倒有一个新的思路。”
玉无瑑:“什么思路?”
李璧月道:“前夜卢四爷身死,红鹛夫人指认我为凶手;昨晚红鹛夫人死亡,今早沈云麟又指认为我凶手。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凶手是针对我而来。”
玉无瑑面露疑惑。
李璧月道:“也许凶手感觉到我会是这次莎诃魔罗花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其实是想将我踢出局,所以才炮制了这一桩又一桩案件,想让人以为我是凶手。虽然目前我还可以自证,但是若是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恐怕连我也难以自辩——”
玉无瑑面容微动,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今天晚上沈云麟可能会有危险。”
第49章 挟持
今夜无星无月,山谷之中一片漆黑。
李璧月换上轻便的夜行衣,向沈云麟的居处蹑行而去。她运起轻功,踏叶无痕,钻进了沈云麟居住的小院,连在门外守卫的傅小蝶都没有发现。
她用唾液沾湿了窗纸,向内望去。
沈云麟也刚刚换好夜行衣,打开另一侧的窗,翻身而出。
李璧月微微一惊,看来今晚的夜行客并不只她一个,沈云麟也另有盘算。她运起轻功,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沈云麟低伏着身体,借用高大的荷叶遮挡身形,沿着湖疾走,很快就到了司花殿门口。他在门口侧耳听了听,便一个闪身进了殿。
没想到沈云麟的目标竟是司花殿,李璧月想也不想,追了进去。
司花殿中静得可怕,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李璧月轻轻一跃,攀上房梁,贴着房檐而行。在没有光的情况下,房顶是视觉的盲区,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小心是多余的,不知叶衣霜是不是根本不怕莎诃魔罗花被盗,这殿中竟连一个守卫也没有。
她悄悄靠近了叶衣霜的房间。上次,她就是在这里与叶衣霜品茶、交谈。
“如果一切结束之后,李府主仍然是我最欣赏的人,我便会选择你。”当时,这位药王谷的谷主如是说。
可是眼下,叶衣霜也不在房间内。
她的床铺被随意地掀起,被中犹有余温,应该是出去未久。
她是发现沈云麟潜入,所以去追他了?
还是,她也是这暗夜中的又一个夜行客?
沈云麟进入司花殿之后,一步都没有停留,径直向后殿的那棵老榕树而去。
虽然说离夏至——也就是莎诃魔罗花彻底成熟还有五天,但沈云麟还是决定过来碰碰运气。
原因嘛,自然是因为李璧月。
这个女人实在可怕,武功、智谋、心性样样都在他之上。而且从她的目光中,他也能感受到她对莎诃魔罗花的志在必得。
有这样的竞争对手,他觉得这次自己能拿到莎诃魔罗花简直是奢望。
难道他要顶着这样一张丑陋的脸再等上三年吗?不,他不甘心。
今晚他的运气显然不错,司花殿的守卫并不森严。他一路潜入后殿,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很快就看到了后殿的那株枯树。
那棵树已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树皮早已脱落,树干也已经腐朽,干巴巴的连一点苔藓和藤蔓都不生,甚至连蚊虫也不靠近,从上都下都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就在那腐朽的躯干高处,却生长着一朵美丽的白色花朵。
不,准确地说是两朵。
在那朵白花的枝蒂之侧,生长着另一朵黑色的魔花。
白色的花瓣优雅、圣洁,黑色的花瓣妖异、幽艳,两朵花互相缠绕着生长在这已死的朽木上,花瓣还未完全打开,便呈现出一种诡秘的美感。
是生之浮华,亦是死之哀艳。
沈云麟很快靠近了树干,他轻轻把弄手臂上的机关丝,用目光丈量着花的高度。
这时,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穿着与他一样的夜行衣,同样以黑色布巾蒙面正站一根树杈上。那夜行客伸出左手,向那还未舒展的白色圣花摘去。
原来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偷花贼。
沈云麟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手中机关丝激射而出,向那夜行客左手袭去。他的这机关丝既细且韧,足以穿透皮肉,将那人的手切下来。那人亦是反应极快,瞬间收回摘花的手,回身之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暗金色的弯刀。
他从树上腾跃而下,弯刀的线条挑开锋利的弧度,向沈云麟劈斩了下来。
这一刀气贯山河,力道十足。沈云麟所用机关丝本就是以纤巧见长,劲力不足,虽能勉强御敌,每次兵刃相击便觉得虎口发麻、手臂震颤,不一会儿就冷汗淋漓。
