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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34263 字 5个月前

白色的花名为莎诃,花瓣细长雪白,像冰片一样透明,像雪花一样洁白、晶莹,宛若白玉雕成。

黑色的花名为魔罗,外形与莎诃花一无二致,只是那如浓墨一般幽沉的色泽让它看起来分外诡秘妖异,它花茎与白色的莎诃花紧紧绞在一起,却生长得比莎诃花更高更大一些,替它遮挡住风霜雨露。就像注定背负被诅咒的命运,也要守护自己的爱人。

李璧月收回目光,起身回到前殿。

现在的司花殿已经没有多少人,那些药王谷求药之人已知道最后能得到莎诃花的人不是李璧月,就是沈云麟。他们到司花殿的这些天不过是陪太子读书,如今既一无所得,收拾收拾也就离开了。

还有小部分的人存着看热闹的心思,并没有离开,也担心靠近误事,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唯一的例外是当然是沈云麟。

这位海市商会的大掌柜显然是跟李璧月杠上了。这一下午李璧月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说是怕她从中再做手脚,影响赌局的结果,李璧月也懒得管他。

晚饭是在司花殿吃的,仍然是“玉大嘴”和“裴小厨”做的蔬菜包子,做好之后用食盒装好后送到司花殿来。

素是素了点,但酱牛肉事件之后,李璧月觉得药王谷要求大家自炊自食的规定还是很合理的,她那么小心都能着了沈云麟的道,更不要说其他人。

晚饭之后,李璧月发现一直人憎狗嫌跟着她的沈云麟竟然不见踪影,只有他的三名手下罗宗,拓跋铎,傅小蝶三人守在司花殿中。

李璧月顺口问道:“沈大掌柜呢?”

傅小蝶,拓跋铎两人鼻观口、口观心地看着地面,一派高冷,只有罗宗回道:“我家主人见李府主包子吃得香,回去取干粮去了。”

李璧月心中诧异。沈云麟放着好几个手下不用,竟然亲自回去取干粮,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虽说如今局面已差不多是板上钉钉,李璧月并不觉得自己会输掉赌局,可是突然失踪的沈云麟还是让她感觉不太对劲。这人干啥啥不行,搞事第一名,还是小心为妙。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两人。

玉无瑑眼瞎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裴小柯嘛,还是个孩子,恐怕只有指望孙危楼能帮她这一次了。

她问裴小柯道:“小柯,你孙爷爷在湖边小院里吗?”

裴小柯答道:“在呢。孙爷爷吃完饭之后,又取了一壶荷花酒,他说等他喝完了再过来。”

李璧月瞅了瞅食盒,见里面还剩下两个包子。她顺手在食盒上刻下几个字,对裴小柯道:“小柯,这两个包子我吃不下了,你送回去给孙爷爷。若是他没吃饱呢,就再添添。若是吃饱了,就留着宵夜。”

裴小柯看了食盒上的字,眼睛滴溜溜的一转,知道李璧月这是有任务交给他。

他大声道:“好勒、李府主,那我回去了。”

傅小蝶等三人看到裴小柯离开,脸上稍现异色。但是几人眼神交汇之后,并没有多余动作,仍是坐在地上,只留意李璧月的举动。

***

孙危楼看了李璧月留在食盒上的字之后,匆匆出门。他借着夜色的遮掩,往沈云麟的居所而去。

他对药王谷的环境了若指掌,走了不远,便找到了湖边的另一座小院。

却见院墙边上,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自然是沈云麟,另一人着银色衣袍,戴着青铜面具,在小院廊柱的阴影下,显出陡峭的轮廓。

如果李璧月在此,或许会对这个人的背影感到熟悉。当初在长公主李梳嬛遇到刺客的那一晚,在她与那黑衣刺客对战之时,正是这个银袍面具客出手,击退了刺客。

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适合遮蔽的地方,想了想,偷偷潜入水中,将大半个身体藏在水面之下,只将脑袋遮掩在高低错落的荷叶之下,去听岸上两人说话的声音。

“圣花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尊主已经等不及了,特命我亲自过来。沈云麟,今天晚上到底能不能按计划拿到圣花?”

沈云麟的声音畏畏缩缩:“这,目前还不好说……我觉得大概有十分之一的机会。”

那影子冷哼一声:“十分之一,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十拿九稳吗?”

沈云麟似乎有些畏惧:“刑天尊使息怒,没想到这次的仙品大会,承剑府的李璧月也到了药王谷。你们傀儡宗之前在海陵和她打过交道,还折损了一名大将。想从她的手上抢到圣花,着实有些难度。”

影子道:“沈大掌柜可别忘了,这是你加入傀儡宗的第一次任务,若是不小心办砸了,尊主那里可不好交代——”

沈云麟有些难堪:“我当然知道。我当然也想取得圣花,作为我沈云麟加入傀儡宗的一桩大功劳,在尊主那里长些脸面,日后也好得到尊主的重用。为此我沈云麟不惜自毁容貌,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不就是为了替尊主效力吗?”

藏在水底的孙危楼一愣,没想到这个海市商会大掌柜为了得到圣花将之献给傀儡宗,竟自毁容貌潜入药王谷,倒真是个狠人。

那影子声音缓和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沈大掌柜想加入傀儡宗的诚意,本使是知道的。但尊主自去年在高阳山受到重创,卧病一年,如今正等着圣花才能彻底治愈伤势,你也是知道的。若是这次的计划失利,不光是沈掌柜你,连我在尊主面前也不好交代的。”

沈云麟叹息一声:“今晚莎诃魔罗花就会盛开,如果这药王谷的杀人悬案真的如李璧月所言,是药王谷主叶衣霜被人操纵,亲自杀人,那李璧月会得到圣花。以李璧月的剑法,我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不会有。”

影子道:“这次的任务绝不容有失。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司花殿去,以免李璧月心生怀疑。至于莎诃花,我会再想其他的办法。”

沈云麟:“尊使想到了什么办法?”

影子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先回去吧——”

沈云麟不敢反驳。很快,他就离开小院,往司花殿的方向回去。

那青铜面具客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上前两步,向湖岸走去。

孙危楼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将脑袋藏在莲叶之间,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屏住呼吸,生怕惊动对方。

他是按照李璧月的吩咐来留意一下沈云麟动静的。他开始有些不以为然,以为这不过是李璧月疑神疑鬼,没想到竟会撞到沈云麟与傀儡宗的使者私会。而且听沈云麟话意,他似乎迫切想要加入傀儡宗,到药王谷替傀儡宗取得圣花就是加入傀儡宗的投名状。

傀儡宗。

孙危楼再一次在心里审视这三个字。

这个门派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湖之上,所作所为神秘诡谲,他从前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门派有所交集。

可如今,他知道不仅自己的师父孙郁南曾是傀儡宗的客卿,而且按照李璧月的推断,蔺一觞之死和叶衣霜失忆也与这个门派有关。

这个连沈云麟都毕恭毕敬的银袍面具客在傀儡宗又是什么来头,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尊主”又是谁?他说要想办法从李璧月手中莎诃花,又会用什么办法?

不管如何,这个男子的实力绝非自己可以对付,他应该尽快想办法到司花殿去,将消息告知李璧月,让她早做准备。

脚步声停下来了。

孙危楼心里一个激灵,他抬起头,在面具缝隙之间,看到男子如剑锋般锐利的一双眼睛正逼视着他。

“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偷听,承剑府的眼线还真是无孔不入,你以为你躲在湖里我就不会发现你吗?”

孙危楼心道不妙,他在水里,而对方在岸上,此时若是动手,几乎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猛地向水下潜去,冀望能摆脱那道摄人又危险的目光。

可是,他还没有潜出多远,腰间和腿上传来锐痛,几支羽箭扎入他的身体之中。那箭矢之上淬有迷药,他的身体很快便使不上劲,昏迷了过去,整个人也如同翻塘的鱼一般浮在水面上,鲜血将身周静谧的湖水染成一片暗红。

月亮的清辉洒在司花殿前的广场之上,清风徐来,洗去盛夏的暑气,带来丝丝凉意。

内殿之中,叶衣霜在安神符的作用下已经陷入沉睡。在司花殿的后院,莎诃魔罗花一层层展开冰清玉洁的花瓣,花形渐渐变得饱满。

一切似乎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李璧月心中莫名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走到湖边,遥望夜晚幽谧的湖面。

也许是她多想了,孙危楼的针术不错。就算如果对上沈云麟的机关丝,也应该有自保之力。可沈云麟迟迟未归,她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她回头,见到玉无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后面:“李府主,你在想什么?”

李璧月:“嗯?”

玉无瑑:“你已经围绕着湖岸来回走了五六趟了……还有,我感觉到李府主你有些焦虑。”

李璧月下意识抬头看他的眼,那双漂亮眼睛被黑色的绸带蒙了个严严实实,竟也能“看到”自己走了五六趟,还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她随口应道:“没什么。只是感到不太对劲,总觉得今晚会有意外发生。”

玉无瑑这会子并没有带着他的签筒,于是他随身摸出两枚铜钱:“那要不要我顺手替李府主算上一卦,帮你趋吉避凶。”

不等李璧月回答,他就顺手将两枚铜钱抛向空中。

可是那两枚铜钱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稳稳被李璧月纳于掌中。

玉无瑑犹疑道:“李府主?”

李璧月飞快地两枚铜钱收入荷包之中:“不用算了——”

玉无瑑每次帮她算命,从来没有一个好的结果。第一次在海陵说是帮她趋吉避凶,最后是自己深陷牢狱。第二次在地宫之中告诉她是个上上签,然后自己差点死在高阳山。

刚认识的时候,觉得这江湖骗子十卦九不准,出来算卦简直是祸害人。现在却突然觉得,算不准,才是最好的。

她抬起头,见黑色的绸布下,玉无瑑的视线朝着她这边,显然还在等她一个解释。

她想了想道:“若命运是注定的,该发生的事情总是会发生。未来不需占卜,终归会指向命定的结果。无论未来吉凶为何,我都不需要你再替我测算——”

她提起棠溪剑,一瞬间,心中又有了无限勇气,“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我手中剑都会比你那两枚铜钱管用。”

玉无瑑叹息一声,摸了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那李府主能不能将我的两文钱还给我?”

第56章 殇逝

两人回到前殿时,恰见沈云麟踏入司花殿的大门。

他进门就征用了殿中的桌子,将各种点心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各色糕饼、蜜饯、肉干、果仁应有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沈大掌柜搬了一个小小食肆过来,要改行做美食生意。

看到李璧月过来,沈云麟又恢复了他那副温和的笑脸:“李府主,要不要赏脸过来尝尝?”

李璧月自然知道此人笑脸之下尽是险恶机心,也懒得虚与委蛇:“沈大掌柜自便就好,我去看看叶谷主的情况。”

她步入内殿,躺在床上的叶衣霜正好睁开了眼睛。

她从床上跳起,一双眼睛如利箭般,朝李璧月望来。叶衣霜分明还是从前那副风姿秀美的容貌,可那眼神与姿态已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森寒,阴冷,嗜血,仿佛时刻准备着择人而噬。

李璧月下意识握上棠溪剑柄,挡在殿门口——与纯洁良善的叶衣霜不同,蔺一觞可是个危险人物。

她尽量将语气放平,将一身肃杀之气收敛,摆出一副没有敌意的姿态,问道:“你是蔺一觞?”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李璧月又道:“我是承剑府主李璧月,之前应该与蔺壮士见过两次,蔺壮士可还有印象?”

