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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34263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醉酒

李璧月从司花殿回来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玉无瑑并不在屋内。

小屋内空空如也,只有裴小柯正在屋外练剑。不过几日功夫,他的浩然剑法倒也像模像样。李璧月又指点了他几招,问道:“你师父呢?”

裴小柯顺手就是一招“平沙落雁”,剑锋却是向湖边一指:“在那边呢——”

李璧月一瞥,只见玉无瑑坐在孙危楼的小船上,而孙危楼坐在岸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疾步向湖边而去,转过水榭,见到孙危楼正往这边行来。两人四目相对,孙危楼竟罕见地没有阴阳怪气或者给她一个冷脸,而是躲过她的目光,向屋内走去。

唯有玉无瑑依旧坐在船中,他用来覆眼的绸带不知被风吹去何处,露出一双清透的眸子,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璧月上前两步,站在河边,问道:“玉相师,你方才同孙先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大事。”听到她的声音,玉无瑑收起脸上沉惘,浮起清浅笑容:“我刚才同孙先生说,今天下午借他这艘小船一用。”

“借船?”

“嗯。这药王谷的建筑大多依湖而建,而司花殿就在湖心的半岛之上。李府主之前也说,你晚上见过那白衣少年两次,对方都是跳入湖中遁走。我想,如果乘船泛舟于湖上,能将湖边风景看得更清楚,说不定李府主会有什么新发现也说不定。”

李璧月眼神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果昨夜那“白衣少年”并非春三娘手中的“水鬼”而是某个人,那么他不可能一直呆在水里,必定会找地方上岸,从船上观察,自然更容易找到他上岸的地方。

她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船中,撑起竹篙,小舟再次划向湖心深处。

李璧月举目望去,湖中荷叶接天,绿水环绕,湖岸四处可见房屋精舍掩映在杨柳烟波中,美景无限。李璧月一边行船,一边用棠溪剑在船身上画下一张粗略的地图,将岸边的屋舍和方便上岸的地方都重点标记下来。

等返程的时候,日头渐西,湖面生起一层薄烟,玉无瑑坐在船头,他的白色道袍被烟雾笼罩,又添朦胧之感。他本就气质出尘,此时看去,更是宛若神仙中人。

他约莫是无聊,手上拿着一只酒坛,轻轻呷饮,扣舷而歌:“我是蓬莱山上客,昆仑瀛海归来闲。倾樽酒,对青山,烟霞风月两悠然……”

李璧月认识的云翊从小便周正,玉无瑑虽活泼了许多,大部分时候还是端方的。他此时这番情状,倒是少见地显出一点放浪形骸、风流怡然的姿态来。

她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们道门祖师李玉京曾定下戒律五条,其中就有不得饮酒一条,玉相师似乎并不遵守李玉京留下的戒律。”

玉无瑑悠然道:“李府主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璧月:“哦?”

玉无瑑笑道:“李玉京祖师留下五戒,一戒杀生,二戒两舌,三戒妄酒,四戒偷盗,五戒淫邪。不过他老人家另有八字真言传世,道是‘不拘外物,自在随心’,既言‘随心’,戒律又有何用?”

李璧月心道,可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的歪理。

口中却笑道:“玉相师果然通透。”

玉无瑑凑近了些,将坛中还剩一半的酒递了过来:“这坛荷花酒是以茵娘留下的酒方所制,味道清甜。李府主下午忙了这么久,想必口渴,不妨试试……”

接近的一刹那,湖间的风扑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荷香和清冽甘香的酒氛。

李璧月心中一动。

她素来酒量甚浅,兼自小酒品不好,虽然喜欢酒,只偶尔在承剑府自己房中小酌几杯解解馋,从不在外面喝酒。

不过在这湖上被太阳照了一下午,也着实有些口渴,便将酒坛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入口果然十分甘甜,更带有淡淡的荷花冷香,后味悠长。

“好喝吧?”耳边传来玉无瑑略带笑意的声音。

李璧月觉得这声音甚是惑人,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等到船靠岸时,这一坛酒已被她喝了个精光。

她有些醺醺然,转头一看,只见玉无瑑被风吹走的绸带挂在一株莲蓬上。她顺手将那绸带收在手中,向玉无瑑道:“你过来些……”

玉无瑑不解,但还是坐得离她靠近了些。

他抬着头,看向她的方向,虽然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此时,下午的太阳将湖面照耀成金色,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让他的面容更显放松和慵懒。

这是一种毫不设防的姿态,好像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李璧月原本只是想帮他将绸带重新系上。可这一刻,她鬼使神差地,用手轻轻触上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又顺着眼睛的轮廓划过那修长温润的眼尾。

玉无瑑忍着没动,但呼吸莫名有些轻颤:“李府主,你……”

“哦,你绸带掉了,我帮你系上。”李璧月骤然反应过来,匆匆帮他把绸带系上,飞也似地回到岸上。

***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李璧月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息了下来。

方才,她竟然忍不住对玉无瑑动手动脚。纵然承剑府主一向清冷自持、不动声色,此时也感觉脸上有些烧。

不,这不是她的本意,一定是喝醉了,所以有些色迷心窍。

对,明日若是玉无瑑问起,她就说她是喝醉了。

没错,就说那荷花酒虽然喝起来酒味不重,但是后劲太大。反正云翊也知道她从小喝酒人菜瘾大,方才那半坛,足够放倒她了。

而她喝醉酒之后,一向是不太规矩的。

这么想着,她愈发觉得头重脚轻,一阵失重感传来,一头栽倒在床上,往那无何有的梦乡而去。

……

秋山书院。

十岁的李璧月猫在檐廊下面,向武宁侯府的小世子招手:“云翊,过来。”

云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要去教室,看到李璧月叫他,便快步走了过来:“阿月,什么事?”

李璧月指了指不远处的厢房,小声道:“云翊,你有没有听说师娘来了。”

云翊:“师娘?”

李璧月:“就是程夫子的夫人啊,她最近来灵州探望夫子,就住在书院里呢,听说这位师娘是个大美人呢,云翊,你想不想去看看?”

云翊不赞同地摇头:“这不太合适吧?如果夫子知道我们去打扰师娘清净,你恐怕又要挨罚……”

李璧月嘟着嘴:“可是听薛家的大牛小虎说师娘长得真好看,他们都翻墙进去看过了,我也想……”

“不行,你不能翻墙,万一摔下来,会受伤的。”云翊义正词严道。

李璧月拽着他的衣袖:“可是云翊,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师娘长什么样嘛。这样吧,师父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来浇花,你把他引开,我偷偷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我就出来——”

“真的?”

“真的,我就只看一眼。”

云翊无可奈何道:“好吧,那说好了,只许看一眼,不要闹出动静。”

两人在檐廊下等了一会,程夫子果然拿着水壶出来,浇种在篱笆旁的几株素菊。

李璧月推了推云翊,云翊走上前去,躬身一礼,道:“夫子。”

程夫子看到是云翊,山羊胡子微微上翘:“是小世子,你找我有事吗?”

云翊道:“弟子最近新作了一篇文章,不知褒贬如何,想向夫子请教。”

程夫子见云翊这般好学,露出欣慰的笑容,将水壶放下,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李璧月看着云翊与程夫子的身影消失之后,从檐廊下转了出来,向程夫子居住的厢房而去。

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偷看师娘,而是看上了程夫子藏在房中的酒。

半个月以前,程夫人从老家来灵州探望丈夫。武宁侯云嗣秋想起程夫子与夫人长期两地分居,好不容易相见,便赐下两坛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程夫子心中高兴,逢人便炫耀一番,还将这两坛珍之重之地收藏起来。

李璧月性子顽劣,这段时日没少受罚,她便寻思着将酒偷偷藏起来,让夫子找不到,出一口恶气。

她潜入程家地窖,果然见到那两坛酒就藏在地窖中。

她将一坛葡萄酒抱在怀里,忽又改变了主意。

灵州地处边境,城中阁楼酒馆常常传唱各位诗家的名作,诸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骆驼红乳葡萄酒,袒割一醉千百觞”等等。

她出身灵州参军府,将来可是要做女将军的,竟然都没有喝过这西域特产的葡萄酒,这像什么话?

不像话!

她心想,她就偷偷喝上一小口,再将它原样复原,程夫子想必也不会发现。

她打开酒封,灌了一口,一股馥郁的果香沁入肺腑,颊齿留芳。她可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她越喝越上头,越喝越好喝,那一坛美酒竟顷刻间被她喝掉大半。

喝醉了的她醺醺然,觉得自己是骑着高头大马征战沙场的女将军,而她的面前有很多的敌军,她手持长枪,将这些敌军一个个全部都杀得片甲不留,最后凯旋而归。

最后她到了金殿,圣人亲自封赏于她,命宰相给她送了解酒茶来。

她本来是不想喝的。

她立了这么大功劳,圣人竟然不再赏她几坛御酒,竟然只给她喝茶,真是岂有此理。

可不知怎么的,那宰相的脸变成了云翊。她想云翊的面子她还是要给的,便将那解酒茶一饮而尽。

……

酒醒之后,李璧月简直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她骑的大马是学堂的长凳,手中的长枪是一根鸡毛掸子,至于敌军——

书院的同窗,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躲在角落里嗷嗷哭……

云翊则跪在一脸铁青的程夫子面前,替她赔不是。

可是这次,就算是侯府主母白夫人亲自出面都没有用。

她被程夫子用戒尺狠狠打了五十下。

这也罢了,云翊竟也连坐被罚——从前程夫子喜欢云翊,虽然知道云翊偏私于她,从来不会苛责于他。可这次,程夫子痛心疾首,深感自己寄予厚望的好学生被她给带到沟里去了,竟敢欺瞒师长、纵她偷盗酗酒,终于咬牙狠心打了他的手心好多下,直到将戒尺抽断这才罢手。

李璧月自己皮糙肉厚,痛感迟钝,再加挨打的次数多了,五十下也不痛不痒。可是云翊长这么大,可是平生第一次挨打,手肿成了个包子,半个月都握不住笔,可把她心疼坏了,只好在心里又暗暗给程夫子记上一大笔。

这次之后,李璧月恹恹的,将平日狷狂收敛了许多。

程夫子似乎终于发现了管教她这个“差生”的正确方法,但凡她犯错,也不管教她,只寻别的由头逮住云翊重责一顿,云翊从来不哭不闹,也不回家告状,每次生生受着。

这可把李璧月气得牙痒痒,几次与程夫子顶撞,想给云翊出头。

可是程夫子压根不理她,她闹得越狠,云翊就会受更多的罚。

几次之后,李璧月终于焉了。只好小心翼翼藏起一身逆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她本是三天两头就要上房揭瓦的性子,这般生生忍下来,每日没精打采,笑容愈少。

云翊约莫看出她不开心,这天放学后,拉着她去他的书房,说是有好东西给她。

云翊的书房除了书还是书,李璧月从前是不愿去的。可看着云翊那殷切的样子,终究是没有拒绝,跟着他进了书房。

云翊将侯府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又将房门从里面锁死,用桌子堵住。

李璧月看着他这架势,很是好奇——他这是在房里藏了什么宝贝,至于如此吗?

