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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8560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王氏

长孙璟道:“佛传明灯上一次出现时,是在昙摩寺前代方丈传灯大师手上。但传灯大师往扶桑传法,一去不归,在海外圆寂。这佛传明灯可能便在他的佛骨舍利之中,这也是为何几个月前在海陵,佛骨舍利会成为各方争抢的目标。”

李璧月无语:“师伯,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不早点说。”

浩然剑种传承的是承剑府历代府主多年剑道修行上的经验与感悟,还能淬炼她修炼所得的浩然剑气,使之更加精纯。

道源心火既被各方争抢,想必也不简单。只是玄真观被灭之后,清尘散人为了保护玉无瑑,并没有教给他正确的用法,玉无瑑只会用它来破解像“十二因梦”这样的小术法。

至于佛传明灯,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曾经落在李璧月之手,但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就将之献给了圣人,之后佛骨舍利便回到了昙摩寺。一想到自己就这样与天下至宝失之交臂,李璧月差点捶胸顿足,只恨不得将长孙璟身上瞪出一个洞来。

长孙璟摊手道:“你瞪我干嘛。各门派传承有别,就算你得到佛传明灯,也无法使用,何必因此与昙摩寺多结仇怨。阿月,我和你说,就算如今承剑府与昙摩寺有些龃龉,那也全是因为昙无国师不尊传灯大师的教诲,倒行逆施所致。原本,我们三家也算渊源颇深……”

他又开始讲他的“以和为贵”经,李璧月颇觉不耐:“师伯,不是我们承剑府要挑起争端,是昙摩寺想亡我承剑府——”

她可没那么宽广的心胸,被人欺负还不反击。

长孙璟讪讪道:“阿月,我不说出来还有别的原因。三颗龙睛,在三派之中,素来只能由掌门亲传,否则无法窥知正确的使用法门。譬如,你体内的浩然剑种是谢府主亲传,玉无瑑的道源心火也同样是紫清真人亲授,可传灯大师已死,就算昙摩寺重新拿到佛传明灯,也无法使用,只能将之重新炼化……换言之,你拿到了也没用……”

“只能掌门亲传……”

李璧月心念一动,她蓦地想起在海陵驿站那一晚,传灯大师在用浩然剑意修复她的剑骨之后,元神衰弱,最后化作一缕白光,没入明光禅师的体内。

算起来,明光禅师是昙叶禅师的弟子,也是昙摩寺佛子,心性纯白无暇,与昙摩寺其他人不太一样。

如果传灯大师选择一人传承佛传明灯,最有可能便是明光禅师了。明光年方十六岁,单纯不谙世事,在如今的昙摩寺算得上是一股清流,如果佛传明灯真的在他手上,那他可能比玉无瑑更加危险。

也许,在离开长安之前,她该再见一见这位颇有好感的小和尚。

***

第二日清晨,李璧月命师兄楚不则带着人马押运着粮食先行,她特地绕了一段路,到了昙摩寺门口。

如今承剑府如日中天,昙摩寺的管事和尚看到她虽然面色不愉,倒也不敢阻拦她。问清她的来由后,便将她领到明光所居的禅房里,喝道:“明光,李府主来找你。”

明光今日并未去经堂上早课,而是趴在禅桌之上,不知在书写着什么。他抬口看到李璧月,脸色微惊,双掌合什道:“李府主,你怎么会来这里?”

从前在海陵时,他不知承剑府与昙摩寺诸多龃龉,对李璧月印象不错。而法华大会之后,两派之前的暗斗已摆在台前。这两个月,他没少听师叔伯们私下咒骂李璧月。

于是他愈加的迷茫与痛苦。

明明是昙摩寺的人杀了襄宁郡主,逼死了师父,李府主不过是找出事情真相,还亡者一个公道,可昙摩寺众人不但不自省已过,却将一切都怪罪到李府主头上。佛法里不是说,一切根源皆有因果,行善者结善缘,恶者自有定数。这佛法到底是他悟错了,还是昙摩寺上下都错了。

以如今两派的关系,他没想到李璧月还会专程来找他。

李璧月看了看桌上的经书与明光所书的手稿,问道:“明光师父,你在写什么?”