“蔺一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叶衣霜清亮悦耳的女声,而是低哑微冷的少年声音:“不是两次,而是五次。李府主每次白天与衣霜见面,我都可以见到你。”

他顿了一顿,又重新开口:“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却可以通过她的眼睛看到白天发生的一切。你们既然知道傀儡术的存在,想必也知道对于这具身体而言,我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李璧月不解地望向玉无瑑。按理来说,叶衣霜并没有死,眼前的身体也是她本人的身体,这具躯体大部分时间都为叶衣霜所用,蔺一觞只在晚上叶衣霜沉睡之后才能占据一段时间。

玉无瑑解释道:“他说的没错。我不知道傀儡宗的人是如何做到在叶衣霜本人意识还存在的情况下对她使用傀儡术,将她变成一具活傀儡。但理论上,傀儡术成功的那一刻,叶衣霜的躯体便沦为魂术的容器,主宰身体的应该是蔺一觞。蔺一觞并不是晚上才能苏醒,如果他愿意,白天也可以随时占据这具躯体。”

他的声音有着淡淡的哀伤:“李府主也可以理解为,九年前的那场战斗,最终死去的人是叶衣霜,活下来的人是在叶衣霜身体里的蔺一觞。只是蔺一觞并不愿意抹杀叶衣霜的存在,所以选择只在叶衣霜沉睡之后才出现。”

李璧月目光复杂,想不到还有这么邪门的术法,不过既然蔺一觞知道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情就简单多了。她望向“蔺一觞”,重新开口:“蔺一觞,我是叶谷主的朋友,我希望能破解药王谷发生的这一切谜案,帮助她解决目前的困境。你愿意相信我吗?”

她说这些话并没有十足的底气,她固然是愿意帮助叶衣霜没错,但首要的目标仍然拿到莎诃花医治玉无瑑的眼睛。另外,再看看能不能得到有关傀儡宗的线索,找到傀儡宗那个神秘执事刑天的踪迹。

没想到“蔺一觞”点点头道:“我能感知到小姐的心思,她确实对你怀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也愿意相信你。既然如此,我也愿意相信你。”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问道:“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卢四爷、红鹛夫人和程拓浪三人是你所杀吗?”

“蔺一觞”微微有些迟疑,道:“我若承认是我杀人,李府主会如何处置我,又会如此处置小姐?”

李璧月一怔,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杀人者虽是蔺一觞,他使用的却是叶衣霜的身体。以刑律而言,此案也着实难以判定。

她想了想,还是道:“无论如何,叶谷主并未杀人。你杀人之事,与叶谷主没有关系。”

“好,那我可以向李府主你坦诚,人都是我杀的。”“蔺一觞”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出现在叶衣霜沉静圣洁脸上,诡谲又妖异。“卢家那个老头子,到药王谷纠缠衣霜不是一次两次,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程拓浪也确实如李府主所言,被我杀人灭口。反正他意图盗取莎诃花,也是死有余辜。至于红鹛夫人,李府主说的并不全对。九年前她还算不上傀儡宗的人。她正是为了能加入傀儡宗,恩将仇报,出卖朋友,较之卢四爷和程拓浪更为可恨!”

“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衣霜又怎么被傀儡宗的人练成傀儡。我只恨让她死得太轻易了,没有将她食肉寝皮,挫骨扬灰——”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声音冷如九幽冰泉,令人胆寒。

李璧月都不自觉心中一颤,想不到蔺一觞对红鹛夫人的恨意竟到了这种程度。

她问道:“九年前那个夏至,莎诃魔罗花盛开前的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

在孙郁南死了之后,叶衣霜已经意识到药王谷不能再呆下去。孙郁南既然是傀儡宗的客卿,如果傀儡宗长期没有他的消息,一定便会派人到药王谷打探他的下落。

蔺一觞虽然杀死了孙郁南,自己也大伤元气。身体的状况时好时坏,叶衣霜殚精竭虑,也只能勉强维持他的性命。想要彻底解毒,只能寄望于三年盛开一度的莎诃魔罗花。

为了防范傀儡宗的人,叶衣霜对外宣布取消了三年一次的仙品大会,封闭了药王谷,不再接待任何来药王谷求医之人,静静等待夏至之期。

那段时间是蔺一觞自到药王谷之后最幸福的日子,不会被强迫试毒,也不会为了培育妖暝虫再被取血。叶衣霜也不需要医治病人,从早到晚两人相伴,似乎苦难已成过去,光明的未来就在前方不远。

一直到夏至的一个月之前。

这一天,红鹛夫人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婴儿到了药王谷外,说她的儿子被仇人所害,身中剧毒,请求药王谷打开大门,救救她的儿子。

叶衣霜本来心有疑虑,不想为她破例。不想红鹛夫人抱着婴儿在药王谷外长跪了三天三夜,声称药王谷不开门她就不起来。叶衣霜也派人看过那个婴儿的情况,那婴儿面色绀紫,确实是中毒之象。如果不及时医治,只怕很快就会夭折。

叶衣霜最终动了恻隐之心,让她带着孩子和两名照顾婴儿的嬷嬷进入药王谷。

那婴儿中的是一种来自苗疆的奇毒,奇诡无比,竟连叶衣霜也没有见过,只能以针法暂时压制毒素不再继续蔓延,接下来的几天她整日在书房为这个孩子查找解毒的方法,废寝忘食,日渐消瘦。

红鹛夫人心中过意不去,亲自做了吃食送到叶衣霜房中,以为答谢之意。

她颇擅烹饪之道,做出来的食物好吃且日日不重样,也颇合叶衣霜的口味。一来二去的,她和叶衣霜逐渐熟络起来,叶衣霜偶尔提起自己将来想要离开药王谷,红鹛夫人接口道自己在渝州有一处旧宅,位置隐蔽,风景极好,可以借给叶衣霜暂居。

叶衣霜虽然拒绝了她的好意,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她也认为红鹛夫人为人热络大方,是一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十天之后,叶衣霜终于彻底拔除了那个婴孩体内的毒素,红鹛夫人喜极而泣,当场提出要那个孩子拜叶衣霜为义母,以感激叶衣霜救人的一番功德。叶衣霜坚辞不受,红鹛夫人又提出要与叶衣霜义结金兰,又说她的夫家是蜀中唐门,将来叶衣霜若有为难之处,可到唐门找她。

对于此事,蔺一觞曾有疑虑,他总觉得红鹛夫人对自己中毒的儿子似乎并不上心,有事没事就往叶衣霜跟前凑,显得过于殷勤,只怕不安好心。

叶衣霜却说,他们两人杀了孙郁南已是大大得罪了傀儡宗。将来离开药王谷,少不得有求人之处,多个朋友也方便许多。而且这里是药王谷,还怕红鹛夫人会害他们不成。

两人叙了年齿,红鹛夫人年长,作了姐姐,叶衣霜年幼,便是妹妹。

红鹛夫人说道:“好妹妹,你我虽是巾帼女子,可这结义之事也怠慢不得,需得效仿男子歃血为盟,方可见证你我姊妹的这番情义,天地可鉴。”

叶衣霜既已同意结拜,不疑有它,便笑道:“但由姐姐做主。”

红鹛夫人设下香案,命下人杀了一只鸡,取鸡血滴入碗中,又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入,叶衣霜也效法滴血入碗。两人指天誓地结义为姐妹,将碗中血水一分为二,分别饮下。

叶衣霜饮下血水不久,正欲回房休息,双腿忽地一软,栽倒在地。

蔺一觞只以为她这段时日劳累过度,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小姐,你怎么了?”

叶衣霜喃声道:“不对,是软筋散……”她望向红鹛夫人:“是你对我下药,不,你是怎么对我下的药?”

她是孙郁南的弟子,更因为蔺一觞和各种毒药打了多年的交道,不管是什么毒药,哪怕颜色再浅,气味再淡,都不可能瞒过她的双眼。她这些天吃的食物大部分都是红鹛夫人亲手所做,但叶衣霜为安全起见都小心辨认过,确定没有下毒。

却见红鹛夫人仍坐在原地,她从袖中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放入口中嚼碎咽下,方才微笑道:“叶谷主于饮食上确实小心非常,所以这软筋散当然不是下在食物中,而是在叶谷主你刚才喝下的那碗血水中。”

叶衣霜明白了,红鹛夫人定是在歃血之前先自己服用软筋散,之后再将自己的血滴入鸡血之中,叶衣霜再怎么敏锐也想不到这样的下毒手法,这才着了道。

蔺一觞一听竟是红鹛夫人下药,立刻便红着眼,提剑向红鹛夫人攻去。红鹛夫人左右各闪出一人,抽出兵器与他缠斗起来。蔺一觞这才发现,跟着红鹛夫人一起入谷的两个嬷嬷并非是照顾孩子的老妈子,而是两个顶尖的江湖高手,两人剑法相辅相成,配合无间。蔺一觞本身毒伤并未痊愈,以一敌二,远不是两人动手,没多久就左支右绌,被两人所擒。

叶衣霜此时如何不知道她好心救人,原来竟是引狼入室。她强撑着身体,问道:“夫人,你既提出与我义结金兰,从此姐妹相称,又为何要害我?”

红鹛夫人哂笑道:“义结金兰?也不是不行——”她走到叶衣霜面前,轻轻蹲下,施施然道:“如果妹妹能够像令师孙郁南一样,答应成为我傀儡宗的客卿,每月向我傀儡宗献上一定份额的妖暝虫,共同为尊主办事,你当然是我最好的姐妹,将来姐姐也绝不会亏待妹妹你,你看如何?”

叶衣霜惊道:“你是傀儡宗的人?”

红鹛夫人道:“我是傀儡宗执事‘青鸟’,奉尊主之命,到药王谷取这三个月分量的妖暝虫。”

叶衣霜见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便道:“孙郁南已经被我们所杀,药王谷已经没有妖暝虫。”

红鹛夫人咯咯一笑,指着被按倒在地的蔺一觞道:“想必叶谷主也知道,炼制妖暝虫最关键的并不是孙郁南,而是‘百毒之血’,孙郁南虽然死了,只要有他的血,叶谷主一样可以炼制出妖暝蛊,不是吗?”