然后,她看着云翊从柜子里面拿出一坛酒来,和程夫子藏在地窖中的那坛一模一样。

云翊献宝似的看着她:“阿月,你上次不是说程夫子家中的葡萄酒特别好喝,还想再喝一次吗?所以我特地向我爹求了一坛,我们一起喝。”

李璧月看着那紧锁的房门,不解道:“喝酒为什么要锁门?难道你娘不许你喝酒?”

云翊摇头:“没有。是薛大牛和薛小虎说你喝醉了,揍人不认人。我怕你万一喝醉了……”

李璧月接过话头:“你不怕我揍你?”

云翊看着她,叹气道:“你若实在是不认得我了,揍我也没关系,只是不能将旁人引过来,这样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李璧月:……

敢情他锁门只是怕她喝醉酒揍他,会引来侯府其他的人,害她受罚。

她看了看云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有些犹豫。

云翊长得细皮嫩肉的,和大牛二虎这些塞外风沙里长大的泥腿子还不一样,肯定都挨不了两下。要是她真的打伤了他,就算是破块皮她都得心疼死。

她还在犹豫,云翊打开酒封,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给她道:“果然好喝,阿月你试试……”

李璧月闻着空气中熟悉的甜香,舔了舔唇,终于还是有些忍不住。她安慰自己道,上次醉酒时,最后云翊给她解酒茶,她最后还是喝了。可见她喝醉了,不认识旁的人,应该还是认得云翊的。

她端起酒坛,郑重道:“云翊,你放心。就算这世上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我一定还认得你。”

她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云翊,将那碗红滟如琥珀的葡萄酒喝了下去。

……

晚饭之后,玉无瑑在床上打坐。

以往他闲暇之时喜欢看书,不拘是什么书。自从失明后,这点消遣也没了,只好打坐静心。

往日他都可很快入定,今日始却终有些道心不宁。他一闭上眼睛,似乎便能感觉到女子细润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睫毛,划过他的眼尾,游走在他的肌理上,引起阵阵战栗。

他想,应该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李璧月只是帮他拂去眼睑上的灰尘而已,他不应该想太多。

承剑府主高如九天华月,他岂可有非分之想。更何况,他半生修道,焉可起念动痴,耽于尘俗,还为此辗转不寐,岂非自坏修行。

他索性将覆眼的绸带取下,随手抛在床上。又念了两遍清心咒,打算先睡再说。

这时,门“吱呀”一动,有人推门进来。

玉无瑑:“谁?”

来人没有应答。

有了上次被挟持的经验,玉无瑑飞快地跳到窗边,打算随时叫人并跳窗逃走。

忽地,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和女子身上熟悉的冷冽剑息。

他试探问道:“李府主?”

来人还是没有应答,只是那模糊的影子却离他越来越近,那确实是李璧月的轮廓。

如果玉无瑑此时能看见,他很快就能发现李璧月此刻双目无神,眼神空洞,不过是因为醉酒而再次陷入了梦游之境。

可是他并没有看见。他松了一口气,道:“李府主下午早早回房休息,应该还没有吃晚饭。我让裴小柯将饭食用热水闷在锅里,现在应该还热着……”

他还没说完,李璧月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用手将他抵在窗户上,方才被他放在床上的绸带不知怎么又出现她手中。她踮起脚尖,手再次轻轻拂过他的眼尾,将那黑色绸带又系了一遍。

玉无瑑感觉有点不对,低声道:“李府主?”

李璧月的脸贴了下来,她的目光注视着他,她的呼吸带着清冽的酒香喷洒在他的脸上。玉无瑑虽看不见,可此时也莫名感受到了某种暧昧的气息,他直觉自己应该将人先推开,可李璧月习武多年,他试了一下,眼前之人竟是纹丝不动。

“李府……”

最后那个字没有吐出来。他的鼻尖被压住,一阵柔软的触感攫住了他的双唇。

玉无瑑脑内一阵轰鸣,同时一股最原始的欲望升腾而起,心跳如鼓声。在这一瞬之间,他几乎陷入彻底的混沌状态,不知有天,不知有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存在。

他看不见,只能闭眼感受,顺应着自己的本能,回应,攫取,放任,索求。

……

梦境之中。

李璧月将那碗葡萄美酒一饮而下,周边场景竟是一变。

古朴雅致的书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荷香清韵的荷塘。

她从十岁的孩童变成威严持重的承剑府主,而云翊也不再是清风朗月一般的武宁侯世子,而是化作放浪形骸的江湖道士。

他同样将酒坛递给她,笑道:“这坛荷花酒是以茵娘留下的酒方所制,味道清甜。李府主下午忙了这么久,想必口渴,不妨试试……”

看着他唇角温柔笑意,李璧月不知为何,忽然想要流泪。

她想起她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他了。

十年之后,她终于找到她珍藏心底的那个人。

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黑色的绸带。她想起来了,现在云翊看不见了,眼睛畏光。于是她走上前去,用手指轻拂他的眼尾,替他将绸带系上。

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发生过。

忽然,李璧月反应了过来,她眼下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不知真的。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醉酒之后做梦将白天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她犹豫着要不要醒来。一抬头,见眼前有一双微微勾着嘴角的唇,近在咫尺,仿佛在说些什么。

她忽然福至心灵,她醒着的时候需要守着那些秘密,不敢告诉玉无瑑他的身份,可是做梦,当然就不需要顾忌那么多了。

比如偷偷亲一下这张好看的嘴唇,一点问题也没有。

于是她毫不犹豫一口吻了下去。

……

这是一个极为缠绵和漫长的吻。

几乎等到玉无瑑喘不过气,李璧月才放开了他。

玉无瑑纵是道心再坚定,此时也碎成了一地渣渣,更何况他本来也没那么坚定。他气喘吁吁,脸红心跳,终于忍不住道:“李府主,我们……”

李璧月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满足的笑意:“云翊,我终于找到你了……”

玉无瑑的心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谷底。

云翊,是李璧月寻找十年的那个小竹马的名字。承剑府曾悬赏千两找他的下落。

李府主是认错人了。

不,不是。他是眼瞎没错,可李府主可没瞎,不会连人都认不清。

他的手飞快地按上女子脉搏,脉象涩、结、错杂,正是梦游发作的症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仍有些抽搐。

李府主这是做梦梦游,亲错人了。

第52章 疑云

玉无瑑冷静了下来,捻了一道安神诀,轻轻贯入李璧月眉心。

不一会,眼前的女子便软软倒在了他的身上。

他将人抱起,放在床上。自己则找了一个蒲团,在窗边打坐。

夜静更深,玉无瑑念了好几遍清心咒,却是越念越清醒。他刚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感觉到一道森寒的杀意从窗外逼近。

又是昨晚那个剑者,看来这个“忘尘”的解法对对方至关重要,他竟再次暗夜前来。

他正犹豫要不要唤醒李璧月,谁知窗外那人看了躺在床上的李璧月一眼,似乎对她颇为忌惮,又飞快地消失了。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看来李璧月昨晚虽是误打误撞摸到他的房间里,却也因此又救了他一次。

第二天早上,李璧月起床之时,微微一惊。这湖边小院简陋,每间房陈设都差不多,她还是很快认识到这并不是自己住的那间。

一抬眼,青年道士正在窗边打坐。想来是她鸩占鹊巢,他不得不坐了一晚。

李璧月顿时有些心虚,“我……我怎么在这里?”

玉无瑑声音倒是平静:“李府主昨晚梦游之症复发,不知怎么就到了我的房间。我不敢惊扰,所以便守在这里。”

梦游!

李璧月顿时想起昨夜那个无比清晰的梦境来,她记得她最后强吻了玉无瑑。

不,也不算强吻。因为他开始虽然也有些懵,也很快回应了她,甚至比她还上头。

她今早竟然躺在玉无瑑的房间,那么昨晚那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还是她趁着做梦的时候对他图谋不轨?

那个梦境的后面发生了什么,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她心中惴惴,忍不住试探道:“昨晚……”

玉无瑑正襟危坐:“李府主放心。在下是修道之人,昨晚对李府主绝无逾礼之举。”

李璧月一噎。

她当然知道玉无瑑不会对她有什么失礼之举,可她想知道的是她对他有没有失礼之举。

可这个问题眼下自然是不好再问,本来她梦游摸进他的房间睡觉就已经够离谱的了。再问就显得她好像对他觊觎已久,随时准备图谋不轨似的。

她向窗边望去,却见那人白衣出尘,清正端方,清心寡欲,绝不似沾染红尘俗念的样子,与梦中判若两人。

——她松了一口气,应该确实只是个梦而已。

她收起心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道:“没想到喝醉酒还会梦游,打扰玉相师清眠,实在抱歉——”

玉无瑑的声音听起来也毫无情绪,他缓缓道:“我想是因为李府主最近遇到的案件疑难太多,难免思虑过重。而我上次给你画的清心符失效了,才会再次出现这种症状。好在我前些日子画了一些新的清心符。不过我眼睛不便,不好辨认。早饭之后,我让裴小柯找出来,李府主随身携带,应该就没事了。”

李璧月抬起手臂,上次玉无瑑给她画的那只蝴蝶形状的符咒果然消失了。

听玉无瑑的意思,是打算补一张普通的纸符给她。

她抚着手臂,竟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只淡淡回了一个“好”字。

回去不久,就见春三娘急匆匆赶来,道:“李府主,昨晚又出事了。叶谷主现在召集药王谷内的所有人,让大家早饭之后去司花殿,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宣布。”

李璧月:“又出什么事了?”

春三娘道:“昨晚程拓浪死了。本来叶谷主昨夜给他治伤之后将他留在司花殿养伤,谁知今早叶谷主起床,发现他被溺死在湖边。叶谷主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连自己的护卫穆成安都骂了一顿,罚他跪在司花殿前思过。”

李璧月不解问道:“叶谷主为何生气?”