危急关头,他灵机一动,大喊道:“来人啊,有人在司花殿偷花啊——”
那夜行客一惊,不敢恋战,飞快地奔向后殿,就要脱身而去。
他奔到殿门,身体本能地向后一倾。
长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有着预知危险的本能,便是这点本能让他避开了李璧月迅如疾风的一剑。
李璧月在叶衣霜的居处浪费了一点时间,等赶到后殿之时,已比沈云麟晚了一步。
她并未见到两人在树下的一番精彩交锋,只听到沈云麟的大喊声,又看到这夜行客欲要夺门而出,下意识地递出一剑。
沈云麟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李璧月,忙道:“李府主,这人企图偷花,幸而被我阻止。你我联手,一起拿下他,交给叶谷主处置。”
他素不要脸,摇身一变,将自己从偷花贼变成了阻止别人偷花的英雄。
那夜行客知道今日若是被二人联手堵在这里,暴露行藏,不但偷花不成,更会永远失去得到莎诃魔罗花的资格。
他看了看挡在殿门口,手持长剑、渊渟岳峙的承剑府主,咬咬牙,一个转身,手中刀向沈云麟右臂斜挑而去,目标正是沈云麟臂上的银丝手镯。他已看出来沈云麟的武功就那么回事,但这臂上的机关丝灵巧多变,极为难缠。
沈云麟骂了一声:“他妈的,还兴捡软柿子捏啊——”
他反应极快,手中机关丝化作无数线圈,绞住了夜行客手中弯刀,越缠越紧。
夜行客被机关丝拖着离沈云麟越来越近,他手中弯刀却忽地放手,沈云麟被这股惯性往后一带,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就在此时,一股极为麻痛之感从手肘间传来。原是那夜行客趁他重心不稳之时,一脚踢在在手臂肱骨之处,竟致他的胳膊当场脱臼。
沈云麟吃痛,胳膊使不上劲,机关丝闪电般收回臂中银镯内,弯刀也落在地上。那夜行客看也懒得再看他一眼,飞快拾起弯刀转身又向李璧月把守的殿门而去。
李璧月没想到沈云麟不到一个回合就被放倒,暗骂一声:“废物。”
她虽鄙视沈云麟,但心下也不敢轻忽。显然,眼前人是一个比沈云麟强得多的对手。
棠溪剑刺破湖边的风,与那柄暗金色的弯刀战在一起。
刀剑相接一瞬,李璧月便明白了沈云麟为何输得如此之快。此人刀法雄奇,又诡异多变。招是大开大合的招,可是使刀的人却心思奇巧,如同一条毒蛇,只要李璧月剑法稍露疲软,那柄刀就会寻隙而至。
对付这种刀法倒也简单,只要比他更疾、更狂、更有力道,压得他无法喘息,那人便有十二分的心机,也发挥不出一丝一毫。
棠溪剑如骤雨催花,剑式一招强过一招,逼得那夜行客左支右绌,不免露出破绽——他惯用左手剑,避退时身体亦是偏左,竟将一整条右臂递到李璧月身前。
李璧月又怎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剑斩向他的右臂,逼他退到一旁墙角,否则整条右臂都会被棠溪剑给切下来。
不料那夜行客竟然在此时不进反退。李璧月心中一瞬犹豫,她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不要命,宁可舍弃一只手也要强行突围。但此刻由不得她多想,她若让出身前空当,这夜行客便会在一隙之间夺门而出。
她狠了狠心一剑斩下,可是她听到的并不是剑锋割破血肉的声音,而是木头坠地的“吱呀”声。
惊异之间,她再次看向那人肩膀,这才发现那人右肩比左肩宽出不少,另有一只手垂在腰间,只是被腰带绑住,若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这人并非是左撇子,而是右手残疾,她方才砍下的不过是他用来惑敌的假肢。
高手相争,哪容这等失误。那夜行客再进一步,暗金色弯刀已经寻隙而入,刺中李璧月的手腕,鲜血急涌。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李璧月意识一瞬模糊,而身体战斗的本能让她瞬间用手握住弯刀刀柄,同时棠溪剑换到左手,向那夜行客的脚踝狠狠一绞——
那夜行客想不到李璧月腕骨受创还能动手,还挑断了他的脚筋。他发出一声惨呼,再也站立不稳,颓然倒在地上,一双怨毒的双眼看向李璧月:“你竟然废了我的脚,你这毒妇——”
李璧月腕骨的疼痛已缓了缓,她浑不在意地将那柄弯刀抛到远处,冷笑道:“你伤我一只手,我废你一只脚,这也公平的很。”
她用右手撩了撩额前的湿发,红色的鲜血落在眉额间,又顺着眼角淌落。美丽,妖异,冷酷,如同危险的邪魅、染血的修罗。她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撕了一截袖子,将流血的伤口包扎起来,眉峰一挑,望向沈云麟:“你,过来。”
沈云麟右手脱臼,疼自然是疼的。可是看李璧月这副模样,万万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好慢慢地走过来:“李府主——”
李璧月指了指那夜行客:“看看这人是谁,认识吗?”