叶衣霜心血上涌,咬唇道:“不可能——”

红鹛夫人眼底仍是满不在乎的盈盈笑意:“我知道妹妹你不愿意,你们俩两小无猜,蔺一觞是为了你才来到药王谷,成了孙郁南的试毒工具。他侥幸历尽百毒而不死,他的血才成为炼制妖暝虫的上佳材料。不过如今的情况,也由不得你们。”她下令道:“王嬷嬷,先砍下我妹妹这小情郎的一根手指。”

“是。”那身形魁梧的嬷嬷手起刀落,径直切掉蔺一觞的左手小指。蔺一觞知道红鹛夫人是要利用自己逼叶衣霜就范,虽历断指之痛,竟是一声不吭。

红鹛夫人用右手抬起叶衣霜的下巴,轻声道:“妹妹,你若是不点头,只怕你的小情郎就不是砍一根手指头这么简单了……”

叶衣霜的双眼淌下泪来,她仍是摇头:“不,不……你们休想我给你们炼制那种伤天害理的毒物……”

红鹛夫人脸色一变,冷声道:“想不到妹妹你这般硬气。王嬷嬷,桂嬷嬷,割掉那小子的两只耳朵——”

红鹛夫人的声音阴恻恻:“妹妹,你要是不听话,王嬷嬷的下一刀可就是会割掉他的鼻子。你看啊,你这小情郎长得眉清目秀的,以后没有了鼻子还怎么出门见人……今日时间还长,你的小情郎身上还有不少东西可以慢慢割,我手下两个嬷嬷出手很稳,绝对能保证他活得好好的……”

两片沾着血的耳朵掉在叶衣霜面前,她终于受不了了,哭道:“你们住手,我答应你们,我答应你们……”

红鹛夫人满意笑道:“妹妹早点答应不就好了吗?何必弄得血淋淋那么难看……王嬷嬷,将人……”

她话音未落,一直被按在地上的蔺一觞突然暴起,他捡起地上的长剑,一剑刺向王嬷嬷。

他先前隐忍至此,便是为了等待敌人一瞬松懈的机会,断指断耳之痛更激起他心中无限战意,那王嬷嬷猝不及防,被一剑刺入胸膛,鲜血横流,很快断气了。

蔺一觞再次挺剑向桂嬷嬷攻去。桂嬷嬷见王嬷嬷惨死,心下已惧了几分,再加上剑法没人配合,威力已降了一半,没多久便露出破绽,被蔺一觞杀死。

红鹛夫人见两名手下被杀,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痛惜的表情,她扼住叶衣霜的脖子,看向迎面走来的蔺一觞,咯咯笑了:“没想到蔺郎君武功不错嘛,在这样的绝境还能杀我两员大将。”

蔺一觞横剑指向红鹛夫人:“快将小姐放了——”

红鹛夫人声音妖娆:“别急啊,蔺郎君以为我没有万全的准备就会擅闯药王谷吗?不妨看看你身后是什么。”

蔺一觞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死于他剑下的王嬷嬷和桂嬷嬷竟然重新站了起来,手持兵刃向他走来,只是两人眼神空洞无神,并不似活人。

红鹛夫人笑道:“我早就在两人心脏中各植入一只傀儡虫,这样即使两人身体死亡,仍可化为尸傀听我号令,蔺郎君就先和这两只尸傀玩玩吧……”

说话间,那两只尸傀举着兵器一起向他攻来。“她们”虽沦为被人控制的尸傀,但剑招配合默契,丝毫不减方才。更让蔺一觞难受的是尸傀并无痛觉,无论受到多严重的伤势也不会退缩,竟比之前更加难缠。

他的气力就飞速的消耗,不得已之下,蔺一觞一把擒住红鹛夫人那在摇篮中酣睡的孩子,扼住他的咽喉,威胁道:“红鹛夫人,就算你不在乎两名手下,难道也不在乎你儿子的性命吗?”

红鹛夫人哈哈大笑:“蔺郎君,你还真是善良。我既然奉尊主之命到药王谷取妖暝虫,又怎么会带自己的亲生儿子。实不相瞒,这个孩子是我在药王谷外的一户农户家里抢的,他身上的毒也是我自己下的,蔺郎君想杀就杀了,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让人代劳——”

说话之间,那尸傀手持的兵器刺入那孩子的要害。那年幼的婴儿还没来得及发出一道哭声,就断了气。

蔺一觞目眦欲裂,没想到一切都是红鹛夫人的阴谋。她利用叶衣霜的良善之心进入药王谷,不过是为了逼叶衣霜答应傀儡宗的条件,继续替他们炼制妖暝蛊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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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制妖暝蛊需要他体内的百毒之血,红鹛夫人必不会允许叶衣霜用莎诃花替他解毒,相反,还会逼叶衣霜亲自割破他的脉搏,放血来炼蛊。

他和叶衣霜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原以为等待他们的是美好的未来,竟还是逃不出这被压迫与折磨的命运。

两个尸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而蔺一觞已然精疲力尽,没有再反抗的气力。

他想,只要他死了,这一切都可以结束。

没有万毒之血,小姐就不会被逼着炼制她根本不想炼的万毒之血,不会因此被人要挟。

她也不需要继续在他身上耗费心神,将来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唯一的遗憾,是他以后再也不能陪着她,再也不能保护她了。

他看着身后烟波浩渺的大湖,最后说道:“小姐,身为药人的日子蔺一觞已经过够了,再也不想过下去。小姐,原谅蔺一觞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以后,你自己多保重……”

他仰身向后一倒,放任自己坠入冰凉的湖水之中。

***

湖岸之上,红鹛夫人大惊失色。她没想到,蔺一觞为了不让她的计谋得逞,竟选择跳入湖中自尽。

她急忙下令让王嬷嬷和桂嬷嬷两人下水救人,但两人已沦为尸傀,尸傀怕水,在岸边一动不动,而她自己根本不会游泳,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叶衣霜道:“将软筋散的解药给我,我下水救人。”

事已至此,红鹛夫人红怀中掏出解药递给叶衣霜。

叶衣霜跳入湖水之时,蔺一觞已经沉入水底深处。

……

等到叶衣霜终于将蔺一觞的身体托出水面之时,少年已然失去了呼吸。

他的身体可以说面目全非,不仅失去了两只耳朵和一根手指,因为常年累月受到毒药侵蚀,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或青或紫的痕迹,受到湖水浸泡之后,更加肿胀。

叶衣霜托着他的身体,一瞬间悲从心来。

原本,这一切都是不会发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要跟着孙郁南进入药王谷学艺。

如果当初在孙郁南提出要蔺一觞做她的药人时,她果断选择拒绝。

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让红鹛夫人进入药王谷。

是不是蔺一觞就不会死?

是她害死了他,她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爱她的人。

她还有什么面目继续活下去?该死的人应该是自己啊——

脸上湿滑一片,她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湖水。她抱着蔺一觞已然冰冷的身体,向湖水深处潜去……

第57章 忘尘

“小姐最终并没有死,她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躺在岸上。岸边站着一个身着紫色锦袍,戴着青铜睚眦面具的人。那个人看起来十分威严,对跪在他面前的红鹛夫人居高临下道:‘这件差事办得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正式进入宗门,代号青鸟。既入我门,不该听的、不该问的你可都清楚了?’语气十分严厉。”

李璧月听到这里,眸光一动:“等等,紫色锦袍,睚眦面具,你确定吗?”

蔺一觞道:“我被傀儡术封于这具躯体的时候,不知为何融合了一部分小姐的记忆。根据小姐的记忆,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这样,这个被红鹛夫人称为“尊主”的人,便是一年之前在高阳山最后与玉无瑑的师父一起坠落悬崖的那个紫袍人。

这么说来,此人的身份极有可能便是傀儡宗的宗主。

没想到傀儡宗竟然也觊觎“道源心火”,原来清尘真人是为了保全玉无瑑身上的“道源心火”,才选择与紫袍人同归于尽。

她继续问道:“后来呢?”

……

叶衣霜看到那紫袍人,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就是红鹛夫人的上司,傀儡宗的宗主,也正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她本想沉湖自尽,没想到又被对方救了回来。她此时心有死志,夷然不惧,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就向那紫袍人刺去,想与对方同归于尽。可惜她不会剑法,长剑轻飘飘得划不开空气,一下子就被紫袍人夹住了剑刃。

他顺势一带,叶衣霜长剑脱手,人也摔倒在地上。

那紫袍人冷声道:“叶谷主,你以为落在我手中,你还有求死的机会吗?”

叶衣霜求死不能,眼神呆滞而迷乱:“你们还想怎样,蔺一觞已经死了,世上不会再有百毒之血。就算是我师父孙郁南还在,也不可能炼制出妖暝蛊了。”

紫袍人道:“就算蔺一觞死了又如何。他体内的百毒之血,是孙郁南一次次用毒,叶谷主一次次解毒最终炼制出来的。只需要再找几个药人照此法炮制,自然可以重新炼出百毒之血。”

叶衣霜心中愤慨无比,痛骂道:“恶魔,你休想——”

紫袍人冷笑道:“叶谷主,这世上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红鹛夫人,这个人本座就交给你了,三天之后,我要听到叶谷主愿意替傀儡宗炼制妖暝蛊的消息。”

红鹛夫人点头道:“是。”

红鹛夫人身为傀儡宗的新晋执事“青鸟”,自然不是良善之辈。那三天,她对叶衣霜软硬兼施,使尽了种种手段,可是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叶衣霜对她的回应只有一个字“滚”。

蔺一觞之死,让叶衣霜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她更不想从此成为傀儡宗害人的工具。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红鹛夫人再有手段也没有办法。那紫袍人再来的时候,叶衣霜已断水绝食整整三天,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叶衣霜此时已虚弱不堪,神志不清。红鹛夫人说什么她已无法听到,只是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一句话:“一觞,该死的不是你,而是我……你等我……”

这是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存于心中、无法释怀的执念。

紫袍人近前道:“你真觉得应该死的是你?”

叶衣霜勉强支起脖子,坚定道:“是。”

紫袍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假如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救回你的恋人,你愿意吗?”

叶衣霜眼睛忽地睁开:“你真有办法?”

“当然,只要你真心愿意奉献你的身体,作为承载他魂魄的活傀儡,他就可以用你的身体活下去。我会用忘尘法封印你的记忆,从此你不会再记得他,也不会再记得与他有关的所有事,你愿意吗?”

紫袍人声音幽幽,如同行走暗夜的神祇,又仿佛贩卖灵魂的魔鬼,向身处绝境的人抛出了致命的诱惑。

叶衣霜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愿意。”

红鹛夫人闻言大吃一惊,她试探地问道:“尊主,如果叶衣霜忘了蔺一觞,她就不会再记得与百毒之血有关的事,那妖暝蛊……”

紫袍人哈哈大笑道:“红鹛夫人,你知道傀儡之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红鹛夫人摇头:“属下不知。”

紫袍人道:“那便是以活人的身躯炼制的活傀儡。”

红鹛夫人:“活傀儡?”

紫袍人道:“本座曾阅览过邪道妄机留下的关于傀儡术的笔记。邪道妄机一生痴恋鲁心瑜,鲁心瑜死后,他试图用傀儡术将自己的师父复活。他抓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将她的魂魄抽出,再将师父的残魂灌入。可惜,傀儡术并未成功,不久那女子的身体就腐朽了,鲁心瑜的魂魄也逐渐消散……”

“本座后来试验了邪道妄机的‘活傀儡’炼制方法,发现其中症结在于他将那具身体里面原本的魂魄抽出,灌入的魂魄又与身体无法兼容,救回导致傀儡身躯迅速腐朽,无法再用。如果有人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盛纳傀儡的容器,或许便可炼制出真正的‘活傀儡’。”

“可惜世人贪生怕死,又有谁自愿成为他人的傀儡。”他望向叶衣霜,发出邪诡的笑声:“如今蔺一觞因叶衣霜而死,叶衣霜心怀愧疚,竟愿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成为活傀儡,可不比区区的妖暝虫更有价值。”

红鹛夫人不解问道:“可蔺一觞深恨我傀儡宗,就算宗主以傀儡术将他复活,想必也不肯为我傀儡宗所用。这样制造出来的傀儡又有何用?”

紫袍人道:“何须他们有用,他们是本座的试验品,只要验证本座的猜想正确就足够了。只要此法被验证可行,便已是天大的价值。”

红鹛夫人:“属下不懂。”

紫袍人骂道:“蠢货!若此术能成,只要有人信仰本座,将身体奉上,甘愿成为活傀儡,岂不是意味着本座可随意寄魂于他人身上,从而在这世上拥有了无数具的躯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不死之身——”

红鹛夫人身体一震,心悦诚服赞颂道:“尊主圣明。”

……

李璧月心中一跳。

没想到傀儡宗宗主竟是用叶衣霜和蔺一觞来试验邪道妄机的“活傀儡”之术。

显而易见,这个方法最后成功了。

傀儡宗最终的目的是用这种方法让他人自愿献出身体,作为容纳魂魄的容器。从此,傀儡宗便可以随意夺舍他人为恶。

如今九年过去,也许傀儡宗已经用这种方法夺舍了不少无辜之人。

身旁的玉无瑑见她沉思不言,猜中了她的心思,他凑近了些,低声道:“李府主不用担心,之前在海陵,我们也和傀儡宗的人对上,傀儡宗主要用的还是木制的傀儡,还有尸傀,可见这个方法实施起来并没有那么轻易,只是李府主之后要小心留意。”

李璧月想起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师父的死与傀儡宗有关,又想起“道源心火”的事,终究是没有提起这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再次望向蔺一觞,问道:“后来呢?”