“是华严经注。”明光道:“我发现我师父戒慧禅师与昙摩寺经堂首座于佛家诸多精要见解不同。我心觉师父说得更对,可首座总说师父曾经破戒,所见都是歪理,更不许我与其他弟子辩经。如今师父已逝,我想将他从前的见解以经注的方式记录下来,否则这些智慧以后都会湮灭无闻了。”

李璧月心中叹息,从昙无禅师成为昙摩寺方丈之后,昙摩寺风气败坏,不复从前纯净。为了瞒骗新入门的僧人,自然会对一些经书进行曲解,以求自圆其说,到最后将自己也骗了进去。

而从传灯大师到昙叶禅师再到明光禅师,这一支佛门正脉反而日渐式微,连解经辩经之权都丧失了。但这些毕竟是昙摩寺内务,她虽心有戚戚,也管不上。

她总算没忘记自己今日是为传灯大师留下的“佛传明灯”而来,便问道:“明光,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发生什么变化?有没有多了什么东西?”

明光一怔:“多了东西?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有点将李璧月问住了,浩然剑种和道源心火都没有实质,用玉无瑑的说法就是像“火种”,既然三者同出龙睛。想必佛门心灯也是类似,具体以什么形态呈现她也毫不知情。

她换了一种说法:“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梦境,或者在识海中见过你的师祖传灯大师?”

明光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传灯祖师。”

李璧月泄气,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佛传明灯”不在明光体内,也并非一件坏事。最少他不会成为有心人的目标,也不会遇到危险。

她沉吟道:“既然没有,那就没事了。你继续忙,我还有要事,先离开了。”她转身,穿过花木深深的禅房,正欲跨出门外,明光不知想起什么,从后面追了出来:“李府主,等一下——”

李璧月回头:“明光师父,还有什么事?”

明光:“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李府主。”

李璧月:“什么问题?”

明光抬起头,他的面容有些窘迫,目光却炯炯有神:“这个问题,我或许不该问李府主。可师父死后,我心中疑问已无处可求答案,只能冒昧一问李府主。李府主觉得,昙摩寺如今的所做所为都是正确的吗?”

李璧月双眸微抬,轻叹一声:“明光禅师,这些问题你该问你供奉朝拜的佛祖,而不应该问我。”她心中哂笑,如今的承剑府与昙摩寺可说是势同水火,明光来问她这个问题,难道还想听到什么好话不成。

明光垂头:“是明光唐突了。”

李璧月走出几步,见明光仍然怔怔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再次回头:“明光,如果你觉得呆在昙摩寺不称心意,不妨出门走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事情你现在没有答案,只是因为身处的环境所限制。如果你一时想不到地方可去,也可以回到慈州云台寺,总比呆在长安要好。”

明光犹疑道:“我当然也想离开长安,可是如今昙无方丈被圣人禁足在宫中,昙摩寺本寺的僧人也被太子殿下勒令不可出长安一步……”

李璧月略一思量,又返身走回禅房。

“我给你写一封信,你拿去给太子殿下,自然便可拿到出城的通关文书。”

她提起笔,一封书信很快写就。

明光接过书信,合什道:“多谢李府主。”心中十分感激。说起来,他虽与李璧月共事过一段时间,却也谈不上私交密切。以如今昙摩寺和承剑府的敌对立场,李璧月肯帮他殊为难得。

从昙摩寺离开之后,李璧月纵马去追楚不则带领的队伍。

在她离开的第二日,明光背着一个竹箧独自离开了长安城。

人们在命运的路口分别,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又会在下一个渡口再相遇。

***

扁担道是位于太原城南的一处山道,因其两头都是山包,中间一条狭道,形似扁担,因此而得名。

时值盛夏,中午蝉鸣愈胜,李璧月见押运粮食的士兵都汗流浃背,便传下命令,让他们在树荫下暂歇。

她下了马,找了处柳荫系马,见楚不则从前方行来道:“府主,我方才在前方探路,不远处有座凉亭。府主可到亭中暂坐,解解暑。”

李璧月点头,跟着楚不则行出不远,果然见到一座凉亭。

亭中设着两三桌椅,原是有附近的山民支了个简易的茶摊,供客人歇脚,也贩卖自家做的凉茶。茶摊主人见李、楚二人都着官服,腰悬宝剑,知道是上面来的官员,连忙堆起笑脸问候:“两位官爷,是否用些凉茶?”