沈云麟上前,撕开那人蒙脸的布巾,辨认了一番道:“认识,他叫程拓浪,江湖上人称金陌刀。原本以他的身手,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名号,可惜,一次比武中被人废了用刀的右手,听说已经退出了江湖,我想他来药王谷求药可能是想治好他废掉的右手。”
沈云麟:“可惜右手没治好,又撞到李府主你的手里,又废了一只脚。啧,还真是可怜……”
他说着可怜,语气却没有丝毫同情的意思,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方才败在对方刀下,几无还手之力。眼下看到对方比自己还惨,顿时觉得胳膊的痛苦都减轻了几分,使劲踹了程拓浪几脚。
李璧月道:“金陌刀程拓浪?”
沈云麟:“他也是此次仙品大会的求药之人,不过他一向深居简出、独来独往,可能李府主没有见过。嘿,第一次做贼就撞到我手里,哦,不……”他陪着小心,道:“是撞到李府主你手里。”
李璧月对此不置可否,望向沈云麟:“沈大掌柜,你深夜潜入司花殿,是来干什么?你不会告诉我,你是未卜先知有人会来盗花,特意前来捉贼的吧……”
沈云麟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她看破,但他也没傻到会主动承认,打了个哈哈道:“当然不是。唉,眼下离圣花彻底盛开还有好几天。沈某是心中着急,又想着有李府主你在,这花沈某人多半是摸不着了,所以先来过个眼瘾,免得回去有人问起,说是到了药王谷,连莎诃魔罗花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
他忽然又觉得不对,他是想做贼来着,李璧月不一样是来做贼,他有什么好心虚的。想到这里,他抬头挺胸:“不知李府主你到这司花殿是来干什么的?”
李璧月:“我是跟着你来的。”
沈云麟一愣。从他的住处到司花殿并不近,李璧月跟踪了他一路,他竟一无所觉。
他一个哆嗦:“你跟踪我做什么?”
李璧月没有回答。今晚除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跟踪沈云麟,可见她白天里的推测错误。不过,倒是阴差阳错阻止了这两人想要偷花的行径。
她的目光淡淡在程拓浪身上扫了一眼,道:“叶谷主想必不久之后就会回来,这个人就交给你了。今晚的事情你自己向她解释即可。哦,对了,这个我先拿走了,明天再还给你。”
她顺手取走了沈云麟臂上的银镯,又将程拓浪的那柄弯刀扔入湖中,转身离开。
沈云麟气得牙痒痒,知道李璧月为了防止他又去偷花,特意搜走了他的武器,可他连说个“不”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璧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起风的湖岸等了一会,仍然没听到司花殿有动静,恨恨骂道:“都是在药王谷求药的,凭什么老子就得听你的。鬼知道叶谷主什么时候回来。她一夜不回来,难道老子就得在这里等一夜。不管了,先回去睡觉……”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程拓浪,重重地踢了后者一脚:“他妈的,老子还得带你,真是晦气——”
虽说如此,他也不敢罔顾李璧月的指令置程拓浪于不顾,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将眼前人拖走。
***
李璧月沿着湖岸一路奔驰。
她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为何叶衣霜竟会不在司花殿中。而且殿中的打斗持续了那么久,她都没有回来,她去了哪里?
她本人不在就罢了,为何司花殿连一个守卫也没有。
还有,这药王谷白天平静得如同一处世外桃源,可是一到晚上就命案频发,背后操纵一切的那只手究竟是什么?
忽地,她停住脚步。
不远之处便是湖边那座低矮的房子,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房子后面走出,正是她那晚见过的磨剑少年,春三娘口中的“水鬼”。
那少年手上提着剑,足下如飞,向东北急掠而去。
李璧月心念急转,东北方向,那不正是她所居住的湖边小院吗?他去那里做什么?
小院之内,玉无瑑正在浅眠。
其实,这几日都是如此。一来,失明之后他对白天和黑夜的感知就很弱,睡眠有些紊乱;二来,他感觉到李璧月外出了。
虽说他心里知道以李璧月的剑法,一个人行动应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他每次听到李璧月外出的动静,还是习惯等她回来才能重新入睡。
这时,“哐当”一声,屋外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了,玉无瑑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李府主,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答。
玉无瑑感觉不对,李璧月每次回来都是轻手轻脚的,绝不会这样开门。
他尽量压平呼吸,望向门口的方向,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阁下是谁?来这里有什么事?”
可对方显然并没有接受到他的善意,一个寒冷而锋锐的物体压在他的脖颈处。玉无瑑虽看不见,却也知道,那应是一柄剑。
好在对方似乎无意杀他,确定他并没有反抗的意图之后,那剑锋就不动了。
他再次开口:“阁下……”
这次他终于听到回音。
那是一道低沉的少年声音:“你知不知道忘尘的解法?”
玉无瑑一怔,很快他感觉到剑锋再入一分,冰冷几乎渗入骨髓,他连忙回答道:“会,会,怎么,有人失忆了?”