蔺一觞道:“我不知道那傀儡宗尊主是如何施术,只是我明明记得自己死在湖中,没想到有一天会迷迷糊糊地在小姐的身体里醒来,还融合了一部分小姐的记忆,知道了这傀儡术的始末……”

刚开始的时候,他十分惊恐。

他是小姐的护卫,怎么能占有小姐的身体。而且自己是一个男人,又怎么能以一个女人的形态存在?

后来,他发现,他放弃身体主导权的时候,这具身体仍然可以由叶衣霜操控。只是因为忘尘法的缘故,叶衣霜全完忘记他了,也不记得与他有关的任何事。

只是偶尔听到别人提起“蔺一觞”这个名字,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护卫,后来战死了。

他们使用同一具身体。是她心甘情愿接纳了他的魂体,他才得以存在,只是她再也不记得他了。

蔺一觞觉得这样也好,对叶衣霜来说,与自己有关的记忆是充满了灰暗与痛苦的。忘记了蔺一觞的叶衣霜会拥有全新的人生,她是药王谷人人敬仰和喜爱的谷主,她仍然可以行医,可以做她喜欢的事,他可以永远藏在她身体的后面陪伴她,保护她。

他将自己曾经用过的长剑埋在昔日两人曾经相伴过的小屋后面。偶尔夜深人静,叶衣霜熟睡之后,他会易容成自己曾经的模样,回到旧地,缅怀那些并不算快乐的往事。久而久之,药王谷有了“水鬼”的传说。

曾经蔺一觞以为他会就这样与叶衣霜相伴一生,没想到一年之前,叶衣霜出谷一趟,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新的护卫穆成安。

穆成安长得和自己十分相似。也许叶衣霜即使失去了记忆,心中仍留恋着过去,穆成安很快就填补了叶衣霜心中失去的关于“蔺一觞”的空白。

他们从陌生到熟络,从熟络到亲近。

蔺一觞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他心痛、嫉妒,最终却无能为力。叶衣霜已经忘了他,而且永远也不会想起他了。

最终,他决定寻找“忘尘法”的解方。他想,叶衣霜是爱着他的。只要叶衣霜想起过去的事,她就不会再喜欢穆成安了。过了很久,他终于打探到忘尘法是道门方术,想要解除忘尘法,需要找到一位精通道术的道门中人。

没想到,仙品大会上,玉无瑑出现了。

蔺一觞心想,李璧月身为承剑府主,她身边的人必定不凡,说不定玉无瑑会知晓忘尘的解法。所以他就想挟持玉无瑑,解开叶衣霜记忆的封印。却不想,第一次因为孙危楼的出手而功败垂成,第二次摸到湖边小院之时,却因为李璧月恰好醉酒,夜宿在玉无瑑房间内而没有动手。

玉无瑑听完蔺一觞与叶衣霜这长长的一段故事,一向淡泊的心境也觉得五味杂陈。

蔺一觞虽然是药王谷三桩杀人案的始作俑者,却也难断其中是是非非。

他站起来,面朝蔺一觞的方向,轻声一叹:“蔺护卫,我确实能解开叶谷主身上的‘忘尘法’封印,只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蔺一觞看着眼前白衣出尘的道士,身体忽地轻轻颤抖起来。半晌,他闭上双眼,摇头道:“不,我不想解开这个封印了。”

玉无瑑一愣:“为何?”

蔺一觞道:“道君既然能解忘尘法,想必修持不凡。我想问问道君,是否有方法可以逆转傀儡术?”

“逆转傀儡术?”

蔺一觞:“我不想再以傀儡的方式寄居在这具不属于我的躯体中了。我想,如果能逆转傀儡术。将小姐的身体彻彻底底地还给她,她以后就可以与穆成安在一起,彻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如果,我不再看到,也不会因此而痛苦和伤心了……”

李璧月奇道:“可是,你之前不是因为嫉妒,所以才想挟持玉相师解开叶谷主身上的忘尘法,让她恢复记忆吗?”

蔺一觞望向穆成安的方向,道:“是,我之前确实觉得穆成安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希望小姐能恢复记忆。可是今天在司花殿,穆成安为了保全小姐,竟然愿意签下认罪书,承认自己杀人。我想,他对小姐的爱并不比我少。”

他的声音极轻,像暗夜里的一缕风。

“我想过了,就算小姐恢复了记忆,重新想起了我,又能如何呢?蔺一觞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的骨骸沉在湖底,九年过去,早已腐化成淤泥了。而穆成安还活着,他才是可以伴着小姐度过这一生的人。之前的想法,是我太狭隘了。”

穆成安作为嫌犯,一直跪在司花殿的角落里。

听闻此言,他浑身一震,终于抬头向这边望过来,与蔺一觞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两人眼神一触即分。蔺一觞重新看向玉无瑑:“玉相师,我请求你能逆转傀儡术。让属于过去的归于过去,让属于未来的走向未来……也让我做了九年的荒谬大梦能够醒来……”

他的眼里隐有泪光,声音却无比坚定。

玉无瑑轻轻皱眉:“傀儡宗所使用的活傀儡之法虽说是源出道门,但是直到今日,我才第一次见到。逆转傀儡术,我可以尽力一试,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失败,你很有可能会魂飞魄散……”

蔺一觞道:“如果我魂飞魄散,就当这是我杀人的惩罚,蔺一觞绝不会因此对玉相师有所怨尤,请玉相师施术吧——”

他说完,闭上眼睛,朝着玉无瑑的方向跪了下来。

玉无瑑一叹:“你若坚持,那我便一试吧。”

他轻轻捻指,指尖凝聚了一道白光,口中念念有辞道:“玄天授命,招魂转魄,敕——”

“等等——”李璧月隐隐觉得这个决定过于轻率,当初叶衣霜既然选择以傀儡术救回蔺一觞,如今或许应该先问问她的意思,而不是擅自做决定。

可是玉无瑑指尖白光已穿透“蔺一觞”的头顶,直接贯入灵府深处。他手指不断结印,做着繁复的手势,那道白光也越来越盛,直到将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玉无瑑身上也升起腾腾热气,显然这个术法,对他的消耗也是不轻。

又过了数息,玉无瑑才终于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道:“总算是成了……”

就在此时,躺在地上的叶衣霜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哪里,那双清棱的眸子忽然开始流泪。她并没有哀哭或者抽泣,无声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沿着两颊不断地流下。

李璧月始终觉得玉无瑑方才过于草率,她问道:“蔺一觞的魂魄呢?不会真的魂飞魄散了吧……”

玉无瑑摇头,轻声道:“没有,仍然在叶谷主身体里面。我方才并没有施展逆转傀儡术,只是解开了忘尘法的封印。叶谷主刚刚记起九年之前的旧事,各种滋味一起涌现,情绪起伏不小。虽然蔺一觞深爱着叶谷主,一心为她着想,希望逆转傀儡术,让穆成安能相伴叶谷主往后的人生。但他人的安排再好也始终是一厢情愿,未来如何走,还需让叶谷主自己决定。”

李璧月:“那你方才为何……”

玉无瑑道:“当年,傀儡术大成之后,蔺一觞已成这具身体的实际主宰。如果我施术之时,他有心抗拒,我便无法成功解开忘尘法的封印……”他轻轻一笑:“并非我方才不听李府主你的指示,而是机会只有一次。”

李璧月轻声道:“我并没有怪你。”无论如何,现在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叶衣霜此时情绪已平复了许多。

她本是极聪明的人,从李璧月与玉无瑑的寥寥数言,便已猜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用袖子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走到玉无瑑面前,行礼谢道:“多谢玉相师替我解开忘尘法的封印,让我想起九年前的旧事……”

“只是,前程梦寐,爱恨纠缠,恍然梦醒,叶衣霜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庄周,还是庄周梦里的那只蝴蝶……”

叶衣霜思绪茫然。在九年之前,她决心同蔺一觞一同离开药王谷,就像孙危楼与茵娘一样江湖归隐。九年之后,她忘却前尘,身边有了穆成安。

这一团乱麻,如今竟是不知该如何开解。

玉无瑑叹道:“叶谷主不需要想这么多,蝴蝶是你,庄周也是你。挣开金笼,扯断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观自心,见自心,你的来处,你的归处,唯有你自己能决定。如果叶谷主最终的决定也是希望逆转傀儡术,玉无瑑会再次为你施术。”

“今日方知我是我……”叶衣霜浑身一震,随后道:“玉相师之言醍醐灌顶,叶衣霜受教了。未来如何,叶衣霜还需思量之后,再做决定。”

玉无瑑点头:“该然。”

叶衣霜目光放在他双眼的黑色绸带上,道:“玉相师松月风度,玲珑心肠。若是白璧有瑕,从此目不能视,叶衣霜也会为之感到惋惜。”她转向李璧月,“两位解开药王谷发生的谜案,按照约定叶衣霜会取莎诃花相赠。子时将至,莎诃魔罗花即将盛开,请几位随我前往后殿吧。”

李璧月抬头一看,果然已经月上中天。

这一晚上发生了许多事,竟让她差点忘了此行最重要的大事,便跟着叶衣霜往后面那棵生长莎诃魔罗花的老榕树走去。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沈云麟。

这一晚上沈云麟都安安静静地没有作妖,李璧月都差点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如今叶衣霜已宣布将莎诃花相赠,两人之间的赌局自然是以李璧月的胜利告终。

“沈大掌柜还跟来做什么?”李璧月冷笑道:“我差点忘了,沈大掌柜之前承诺,输了之后答应替我做一件事。怎么,难道是输得不服气?”

沈云麟连忙道:“没有,没有,李府主心思缜密,抽丝剥茧,破解了这桩悬案,我沈云麟心中只有佩服之情。先前是我口出狂言,对李府主不敬。”

此人厚颜无耻又巧言令色,李璧月懒得与他纠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云麟无奈道:“如今莎诃花就要归于李府主之手,沈某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恐怕要顶着这张人嫌狗厌的脸再等上三年……”

李璧月半点不相饶:“沈掌柜还颇有自知之明。”

沈云麟接着道:“在下今晚只不过是想看一眼盛开之后的莎诃魔罗花,沾一沾李府主的好运气……”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那棵大榕树下。

此时的莎诃魔罗花彻底盛开,一层又一层的花瓣恰似七宝莲台,一黑一白,并蒂双生,彼此花叶交缠,几乎难辨彼此。湖风轻拂,莎诃与魔罗,就像一对爱侣在枝桠间婆婆起舞。

叶衣霜上了树,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一双玉手所及之处,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白花与黑瓣如泾渭分流一般迅速分开。

她轻轻地折断花茎,将那朵白色的圣花摘了下来。

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破空之声。

一道极轻极细的羽箭从高处射下,一箭正中莎诃花的花柄。

叶衣霜一时猝不及防,手一松,莎诃花从高处坠下。

李璧月心知不妙,飞身去接,却有一人比她更快!