楚不则拉着李璧月在椅子上坐下,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先上两碗凉茶。再将你这凉茶担到后方柳树下,分给后面的押粮的官兵。”

茶摊主人明白这趟是遇到了大主顾,连忙道:“是,官爷——”

他用大海碗盛了两大碗凉茶,献于两人座前,又用扁担担了凉茶往后面去了。

这凉茶是用采自山中的槐米煮制放凉而成,虽然简陋,胜在香醇冷爽。李璧月灌了一大口,只觉从前心凉到后背,暑热消了大半,感叹这凉茶效果真好,却见楚不则长身而起,呵斥道:“收起你的狗眼,看什么看——”

李璧月回头,这才注意到在两人后面另有一张矮桌,桌前一个老者。那老者衣衫褴褛,面颊上满是苍老的褶皱,只有一双眼睛幽深若寒潭,视线落在人身上,后背凉飕飕的。

——原来刚才的透心凉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碗凉茶。

那老者并不理会楚不则,径直望向李璧月:“承剑府李府主?”

李璧月讶异道:“你认得我?”

“十五日前太原地震,圣人下旨命李府主为钦差大臣,到太原赈灾。如今太原府人人皆知两位押运官粮到了这太原城外。”他浑黄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两位上官为一男一女,男子沉稳干练,而女子飒爽英伟,浑然气度更在男子之上,自然不难辨出两位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和令师兄楚不则。”

李璧月眼神轻睐:“你倒有些眼光。”

那老者的语气一变:“不过老朽有一言相劝,李府主切不可进入太原城。”

李璧月心神一凛:“嗯?”

“太原府在二十八星宿分野中属于鬼地,人死所归则化鬼。”分明是盛夏,那老者的声音却犹如寒窑冷冰,让人全身发凉,似乎是最严正的警告,又似乎是最恶毒的诅咒,“李府主一步踏入太原城,你身边所重视的人都将一一离你而去,化作九幽之魂。”

李璧月勃然色变,按剑而起:“你说什么?”

楚不则更是按捺不住,揪住那老者的衣领:“是谁让你来的?”

他话音未落,便眼睁睁看着那老者的脖子在他手中断为两截,那半身的身躯委顿尘埃,只有那颗头颅睁着一双空洞的眸子看着他,似在嘲讽。

李璧月朝他手上看去——那原是一个木制的偶头,只是比她以前所见制作得更加精细。双目以琉璃珠制作,辅以机括,能够转动,面皮亦是以人皮制成,从褶皱到肌理都几无二致。

楚不则神情严峻:“是傀儡宗的人偶。他们想警告我们,不要进入太原城。”

李璧月冷笑:“真是没想到,我还没有找上他们,他们就先找上我来了。看来,我们很有可能是深入傀儡宗的老巢了……”

楚不则将那傀儡头随手一抛,冷哼道:“傀儡宗如此猖狂,难道他们以为我承剑府是被吓大的吗?”

那傀儡头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一圈,落在一个人的脚下——

那茶摊主人此时刚刚给柳荫下歇息的众人分完凉茶,担着空桶回来,赫见一个人头滚落在自己脚下,登时被吓得半死,惊叫道:“杀人啦,杀人啦——”

楚不则心情正不好,呵斥道:“鬼叫什么?杀人?你看这是个人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踢了踢那傀儡委顿在地的躯体。

那茶摊主人见是个木头制成的人偶,拍了拍胸脯受惊,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楚不则指了指桌上那一碗没有动过的凉茶:“我还没有问你,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茶摊主人回忆道:“我今早出摊他就在了,一上午也没有挪过位置,我问他要不要喝茶他也不答。我看他衣衫破烂,就免费给他端了一碗,他也没喝……”

李璧月知道这种傀儡,操控之人一般都不会离得太远。她上下打量了这茶摊主人几遍,看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的山民,便问道:“今天上午,还有人来过这凉亭,或者从这条官道上经过吗?”