“跟我走——”
那人右手持剑,左手抓住玉无瑑的胳膊,将他拉出门外。
玉无瑑是一点都不敢乱动,只能顺从地跟着对方往外走,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脑袋就不翼而飞了。
李璧月追到湖边小院时,正见到那白衣少年拉着玉无瑑从屋内出来,那柄雪亮的长剑正压在玉无瑑的脖颈上,让她一瞬间胆裂心惊。
她促声道:“你是谁?将他放下——”
那少年见到李璧月,微微一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剑锋一转,割破玉无瑑的外皮,沁出殷红的鲜血,低声道:“你敢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他。”
李璧月脚步一顿。她知此刻投鼠忌器,是万万着急不得;可偏偏心如火燎,竟是无法镇静。她深吸一口气,又退后一步,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你先放了他。”
那少年不答,只是挟持着玉无瑑向外走。
忽地,他听到几道极为微小的破空之声。
——那是十几道银针,刺破暗夜的风,向他袭来。
白衣少年拉着玉无瑑向后一仰,堪堪避开这些银针,余光瞥到一道剑光从后而来。
转瞬之间,李璧月已经挑开那柄架在玉无瑑脖子上的长剑,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她回头一瞥,见到孙危楼的身影已重新隐于房内,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白衣少年见手中猎物已失,竟毫不恋战,转身进了水榭,一头扎入水中,很快便只剩下一颗脑袋凫在远方的湖面之上。
李璧月将玉无瑑扶起,方觉一颗心重新放下,她问道:“玉相师,你怎么样?”
玉无瑑道:“我没事,方才那人似乎是有事找我,并没有伤我——”忽地,他轻轻蹙眉:“李府主,你又受伤了?我好像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
李璧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与那白衣少年动手,伤口重新渗血,已经将那黑色布条染透。虽明知眼前人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道:“没有,我方才在司花殿抓到一个意图偷花的贼,大概是衣服上染了他的血。”
玉无瑑感觉到她的退避,无明的双眸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之前觉得眼睛看不见也无所谓,习惯了之后,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可眼下却忽然感觉到不便了。就比如今日,面对敌人的挟持,竟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来人是谁都不知道;又比如此刻,明知道她是在说谎骗他,却无法戳穿她。
他忽然怀念起从前能看见的日子了。
李璧月想起那白衣少年,问道:“你说刚才那人有事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玉无瑑道:“他问我知不知道忘尘的解法?”
李璧月一愣:“忘尘?”
玉无瑑解释道:“这是道门的一种封印术,可以封印一个人的部分记忆。”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一个被“忘尘”封印了记忆的人正给她解释这门道术。
看到眼前人平淡的神情,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过缺失,但她还是禁不住屏住呼吸,小心问道:“那你知道忘尘的解法吗?”
玉无瑑微笑道:“这种法术用起来复杂,解起来却简单。我师父曾特地教我,还说要我一定记住,说将来一定会用到。”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自她从长孙璟口中知道玉无瑑失忆之后,她就在想清尘散人已死,世上还有谁能解开忘尘的封印。可没想到,答案竟如此简单。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告诉他真相。只要玉无瑑知道了自己失忆,或许他自己便能解开封印,想起从前。
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谢府主、清尘散人既然选择封印他的记忆,必然有其深意,现在也不是恰当的时机,她不应该这么自私。
她尽量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不露一丝破绽,继续问那白衣少年的事。
“他问什么需要知道忘尘的解法,难道他有什么亲人或者朋友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吗?”
玉无瑑:“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跟他走,李府主你就恰好回来了。不过,这也是一条线索,李府主明日可以找机会打听一下药王谷中是否有人失忆……”
李璧月又想起心头的另一桩疑问:“玉相师精通道法,可知道这世上是否有一种道法,可以让将一个人的魂魄封印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中?”
玉无瑑脸色微变,道:“世上确实有这种术法,却并非什么正统道术,而是傀儡邪术。”
李璧月:“傀儡术?”
玉无瑑道:“李府主应该还记得上次青阳山底见过的邪道妄机留下的笔记吧。笔记所载,邪道妄机为了复活他的师父鲁心瑜,抓了一个女子抽出她的魂魄,将鲁心瑜的残魂塞入女子的身体之中。只是,鲁心瑜的魂魄过于虚弱,那具躯体还是很快死亡。”
李璧月思索道:“邪道妄机的术法失败,是不是说明这种复活之术并无法成功?”
玉无瑑摇头道:“我在鲁心瑜手中找到了青羊宫丢失的《御魂》一书,上面有邪道妄机留下的标注。邪道妄机复活鲁心瑜虽然失败,但他认为并非术法本身有问题,而是其中某个环节失当,才导致最终的失败。而鲁心瑜的魂魄过于虚弱,已无法支撑最后的术法。但是邪道妄机,这术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他想了想道:“如果有人在我们之前去过那座地底的遗迹,看到过邪道妄机的笔记,便有可能试验这种术法。”
李璧月:“会有这种可能吗?”