沈云麟稳稳将那朵坠下的莎诃花接下,足下如飞,向司花殿外急掠而去。

第58章 医者

“沈云麟,你——”

李璧月没料到沈云麟真正的目的在此,急忙去追。

高树之上又是十几发羽箭连射而下,挡住她的去路。这一会功夫,沈云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璧月抬头向榕树上看去,只见在榕树的最高之处,站在一个身着银色衣袍,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在长公主李梳嬛的府邸,她曾见过这个人。

当时,此人曾帮她打退意图行刺李梳嬛的刺客。想不到眼下却成为自己的敌人,帮沈云麟抢走莎诃花。

李璧月心中杀意顿生,浩然剑气直冲云霄,向那银袍人袭去。

那银袍人见势不妙,轻点树梢,掠过东侧的院墙,踩上另外一段树梢。一缕银白色的流苏剑穗从树梢上掉落,李璧月将之一把抓住,正要去追,玉无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李府主,先不要追了——”

李璧月足下一顿,眉目之间掩不住的焦躁:“可是你的眼睛……”

如果莎诃花被沈云麟这么夺走,那这趟药王谷之行岂不是白跑了一趟,玉无瑑的眼睛再难医治。

玉无瑑摇头道:“眼睛的事先不急,沈云麟显然与那在高处偷袭李府主的人合谋。之前沈云麟离开司花殿,李府主曾让裴小柯送信给孙大夫让他去打探沈云麟的虚实,之后,裴小柯和沈云麟先后回到司花殿,可是孙大夫却迟迟未归。我先前以为,孙大夫可能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先回去休息了。可方才那偷袭之人武功高强,那么孙大夫很有可能出事了……”

李璧月如梦初醒:“不好——”

今晚她只将注意力尽数放在叶衣霜、蔺一觞两人的过往之上,竟遗忘了孙危楼的事。

孙危楼是叶衣霜的师兄,与两人过往交情深厚。今晚这样的场合,他又怎会不来。很有可能便是遇到了那银袍人,被他截住,眼下他的安危着实难料。

她急匆匆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不等玉无瑑点头,她脚下如飞,向他们一行人暂住的湖边小院而去。

小院内空无一人,孙危楼的那艘小船泊在岸边,空无一人。

李璧月急忙向沈云麟居所而去,刚进院门,便看到孙危楼躺在青石地板上。

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灰褐色的衣服隐隐渗出血迹,身上似乎多处受伤,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被人封住了全身的穴道,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李璧月长舒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人还活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解开孙危楼的穴道,扶着他坐了起来,问道:“孙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您是被谁所伤?”

孙危楼脸色苍白,道:“是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银袍人,他和沈云麟勾结,他们都是傀儡宗的人。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沈云麟称呼他为‘刑天’……”

李璧月失声道:“什么?”

不仅沈云麟也是傀儡宗的人,在李梳嬛遇刺那一晚出现在公主府的银袍面具人,竟然就是她寻找偌久的傀儡宗执事刑天。

如果是这样,此事倒是有了合理的解释。毕竟杜馨儿被杀与昙叶禅师自尽一案,本就是这位傀儡宗的执事在后面拨弄风云,要昙摩寺在天下人面前丧尽颜面。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他当然不会允许李梳嬛死于暗夜行刺的昙迦之手。

孙危楼又道:“听他们的话意,沈云麟才加入傀儡宗不久。在这次的仙品大会上夺得莎诃花便是沈云麟的第一件任务,为此沈云麟不惜自毁容貌,只为能进入药王谷。”

李璧月皱眉道:“可傀儡宗要莎诃花做什么?”

孙危楼:“据那位尊使‘刑天’所言,傀儡宗尊主去年在高阳山受到重创,卧病一年有余,唯有圣花才能彻底治愈伤势……”

李璧月的心直直沉了下去:“他竟然没死……”

去年在高阳山上,她曾直面那位傀儡宗尊主毁天灭地的威势。以玉无瑑之师清尘散人的修为,也只能与对方同归于尽。

她本以为那人已死在高阳山下,没想到竟然没死。

她一时失察,莎诃花已然落入对方手中,如此一来他的伤势极有可能恢复。

如果那位傀儡宗尊主真的没死,势必成为承剑府的大敌。此外,傀儡宗与武宗太子李屿勾结谋求复辟,大唐的朝堂也将再起波澜。

她心中还有另外一个隐忧,当初傀儡宗主之所以出现在高阳山,应是为了玉无瑑身上的“道源心火”。如果他真的再临江湖,以傀儡宗如今的势力,玉无瑑作为道门传人身怀“道源心火”的秘密又能隐瞒多久。

她心中恨恨,早知如此,在药王谷第一次遇到沈云麟的时候,她就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给宰了。

孙危楼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察觉不对,问道:“李府主,莫非莎诃花——”

李璧月:“没错,莎诃花已经被他们两人联手夺走。”她看向孙危楼身上的血痕,又问道:“那位名为刑天的执事武功很高。孙先生身上受伤,是否曾与他动手?”

孙危楼点头:“我本来藏在水面听他们二人说话,被对方发觉。之后我本来想从水下逃走,被对方用箭矢射伤,我自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他并没有杀我,还用竹篙将我捞到岸上,封住穴道之后离开。”

李璧月拧眉:“奇怪,我之前也与傀儡宗打过不少交道。这位傀儡宗的执事‘刑天’绝非良善之辈,他为何没有杀你?”不仅如此,他还将孙危楼从水中救出,这可一点也不像傀儡宗的作风。

孙危楼思索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迟疑片刻:“他将我捞上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或许是我从前认识的人,大概这是他留我一命的原因。只是他脸上戴着面具,辨认不出是谁。”

李璧月惊道:“孙先生曾认识那个人?能不能再仔细回忆?”

孙危楼叹息:“老朽毕生行医,认识的人没有三千,也有一千。许多人如萍踪过眼,又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李璧月只好道:“此事事关重大,如果孙先生有一天能想起来,还望不吝告知。”

孙危楼点点头。

李璧月将沈云麟的居所又搜索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

孙危楼随便找了一套干的衣服换上,两人一起回到司花殿。叶衣霜与玉无瑑见孙危楼没有大碍,都松了一口气。

李璧月简略说了下沈云麟和傀儡宗的事,对叶衣霜道:“叶谷主,莎诃花对我极为重要,我非将它追回不可。玉相师双眼不便,便留在药王谷,麻烦叶谷主先替我照看几日。”

叶衣霜提醒道:“李府主,傀儡宗的势力非同小可。李府主此次来药王谷,身边带的人手不多。如今敌众我寡,傀儡宗又行事诡谲,李府主孤身犯险,要当心落入敌人陷阱。依我之见,李府主若要调查傀儡宗之事,最好是回长安多调集人手,再行查探方是上策。”

李璧月看了一眼玉无瑑:“可是他……”她又何尝不知叶衣霜所言有理,但眼下不追,放任沈云麟带走莎诃花,玉无瑑的双眼怎么办?

叶衣霜道:“若只是为了治疗这位玉相师的眼睛,倒也不是非需要莎诃花不可,或许魔罗花一样可行。”

她扬了扬手,李璧月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另外一朵花枝。

黑色的花茎与花枝在黑夜中妖娆绽放,正是与莎诃花共生的魔罗花。

李璧月眯起双眼:“魔花?”

叶衣霜微笑道:“莎诃与魔罗本是一体共生,功效相同。所谓圣花与魔花不过是因为黑白之别,以致称呼不同而已。”

李璧月:“可传闻之中,魔罗花不是有毒吗?难道传闻有假?”若是魔罗花也能治病,每三年一次的仙品大会又何必因为唯一一朵的莎诃花争得头破血流,不是有两种选择吗?

“传闻倒是不假,魔罗花确实有剧毒,服之必亡,无法单独作为药物使用。可是自孙郁南死后,我担任药王谷谷主已有九年,已见证过三次莎诃魔罗花的盛开。九年之中,我经历上百次的试验,已经研制出这种毒的解方。”

李璧月眼睛一亮。虽然孙危楼被称为大唐第一名医。但说起用毒解毒,仍是叶衣霜最为拿手。如果魔罗花可以解毒后入药,追回圣花之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叶衣霜看了看已接近破晓的天色,道:“诸位已忙碌一夜,先回去休息吧。中和魔罗花的毒素也需要一点时间,玉相师可以等到下午未时再来,我会用它治好玉相师的眼睛。”

***

第二天天亮之后,听闻莎诃花被沈云麟带走,最后一波留在药王谷观望之人也离开了,喧嚣了一段时日的药王谷终于恢复了宁静。

下午未时,玉无瑑依约再次前往司花殿。

内殿之中,叶衣霜一边将银针放在去除毒素之后的魔罗花汁液中浸泡,一边道:“玉相师,银针彻底吸收魔罗花汁还需一段时间,稍晚才能开始治疗。玉相师出身道门,智慧通达,叶衣霜有一事想问。”

玉无瑑道:“叶谷主请说。”

叶衣霜道:“依玉相师所见,九年之前,我的选择错了吗?”

玉无瑑蹙眉:“叶谷主为何这么问?”

叶衣霜面色凝重:“我想,当年我自以为是的牺牲,对蔺一觞而言,大概不是一种幸运。”她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我的一念之差,或许蔺一觞早就投胎,而不是一缕孤魂被禁锢在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之中。他活着的时候受我牵累,死了还要替我操心。这一辈子,我注定欠他太多。”

玉无瑑讶声道:“难道叶谷主当初不是因为深爱蔺一觞才会答应傀儡宗主的要求吗?”

叶衣霜苦笑道:“少年之时,只凭满心爱意,便以为可以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而如今我已经二十六岁,知道这世界有太多无法万全之事了。就如同,他的魂魄如今在我的身体之中,偏偏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连再见他一面,当面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也无法做到……”

玉无瑑想了想,道:“如果叶谷主想再见到他,永远与他相伴,也不是没有办法……”

叶衣霜:“什么办法?”

玉无瑑道:“不知叶谷主身边是否有蔺一觞生前常用之物?”

“有。”叶衣霜取出一把一柄长剑,道:“这柄剑是蔺一觞生前所用……”

玉无瑑伸手,弹了弹剑刃,剑身发出清越剑鸣。

玉无瑑道:“这确实是一柄好剑。我可以替你逆转傀儡术,将蔺一觞的魂体从你的身体分离出来,封印在此剑之中。从此他就寄身剑中,成为此剑剑灵。我再教你一套唤灵诀,等你以血饲养剑魂数日,便能召唤出剑灵,届时你们就可以再相见,不知叶谷主可愿意?”