茶摊主人道:“今日天热,路上没几个行人。一上午只有几个商人经过,只是他们都不曾在这里歇脚。两位官爷是小人今日头一号主顾……”

李璧月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确认他应该与傀儡之事无关,也就将此事放过。等到日头下去了些,便下令继续赶路。至于傀儡宗的警告与诅咒,她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只视作一段小小插曲。

从去年的高阳山,到海陵,再到药王谷,她与傀儡宗的恩怨加起来可不算少。如今这群藏在暗处的老鼠就在眼前,她自是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黄昏时候,车队终于到了太原城。

太原刺史马兴远早早得了消息,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口恭候。

承剑府的车队远远行来,李璧月在一众玄剑卫的簇拥下趋马行在最前,马兴远连忙起身迎上,行礼道:“李府主一路长途跋涉而来,辛苦了。李府主及承剑府一应人等的驿馆都已经安排妥帖,请李府主随我来。”

李璧月欠身回礼:“李璧月是奉圣命到太原府赈灾,一切公务,还望马刺史配合。”

马兴远道:“这是自然。”

寒暄已毕,李璧月命夏思槐与高如松二人将赈灾的粮食清点之后交接给太原府的官员,其余人则到马兴远安排的驿馆安置。

承剑府此番到太原人马不少,少不得琐事繁杂。好在承剑府纪律严明,马兴远又准备充分,不过一个时辰,也都安排妥当。

马兴远又到李璧月近前,再次行礼道:“李府主远道而来,下官在城中酹月楼设下薄宴,为李府主接风洗尘,还望李府主赏脸。”

李璧月素来不喜欢地方上迎来送往的那一套,从前是能避则避。此番略一思量,还是点了点头。

这回与海陵不太一样,她明面上的公干只是赈灾,可暗地里待查之事还有地震、大唐龙脉、傀儡宗诸事,这些事情少不得要依仗马兴远这太原府的地头蛇,是该和对方搞好关系。

一群人到了酹月楼,马兴远命一应下官陪承剑府的僚属饮宴,他则带着李璧月到了酹月楼二楼包间,酒菜上齐之后,马兴远斥退左右,又关上房门,房间里便只余下两人。

马兴远也不动箸劝酒,脱下头上官帽,问道:“李府主,你可还记得我吗?”

李璧月一愣,在她过往的人生中从未到过太原,自然也想不起曾经与这位马刺史有过交集。可是对方眼神激动,声音有几分颤抖,似乎确实认识她。

马兴远道:“昔日在灵州时,我与你父亲同为武宁侯麾下,只是我那时职位低微,不过是武宁侯身边的虞侯。你与小世子出郊行猎时,我曾为你们牵马,李府主还有印象吗?”

李璧月看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终于从那张沧桑的脸上找出些许旧日的影子——虞侯一职品轶不高,却是武宁侯身边的亲卫。她自小与云翊一处,惹了事,少不得会有武宁侯派人出面的时候,是以见过马兴远几次。

想不到十年过去,马兴远竟成了太原一府的长官。

马兴远道:“昔日我在侯爷身边,侯爷赏识我,常说我做个虞侯过于屈才,只是灵州的参将副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没位置提拔我。是以他写了荐书,推荐到我到应州赵将军麾下。到应州之后,我又立下几次大功,慢慢做到了太原刺史的位置。”

李璧月十年前不过一小丫头片子,与马兴远不熟。而一夜间侯府满门被戮,武宁侯昔日旧部也如树倒猕猴散。再见故人,李璧月到底生出了几分劫后重逢的欣喜:“这也是可喜可贺之事。”

马兴远脸上显出悲痛神色:“侯爷忠义无双,对下面的人都好,夫人性情淑善。没想到这么好的人也会遭此厄运,满门被戮。不瞒李府主,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世子,希望能全侯爷一点骨血,以报当年的知遇之恩,可惜人海茫茫,一直没有消息。这些年也听说承剑府也一直在寻找世子,不知可有线索?”