春三娘道:“我们叶谷主对自己的病人一向尽职负责,叶谷主昨日为了给程拓浪治脚伤,可是花了不少精贵的药材,今早程拓浪就给人杀了,叶谷主当然生气了。”

李璧月:“那这件事又和穆护卫有什么关系?”

春三娘道:“穆成安是叶谷主的贴身护卫啊。这穆成安本来是一名江湖杀手,一次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是我们谷主救了他,还将他带回药王谷医治。后来,他便自愿留在药王谷,保护叶谷主的安全。昨夜,他都没有发现有人闯入司花殿,还溺死了在司花殿养伤的程拓浪,姑娘当然生气。从前,蔺护卫——就是李府主你遇到的那个‘水鬼’——在的时候,可从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李璧月眯起眼睛:“三娘是说,穆成安晚上都是守卫在司花殿的?”

春三娘道:“对啊。”

李璧月心中隐约闪过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沈云麟潜入司花殿偷花的那一晚,司花殿中根本没人,叶衣霜和穆成安都不在。第二天,叶衣霜给她解释说那时她在密室医治病人,那么穆成安去哪里了?

这时,玉无瑑听到春三娘的说话声,从屋内走出,吆喝道“三娘,您要的荷花酒好了,您要不要现在来拿?”

春三娘道:“不了,我现在还要去通知其他人,下午的时候再来。”

她和李璧月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去了。

玉无瑑走了过来,问道:“李府主,又出什么事了?”

李璧月摇头:“我现在要去司花殿一趟,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玉无瑑道:“还有一件事要告知李府主,前夜那名挟持我的剑者昨夜又来了一次。他大约见到李府主在我房间,不敢冒犯,自己退走了。”

李璧月狭眸一睐,脸上不露声色:“好,我知道了。”

***

李璧月到司花殿时,司花殿中的人还不多。

叶衣霜所住的内殿紧闭,穆成安在门外跪着,他面容沉肃刚毅,不发一言,双眼却始终望着司花殿的方向。李璧月隐隐觉得,那双眼中压抑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程拓浪的尸体在司花殿后,离那棵生长着莎诃魔罗花的大榕树不远。他面色惨白,嘴唇青紫,口鼻间还留存着一些细小的白色泡沫和湖里的淤泥。以死状来说,他应是被人溺死的,可诡异的是他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干的,只有靠近脖子的那一块沾染水渍。

他的尸体后面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一直从司花殿延伸到湖边。不过,一夜的时间过去,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尸体四周围了不少人,不过,想来这些人没人与程拓浪相熟,大多只是冷眼旁观,说不定有不少人心中窃喜自己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忽然,一个人挤到李璧月身边,微笑问道:“李府主,你怎么看?”

李璧月抬头一看,又是沈云麟。

李璧月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冷笑道:“沈大掌柜,你不会又想说。程拓浪前天晚上与我结仇,是我暗夜行凶杀人吧!”

沈云麟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李府主,你误会我了。程拓浪身后有那么长的血迹,口鼻有泡沫和泥沙,应是溺死,可是衣服却是干的。李府主杀伐果决,杀人何须如此麻烦。而且,李府主也应知道程拓浪前夜意图偷花,已被取消资格。不说,李府主没有杀他的动机,连我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李璧月:“哦?那依沈大掌柜之见,他是被谁所杀?”

沈云麟没有回答,而是扭头望向司花殿后面那棵枝桠遮天的榕树,道:“明日就是莎诃魔罗花的花期,可是药王谷中的多起命案迄今没有一个结果。以李府主猜测,药王谷司花的叶谷主会将莎诃魔罗花给谁呢?”

李璧月沉默不语。

这时,司花殿围着的人愈来愈多,穆成安依然跪在司花殿前,他高耸的背脊愈加沉默。

又等了一会,叶衣霜终于从殿内走出。

她着一袭月白色留仙裙,水佩风裳,站在门口,神情肃杀而凝重。

场中有人开口问道:“叶谷主今日叫大家来司花殿,所为何事?”

叶衣霜朝李璧月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道:“大家也都应该知道,自此次仙品大会以来,药王谷中已接连多次死人,范阳卢家的卢四爷、蜀中唐氏的红鹛夫人,还有金陌刀程拓浪,都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却迄今仍未找出。按照历届仙品大会的规则,圣花不能交给在药王谷犯下杀人之罪的人。明日晚上黄昏之时,就是莎诃魔罗花绽放之期。因此我决定,谁能在明日黄昏之前找出这三桩案件的凶手,圣花就归谁所有——”

此言一出,场间沸腾,人群煊赫。

大家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参加仙品大会,不就是为了得到圣花,疗愈自身疾病吗?

之前能不能得到圣花全凭叶衣霜的认可,可叶衣霜的好恶根本无人知道。

而眼下叶衣霜终于给出了一个确定的方法,那便是找出在药王谷杀人的凶手,这标准就清晰多了。

马上就有人问道:“圣花只有一朵,凶案却有三起。如果这三起案件并非一人所为,有三个人分别找到了三个凶手,圣花如何分配。”

叶衣霜道:“在大家的见证之下,抓阄分配。幸与不幸,但凭天定。”

又有人问道:“如果我找到凶手,对方却拒不承认怎么办。比如我指认承剑府那位李府主为杀人真凶,她当然不会承认。”

叶衣霜语气沉肃:“不论是谁,如指认他人为凶手,都需拿出证据。不可胡乱攀扯,若有确切论据,可到司花殿来找我,我叶衣霜自会判断是非。”

她顿了一顿,又环视场内:“当然,眼下距离莎诃魔罗花的盛开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也不敢保证那位凶手会不会再作案,诸位缉凶的同时也需保护自身安全,晚上更是如此。还有疑问吗?”

人群有些沉静,人人想得圣花不假,可这凶手如此凶残,谁也不想缉凶不成平白送命。

叶衣霜见无人说话,又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大家没有疑问,可以回去休息,也可以寻找线索破案。”

她转身就要回殿,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声:“叶谷主,且慢——”

叶衣霜回头:“李府主,你还有何事?”

李璧月上前一步,道:“如果,我是说杀人者并非来谷中求药之人,而是药王谷之人。”她的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穆成安身上,道:“比如说我找到证据,证明杀人者乃是叶谷主身边这位穆护卫,也能得到圣花吗?”

叶衣霜点头道:“当然。只要在明晚子时之前找到凶手,不拘凶手是谁,都可以得到圣花。”

李璧月微笑:“好,我没有其他疑问。”

叶衣霜回殿之后,人群纷纷散去。也有人继续留在原地,查看程拓浪的尸体,希望能找到新的线索。

穆成安依旧跪在地上。叶衣霜刚才出来小半时辰,没有看他一眼,他便只能继续跪着,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叶衣霜离开的方向。

李璧月总觉得那双眼中怀着某种渴望与期冀,就像被遗弃在路旁的小狗渴望着自己的主人能回头看他一眼。

李璧月离开之时,沈云麟追了上来:“李府主为什么认为凶手是穆成安?”

这人很没脸色,不管李璧月态度如何,他都能自己贴上来。

李璧月冷笑道:“沈大掌柜,首先,我并没有说凶手就是穆成安。其次,圣花只有一朵,如今你我可是竞争的关系,你以为我会将自己掌握的线索告诉你吗?沈掌柜如若怀疑,不妨自己调查。”

“我就是随便问问,李府主不说就算了”眼见李璧月走出几步,他又追了上来,“李府主,我想去卢家别馆和红鹛夫人的居所再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李府主要不要一起去。”

李璧月:“沈大掌柜请便,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李璧月看了看沈云麟离开的背影,沿着湖岸,从司花殿走回湖边小院。

虽然今日司花殿人群煊赫,叶衣霜当众宣布将会将圣花交给破解谜案之人,就连沈云麟都积极寻找破案线索。

但是李璧月并不着急,今早看过程拓浪的尸体之后,她心中对这几桩谜案已有所猜测,但心中始终有疑惑不能解,或许还需再问问三娘。

不,孙危楼曾是邪医孙郁南的弟子,恐怕他知道的情况比春三娘更多。可惜,他因为茵娘的事始终无法谅解她。

她穿过篱笆,回到小院门口,意外看到孙危楼正站在门口等她。

破天荒地,孙危楼主动开口问她:“叶衣霜怎么说?”

李璧月:“叶谷主说会将圣花赐予找出谜案真凶的人。”

“此事想必难不倒李府主。”孙危楼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嘲讽,但最后又收敛住了。

李璧月:“孙先生,前天晚上你应该已经认出来了凶手是谁。只是我还有几件事情不明,想向孙先生请教,不知先生可否……”

她心中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孙危楼却指了指湖中的那艘船:“李府主随我来吧——”

小舟浮于水上,孙危楼淡淡开口:“李府主想知道什么?”

第53章 替身

荷香悠悠,小舟遥遥。

李璧月:“我想知道叶衣霜过去的事。”

孙危楼:“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虽然她也是孙郁南的弟子,按辈分算是我的师妹。可是在她拜入药王谷之时,我已经叛出师门,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又怎么会知道她的事。”

李璧月摇摇头,道:“在我们刚进入药王谷的那一天,孙先生您第一次看到穆成安时,曾经说他长得像一个你认识的人。后来春三娘说起,穆成安是叶衣霜在蔺一觞死后才带回药王谷的,他长得与蔺一觞非常相似。既然孙先生认识叶谷主的护卫蔺一觞,又怎么会不认识叶谷主本人?”

她顿了一下,又道:“那日在谷外,孙先生刻意不下马车,应该是为了避免见到叶衣霜,这又是为什么?”