玉无瑑:“有,昙摩寺的昙迦禅师对那座地宫极为熟悉,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去。他既然能去,其他人也可以。”
第50章 蚂蚁
折腾半夜,李璧月回到床上时已是四更,她胡乱睡了一两个时辰,天便亮了。
睁开眼睛,便闻到饭菜的香味。
裴小柯这几日在玉无瑑的调/教之下,展现出做饭的天赋,包揽了众人的一日三餐。当然玉无瑑欠下的糖葫芦已经达到三位数,还在日渐增长。
对此,玉无瑑表示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不过,闲下来时他会画些符箓,打算出谷之后托人去卖,发展一下除算命之外的其他业务。
早饭之后,春三娘来了一趟,说是叶衣霜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请她去司花殿一趟,要亲自对她表示感谢。
李璧月到司花殿时,叶衣霜已在门口,她穿着上次的白菡萏单丝绣罗裙,笑容温婉:“昨夜多谢李府主出手,不然若是莎诃魔罗花失窃,这次的仙品大会恐怕会成为一桩笑话。”
李璧月谦虚道:“我昨夜只是调查红鹛夫人身亡一案,跟踪那位沈大掌柜,恰好撞破此事。不过是无心之举而已。”她眨了眨眼睛,问道:“据春三娘所言,这莎诃魔罗花真是只有叶谷主你能摘取,否则就会重新钻回土里面去吗?否则,昨夜司花殿怎会连一个人都没有……”
叶衣霜“噗嗤”一声,露齿笑道:“哪有如此玄乎?莎诃魔罗花只能由我来摘倒是没错,倒不是因为它会转回土里,而是莎诃与魔罗,一圣一魔,一个可以入药救人,另一个却能杀人于无形。两花并生,若是不通药理之人,说不定没有摘到花,反而会死于此花之下。其实,昨夜沈云麟和那位姓程的刀客也应该好好感谢李府主,不然只怕昨夜的榕树之下会多两具尸体。”
原来这才是司花殿无人守卫、任谁都可以随意闯入的底气。
李璧月道:“原来如此,不知药王谷是如何处置昨夜的两名盗贼呢?”
叶衣霜道:“沈云麟虽然有做贼之心,也算阻止了那刀客的偷花行径,算是功过相抵。那名刀客偷花未遂,自然失去此次求药的资格,本应立即驱逐出谷。不过他被李府主你挑断脚筋,虽然我早上用银针替他接续筋脉,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所以他暂时还留在药王谷。”
她望向李璧月的右手,道:“原来李府主昨晚也受伤不轻,请李府主到内室,让我为你治伤。”
叶衣霜拉着李璧月到内室,取来伤药。
她揭开李璧月手上的布条,便看到她手臂上遍布狰狞的伤口和瘢痕。不仅是这一次留下的,还有上次、上上次,每一次战斗与受伤,都在她的身体下烙下印记。
叶衣霜轻轻一叹:“叶衣霜早听闻李府主年方二十一岁,便在谢嵩岳故去之后执掌天下第一府。世人皆以为李府主风光无限,原来也并不容易。”
李璧月轻阖上目,淡淡道:“世上哪有容易的事,不过事在人为而已。”
药王谷的药果然效果显著,李璧月顿觉一股温凉沁入肌理,入骨生肌,就连疼痛之感也轻了许多。
叶衣霜道:“刀口入骨极深,恐怕没有这么容易愈合,李府主这几日早晚务必来司花殿中,由我亲自给你换药,到夏至之期大概就好得差不多了。”
叶衣霜又拿出另外一盒药膏,递给李璧月,道:“这一盒是我亲制的玉颜膏,李府主伤口愈合之后再用,可以避免留下疤痕。”她顿了一下,又道:“虽说以李府主之尊,无需在意他人目光。但身上留了疤痕,终究是不好看。那位玉相师,他如今虽然看不见,但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看见了,想必也不会希望看到这些瘢痕……”
她语含亲昵,李璧月下意识解释道:“我和他并不是叶谷主所想的那种关系……”。
叶衣霜似笑非笑道:“是与不是,李府主自知便可。这药李府主收下,也并没有坏处。”
“那就多谢叶谷主好意。”李璧月将药膏收下,问道:“昨夜程拓浪和沈云麟潜入司花殿时,叶谷主并不在司花殿中。不知当时叶谷主在哪里?”
叶衣霜抬头,微微一怔:“李府主你怀疑我与杀人案有关?”