叶衣霜并没有犹豫太久,点头道:“我愿意。”

玉无瑑道:“叶谷主如果准备好了,我就先为你施术。”

叶衣霜看着他遮眼的绸布:“我原以为玉相师今日是我的病人……”

玉无瑑隽逸的脸庞溢出微笑,道:“叶谷主为我疗眼中之病,我为叶谷主治心上之疾。既然都是早晚要做的事,又何必计较先后——”

道源心火在他的手上浮现,如同白色玉髓,散发着温暖的明光。

那团明光落在叶衣霜身上,将她包裹起来,像水又像火,却没有实质。玉无瑑轻声道:“叶谷主,闭上眼睛,将心魂放空,什么也不要想。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说话。”

实际上不需要他特地提醒,在被道源心火覆盖的那一刻,叶衣霜就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未梦未醒之境。从前,她从未见过自己身上被封印的另外一道魂。可此时在灵府之中,她看到在道源心火的牵引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魂魄虚影。

依稀可见一位白衣持剑的清瘦少年,正是十七岁那年的蔺一觞。

玉无瑑的声音从灵府之外传来,道:“阳魂隐,阴魂现。蔺一觞,我们又见面了。”

那虚影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玉无瑑又道:“蔺壮士应该听到了我方才与叶谷主所说的话。如果你愿意从此作为剑灵,陪伴在叶谷主身边,便跟随着前方莲灯的指引,一直向前走。”

他轻捻道诀,在叶衣霜的灵府之中,那些包裹着她的白玉髓光化作一盏又一盏的莲灯,延伸向远方。白衣少年脚踩着莲灯,一步一步向远方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叶衣霜才缓缓睁开眼睛。

蔺一觞用过的那柄宝剑就在她的手边,剑身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剑刃光华更加湛然。持剑在手,她明显能感受到此剑再非死物,而是与她心意相同的灵物。

她抬起头,见玉无瑑仍是之前盘膝而坐的姿势,人却陷入了昏迷。

叶衣霜吓了一跳,李璧月就守在门外,若是玉无瑑因此有了什么差池,眼下她可赔不起人。她连忙起身替他诊脉,见玉无瑑只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导致昏迷,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旁,只见玉盒中的魔罗花汁液都已经被吸入银针之中。她想了想,决定不再等玉无瑑醒来,将银针插入他头顶几处穴位之中。

***

玉无瑑醒来之时,感觉身体说不出的疲惫,识海灵府空空如也。

即使有道源心火的辅助,逆转傀儡术加封魂术两种道术同时施展,对他而言,也是消耗非轻。所幸最后一切顺利,这次药王谷之行终于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叶衣霜的医术果然非凡,他的双眼虽然仍被黑色绸布蒙住,但睁眼之时,已能微微感到外面的白光。

他正欲伸手取下黑色绸布,忽然听到殿外传来说话声。

“谷主。”声音有几分局促,似乎是叶衣霜身边的护卫穆成安。

叶衣霜的声音有几分冷淡:“穆成安,你来内殿做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今天有事要忙,让你不可打扰吗?”

“可是谷主你在司花殿忙碌了一上午,并不仅仅是给玉相师配药,你还将收拾整理了自己的东西。谷主,你决定要离开药王谷了吗?你……不打算带我了吗?”

内殿门口,穆成安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如纸,他努力想稳定自己的声音,但尾音还是有几分颤抖。

叶衣霜叹了一声,好一会才道:“穆成安,我本来打算今晚诸事抵定之后,再好好与你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你既然非要现在求一个结果,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说得没错,我打算这两天安顿好药王谷的大小诸事,带蔺一觞离开药王谷。”

穆成安沉默。

叶衣霜叹了一声,接着道:“九年之前,如果不是那件意外,我想我早已经与他一起江湖谐隐,过上自由快乐的日子。如今虽然人事全非,但我既然恢复记忆,从前的约定总是要作数的。”

穆成安声音苦涩:“那我呢?对谷主而言,我一直只是蔺一觞的替身,是吗?”

叶衣霜别过脸,声音却有些歉疚:“两年以前,我在雪山采药初见你昏迷在雪地之时,确实隐隐觉得你的面容有几分熟悉,所以我救了你,将你带回药王谷收做护卫。”

“也正因此,后来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并没有拒绝。以前,我总想不明白,为何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会对你生出好感。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源于我忘却的记忆。”

“昨日,玉相师对我说,‘观自心,见自心’,所以我也不想骗你。我所爱之人,是自我十一岁时与我相伴,最后为我死于傀儡宗手中的蔺一觞,不是你。”

这一句于穆成安犹如当头棒喝,他足下一个踉跄,本已苍白的脸血色尽失。

叶衣霜心中有几分不忍,但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已做出决定,便不会畏手畏脚。她抬起头,看向这个跟随自己两年的护卫:“穆成安,你有你的人生路。只是从今日开始,叶衣霜不能与你同行了。”

“我明白了。”穆成安喃喃道,他最终朝着叶衣霜跪了下来:“谷主已经不再需要穆成安,请谷主允许穆成安向您辞别。”

他匍匐于殿外,叩首三次,然后起身,向外而去。他没有回自己居住的偏殿,而是直接走向出谷的大路。

“等一下……”叶衣霜终于忍不住唤住他:“你打算就这样离开药王谷了,你的东西都不要了吗?”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我治病救人,也攒下不少的银子。我已为你准备了千两纹银……”

闻言,穆成安停步伫立:“昔日谷主带穆成安入药王谷,我本身无一物而来。如今既见弃,也无一物可以带走。”他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唯有有这颗爱慕谷主之心,是我不愿割舍,即使千金,也无法易之。”

湖风吹动他轻飘飘的衣摆,如同零落的枯叶之蝶。天涯孤剑,咫尺独影,踽踽独行。

叶衣霜张了张唇,终是无言。她既选择了蔺一觞,便注定只能辜负另一段感情了。

……

黄昏的夕影中,玉无瑑掀开半扇窗棂,看着穆成安失魂落魄的背影渐行渐远,向药王谷外而去。

玉无瑑心中轻轻一叹。

他违背蔺一觞的意愿,给叶衣霜自己选择的机会。对于叶衣霜与蔺一觞这一对苦命的鸳侣来说,如今确实是最好的结果。而穆成安在这段感情中没有容身之地,只能独自离开。

他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身上。

世人皆知李府主与那武宁侯府小世子之间的深情厚谊,承剑府寻找“云翊”已经整整十年,甚至为此悬赏千两银子。

想必他玉无瑑也是因为与那“云翊”有几分相似之处,又帮了她几次,以至于李府主一时移情。

但替身注定只是替身。

叶衣霜寻回蔺一觞,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不那么爱的穆成安。等李璧月有一天找回“云翊”,便会彻底忘记他玉无瑑。

他本应是尘外之人,若是在这一段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中越陷越深,便是入了魔障。

他虽想到这层,心中到底是不可自抑地悸痛起来。

第59章 离舟

叶衣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玉无瑑倚窗而立,手按着胸口,一幅悒怏的样子。

她一时以为是自己的治疗出了问题,连忙上前问道:“玉相师,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玉无瑑将眉头舒展开来,眨了眨眼,拱手道:“叶谷主妙手仁心,我的眼睛已经能重新看见了。”

叶衣霜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李府主正在殿外等你,我们出去吧。”

玉无瑑走出司花殿,一眼便看到李璧月正站在湖边。

她穿着一袭水青色的烟云锦襦裙,湖风轻拂,吹起她脚边裙裾,如神女入画,美不胜收,让他心头一漾,却又不敢多看,正要别过眼时,湖风忽地大了起来。

他一时不适应,眼睛眨了几下,凭空被风吹落几行眼泪,那双如蝶翼一般美丽的睫毛挂满了泪珠。

李璧月连忙取了条丝帕,本想递过去给他。忽地,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小时候喝醉酒、闹着要数他的眼睫毛的旧事,到底是没忍住,亲自上手,擦去泪珠,玉无瑑本来想躲,到底还是站着不动由她动作。

李璧月转头问叶衣霜:“他这是怎么回事?”

叶衣霜笑道:“我一时忘了,从失明到复明,刚开始总有不适应之处。这两日玉相师的眼睛还是应该少见光,少吹风,再过两日就该彻底没事了。”

玉无瑑闻言,从袖中摸出绸带,重新将双眼遮住。可纵然是被绸带隔绝,眼睑上被女子柔荑触碰过的地方却始终发烫,就如同心底那不知何时被勾起的火焰。

李璧月拱手道:“多谢叶谷主。”

叶衣霜道:“李府主何必客气,说起来,也是你们帮我更多。”她眨了眨眼,微笑道:“对了,我打算安顿好药王谷诸事之后,就与蔺一觞一同远行,不知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两位若有其他需要帮忙之处,也不妨直言,让我稍稍回报一二。”

李璧月想了想:“说起来,也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叶谷主帮忙。”她便说起太子李澈为皇后相求安神助眠药一事。

叶衣霜点头道:“这是小事,那便请李府主在药王谷多留两天。两日之后,我会将配好的药材送到李府主手中。”

向叶衣霜告辞之后,李璧月与玉无瑑回到湖边小院。

裴小柯迎了上来:“师父你的眼睛好了吗,为何还蒙着?”又转向李璧月:“李府主,孙先生已经离开了,他留下一封信,让我转交你。”

李璧月接过裴小柯递过来的信笺,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感谢李府主过去一年的关照。我与我儿阿淮分别一年,如今诸事已了,自去找他。李府主将来若有事,可遣人来南阳寻我。傀儡宗与刑天之事,若有消息,我也会设法送信往承剑府。”

李璧月捏着信笺,心中喟叹。

在来药王谷之前,她早已决定,不管玉无瑑的眼睛是否能治好,都放孙危楼自由。一名优秀的神医,只有活着回到尘世之间,才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这也是为何她煞费苦心,也要保下孙危楼的性命。

只是,她从没奢望过能得到孙危楼的理解与原谅,还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声感谢。

玉无瑑的声音响起:“李府主,孙先生信中说些什么?”

李璧月:“他回南阳去接他与茵娘的儿子。”

玉无瑑轻轻一叹:“穆成安走了,孙先生也离开,叶衣霜和蔺一觞不日也会离开药王谷。我们也该离开了吧……”

李璧月倒是没什么伤悲春秋的情绪,仙品大会结束,盛筵散场,从天涯海角相聚而来的人们也自然走向各自的归处。她点头道:“再等两日,等你眼睛修养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玉无瑑:“离开药王谷之后,李府主有何打算?”

他的语气有些伤怀,李璧月不明所以,还是答道:“当然是先回长安,傀儡宗那边……”

她本想说傀儡宗宗主去年并未死在高阳山,沈云麟夺走莎诃花,便是为了给他治伤。如果傀儡宗主伤势痊愈,以他的能力恐怕将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她是该未雨绸缪,早做安排,应对将来的危机。

可是话说一半,终究是咽了下去。

因为清尘散人的有意隐瞒,玉无瑑对去年高阳山的事知道得并不清楚。他并不知道去年傀儡宗和昙摩寺各领人马,围堵他和清尘散人,只为了他身上的道源心火。

他只知道清尘散人在高阳山遇到了难缠的敌人,与对方同归于尽。

如果现在告诉他杀了他师父的仇人没死,而且即将满血复活,对他毫无益处。

她最终道:“傀儡宗为恶多端,在朝野上下掀起不少风浪。承剑府既奉圣命,自然是要继续追查这件事。”

玉无瑑道:“李府主身怀重任,是该砥砺而行。离开药王谷之时,也是我与李府主分别之日。”宽大袍袖之中,玉无瑑捏紧拳头,才将早已想好的话一气呵出。

李璧月抬起头,惊讶道:“你不和我一起回承剑府?”