她说完这句,孙危楼似乎惊异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转为惆怅、惘然,还有一丝丝的悲悯,最后他叹息了一声,道:“我认识叶衣霜,但我确实不想与她见面,因为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

在孙危楼带着茵娘离开药王谷之后,二人四海为家,仍以行医为生。

有一次孙危楼遇到一个棘手的病人,那病人经脉受损,导致双腿残疾。若要彻底医治,除了孙危楼的针灸之术,还需要一种生长在药王谷的药材黑叶草。

孙危楼本想放弃,但是茵娘心善,不忍见到有人遭受与自己过去同样的厄运。孙危楼耐不住茵娘的求恳,决定偷偷回药王谷盗取药材,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叶衣霜和蔺一觞。

那天晚上,他驾轻就熟地摸到药田,采摘了足够多的黑夜草之后,临时决定回之前与夏白茵所住的旧居去看一看。他与夏白茵离开药王谷时,走得匆忙,几乎什么都没带。其他东西也就罢了,有一套银针是他所惯用的。这次回来,他想如果有机会,就顺手将自己的东西带走。

等他蹑行到湖边那座小筑时,意外发现那里已经有其他人入住。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五六的少年,他中了剧毒,全身皮肤都呈现青紫之色,身上的皮肤不断地渗血,连流出的血也都是紫色的。

这样的症状放在旁人身上,早就应该死了,可那少年偏偏还有呼吸。

孙危楼行医多年,遇到这样的症状,自然也起了好奇心,正想进去看时,却见一名少女端着一盅汤药从外面走来。

他连忙避到一旁,只从窗外窥视。

那少女似乎对少年的情况习以为常,她先是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白布,擦去少年身上的血迹。然后扶着他坐起来,用汤匙舀了药汤给他喂药。

随着汤药入体,少年身上青紫的皮肤慢慢变成红,就像被火灼过一样。少年脸上青筋暴出,似乎极为痛苦,他一把将少女推开:“小姐,我好痛……我不要喝药了,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你杀了我吧……”

见到少年痛苦的模样,少女泪流满面,她将少年紧紧抱在怀里:“一觞,等解了毒……”

少年嘶吼着:“啊……我不要解毒,我不要解毒了……”

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用头往墙上撞。少女娇弱的身体又怎么能禁锢住几乎处于癫狂的状态的男子,她很快就被掀翻在地,头撞在地上,流出鲜血。

可是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又上去将少年抱住,几乎是嚎啕大哭:“一觞,你不要这样,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将你治好,我一定可以的……”

她压在少年的身上,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死死捂着少年的口鼻之处。那帕子上估摸是沾了某种迷药,很快那少年就昏死了过去,那少女守在他旁边默默垂泪。

又过了一会,少年又悠悠醒转,他这次看起来清醒了许多,他少女头上的鲜血,似乎在一瞬间如梦初醒:“小姐,你怎么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少女连忙抹去眼泪道:“没人伤我,是我方才不小心撞到了门……”

少年看着放在一旁的药盅,道:“方才你给我喂药了?是不是我挣扎时,又伤到你了……”

少女摇头:“不是,和你没有关系。”她又舀了一汤匙药:“这药还热着,你趁热喝吧。”

少年面色有些犹豫,但看着少女殷切的目光,还是将药喝了下去。

那一晚,孙危楼在暗处看了快两个时辰。

叶衣霜和蔺一觞一直重复同样的流程。

蔺一觞清醒的时候,叶衣霜就给他喂药,可是刚一喝药,蔺一觞便十分痛苦,神志不清,想要自杀自残,甚至会伤害叶衣霜,叶衣霜就会用迷药将他放倒,等他清醒之后再继续喂。

两个时辰过去,蔺一觞固然是死去活来,叶衣霜身上也满是淤青和伤痕,那一盅汤药仍然没能喂完。

孙危楼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医术比那时候的叶衣霜高明许多,也大概看出了一点门道。

蔺一觞中毒不浅,叶衣霜为了给他解毒,用的是以毒攻毒的路数。两种毒药在体内相斥,致使蔺一觞脏腑如焚,不堪忍受的他便会自残伤人。

下一次,蔺一觞服药之后,又忍不住挣扎时,孙危楼终于出手。

他用银针刺入蔺一觞少阴、少阳的几处要穴,疏导蔺一觞体内互相冲突的几种药性,使他不会那么痛苦。

叶衣霜虽然对突然出现的孙危楼有些惊异,但也知道对方是在帮助自己,就这样,在两人合力之下,终于将那碗汤药喂完。

吃完药的蔺一觞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叶衣霜起身,对他施礼致谢,打探他的来历。

她说道:“小女子乃是药王谷谷主孙郁南的徒弟,我叫叶衣霜,不知尊驾如何称呼,又怎么会出现在药王谷。”

孙危楼一怔,没想到叶衣霜竟是他素未谋面的小师妹。

但他本是背师之徒,有所顾忌,一开始并未自陈身份,只是说自己姓孙,是一个行脚大夫,是为病人向药王谷求黑叶草而来。

叶衣霜让他等一下,她走出小屋,又过了一会,带着一大包黑叶草匆匆赶来,说是给他当做谢礼,又提出让孙危楼在药王谷暂住几天,想向他讨教针术。

她说:“孙大夫也看到了,我的这个病人身中剧毒。解毒的过程痛不欲生。如果能像孙先生方才那样用针术疏导药性,他便不会那么痛苦。”

孙危楼有些讶异,叶衣霜既然是他的师妹,他以为两人所学差不多,问了一下才知道并非如此。

孙郁南彼时并未传授叶衣霜针灸之道,说是贪多不精。叶衣霜主要学的是用毒解毒之法,而那名为蔺一觞的少年,便是孙郁南为她指定的试药人。

三年以来,孙郁南一次又一次在蔺一觞身上试用各种毒药,然后让叶衣霜为他解毒。

一开始,叶衣霜解不出来,孙郁南便会在蔺一觞濒死之前用药将他救活,然后再给他下更重分量的毒,直到叶衣霜能解出来为止。用这样的方法,叶衣霜在短短三年之内,被迫自己摸索出上百种毒药的解方。

就算是有新的毒药,叶衣霜一般也能在一两个时辰内配出合适的药方。

于是这几个月以来,孙郁南变本加厉,他常常在蔺一觞身上同时下两种到三种的剧毒,叶衣霜解毒的难度更大,不得不采用以毒攻毒的手段,每次用药,蔺一觞都极其痛苦,每次都求着叶衣霜杀了他。

叶衣霜提出,她愿意以自己知道的所有解毒药方为交换,只希望孙危楼将针灸之术传授一二,只求能缓解蔺一觞的痛苦。

因为蔺一觞不仅仅是她的试药人,也是她的护卫,更是她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恋人。当初她决心进药王谷拜师学艺时,蔺一觞坚持跟随她、保护她,可是孙郁南提出蔺一觞只有同意试药,才能跟着她一起进入药王谷。当时,两人都只是十二三的少年,蔺一觞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孙危楼听了这番话气愤极了。

这与自己和茵娘的遭遇,又是何等的相似。

自己的这位师父这些年教徒弟的方法,一点也没有长进。

不,也许孙郁南根本不是想教徒弟,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法,逼徒弟找出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的医学难题,再轻轻松松将答案据为己有。至于试药之人的痛苦和死活,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他明明知道针灸的方法可以减轻治疗的痛苦,却一点也没有教过叶衣霜。

他心血上涌,道:“叶谷主难道就没有想过像你的师兄一样,逃出药王谷吗?”

叶衣霜叹道,“我何尝没有想过,可这几年,蔺一觞的身体早已被各种毒药摧残得不成样子,如果没有药王谷那么多的药材吊着,他恐怕活不下去……”

孙危楼检查蔺一觞的身体,最终深深叹息。叶衣霜说得没错,蔺一觞的身体需要长期用药,而最关键的几种药材只有药王谷才有出产,除非等到有莎诃魔罗花盛开,或许才有机会治愈。可是彼时离莎诃魔罗的花期还有两年。

那一次,孙危楼将针灸之术教给叶衣霜之后,就离开了药王谷。

他内心深深地同情这一对与自己和茵娘命运相似的小情侣,每隔几个月就找机会偷偷潜入药王谷,确认两人安然无恙,没有被他那个毫无人性的师父磋磨至死。

叶衣霜后来也慢慢猜出了他的身份,看破不说破。她瞒着孙郁南,给他进入药王谷偷药提供种种便利。

再后来,叶衣霜也学会了同他一样敷衍孙郁南的方法,每次给蔺一觞解毒便只解一半,让他维持中毒而不至死的状态,避免孙郁南对他用别的毒。

一次,孙危楼去湖边小筑看望二人。趁叶衣霜不在时,蔺一觞请求孙危楼下次来时,能给他带一本剑法。他说,他自小习剑,自进入药王谷以来,剑法已荒废多年,如今身体好了一些,希望将剑法重新练起来。

孙危楼不知道蔺一觞已经起了暗杀孙郁南的心思,便答应了他。两个月后再去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本《风来剑法》。

……

李璧月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惊,“孙先生是说,孙郁南最终是被蔺一觞所杀?那最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何蔺一觞会死,叶衣霜又为何会失忆?”

孙危楼望向湖心的那座司花殿,叹道:“因为,孙郁南不仅仅是药王谷的谷主,他另有一重身份,便是傀儡宗的客卿。在傀儡宗,他的代号为‘岐伯’。”

这是李璧月第三次在药王谷听说傀儡宗,更没想到堂堂药王谷谷主也与傀儡宗这个神秘组织有所牵连。她按捺住心中疑问:“您继续说。”

这次之后,孙危楼事忙,便好长时间不来药王谷。

过了半年,他再来的时候,蔺一觞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他身体里不再有新的毒素,只是需要慢慢清理以前的毒素,叶衣霜悉心照料他,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从叶衣霜口中,孙危楼知道,孙郁南已经死了。

原来,孙郁南是傀儡宗的客卿,为傀儡宗炼制了一种名为“妖暝蛊”的蛊虫。此蛊甚毒,炼制的过程需要“百毒之血”。他不断用蔺一觞试药解毒,便是为了得到“百毒之血”,用这种毒血炼制出来的蛊虫,本身带有剧毒,噬人之后,死状极惨。

因此,最近半年,每个月他都会命人单独将蔺一觞带他居住的小楼,割血喂养母蛊。

半年之后,蔺一觞剑法已有小成,就在他取刀割血之际,暴起反击,孙郁南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剑刺死,之后,他的尸体被妖暝蛊啃食殆尽。

孙郁南死后,叶衣霜对外宣称谷主外出云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临走之前,将药王谷至宝莎诃魔罗花交托给她,命她以代谷主的身份暂时管理药王谷。因叶衣霜本是孙郁南唯一的徒弟,所以也无人怀疑她,叶衣霜就这样接掌了药王谷大权。

不过,经此一事后,叶衣霜已是身心俱疲。她留在药王谷的唯一目的便是等待下一次莎诃魔罗花的花期,摘取圣花治愈蔺一觞体内余毒,之后便和蔺一觞离开药王谷。

她对孙危楼说:“师兄,我从前以为加入药王谷可以习得医术,治病救人,如今却差点害死自己喜欢的人。药王谷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却不是我的归处。希望他日江湖,我和一觞能与师兄师嫂再见。”