李璧月面容沉静,道:“药王谷内已经发生两起杀人的案件,如今谷中人人皆以为最大的嫌疑者便是我李璧月。而且,昨夜我所居住的小院遇到一位白衣少年剑客的袭击,玉无瑑差点被人挟持。不管是为了自证清白,还是为了自保,我都要查清药王谷的这两桩杀人案。因此我想要厘清与此案有关的一切细节……”
“而且叶谷主身边那名穆护卫曾经暗示,叶谷主似乎有意将圣花归属于找到此案真凶的人,不是吗?”她望向叶衣霜,眼神稍稍带了些压迫:“叶谷主既然与我一样希望找到疑凶,应该不会不对你昨晚的行踪做出解释吧……”
叶衣霜眸光幽深了几分,道:“好吧。其实我昨晚并没有离开司花殿。李府主,你随我来吧——”
她说着拨动了壁上的一处机关,原来这房内另有一间密室。叶衣霜将壁上的烛火点燃,李璧月看到在密室的最深处,关着一个人。
那人的全身上下都被锁链捆住。李璧月向前几步,看清那人形貌之后,不禁露出骇然神色。那人的头上、脸上、胳膊上全都是凹凸不平的深坑,尽是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皮肤也如被火灼之后的焦黑,看起来甚是骇人。
看到有人进来,他似乎被惊动了,发出恐惧的嗷叫。
叶衣霜掐住他的脖子,捏开他的嘴巴,李璧月见到他的整条舌头也已经消失不见。李璧月内心震骇,不知是何等酷刑,能让一个人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李璧月问道:“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叶衣霜道:“李府主可听说过妖暝蛊?”
李璧月心中一跳,她瞬间想起高正杰。当日在海陵,鸿胪寺卿高正杰就是便这种名为“妖暝蛊”的黑色蛊虫啃噬致死。眼前之人手臂上的痕迹与那被妖暝虫啃噬后的痕迹十分相似,只是高正杰在蛊虫发作之后,很快就被蛊虫撕咬,其状极惨,已不可救。李璧月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不得已一剑杀了他。而眼前之人,遭遇蛊虫啃咬之后并没有死,竟然活了下来。
叶衣霜道:“看来李府主也听说过这种出自傀儡宗的诡异毒虫。”她目光中露出悲悯之色:“此人名叫许山行,一年之前,他来到药王谷,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求我帮他驱除体内的妖暝虫。可惜我始终未能成功,他体内的妖暝虫最终发作,将他啃咬成眼前这幅模样。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必须为他施针,封住他的奇经八脉,才能勉强压制这种毒虫。昨晚,李府主来到司花殿时,我正在这间密室之中。”
她脸上再次浮现了温和笑容:“不知这样,能不能解除李府主心中疑惑呢?”
李璧月点点头。
她其实并没有怀疑叶衣霜与杀人案有关。一来,叶衣霜本就是药王谷的谷主,同时也是莎诃魔罗花的拥有者,根本没有杀人的必要。二来,叶衣霜气质温婉,目光纯净悲悯,与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相差极大。
两人说话间,那个人剧烈挣扎起来,他忍不住想用双手去抓自己的脸,可他的手被铁链锁住,怎么也够不到,只多出不少斑驳的伤痕。
叶衣霜飞快地打开一旁的针盒,从中取出数支银针,贯入他头上要穴。可也许是用力过猛,银针竟突然断了一根,那人挣扎的幅度愈大。他发出一声嘶吼,限制四肢的锁链俱断。李璧月见状,手中剑光一闪,棠溪剑从那人被蛊虫咬出一个大洞的肩胛骨中穿过,将他钉在地面之上。
叶衣霜手忙脚乱,又花了不短时间收拾残局,等那人重新被铁链锁住,已过去了大半时辰。
李璧月这才问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怎么中的妖暝蛊?”
从见到这个人开始,李璧月的心思全牵系在他身上。
药王谷的杀人案,说到底只是与莎诃魔罗花有关。而眼前此人是被妖暝虫啃噬至此,他极有可能与傀儡宗有关。而傀儡宗的背后很有可能是武宗太子李屿。李屿如今与傀儡宗勾结,在朝中广布眼线,很有可能打的是谋逆复辟的主意。
傀儡宗的那名神秘的执事“刑天”,不仅涉及到海陵扶桑使船被杀一案,上个月杜馨儿和昙叶禅师之死也有此人在背后推动的影子。李璧月奉圣命追查此人行踪,迄今未有着落。本来那位“红鹛夫人”与傀儡宗有关,李璧月本来打算等仙品大会结束之后,从她那方入手,可惜红鹛夫人与她的下属尽数被杀,密室之中这个被妖暝虫啃噬之人很有可能是一条新的线索。
叶衣霜叹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到药王谷时,舌头就已经被吃掉了。只是他从前有些武学的根基,拼命压制妖暝虫,才能支撑到药王谷。开始,他还能用纸笔与我交流,但是后来他的神智慢慢被妖暝虫所侵蚀,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李璧月问道:“那他还能被治好吗?”
叶衣霜抬起头:“没想到李府主还会关心此人的死活。”
李璧月:“实不相瞒,此人与极有可能与傀儡宗有关,而傀儡宗关系到如今社稷朝廷的安稳。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叶谷主能尽力医治好他的伤势,最少让他恢复神智,我有问题要问他。”
叶衣霜:“原来如此。人力有时尽,过去一年我都没有办法,如今希望也渺茫,最多只能维持他的情况不至于继续恶化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以一整株的莎诃花入药,他说不定有恢复神智的机会了。不过莎诃花三年仅有一株……”她望向李璧月,脸上再次露出莫测笑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仙品大会李府主能得到莎诃花,你是愿意让那位玉相师恢复光明,还是愿意用在此人身上,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消息呢?”