玉无瑑道:“这一个月,李府主为玉某受伤之事四处奔走,玉无瑑感怀在心。但是玉无瑑早已习惯了四海为家的生活,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太久。如今眼睛既已恢复,自然是不便继续叨扰李府主……”

他面无表情地背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但在李府主那滚烫目光之下,后背到底是沁出一层冷汗。

他想,他和她本来也没啥关系,最多就是李府主梦游时认错人,亲了他一下而已,说不定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他将来去哪里,也与她毫无关系。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竟莫名有了一种自己始乱终弃还主动提分手的即视感。

他只能庆幸,他的一双眼睛有绸布的遮挡,不必直面李璧月的眼神。不然他只怕顷刻之间,就要败下阵来。

李璧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五万两的医药费……”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原来李璧月只是怕他欠承剑府的不还,连忙道:“李府主放心,玉无瑑虽然穷,但绝不是赖账之人。三年,不,五年……”

他想了想,觉得单凭自己,大概十年也是换不上这笔巨款的,厚了厚脸皮,将心一横,道:“请李府主宽限我二十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还清这笔账……”

李璧月一时静默,想不出用什么理由让他留下。

十年前的灵州城,武宁侯云嗣秋曾经口头允诺过她和云翊的婚约。可那时他们都还小,武宁侯一家又素来亲和,大抵不过是玩笑话哄她而已,那婚约是做不得数的。

别说玉无瑑不记得这件事,就算还记得,如今想要反悔,她还能强求不成。

至于玉无瑑欠承剑府的钱——

唉,就算玉无瑑欠的不是五万,而是一百万,也是欠债还钱,没有要将自己赔给她的道理。

她确实没有将他留在承剑府的理由。

……

再往深了想,将玉无瑑留在承剑府,也未必是最正确的选择。

清尘散人在高阳山兵解入道一年有余,玉无瑑在世间独行,后来又收了裴小柯为徒,也一直平安无事。只是今年她在海陵找上他之后,他的麻烦事才多了起来。

玉无瑑说是她为了他的事情四处奔走,可又何尝不是她将他拖入危险之中。

这么一想,她忽地泄了气,便道:“好。”

***

裴小柯觉得自孙危楼离开之后,小院中的氛围便有些不对劲。

他的师父双眼复明后,便一直呆在房间内专注看书,一边看,还一边抄写批注。不像以前,虽然眼睛看不见,一双耳朵比兔子还灵,时刻关注着李府主的动静。

而从前少有闲暇的李府主也闲了下来,每天搬着一把凳子坐在院门口考校他的剑法。以前,李府主只是每天晚饭后随便教他几招,七十二招的浩然剑诀他前前后后也只学了二十招。可这两天,李府主非逼得他将剩下的五十二招全部演完。

裴小柯心知能得承剑府主亲自指点,这机会许多人一辈子求之不得,即使顶着烈日挥汗如雨,也丝毫不敢懈怠。

再想想自己迄今还没完全入门的道术,怀疑自己简直是拜错了师父,只恨不得立刻抱紧承剑府主的大腿,弃暗投明。

光阴转瞬而逝。

两天之后,三人在药王谷外与等候已久的高如松、夏思槐两人会合。李璧月思考之后,便决定带着两名下属先行回返长安,将那辆宽大的马车留给玉无瑑和裴小柯。

虽已约定离别,李璧月到底忍不住问道:“玉无瑑,接下来你欲往何处?”

玉无瑑望着药王谷外的群山,目光有着些许迷离,语气萧索。

“方外之人,萍踪无定。其实,我只是漂泊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不知自己在追逐着什么……”

“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

明明是他决定了要和李璧月分开。可是,真到分别之时,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已归的舟又离岸,倦飞的鸟又别巢。

明明他认识她不过三个月,却总觉得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

听着他的话,李璧月心头一梗。

她想起长孙璟的话。

“如今谢府主和清尘散人都已逝去,武宁侯府阖府被灭,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这个世界上与他羁绊最深之人便是你了……”

她本就不怎么甘心要放他离开,眼下恨不得当场反悔。

她想,反正他也打不过她,她将人打晕之后打包带走也不是不行。

可是眼前人已收起脸上怅惘,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说道:“之前在青羊宫,李府主得了一套月相剑。只是承剑府的剑术与道门的御剑诀到底不同,李府主一直无法使用。后来,我在天工世家找到了李玉京祖师留下的《御物》一书,这两日有空,我将其中《御剑》一卷,重新抄录解注了一番。李府主天赋卓绝,据此便可修炼,也算是临别之前,玉某的小小谢礼。”

李璧月将书册翻开,上面是玉无瑑亲手所写的楷书,字体清新俊逸,写着御剑之术的修炼法门。描述用词摒弃了道门典籍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言辞,变得通俗易懂。

原来,这两天,玉无瑑每天在房内看书到深夜才睡,原来是忙这件事。

她轻轻合卷,看着他的眼睛道:“多谢。”

分别之前,她再次收到了他的礼物。

她又想起在海陵他送给他的好运符,想到在高阳山上,那喷涌而至的将她的经脉一瞬间填满的浩然剑气。

不管他自知或者不自知,他总归是她的云翊,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羁绊。她该好好筹谋,不可因一时冲动,让他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陷他于危险。

最终,她还是压下心中不舍,珍之重之道:“玉相师的礼物,我很喜欢。临别之前,我也有一言提醒,道源心火你不可再用,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道源心火在你的身上。你……务必保重,等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我会去找你……还有,如果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她不再回头,招呼高如松和夏思槐两人,策马向北而去。

***

官道上,马车同样向北而行。

裴小柯坐在辕门之上,望着李璧月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前方,不解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和李府主吵架分手了?都是向北,为什么大家不一起走?”

玉无瑑呲牙,深深觉得这徒弟养废了,小小年纪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事。他斥道:“什么分手?我和李府主之间本来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

裴小柯一脸“休想骗我”的表情:“呵呵,什么清清白白?别以为我年纪小不知道,四天前,还有五天前,李府主分明都宿在你房中。你们之间……那个诗文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玉无瑑实在忍不住,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不要瞎说,李府主只是喝醉了梦游而已。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裴小柯捂着脑袋:“师父你搞错了吧?我看李府主对你挺上心的。”

玉无瑑驱车向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裴小柯见他并没有当一回事,道:“我是说真的。李府主这两天逼着我学会了浩然剑诀全部七十二式……”

玉无瑑撇嘴:“她那是对你上心,不是对我上心。”

“李府主虽然是在教我武功,却经常朝房间里看。我总觉得,李府主是觉得你不会武功,她又怕你遇到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噶了,所以才教我浩然剑法的……”他摸着自己怀中的木剑,越来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她一定是把保护师父你这个重任交给我了……”

玉无瑑:“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教我浩然剑诀……”

裴小柯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大概她是看你没有这个天赋吧……师父你不是说了,道门八术,你能文不会武吗?”

玉无瑑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唯有小柯依然喋喋不休:“师父,接下来我们去哪?你不会真的没有目标,随便走到哪里算哪吧……”

玉无瑑:“当然不是,李府主的目的地是长安,我们的目的地是太原。”

裴小柯:“太原?”

玉无瑑:“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地上有二十八星野。在星野中,太原属鬼地。鬼者,傀也。傀儡宗的宗门所在地就在太原。”

裴小柯大吃一惊:“师父你要去调查傀儡宗的事?这不是朝廷大事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玉无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师祖的事?”

裴小柯:“师祖?”玉无瑑收裴小柯为徒时,清尘散人已死,裴小柯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位师祖,其他的知之不详。

玉无瑑道:“去年,我和你师祖在高阳山寻找道门祖师李玉京的遗迹,却遇到傀儡宗的人,最后师祖死于高阳山,我当时以为师祖与敌人同归于尽。可是如今想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经过药王谷一案我已知晓,早在九年之前,傀儡宗便已掌握了‘活傀儡’之法,通过寄魂于他人身躯的方法以求长生不死……”

“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死在高阳山。不论如何,我该去太原查探一番,才能放心。”

马车粼粼,向北而更北之地驶去。

第60章 龙睛

仲夏六月,骄阳连暑。

下午的烈日渐渐西沉,收拢余下的暑气。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中午歇市的摊主们又纷纷放开嗓子吆喝起来,叫卖着新鲜的瓜果、冰酪、凉粉、乌梅汤等各种消暑佳品。

李璧月打马从街巷中穿行而过,矫健的马蹄踏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富有韵律的哒哒声。

在她身后,夏思槐扣紧缰绳,高声叫道:“李府主——”

李璧月停马,回头望了一眼。

夏思槐咧着嘴道:“府主,我看那边胡人摊上的西瓜不错,想买一个给曼娘送去。”他有点不好意思:“西瓜倒是其次,府主,我这一个月多没见曼娘了……”

曼娘是夏思槐的心上人,家中姓朱,也是夏思槐家中世伯的女儿。双方都是知根知底的,也早早定下婚约,只是曼娘母亲舍不得女儿,想着多留一年,所以尚未完婚。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是情热的时候。夏思槐得了空,总想着往朱家去。

李璧月见他那火急火燎的模样,有些好笑,挥了挥马鞭:“去吧。”她又转头望向高如松,道:“如松,你也回去看你老娘吧。这一趟去蜀中,你们都许久不见家里人,我给你们放三天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夏思槐和高如松都面露喜色:“多谢府主。”

李璧月骑着马穿过纵横交错的长安坊市,不多时,便到了承剑府那座“承天授命、剑法浩然”的牌楼之下。

她下了马,立在牌楼之下。每次从外面回来,她都忍不住驻足,抬头去望那经历了两百年风雨依旧遒劲飘逸的八个大字。

承剑府百年风流、百年风雨,都系于这八个大字。

“璧月。”

李璧月听到一声呼唤,一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澜袍的男子从大理石砌成的台阶上匆匆而下。

男子面庞英挺,五官硬朗,目光深邃,正是承剑府的獬豸堂主、李璧月的师兄楚不则。

见到楚不则,李璧月脸上浮现出清浅笑容:“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不则迎上来:“璧月这次回来,怎么也不往府里传个信,我好去接你。”他牵过她手中的马缰,将那匹乌骓栓入马厩之中,不赞同地摇头:“怎么说师妹如今也是承剑府的府主,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府,一点儿排场也没有。”

李璧月浑不在意:“怎么就是一个人了,是高如松和夏思槐陪我进城,只是他们这一个月没见家里人,我打发他们回去了。师兄上个月不是也去蜀中了,我不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结果如何?”

一个多月前,楚不则麾下的密探说在蜀中有云翊的消息,楚不则也为此离开长安。李璧月虽知消息不实,却也没有阻止。

楚不则表情失落:“还是和从前一样,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消息。”

李璧月垂眸:“师兄,我想,你以后不要各处去打探了。”

楚不则抬了抬眉,将尾音放轻:“怎么,璧月不想找到云翊了?”

“不是……”李璧月停了一下,道:“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傀儡宗的力量渗透朝野,圣人命我承剑府彻查此事。如果承剑府能将傀儡宗这等害人的宗派连根拔起,不仅有大功于百姓,想必也会更得圣人信重,离我们的目标更近一步。我希望师兄能更多的留在长安,留在我身边帮我。”

楚不则看着她,眸色微深,忽地笑了起来,半跪行礼道:“府主既然有命,楚不则自然遵命。”

本来是轻松适意的师兄妹相见,倏然就有点上下分明的意思。李璧月有些不习惯,她主动上前,握上楚不则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师兄,我们上去吧。”

李璧月这段时间几乎每日在马背上颠簸,回到拂云楼之后,稍洗风尘便打算休息。

燕姨回报,长孙璟求见。

李璧月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之事,值得长孙璟深夜巴巴赶来,便又穿好衣服,请他到正厅相见。

谁料,长孙璟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阿月啊,玉无瑑和裴小柯呢?”

原来是担心玉无瑑,李璧月素知自己这位师伯向来不操心俗事,没想到对玉无瑑和裴小柯这一对师徒倒是格外关切,应道:“他眼睛已经没事了,只是他不愿跟我回承剑府,从药王谷出来,就带着裴小柯离开了。”

长孙璟瞪着大眼,捶胸顿足:“啊,阿月你怎么能让他走呢,我的钱啊——”

他说着就扯着嗓子哭嚎起来,说他的五万两巨款长着腿跑了,这声势简直要把浮云楼哭成水漫金山。

李璧月又好气又好笑,只好许诺每月自己发了俸禄,只领一半,抵扣欠长孙璟的那一笔巨款,才将这位长辈哄走。

躺回床上,李璧月不由苦笑。这人是找到了,他是一点没想起她来,也不肯留在她身边,她还被迫和他一起负债,啧。

第二日一早,李璧月照例先进宫面圣。这段时间朝中无甚大事,圣人也知道她是奉了太子谕令到药王谷替皇后求药,嘉勉几句便放了她去东宫见太子。

出了太极宫,早有太子李澈身边的内宦在外等候,领着她往东宫而去。

君臣见礼之后,两人到了书房,李澈屏退左右,这才温言笑问道:“阿月,这一趟药王谷之行,可还顺利?”