孙危楼觉得既然孙郁南已死,以为叶衣霜和蔺一觞终于苦尽甘来,他也放下心中大石,辞别二人。

那一年,他听到药王谷传出消息,仙品大会取消。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叶衣霜既然准备用圣花来解蔺一觞体内余毒,当然不必再举行什么仙品大会。

可是临近夏至,又传出新的消息,说是仙品大会照常进行。他察觉不对,急匆匆来到药王谷,从前蔺一觞居住的小屋已经空无一人。他来到司花殿找叶衣霜,问她蔺一觞的近况,谁知叶衣霜只告诉他一句——蔺一觞已经死了。

她的神情一点也不悲伤,甚至有些麻木。就像蔺一觞并不是她曾经最珍视的爱人,只是一个死去的护卫而已。

不光如此,她也不认识他了。

她说她早知道自己有一个被称为“大唐第一神医”的师兄,一直想向他请教针灸之术,却不记得,其实针灸之术,他早就已经传给她了。

当时,孙危楼以为她是因为蔺一觞之死悲伤过度,失忆了。

人在过于悲痛的时候会自动选择忘记那些让自己伤心的人、事、物,孙危楼想,她曾经那样地爱着蔺一觞,恢复记忆对她而言未必是好,只要她好好活着,便比什么都好。

至于自己这个师兄,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那次之后,他便再没有回过药王谷。

湖心之上,清风吹送阵阵荷香,孙危楼抬起头,望向李璧月,“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关于叶衣霜的过去。”

李璧月:“可孙先生还没有告诉我,蔺一觞怎么死的?”

孙危楼道:“这件事情我调查过一阵子,但没有找到答案。药王谷的所有人都只知道蔺一觞死在湖中,之后药王谷的湖中常常出现‘水鬼’。不过,有一件事情可能与此有关,在那一年的小满时节,也就是夏至的一个月之前,蜀中唐氏的红鹛夫人曾到药王谷求药。”

李璧月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红鹛夫人?”

孙危楼:“据说这位红鹛夫人天生狐臭,蜀中唐氏为此求医多年,始终不见奏效,所以这位红鹛夫人每次出门都以香料遮掩。”他哂笑道:“天生狐臭的人多了,若是富室贵族,根本不需为此求医问药。那位红鹛夫人竟然为此事死在药王谷,当真因小失大,荒谬极了——”

李璧月摇摇头道:“孙先生恐怕想差了,红鹛夫人或许死于名,或许死于利,但绝不是因为区区狐臭而死。多谢孙先生为我解惑,我想,我明白这个案件是怎么回事了。”

孙危楼:“李府主不必谢我。明日你若能拿到圣花,治好那位玉相师,你我之间就恩怨两讫。我会回南阳接回我和茵娘的儿子,以后想必也不会再和李府主有什么交集。”

说完,他足下一点,已回到岸上。

李璧月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孙危楼自从因刺杀钦差被她抓获以来,对她一向是恨之入骨,每次见面除了“狗官”就是“朝廷的走狗”,她也实在不好向对方解释。这次为了要挟孙危楼和她一起来药王谷,更是不曾吐露半分。他又是从何得知?

她心念一动,难道是玉无瑑告知他的?

只是,这些事玉无瑑又是怎么知道的?

***

下船之时,李璧月见到春三娘正抱着一坛酒站在小院门口同玉无瑑说话。

她性情豪爽,一整坛的荷花酒竟被她一饮而尽。

她打了个饱嗝,用力地拍了拍玉无瑑的肩膀:“啧啧,没想到你这道士酿酒的技艺还不错,不过是几天的功夫,这荷花酒的味道竟然和茵娘差不多……”

玉无瑑笑呵呵的,谦虚道:“哪里,哪里。酿这荷花酒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眼睛看不见,大部分的流程都有赖李府主帮忙。”

春三娘已有了些醉意,看到李璧月过来,啧啧夸赞道:“哪来这么能干的姑娘家,年纪轻轻就是承剑府主,剑法好,酿酒也这么好,不知将来谁有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哩?”

李璧月微笑道:“三娘过奖了。”

春三娘笑道:“不过不过,李府主这样的人才,再多的夸奖也当然。”她转头望向玉无瑑:“玉相师,你说是不是哩?”

玉无瑑唇角微扬:“三娘说得是。”

春三娘拎上另外几坛酒道:“李府主你们有事要忙,三娘我不打搅,就先回了——”

李璧月道:“三娘,先等一等,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春三娘停下脚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奋:“是不是有关破案的线索,你只管问,三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璧月压低声音:“倒不是关于破案的事,就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爱好,喜欢瞎打听,就是我看这穆护卫看叶谷主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劲……”

她还没说完,春三娘已会心一笑:“问这个啊,李府主好眼力。他们两名义上虽是主仆,但是穆护卫喜欢叶谷主,三娘可一早就看出来了。叶谷主日常只留穆护卫一人在身边伺候,说不定也有这意思,哪一天三娘能喝到他们的喜酒也说不定。”

李璧月道:“叶谷主也喜欢穆护卫吗?我听说她从前不是喜欢蔺护卫吗?”

春三娘笑呵呵道:“从前叶谷主确实是喜欢蔺护卫没错。可是蔺护卫已经死了九年了,叶谷主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还能一直不嫁人不成?而且穆护卫长得也挺像蔺护卫的,就算人不如故,养在身边当个替身也不错嘛。”

李璧月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微一怔愣,“三娘,您想得挺开放的……”

春三娘笑道:“女儿颜色在青春,年轻的时候,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春三娘喝了酒,约莫有些兴奋,一边唱歌,一边手舞足蹈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见李璧月来扶,拉着她的袖子问道:“李府主,有个替身也比什么都没有好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璧月见她已经喝醉,连忙敷衍道:“三娘说得在理……”

……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黑色绸布之下,玉无瑑眼神一颤。

他忽地想起昨晚那个缠绵的吻,和她梦呓中他人的名字。

穆成安是蔺一觞的替身,那昨晚李璧月是将他当成什么人的替身?

今早起来,他本想如果昨晚只是李璧月的一梦,他便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然而直到此时,心中仍是感到莫名滞涩。

她从前那般盯着他,是不是也只是因为他长得像她的故人?

“玉相师,玉相师……”

女子柔亮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玉无瑑陡然回神,才发现春三娘已经离开,他身边仅剩李璧月一人。

他将心中种种杂思浮想排出脑外,问道:“听说今天上午叶谷主宣布只有找到药王谷的杀人凶手,才能得到圣花。李府主连日为我奔波,玉无瑑却什么也做不了,内心甚是有愧。不知李府主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李璧月看着站在篱笆之旁的玉无瑑。方才他沉思之时,神情黯然。而此时回过神来,气质又变得清疏空灵。

李璧月道:“你本是为救我而受伤,将你的双眼治好,是我应尽之责,玉相师不必有愧。要说帮忙,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今日孙先生对我的态度忽然转变,是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

玉无瑑点头道:“孙先生一家命途多舛,但以承剑府的立场,李府主并无错处。李府主用心良苦,事后为孙先生一家谋划良多,不该承受这么多恶意的指责。”他又笑了起来:“李府主不会怪我多事吧?”

“怎么会?玉相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玉无瑑道:“去年黄河水患之时,我恰好云游到濮州。李府主为孙先生所做的那些事,都是我所亲历,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璧月心中默然。

孙危楼杀了朝廷命官,本是戴罪之身,以承剑府的立场,并不好直接帮助一个已被论罪之人。她去年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多举措都颇为隐蔽,若非一向特别关注她的动静,绝难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么说来,或许玉无瑑很早就开始关注她。

想想也在理,他的师父也是因她而死。唯一的遗言也是关于她,他当然得处处关注着她。

这样算起来,也许三个月前他出现在海陵,两个月前他出现在长安,都并非什么巧合,而是他一身跟在她身边,如影随形。

想到这一年,或许他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边,李璧月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就算他们分开多年,但命运的丝线仍然将两人紧紧牵系在一起。

两人说话间,春三娘又匆匆赶了回来,她手里提着一大块酱牛肉,笑道:“今日能再喝到这荷花酒,可算是偿了三娘平生的夙愿,不过三娘也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你们本来都是京城来的富贵人,这几天在我们药王谷天天吃菜茹素,大人孩子都饿瘦了,这块牛肉是我新得的,给你们加餐。”

李璧月将酱牛肉接过,又谢了几句,春三娘才志得意满地走了。

春三娘送来的这块酱牛肉委实做得不错,这一晚,湖边小院的四人都忍不住多扒了两碗饭。

晚饭之后,玉无瑑照旧是在床上打坐。

才入定不久,他感觉房间的大门又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股冷冽的气息很快到了他身边。他对这股气息极为熟悉,是李璧月。

玉无瑑心中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今日竟忘了让裴小柯将安神符找出送给李璧月的事。

李府主,这是又梦游了?又想起找“替身”了?

莫名地,他觉得自己昨夜被咬过的唇角开始发烫。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一切尚未来得及发生,先找地方避一避,耳边却传来李璧月低沉的声音:“玉相师,别动。今晚,是莎诃魔罗花绽放的最后一个晚上。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个白衣剑客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你,让你揭开封印叶衣霜记忆的‘忘尘法’。我今晚会守在这里,说不定就可以一举擒获药王谷诸迷案的真凶。”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原来李璧月是清醒的,并非梦游。

他答道:“李府主既然已经知道药王谷失忆的人是叶谷主,为何不遂了那人的愿,让我帮她恢复记忆,这不也是一桩好事吗?这于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又何必这么麻烦。”

李璧月道:“话虽如此,但如今药王谷中这么多人聚集,最后能得到圣花的只有一人,我们还是应该以抓到凶手、得到圣花为要。况且那凶手下手极狠,你若被他挟持,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至于叶谷主失忆之事,等我们拿到圣花,你的视力恢复之后再帮她解开封印不迟,横竖不过晚一两天的时间而已。”

玉无瑑道:“还是李府主考虑周全。”

李璧月:“我会找隐秘之处隐匿起来,玉相师你一切照常便可,尽量不要露出破绽。不然说不定那白衣剑客就不敢来了。”

玉无瑑:“好。”

他说完这个字,就感觉李璧月那全身冷冽的剑息在一瞬间收敛起来,整个人也从他的感知中完全消失了。他目不能视,除了知道李璧月仍然在房内以外,完全不知她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按照往常,他入定默诵几段经文之后便会睡一会,可是想到李璧月在看着他,竟是再难静心入定。他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便干脆放弃,改为躺下入睡,仍然无法睡着。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有人看着睡觉也没什么,昨天李璧月睡在他的床上,他也看了她一夜,她不也睡得好好的吗?