李璧月瞥了那暗处的人影一眼,淡淡道:“叶谷主尽力医治就好,如果实在不行,我会再寻求其他的方法。”
叶衣霜轻轻一吁,又是一笑:“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这个问题于李府主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一个选择题。”
***
湖边水榭。
孙危楼来到湖边,找到自己泊在湖岸上的那艘小船时,意外发现船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玉无瑑穿着一身广袖道袍,皎如玉树,端坐在船上。湖风拂过他眼上的绸带,更显风姿秀美。
孙危楼面色一冷:“你怎么在这里?”
玉无瑑脸上浮现笑容,从身后拿出两个酒坛:“昨夜在下差点遭人挟持,幸亏孙前辈出手相助,在下才能脱出虎口。因此我特备薄酒,向孙前辈表示感谢……”
孙危楼:“我不喝酒,你下船吧。”
玉无瑑打开酒坛,清香馥郁的酒香瞬间随风远送。
孙危楼神色一变:“这是……荷花米酒……”他喃声道:“十五年过去,此酒药王谷应该早就没有窖藏,你是从何得来?”
“自然是今日新酿。”玉无瑑道:“孙前辈自进入药王谷以来,每日只爱泛舟于湖上,怀思故人,难道不想一试这旧日滋味吗?”
孙危楼目光一黯,终究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接过酒坛。玉无瑑站起身,手中竹竿轻点,小舟向湖心划去。他虽目盲,划船倒是极稳。
孙危楼举起酒坛,喝了一口,荷花米酿甘甜的滋味一如从前,让他有一分醺醺然。他望向玉无瑑道:“说吧,你今日刻意奉承,是有何事求我?”
玉无瑑看不见他脸上神情,琢磨着孙危楼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点,自已所求之事说不定有戏。
他道:“孙前辈,如今的药王谷接连发生命案,凶手难寻其踪,反而有不少人将这些命案推到李府主头上。我想孙前辈本出身药王谷,曾经是药王谷的少谷主,对药王谷的各种情况想必更加熟悉,如果您能帮助李府主,我想李府主必定能更快找出这两桩杀人案件的真相……”
“我帮她找出真相?”孙危楼冷笑一声:“她和她的承剑府什么时候又在乎过事情的真相?玉相师,你不是承剑府的人,所以我愿意救你性命。可是你若是想让我帮助李璧月那个狗官,却是想也别想。若不是她,我又怎么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玉无瑑轻轻一叹:“我也听说过茵娘的事……”
他还没说完,孙危楼就情绪激动起来:“你听说了什么?听了承剑府在结案书上写的那一番胡言乱语,说是茵娘贪慕权贵,与京城里派下来的那位钦差大臣勾搭成奸,说是我争风吃醋,最后杀死妻子和那位钦差大臣,哼,都是一派胡言!”
他又灌了一口酒,猛烈咳嗽起来。坛中酒,分明仍是甘醇的滋味,可漫过舌头,流过咽喉,深入脏腑,却终究是呛出一丝苦味来。
玉无瑑声音更轻了些:“孙前辈误会了,我听说的是事情的真相。”
孙危楼:“什么真相?”
玉无瑑:“那年黄河大水,恰好孙前辈与茵娘两人云游到濮州。彼时濮州洪水漫灌,死人无数,城中不少人染上时疫。孙前辈便留在濮州,协助当地官府建立隔离点、救治染疫的百姓,而茵娘则一个人留在驿馆。彼时,朝廷派下来到濮州赈灾的钦差大臣苏永怡也在驿馆居住,因贪图茵娘美貌,竟行淫辱之事。之后茵娘不堪受辱,服毒自尽,孙前辈得知消息赶到之时已晚了一步。孙前辈心中不忿,便暗夜行刺,杀了苏永怡。”
他叹息一声,接着道:“彼时,李府主刚刚执掌承剑府,奉圣命调查黄河决堤一案。刚到濮州,就遇到钦差大臣苏永怡被杀一案。她以为此案与黄河决堤一事有关,便深入调查。不久孙前辈落入承剑府手中,在此案之后被关入森狱一年。”
孙危楼冷笑道:“那姓苏的名为钦差,到濮州之后不思赈灾防疫之事,反而淫人妻子。她李璧月奉旨查案,不思匡扶正义,反而在结案书上写茵娘贪慕权贵,将我列为杀人凶手,此等做派,和苏永怡这狗官又有何区别——”
玉无瑑道:“孙前辈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孙危楼哂笑:“玉无瑑,你以为我是你那小徒吗,会听你讲故事?”