李璧月献上叶衣霜亲手为皇后所配的安神药丸,道:“托殿下的福,一切顺利。这药丸是药王谷主叶衣霜亲自所配,想必对皇后娘娘的失眠之症有些用处。”

李澈收下药盒,搁置在书案之上,道:“与你一同到药王谷的那位玉相师呢,他可无事?”

李璧月料不到李澈会过问玉无瑑的事,答道:“他也平安无事。只是他是方外修道之人,恣情世间,这次并没有回到长安。”

李澈道:“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你与他关系非同一般……”他轻咳了一声:“坊间也有传言,说李府主你原来拒绝诸公主郡主的礼物,原来是喜欢出家的道士。因此最近长安诸道观中,入室的弟子比从前增加了一倍,不少世家公子都弄了一套道士的文牒,只为求得李府主的青眼相加……”

李璧月蹙眉,只觉离谱荒唐:“这些奇怪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上个月,承剑府豪掷五万两银子购买药材,京城中大小药铺都被你们收购一空。”李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李府主你在人前素来面冷心冷,不知多少想结交你的人都被拒之门外。可你却忽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方道士如此上心,自然会引人关注。”

李璧月忍不住反驳道:“那是因为他在高阳山救了我……”

李澈道:“阿月,这话你说我信,可别人根本不会相信。自谢府主故去之后,阿月你的剑法便是承剑府第一人,而那位游方道士据说并不会武功,反过来你救他还差不多。”

李璧月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其实连她也搞不清楚玉无瑑身上那么精纯的浩然真气是从何而来。

所幸李澈也并没多问,只是继续道:“这也就罢了,我听说昙摩寺正在四处打探那位玉相师的来历。”

李璧月心中一惊,沉声道:“昙摩寺打听他干什么?”

李澈:“有人在高阳山下找回了昙迦的头颅。昙无国师见过昙迦完整的尸首之后,便命人打探那位玉相师的消息,具体为何,我也不甚清楚。”

李璧月神色微凛,当日玉无瑑濒死之际,昙迦曾短暂夺取玉无瑑体内的道源心火,是她杀了昙迦后,又放了回去。但道源心火属于先天真炁,昙无国师修为高深,说不定能从昙迦的尸首上觅得蛛丝马迹。

李澈见她紧张,又安慰道:“阿月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上次法华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昙无国师大失圣心,昙摩寺这些日子行事已收敛了许多。既然那位玉相师不在京城,昙摩寺应该也找不了他的麻烦。”

李璧月想着她与玉无瑑分别,如今也不知他萍踪何处,只好将担心放下,说起正事:“殿下,这次在药王谷,李璧月阴差阳错之下,倒是知道了不少有关傀儡宗的新消息。”

她将傀儡宗之事择紧要之处说了,又道:“傀儡宗操弄邪道妄机当年留下来的邪术,害人匪浅。如今朝中也有不少人与他们勾结,意图危害社稷,李璧月认为朝廷应禁绝此术,以免贻祸。”

李澈叹道:“这些日子孤也听到不少傀儡宗为祸的事,可惜即使是金吾卫中的好手,对上不怕死的傀儡也很难占到便宜。我听说傀儡宗源出道脉,昔日紫清真人在时,深恶傀儡为祸,玄真观曾下令天下道宗,不可修行这等诡术;凡违令者一概废去修为。可惜紫清真人牵扯到武宗服丹一案,玄真观已不存于世,以致如今傀儡宗死灰复燃,无人可制。傀儡宗行事隐秘,高层人物都是谁,宗门何处,更是无人知晓。想要斩草除根,又谈何容易?”

李璧月思量道:“或许有机会能找到傀儡宗的所在,只是需要殿下帮我一个忙。”

“哦?”

“我想让殿下帮我打探一个人——海市商会的前任大掌柜沈云麟。此人与傀儡宗关系密切,如果能找到他的下落,便可顺藤摸瓜,查到傀儡宗的宗门所在。”

“这当然不是问题。”李澈疑惑道:“只是,承剑府也蓄有不少密探,阿月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人手?”

李璧月说出自己的顾虑:“当初在海陵,傀儡宗的人便曾持承剑府的玄剑卫腰牌出城,我疑心我承剑府已被傀儡宗渗透,有内奸暗通消息。这次从药王谷回来,这种预感愈加强烈。所以我认为,这桩任务用殿下手下的人更稳妥些。”

李澈面色凝重起来,如果承剑府也被傀儡宗渗透,那傀儡宗在暗中的影响力只怕非同一般,他屈指轻敲桌面:“既如此,那阿月等我的消息便是。”

公事商谈完之后,李澈又留她在东宫吃了饭。

直到下午申时,李璧月才得以回到弈剑阁,处理堆积了快一个月的公事文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李璧月倒也清闲。

一者朝中无甚大事,二者楚不则留在长安,有他辅佐,很多事情李璧月不需亲自跑腿,办事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李璧月虽担忧傀儡宗的事,但李澈那边迟迟未查到沈云麟的行踪,此事急也急不得。李璧月闲暇之时,便翻看玉无瑑给她留下的关于御剑之术的小册子,时时修炼。

她于武道上天赋绝顶,很快融会贯通,那一套月光飞剑在她的御使之下,已能达到轻拨手指、谈笑杀人的境地。她心中暗叹,如果在药王谷时,她便习得这般技艺,想必不会让沈云麟与傀儡宗执事刑天轻易走脱。

对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承剑府而言,这段光阴真是少见的忙里偷闲。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这一年的八月初一,设于宫中的地动仪东北方向的龙口吐出龙珠,三日之后,从太原郡传来消息,太原西南发生了地震,无数房屋倒塌、河流堵塞,又造成大水漫灌,淹没不少良田,百姓流离失所。

与此同时,浑天监夜观天象,观测到长庚伴月之相,以为不详。

翌日,圣人召李璧月入太极宫,任命她为天子特使,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往太原赈灾。

受命之后,李璧月往东宫向太子辞行。

李澈带着她走到大明宫最高之处,俯瞰长安城。李澈轻声道:“阿月,让你去太原赈灾,是我的主意。如今朝廷的情况你也知道,贵族世家们一个个贪得无厌,彼此勾连,都钻空了心思从已经受灾的百姓口中夺食。唯有阿月你一向清正廉明,特立独行,不与世同浊,是我大唐朝的良臣,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如今太原的情况,唯有你亲自走一趟,我才能放心。”

李璧月知道这是太子对她的信任,连忙道:“承蒙殿下看重,李璧月不敢当。”

李澈又道:“派你去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上次阿月拜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五天前,也就是地震的前一天,有人在太原见到了海市商会的那位前大掌柜沈云麟,而且传回消息的人说太原似乎也有傀儡宗活动的迹象。阿月你此去,也可顺便查一查傀儡宗的事。”

李璧月应声道:“是。”

李澈又拿出一枚令牌递给她,叮嘱道:“太原乃是我李唐龙兴之地,也是一方重镇,太原驿馆有一个姓詹的驿丞,实则是东宫的暗子。阿月你有自己不方便的办的事,可指使他去办。有什么不方便传达的消息,也可以通过他传回长安。”

既承圣命,又是如此要务,李璧月也不敢在京中耽搁。回到承剑府,便点了剑卫四十人,以高如松和夏思槐为首,又点了黑骑二百,由楚不则亲自率领,押运粮食赶往太原。

至于承剑府一应庶务,仍交托给长孙璟。

这些日子李璧月和楚不则都在,长孙璟难得享了几日清闲,整日下棋为乐,好不悠哉。他本来还老大不乐意,可听说是太原发生了地震,立马推了棋盘,将李璧月拉到内室,忧心忡忡道:“阿月啊,太原地震,不知具体的方位是在哪里?”

李璧月疑惑,地震乃是天灾,就算知道发生在哪里也于事无补,但她回忆了太原传回的奏报,道:“似乎是在西南二龙山。”

长孙璟一沉眉,道:“果然又是二龙山,李璧月,以师伯的猜测,这次的地震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太原旧名晋阳,本是我大唐的龙兴之地。二龙山,是大唐龙脉所在之地。二龙山地震,河水断流,是龙脉被从中截断之相。浑天监又观测到‘长庚伴月’的天象,恐怕便是因为龙脉有损。”

李璧月惊疑道:“师伯是说,太原的地震很有可能是人为导致,目的是为了损毁大唐龙脉?”

长孙璟道:“有此可能,因为这样的情况曾经发生过一次,而且此事说起来与我承剑府有些关联。你可知谢府主临终之前传给你的浩然剑种是从何而来。”

李璧月愈加惊讶,不知道一场平凡无奇的地震怎么能扯到她的浩然剑种之上。

长孙璟道:“浩然剑种在承剑府传承已经超过两百年,可说起来它的来历也并不怎么光明正大。”

“阿月你应该也听说过大唐开国之初的玄武门之变。当时的皇帝是高祖李渊,太子是高祖的嫡长子李建成,后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只是受封为秦王,掌管天策府。按照祖宗礼制,该由太子继承皇位,李世民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与兄长相争。但当时的天策府有一名神人李玉京,也就是玄真观的祖师爷。他曾云游天下,到了晋阳山中,发现山中竟生有两条龙脉。”

李玉京道法高强,更精于风水堪舆之术,看出这两条龙脉,都是在隋末天下大乱之时应运而生。一条属于太子李建成,另外一条则属于秦王李世民。只是属于太子李建成的那条龙脉孕生更早,也更加强大,不断吸食天地灵气,越来越强。如无意外,属于秦王的那条龙脉,终究被它侵吞,李建成也终将登上至尊之位。

李玉京天纵奇才,又意气潇洒,他既奉秦王为主,又怎么愿意看到自己选定的人被别人压下一头。于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两位好友,秦士徽和神慧大师,一起到二龙山中。

李玉京和神慧大师各使神通,在二龙山布下大阵,而秦士徽剑法最强,他手持神剑照业八荒一剑斩断李建成的龙脉。那一日,蛟龙断尾,天崩地裂,二龙山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那赤龙不甘心失败,腾云慑空,遮天蔽日,晋阳一地降下三天三日的血雨,经历一场恶斗,最终秦士徽、李玉京、神慧大师三人一起斩杀了赤龙,并挖下了赤龙的三颗龙睛。

二条龙脉,至此仅余其一。

失去龙脉庇护,李建成最终在玄武门死于秦王的箭下。随后秦王继承皇位,开创了大唐盛世。

至于那三颗龙睛,虽含有赤龙的怨气,也是罕见的先天真炁,便由秦士徽、李玉京、神慧大师分别炼化,各有各的功用,在承剑府、玄真观、昙摩寺代代传承。

长孙璟最后道:“这先天真炁,在承剑府,名为浩然剑种;在玄真观,名为道源心火;在昙摩寺,名为佛传明灯。”

李璧月瞠目结舌,她的浩然剑种和玉无瑑的道源心火原本同出一源。

她忍不住道:“如今浩然剑种在我这里,道源心火在玉无瑑体内,那昙摩寺的佛传心灯又在谁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