可是这么一想,竟是愈加辗转反侧起来。

他身下这张床,是李府主昨天躺过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不,救命!他十年清修,一心奉道,怎么能想这些凡尘俗事!

李府主昨夜睡得好,是因为她喝醉了。他去喝点酒,说不定便能入睡了。

他终于忍不住,掀被而起,正欲下床,李璧月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声线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听见:“玉相师,你去哪里?”

“我口渴,想去喝点……水……”

他一紧张,“酒”字脱口变成了“水”字,李璧月却再没声息,似乎是允准了他起床喝水之事。

玉无瑑本就看不见,在黑夜中也一切如常。

他摸索着到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要喝时,感到一股剑气从窗外直射而来。玉无瑑既然知道今晚可能有事,反应也是极快,就地一滚,已到了床边。

李璧月的身影从黑夜中隐现,将玉无瑑护在身后,格挡住那道凌厉的剑招。她看了一眼那白衣剑客的身影,微微有些诧异:“穆护卫?”

穆成安见到李璧月,知道今晚挟持玉无瑑给叶衣霜解开“忘尘法”的封印的计划已经失败,单论武功,他绝非承剑府主的对手。

他飞快地跳窗出逃,李璧月一剑挑开窗户,紧跟着跃了出去,却见穆成安已经被几个人给按在地上。

这几个人李璧月早已认识,正是沈云麟身边的罗宗,拓跋铎,傅小蝶三人。三人拿出绳索,将穆成安绑了起来。

沈云麟顶着红肿得近乎毁容的脸,手中拿着一柄折扇,从月夜之中现身。

他手中折扇一展,看向李璧月,得意洋洋道:“李府主,这人犯现在被我拿到,明日圣花也必会为我所有。啧啧,李府主这几天白忙一场,不知眼下心中有何感想呢?”

李璧月冷笑道:“沈大掌柜,这位穆护卫可是叶谷主身边的护卫,又怎么会是卢四爷、红鹛夫人、程拓浪三起杀人案的凶手,沈大掌柜恐怕是抓错人了。”

沈云麟微微一笑:“李府主不用讹我,李府主昨日在司花殿的那番话,意思不就是杀人凶手并非到药王谷求药之人,而是药王谷之人吗?昨日我一天也没有闲着,打听了不少消息,药王谷武功最高的人就是这位穆护卫了。”

他折扇轻摇,志得意满,又道:“而且,今天我和我这几位手下可是在司花殿蹲了整整两个时辰,看到这位穆护卫换了这么一身白色衣服,一路潜行到这位玉相师的房间,再当场抓获人犯,这还能有错……”

李璧月心中了然,沈云麟想必是想要圣花想得发疯,昨日听了她在司花殿的那番话之后,就盯上了穆成安,一路蹲守跟踪,没想到还真让他瞎猫撞到死老鼠了。

她道:“玉相师可没死,最多算是行凶未遂。你有穆护卫杀卢四爷、红鹛夫人、程拓浪三人的罪证吗?若是抓错了人,明日得罪叶谷主,恐怕不美。”

沈云麟一噎。

他能抓住穆成安,全凭捡漏,哪里有什么证据,可此时在李璧月面前也不愿示弱,便道:“我现在确实没有证据,但李府主今日专门埋伏在玉相师的房内,不就是为了瓮中捉鳖吗?何况,犯人既然在我手中,我多用些手段,自然能够查出来……”

他忽地反应过来,“不对,那莎诃魔罗花又不在李府主你的手上,我和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来人,将穆成安带走——”

罗宗,拓跋铎,傅小蝶三人得令,将穆成安押着就要离开。

李璧月身影一动,长剑矫矫轻灵,犹如银蛇吐信,向三人袭去:“在我李璧月的地盘上抓人,我允许你们离开了吗?”

如雪剑光暴起,罗宗等三人连忙各取兵器应敌。李璧月虽手腕伤势未愈,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很快就将三人逼退,欺到穆成安面前。

沈云麟咬牙切齿道:“李府主,你这样是输不起了吧——”

李璧月淡声道:“你们想屈打成招,我可不允许。”

她伸手一抓,就要去拿那绑住穆成安的绳子。这时,一条机关丝飞舞而来,若非李璧月闪得快,差点被机关丝割破手腕。但她与沈云麟交手多次,早知道这机关丝的破解之法。

李璧月长剑一震,剑光涌动银色波浪,与那机关丝绞缠在一起,冷笑道:“沈大掌柜,你的机关丝想必造价不菲,难道不怕我又毁了吗?”

沈云麟脸上浮现诡谲笑容:“我当然知道这机关丝拦不住李府主你,但是我早有准备——”

他话音未落,李璧月看到一旁的傅小蝶手上拿着一张点燃的火折子,青烟弥散在夜空之中,李璧月感到一阵眩晕,一股困意袭来,足下有些不稳。

她想起上次在海市商会的清明阁发生的事。她着了沈云麟的道,中了“心梦引”,竟在那空中阁楼之中睡着了。

——旧事重演,傅小蝶手中应该是“引梦香”,可是今天沈云麟根本没有机会给她下“心梦引”。

沈云麟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李府主想必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哈哈,李府主恐怕不知道春三娘送给你的酱牛肉原本是我送给她的。”

“我昨日为了调查案件,找春三娘问了好些问题。事后又送给她好多酱牛肉作为感谢,那酱牛肉以春三娘的食量,怕是好久也吃不完。她这些天与李府主常有往来,人又热情大方,想必会忍不住分给你们一些。当然,引梦香并没有毒,若不是遇到‘心梦引’,就算吃再多也没事……以春三娘的阅历,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李璧月骂道:“阴险——”

她知道这“引梦香”厉害,只能咬破舌尖,勉强与之相抗,但是手中棠溪剑已不听使唤,掉在地上。

沈云麟哈哈笑了两声,机关丝“嗖”地一声,收了回去:“李府主这些天着实辛苦,不如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起床可以准备一下,早点打道回承剑府。我们走——”

三人押着穆成安,扬长而去。

第54章 酣梦

三人离开,李璧月再难支撑起沉沉睡意,向后倒去。

身体却被一人接住,拦腰抱起。

那是她极为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李璧月不知眼前是梦是醒,轻轻呢喃:“云翊……”

抱人的手一僵,玉无瑑足下一停。他深吸了两口气,还是抱着已经沉睡的人,回到房间,将李璧月放到床上。

“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说话的是孙危楼,方才打斗动静那么大,孙危楼自然也被惊醒。他以为凭李璧月的剑法,应付沈云麟那帮人应该是轻轻松松,并未出手帮忙,没想到那沈云麟另有算计。

他昨晚也吃了春三娘送来的酱牛肉,只好等“引梦香”的香味彻底消散才过来。

玉无瑑微微皱眉道:“心梦引,孙大夫也知道解法?”

孙危楼摊了摊手:“心梦引并不算毒药,一般来说睡一觉,于身体也无损害,还能做一个好梦。没人会为这种迷香求医问药,而且听说这种迷香,一旦入梦,除非梦境结束,是不会醒来,除非有人进入梦境之中,将人唤醒。”

玉无瑑:“我所知也是如此。”

孙危楼忧虑道:“按说李府主睡一晚也没事,可是穆成安被沈云麟带走,不知明日莎诃魔罗花的争夺不会再起变数。”

玉无瑑想了想,道:“我来试试吧。还请孙先生在这里等一下,为我护法。”

孙危楼诧异道:“你有办法?”

玉无瑑点头:“之前试过一次。”

他在李璧月面前盘腿坐下,捻起一道法诀,一道白光贯入李璧月印堂穴。

孙危楼:“这是什么?”

玉无瑑道:“是道门祖师李玉京所创入梦诀,可以以神识进入他人梦境。本来李祖师曾降下法旨,未经他人允许,不可私入他人梦境,不过眼下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

玉无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团明暖的颜色。他失明已有一阵子了,早已习惯目下一片黑暗。也许因为这里是李璧月的梦境,他又能看见了。

那团明暖的亮光逐渐在他眼前聚焦。

那是一个女孩儿,穿着深红色半臂,朱影簪花留仙裙,梳着双环髻,两边各挂着一对精致小巧的银铃,正抱着一只酒坛,咕咚咕咚喝酒。

随着她的动作,头上金铃发出一声声稀碎的铃响。

“阿月,你慢点喝,没人和你抢……”一道稚嫩又清朗的声音响起。

玉无瑑惊奇地发现声音是从自己的口中吐出。

这时,他才发现在李璧月的梦境之中,自己竟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取过手边的巾帕,一边小心擦去女孩子下巴上的酒渍,一边道:“若是把衣服弄湿,回头又会挨你爹骂了。”

女孩儿笑道:“我才不怕呢,我爹要是骂我,我就说是云翊哥哥让我喝的,回头让你自己去圆谎……”

玉无瑑心道,原来这个少年是李璧月找了许多年的武宁侯世子云翊。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处梦境中,他的神识与少年的身体融合,拥有少年的一切感知,却无法操纵少年的身体,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梦境中发生的一切。

……这和上次的情况可不太一样。

不过出于好奇,他并没有将神识从少年的身体中脱出,也没有急着唤醒李璧月,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也不知那坛中酒是何等的玉液琼浆,一眨眼的功夫女孩儿就喝去了半坛,那双清澈的眼慢慢迷蒙起来。

少年似乎对此也不以为意,而是伸出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阿月,你怎么样?还认得我吗?”

女孩儿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了看,又嘿嘿笑了:“你是……云翊啊。我就说嘛……就算这世上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我一定还认得你……”

她将酒坛推倒一旁,凑了离云翊更近了些,道:“云翊哥哥,你闭上眼睛。”

云翊闭上眼睛,玉无瑑的眼前又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感觉小女孩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云翊的眼睫毛,一根一根地划了过去。女孩子呼吸喷薄着香甜的酒味,声音也带着醉意,嘻嘻笑道:“一根,两根,三根……”

云翊觉得有些痒,连呼吸有些轻颤,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问道:“阿月,你……你在干什么?”