玉无瑑:“孙前辈姑妄听之,如若我说得不对,孙前辈指责批评,我皆一概领受便是。”
孙危楼冷冷看他,不发不言。
玉无瑑道:“这个故事是说,很久从前,有一群蚂蚁居住在一座大山的下面。这座大山并不那么稳固,山上经常有石头落下。但是蚂蚁们反应迅速,倒是并没有多少死伤。可是有一次,天上掉下来一块巨石,这块巨石若是碾了过来,足够将这群蚂蚁压死大半。可是这个时候,这群蚂蚁中最大的那只蚂蚁站了出来,挡住了那块巨石,但是它不小心踩到了另一只蚂蚁。但是,如果她为了避免伤到这只蚂蚁,山上的那块巨石就会砸过来,压死山下的蚁群。如果孙前辈是那只大的蚂蚁,您会选择怎么做?”
孙危楼略一沉思:“被踩到的蚂蚁只是受伤?并不会死?”
玉无瑑:“只是受伤。”
孙危楼道:“那当然是以拯救整个蚁群为先,至于那只受伤的蚂蚁,尽心医治,事后予以补偿,取得谅解便是。”
玉无瑑微微一笑:“那孙前辈为什么始终不愿谅解李府主?”
孙危楼眼神一闪:“你什么意思?”
玉无瑑道:“一年前的事,对孙前辈来说固然是屈辱,但是对李府主来说,这已经是她努力、委屈求全之后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
“去年黄河泛滥之前,已有叛军聚集于濮州附近。大水之后,又逢饥荒,叛军势大。您刺杀苏永怡,李府主奉圣命到濮阳查案,查得实证是您杀了朝廷命官。虽然前辈杀人是为了妻子报仇,可按照大唐律,杀了朝廷命官,只有死路一条。”
“当时聚集在濮州的叛军首领以孙前辈您的事情大作文章,煽动濮州的灾民反抗朝廷。其实自李府主到濮州之后,查清黄河决堤的真相,处置了一大批的贪官污吏,又开粮赈灾,濮阳的灾情已有缓解。可是在叛军的煽动之下,濮州的很多人因为孙前辈的缘故加入叛军阵营,与朝廷对抗,这些人不乏在之前的时疫中受过孙前辈恩惠之人,甚至连孙前辈交托给故友的幼子,也被裹挟入叛军,成为他们招兵买马的一颗棋子。”
孙危楼眼神一凛:“竟有此事?”
玉无瑑继续道:“当时孙前辈想必已在牢狱之中,不知道外面的事。去年我恰好在濮州,这些事情都是我所亲历。”
孙危楼:“你继续说。”
“当时叛军讹传孙前辈已死于李府主之手,以为孙前辈报仇为借口,包围濮州城,而朝廷从河间府调集十万大军平叛,与叛军对峙。兵戈一起,濮州必定血流成河。李府主为了平息事态,才有了后面的那张结案书,将孙前辈与苏永怡之事归结于私人恩怨。此事固然于前辈不公,但此事之后,李府主以孙前辈曾于大疫中活人无数,向朝廷为您请功,最终朝廷将对您的处置从死刑改为监禁。”
“在上个月,李府主在法华寺一事救了太子有功,圣人问她要何封赏,李府主最终什么都没要,只是求圣人特赦于你。”
孙危楼至此神色终于动容,他抿了抿唇:“那我儿子孙淮呢?”
“孙前辈在与茵娘到濮州时,曾将令郎交托给好友,隐居南阳的名医竺卢。濮阳之事后,叛军大败,李府主命人将令郎救出,仍然交托给竺卢照料。孙前辈前往南阳,便可以见到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危楼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却仿佛哭声一样难听。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情才平复下来,重新望向玉无瑑:“玉相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李璧月来到药王谷?”
玉无瑑答道:“我知道,李府主说前辈的儿子在她手中,以此为要挟,逼迫前辈与她一同到药王谷。”
孙危楼:“可你现在却告诉我,我的儿子正好生生的与竺卢在一起,我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替李璧月那狗官卖命。我大可离开药王谷,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纵使她李璧月剑法再强,也未必能再找到我——”
他一边说着,足尖在船头一点,小舟飞速向岸边划去。
玉无瑑端坐船中的身影依旧沉静淡然:“前辈当然可以如此选择。”
说话间,船已靠岸。孙危楼转身上岸,冷笑一声:“小子,我若离开,你的双眼再也没有见到光明的机会。”
一阵劲风拂来,吹落玉无瑑覆眼的绸带,露出那一双依旧剔透无暇却不见光彩的美丽眼眸:“如果真的如此,那也是我命数使然。不管怎么说,我的性命是前辈所救,玉无瑑对前辈只有感激,绝无怨怼。”
他站起身,轻轻一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人之于天道,就像那庸庸碌碌、一辈子居住在石山下的蚂蚁。黄河决堤、濮州的叛军、像苏永怡这样的贪官污吏,都是蚁山上掉落的巨石,李府主所做的一切,只是避免让这块巨石掉落,伤到更多的蚂蚁。”
“李府主确实有对不起前辈之处。可孙前辈与您儿子的性命,都是李府主所救。前辈,并非只有双眼所见的真相,才是真相。”
孙危楼正欲离开的脚步,终于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