女孩儿道:“云翊哥哥,你的眼睫毛长得又长又卷,比我的还多,我早就想数一下到底有多少根了……九十三,九十六……”她摇头晃脑地道:“不对,我好像数错了,再来一遍。”

云翊见女孩儿醉得不轻,宠溺又无奈地道:“阿月,这哪里数得清,我们不数了。你喝醉了,先睡一会好不好?”

书房里并没有床,云翊将几张椅子拼到一起,扶着女孩儿在上面躺下,道:“阿月,现在还早,你先睡一会,等晚点我叫你,再送你回去。”

女孩儿在椅子上躺好,分明已是醉眼朦胧,却固执地不肯合上,嘟囔着道:“云翊哥哥,我不想睡,我要听你给我讲故事……”

云翊道:“好吧。”他站起身,手从书架上划过:“阿月你今天想听什么?”

女孩儿道:“我不想听书上的故事,我要听你自己想的故事……”

云翊叹息了一声:“好吧,你可真难哄。”他的目光在桌上的酒坛上划过,道:“今天阿月喝了酒,云翊哥哥就给阿月讲一个酒中仙的故事吧。”

窗外的夕阳逐渐落下,少年清浅的声音在书房中弥散。

“在汉朝的时候,有一个卖酒的人酿了一百坛美酒。九十九坛酒他都很快就卖出去了,最后一坛他想留给自己喝,就将这坛酒埋在自己家门前的桃树下。”

“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埋着埋着他就忘了。就这样,一直到这人寿终正寝,这酒也没被人挖出来。就这样过了五百年,有一个神仙路过此地,发现这里盛开的桃花有一股酒香。他顺着桃根往下挖,将这坛美酒挖了出来。”

“这坛酒沾了神仙的仙气,成了个酒中仙。不论是谁,喝了这坛中的酒,都会美美地睡上一觉,而且还会做一个好梦。每天都有好多晚上睡不着的人向他讨酒喝,酒中仙帮助了他人,每天都很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酒中仙自己喝不了酒坛中的酒,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而且他晚上睡不好,第二天酒的味道就会变差,这让他很苦恼。”

“有个路过的人给他出主意说,‘酒仙啊,我听说,孩童在睡觉时,如果有人给他讲故事,睡得也会更好。不如你让喝酒的人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样你就不会被失眠所困扰,酒的味道也会更好,才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这个方法果然很有用。听着讲故事的声音,酒仙很快就能睡着了……”

……

云翊低下头,看了下长椅之上的女孩儿,她果然已经睡着了。

梦境之中,玉无瑑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这武宁侯的小世子这编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简直和自己不相上下。

这家伙从小就这么会哄女孩子,难怪过了十年,李府主还对他念念不忘。

……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进入李璧月的梦境,是有正事,而不是看这个讨厌的“云翊”是怎么将李璧月“哄睡”的。

可不知怎地,看着梦中李璧月娇憨的睡颜,他竟生出一丝不忍,不忍将她从如此美好的幻梦中唤醒。

他随着云翊的目光,看了李璧月许久。直到他耳畔传来孙危楼的呼唤声:“玉相师,怎么样?”玉无瑑施术良久,李璧月却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即使孙危楼医术高明,也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玉无瑑神识惊动,他怎么会耽溺于梦境。梦境里的事,于李璧月而言,是已发生的过往,只要她想,就可以不断重温。而穆成安被沈云麟带走,才是眼前急需处理之事。

他捻了法诀,神识从云翊的身体中脱出,轻声唤道:“李府主,你快醒醒——”

那声音如同响在李璧月的神魂深处,她蓦地惊醒,睁开了眼睛,便见玉无瑑和孙危楼一左一右围在两旁。

先开口的是孙危楼:“李府主,你之前中了沈云麟的心梦引,还好玉相师将你唤醒。不过穆成安已经被沈云麟带走,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李璧月的神识终于从梦境中被拉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今晚发生的事重新理了一遍,胸有成竹道:“看来事情与我原先设想的不太一样。不过也无妨,今日之事,并不会影响明日的最终结果。沈云麟自以为是,弄巧成拙,必会自取其辱。”

“我们什么也不必做,静等明日吧。”

***

第二日上午,日出之时,司花殿门口就熙熙攘攘围了一大片,几乎所有人都聚在这里。

今日是莎诃魔罗花的盛开之日,叶衣霜昨日宣布谁能找到三起凶案的凶手,谁就能得到圣花。于是从昨日开始,整个药王谷几乎人人都在查找凶手,为此起了不少冲突,几乎每个人都曾被指认成杀人凶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造成伤亡。

今日一大早,已有五六个人被视为疑凶,拉扯到叶衣霜面前。

只可惜,叶衣霜详细询问了一番之后,认为这几个人都没有作案的嫌疑。场面上有些沉寂下来。

叶衣霜的眼神有些失望,道:“还有人找到其他的线索和证据可指认真凶吗?”她环视场上,眼神最后落在李璧月身上。

场中也有不少人朝李璧月看去。

承剑府主在过去一年破解过诸多悬案,如果药王谷的杀人谜案有人能破解,这个人最有可能便是李璧月。

当然,还有一些人见李璧月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猜想她或许并无把握找出疑凶,有些幸灾乐祸并给自己挽尊。如果武功高强、智慧过人的承剑府主也拿不到圣花,这一趟药王谷之行自己白跑一趟也不算冤枉。

李璧月却并不着急。

今日这场好戏才开场,当然得等人都到齐了,才能开演。

果然,场中很快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有,当然有。来人,将凶犯押上来——”

人群让开道路,沈云麟带着三名下属,押解着穆成安来到司花殿前。

大约是觉得圣花已成囊中之物,沈云麟看起来意气风发,特意为今日的压轴出场换了一身云纹绣金澜袍,如果忽略掉他浮肿青紫的容貌,倒可以算是风流倜傥。

叶衣霜见到被麻绳五花大绑的穆成安,微微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麟跨步上前,站在广场最中央,道:“答案很简单。因为叶谷主你的护卫,穆成安就是造成药王谷三桩凶案,杀死卢四爷、红鹛夫人和程拓浪三人的凶手——”

“荒谬!”叶衣霜显然不信,呵斥道:“沈掌柜,平白指控他人可是需要证据。你指认穆成安杀人,证据呢?”

沈云麟洋洋自得,又将他那柄折扇拿出来招摇一番,道:“证据嘛,当然是有的。因为穆成安已经自承杀人之罪,并且写下认罪书,亲自画押。”他望向身后:“罗宗,将穆成安的认罪书拿出来,给叶谷主过目。”

他身后的冷面刀客从怀中掏出写满黑字的纸呈上。

叶衣霜将供词接过,随意地看了一遍,望向沈云麟的目光满是愤怒:“沈大掌柜,你竟敢对我药王谷的人刑讯逼供——”

沈云麟不慌不忙,道:“叶谷主此言差矣,在下并未对穆护卫用刑,穆护卫虽说昨夜在行凶现场被我当场抓获,可他一根汗毛也没掉,是他自愿写下认罪书,不信的话叶谷主可以一看。”

傅小蝶用剑割破捆缚穆成安的绳索,一把扯下他的上衣。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穆成安身上果然并没有受刑留下的痕迹。

这次连李璧月心中都微微一惊,她原本以为沈云麟为了找到证据证实穆成安的罪行,必会对穆成安用刑,这也是昨夜她想阻止沈云麟带走穆成安的原因。

可是,沈云麟并未用刑,穆成安竟这么容易便俯首认罪,李璧月看向他的神情也复杂起来。

司花殿上,叶衣霜目如冷炬,望向穆成安,眼神满是不可置信:“穆成安,你为何杀人?”

穆成安垂下头,朝着叶衣霜的方向跪下:“小姐,对不起。”

他袒露着身体,就这样跪在空旷的广场中央。他的背脊分明还是挺立着的,在李璧月眼中,却是一种献祭的姿态。

就好像要将自己的生命乃至一切,奉献给某个人。

叶衣霜的声音愈加冷淡地落了下来:“为什么?”

少年不答,只是头垂得愈低,脸色愈加苍白。

广场上响起细碎的议论之声,药王谷的护卫竟被指认为杀人凶手,这可是好大一场闹剧。

也有人知道今次药王谷的圣花肯定是与自己无关了,起哄道:“叶谷主,你若不想按照往年旧例将莎诃圣花献出给人治病,取消今年的仙品大会就好。大可不必将大家骗到药王谷,却纵容自己的护卫杀人,这件事情,我们要讨一个公道。”

“就是,药王谷遗世独立,当真以为自己是世外桃源,不用讲王法了吗?我们要报官——”

也有人道:“何须额外报官?承剑府的李府主不就在这里吗?咱们找李府主给大家主持公道……”

他们看到如今沈云麟找到凶手,料想李璧月空手走一趟,一定会与他们同仇敌忾,纷纷围到李璧月跟前要她主持公道。

沈云麟出场博够了眼球,不想转瞬却无人在意他,他高声喝道:“等一下——”

他走到叶衣霜面前,朗声道:“叶谷主,你昨日在众人面前宣布,只要找到药王谷内三桩杀人案的凶手,就可以得到圣花。如今,叶谷主也该宣布圣花得主,怎么,叶谷主总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叶衣霜斜睨向他,冷哼一声道:“沈大掌柜不必着急,我许下的承诺自然会做到。”她抬头扫视着下方的人群,提高音量道:“今年的仙品大会不过是依照往年旧例而行,我自己的护卫我心中清楚,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此事我自会查清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她直视前方的沈云麟:“让开——”

沈云麟本想再说些什么,被她凛然的眼神一看,竟不自觉后退。

她从司花殿高高的台阶走下,一步一步走到穆成安面前,直到穆成安低垂的头可以看到她的鞋尖。

“穆成安,你为什么写下认罪书?你昨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程拓浪究竟是被谁所杀?”

穆成安深埋着头,无人可看清他的表情。“谷主,我没有隐瞒什么。人都是我杀的,程拓浪……也是我杀的……”

叶衣霜肩膀抽动,她咬住下唇,在穆成安面前蹲下,道:“穆成安,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人都是你的杀的……”

穆成安没有抬头,声音却颤抖着:“谷主,请你将穆成安交给李府主处置便是。其他的,就不要再问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李璧月越众而出,走到叶衣霜面前。她伸出手,将后者拉起来:“叶谷主,你不必逼他了,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叶衣霜一瞬恍惚,问道:“为什么?”

李璧月道:“因为,真正的杀人凶手并不是他,穆成安不过是想要替人顶罪而已。”李璧月声音极轻,好像暗夜的噫叹。

叶衣霜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为人顶罪,那凶手究竟是谁?”

李璧月道:“我听三娘说穆成安本来是一个收银买命的江湖杀手,是叶谷主救了他,他便从此留在药王谷,甘心听任叶谷主你的驱驰。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做出如此牺牲、甚至甘心挺身替罪的人,只有一个。”李璧月声音极轻,好像暗夜的噫叹。

叶衣霜的脸色一瞬惨白,喃声道:“你是说……药王谷的杀人凶手,是我吗,那我怎会什么也不记得?”

突然之间,她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哀鸣:“不,杀人的不是我,是他……是那个鬼魂……不,我究竟忘了什么,为什么我记不起他是谁,想不起他的样子……”

她忽然头痛欲裂,身体摇摇欲坠。这时,原本跪在地上的穆成安却站了起来,将她扶好,泪流满面道:“不……不是……谷主你没有杀人……不是你……”

他将叶衣霜安置到一旁,重新跪到李璧月面前,磕头道:“李府主,杀人的是我,您拿我问罪、将我处死便是,此事与叶谷主无关,你不要杀她——”

李璧月摇头:“谁说我要杀叶谷主了。这件事说起来,她并没有什么错处。杀人者,也不是她……”

穆成安露出茫然的表情。

不仅是他,在场众人神情都十分疑惑。李璧月方才之意分明是叶衣霜杀了卢四爷等人,穆成安是为她顶罪才甘心认罪,可她现在又说,叶衣霜并没有错处,并不是她杀人。

那么卢四爷等人又是死于何人之手?难道这药王谷中还有真有看不到的鬼魂杀人夺命?有点胆小的,已经吓得一阵哆嗦。

所有人中,只有孙危楼目光了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璧月一声叹息:“叶衣霜不过是一具活傀儡,操纵她杀人的另有其人。”

“活傀儡?”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傀儡宗虽然隐蔽,但在场的若非江湖之人便是地方豪强,多多少少都听闻过傀儡宗之名,有几位也有幸见识过那些用木头、丝线、金属、磁石等制成的傀儡。

可是“活傀儡”一说,却是闻所未闻。而且叶衣霜本人医术高明、行动如常,看起来并不像是为人操纵的样子。

因此,不说他们,就连叶衣霜本人都万分疑惑。她毕竟是一谷之主,迅速镇定了下来,望向李璧月:“李府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璧月:“此事很有可能与傀儡宗有关。叶谷主,你还记得十二年前,与你一同进入药王谷的护卫蔺一觞吗?”

第55章 刑天

“蔺一觞?”

叶衣霜眉头紧皱,再次露出痛苦的神情。

她是记得这个人的,但是仅限于这个名字而已。九年过去,她只记得他曾是他的护卫,后来他死了,更多的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隐约知道他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每次试图去想就会头痛无比。后面她便不再去想,放任自己慢慢遗忘。

一旁围观的春三娘此时回过神来:“李府主,你的意思是,操纵杀人的是蔺一觞,可是蔺一觞已经死了九年了,连尸体都是三娘我亲自收殓的。”

李璧月道:“蔺一觞确实是死了。他的魂魄却并未消散,被人以傀儡秘术容纳于叶谷主的躯体中。叶谷主每天白天一切如常,可是晚上入睡之后,蔺一觞便会苏醒。他有的时候会晚上出来活动,因此药王谷晚上会出现所谓的水鬼……而且,药王谷的每一桩杀人案件都出现在晚上。”

春三娘道:“他已经死了九年了。按理说与卢四爷等人无冤无仇,又为什么要杀人?”

李璧月道:“因为他本来就是叶谷主的护卫。就算成为傀儡,也本能地会去杀死想要对叶谷主不利的人。那天在司花殿中,卢四爷因为圣花之事对叶谷主出言侮辱,之后更扬言要强娶叶谷主为妻。我猜,这是他最终死于蔺一觞之手的原因。”

春三娘道:“那红鹛夫人呢?红鹛夫人在药王谷这段时日一向颇为安分,并没有对叶谷主不利。”

李璧月微笑道:“红鹛夫人确实没有对叶谷主不利,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本就是傀儡宗之人,很有可能便是九年之前,造成蔺一觞死亡、叶谷主失去部分记忆的罪魁祸首。蔺一觞杀了红鹛夫人,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她补充道:“杀了红鹛夫人身边六名护卫的凶器是银针,叶谷主日常用于针灸的银针少了六根。不过,负责验尸的穆成安应该发现了其中端倪,所以他后来他悄悄给叶谷主补了几根银针,所以那天叶谷主给那个中了妖暝蛊的病患施针之时用得不太顺手,以至于断了一根。”

叶衣霜一怔,她抬头望向穆成安。穆成安不敢回应她的眼神,竟是默认了。

叶衣霜问道:“那程拓浪又是为何而死?”

“程拓浪死的地方是在司花殿后的那棵生长莎诃魔罗花的大榕树不远之处。”李璧月看了不远处的沈云麟一眼,道:“那天沈大掌柜说程拓浪是受伤后被人从房间里拖到湖边,又将脑袋按入水中溺死。沈掌柜说得对,却不全对。”

“前一晚,程拓浪因为意图盗取圣花,他的脚伤在我的剑下,并且失去得到圣花的资格。叶谷主一片好心留他在司花殿养伤,可是他并不想就此放弃。这一晚,他再次前往榕树试图偷花。他的脚有伤不能行走,所以一路爬到树下不远处,以至于脚上的伤口重新开裂,留下长长的血迹。可惜他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蔺一觞,最终被杀人灭口。”

叶衣霜露出疑惑的神情:“杀人灭口?”

李璧月道:“对。因为他恰好遇到蔺一觞从水面凫出上岸,准备回司花殿。这本来是意外,可是他不小心看到了叶谷主你的面容。以我猜测,为了保全这个秘密,蔺一觞选择杀了她。”

见叶衣霜仍是一头雾水,李璧月解释道:“我进入药王谷的第一晚,就见到蔺一觞在湖边磨剑。他并非叶谷主你的样子,反而长得很像这位穆护卫。我想他不想以叶谷主你的面目行事,所以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易容成自己原本的样子。若是被人发现,便会跳入湖中。所以,药王谷才会有‘水鬼’的说法,而我曾与他交手两次,知道他是人非鬼。他每次跳湖之后,都会从司花殿后的湖边上岸,去掉易容后再回到你的床上睡觉。”

“可是这天他上岸之后,却意外地撞见了程拓浪,又或许入水之后,他脸上的易容被洗掉了,让程拓浪看到叶谷主你的脸。为了避免麻烦,蔺一觞选择杀了他。而这一幕也恰好被穆成安看见。”

李璧月叹息一声,道:“穆成安跟随叶谷主已有两年,他可能早就知道叶谷主每到晚上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是他对叶谷主你忠心耿耿,一直暗中跟随着你,并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他那日见到红鹛夫人手下尸体中的银针,又见到叶谷主你亲手杀了程拓浪。”

“第二天叶谷主你对前一天晚上的事毫不知情,还斥责他玩忽职守。他害怕我查出真相之后,叶谷主会因杀人入罪,所以选择了牺牲自己,替叶谷主顶罪。他昨夜装扮成蔺一觞的样子,私下潜入我所居住的湖边小院。其实他并不是为了挟持我身边那位玉相师,而是自投罗网,希望我相信,他穆成安才是善于伪装自己的凶手。”

李璧月望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穆成安,问道:“穆护卫,你说我说得对吗?”

穆成安依旧垂着头,不发一言,而那无声的态度已是默认。

叶衣霜无言,她平生不喜欢争斗,更不乐见药王谷屡发凶案,才会提出将圣花赐予找出悬案凶手的人。可她没想到,她一心想要找到的凶手,竟是她自己。

李璧月条分缕析,更有穆成安之佐证,可她终究难以置信。

她真的是李璧月口中的“活傀儡”吗?她的身体里真的居住着另外一个魂魄吗?

那个人是她的护卫吗?还是……她曾经的恋人?

李璧月也知道这样的情绪,不管是谁,只怕一时都难以接受,便不再说话,只静静立在那里。

这时,沈云麟的声音响起:“这一切都不过是李府主你主观臆测而已。什么‘活傀儡’,什么‘水鬼’,什么‘蔺一觞的魂魄杀人’,都是子虚乌有之事。都不过是李府主眼见圣花就要落入我沈云麟之手,所以在这里胡编乱造、牵强附会、颠倒黑白,叶谷主万万不可信她。杀人者本是穆成安,与叶谷主你一个铜子的关系都没有。”

没想到穆成安已然认罪,局面还能被李璧月翻转。沈云麟心里气得发疯,脸上的假笑再也都绷不住,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李璧月冷笑道:“看来沈大掌柜还未死心,那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沈云麟:“赌什么?”

李璧月:“这几桩案件的症结,虽是我猜测,想要实证却也简单。如果今晚叶谷主晚上睡着之后,蔺一觞的魂魄真的苏醒,那便证明我的判断无误。那便是沈大掌柜输了,莎诃花归我所有,沈大掌柜还需要替我办一件事。如果今晚无事发生,那莎诃花便归属沈大掌柜,我李璧月绝不纠缠。而且,我也可以答应沈大掌柜一个要求。”

沈云麟心中一动:“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

李璧月:“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

沈云麟一咬牙:“那我赌了。”

李璧月低头望向叶衣霜:“关于蔺一觞与‘活傀儡’之事都是我的推测,中间还有诸多因由未曾厘清,我需要再见蔺一觞一次才能明白,不知道叶谷主愿不愿意相信我?我相信叶谷主你本性善良,想必不愿看到无辜的穆成安替你顶罪。”

叶衣霜脸色惨淡,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李府主需要我怎么做,我会配合你。”

***

夕阳迤逦,温柔的橘光一点一点落入地平线以下,将碎金溶入细浪。司花殿也落入这片温柔之中,白墙黛瓦消弭掉原本线条生硬的轮廓,与夕阳一起沉入夜色之中。

月亮穿出云层,洒下圣洁的光辉,落在司花殿后那棵枯死的榕树上,也落在高处那并蒂双生的莎诃魔罗花上。

那含苞待放的两朵花苞慢慢地打开蛰伏的花瓣,表露出惊人的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