李璧月忖他神色,并非作假。可是古今的情形,她自然不可能将玉无瑑之事告知第三人,只含糊道:“没有,但只要世子还活着,承剑府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两人又说了一些昔日灵州旧事,彼此关系拉进不少。

李璧月这才问起公事:“不知此次太原地震,灾情如何?”

马兴远道:“此次地震发于太原城西的二龙山中,太原府民房倒塌,压死不少村民,本府都已着人妥善安置。最紧要者,地震导致附近河道堰塞,河水冲没良田,损毁庄稼,不少人成为流民。仰赖圣人圣德,太子贤明,又有李府主到太原坐镇拨粮赈灾,相信用不了多久,灾情便会缓解。”

李璧月微笑道:“李璧月虽承圣命而来,但对太原诸多事宜并不熟悉,少不得有仰仗马大人之处,还望马大人多多帮忙。”

马兴远拱手道:“当年武宁侯镇守灵州,战功赫赫,无人不晓。可十年之后,除了李府主与下官又有谁记得。就凭李府主这点拳拳心意,李府主在太原府但有所需,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李璧月心中感喟,有了马兴远的帮助,她在太原的行动想必会顺利不少。

“那李璧月就先感谢马大人高义。但有一件要事需得先同马大人分说明白。”她压低声音:“我此番到太原,官粮已交付太原府,赈灾一事主要由马大人负责,承剑府只行监察之职。我奉了太子谕令,秘密调查傀儡宗一事。马大人久在太原,可有傀儡宗在此活动的消息?”

“傀儡宗?下官从未听说有关傀儡宗的事。”马兴远闻声色变,如临大敌:“李府主的意思,太原府地界有傀儡宗的人活动?”

李璧月见他神色从茫然转为惊骇,看起来对此事毫不知情。她倒也并不怎么失望,傀儡宗所司邪术,早为朝廷禁绝,各地州府,若知行迹,自然会早早奏报朝廷。只是,若太原刺史都对傀儡宗一无所知,可见其行事隐秘,她少不得多花费一些功夫了。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张沈云麟的画像,交给马兴远,道:“此人名为沈云麟,本是海陵海市商会的前任大掌柜。据承剑府调查所知,此人很有可能与傀儡宗有所勾结。马大人可着人暗中调查此人行踪,如有消息,知会我一声即可。”

……

晚宴毕时,已是三更。

马兴远亲自将李璧月送回驿馆,临别之前,马兴远想了想道:“李府主,下官还有一言提醒。”

李璧月:“马大人请说。”

马兴远道:“下官虽然主政太原府,但是在太原一地,下官说的话只能管用一半;李府主若只是到太原赈灾,下官配合便可完成。可若是要查傀儡宗的事,还需要倚仗另外一个人。”

李璧月讶异道:“哦?此人是谁?”

马兴远道:“李府主想必也听说,本朝顶级的门阀氏族五姓七家。而太原府,便是五姓七家之一太原王氏的地盘。王家簪缨世家,在太原一地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枝错节。朝廷政令,往往需要他们的配合才能施行。如今太原王氏的家主,名为王道之。他从前在长安做过京官,继承家主之位后,便足不出太原。论起太原一地的大小事情,王家应该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傀儡宗的事情,他们知道也未可知。”

大唐朝的五姓七家,无一不是一方豪强。她将心思都放在傀儡宗身上,竟忘了太原有王氏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

她望向马兴远,道:“那有劳马大人,明日替本府引荐这位王氏家主。”

马兴远笑道:“何需本府引荐。承剑府如今声势如日冲天,李府主又是奉圣命至此,太原王氏岂敢怠慢,只不过今日是太原官府奉迎天使,王家不便出这个风头。明日,太原王氏必会奉上拜帖,邀请李府主见面,李府主自然能见到王道之本人。”

“还有一事,说起来与李府主有些关系。”马兴远略顿了顿:“李府主可还记得昔日秋山书院的程先生?”

“程先生?”自离开灵州,李璧月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位老师的消息,“老师怎么了?”

“当年武宁侯府灭亡不久之后,秋山书院自然也开不下去了。七年前,太原王氏为家中子弟求一西席,我便推荐了程先生到王家,教导王道之的一双儿女,李府主这次到太原如有空,也可去见见程先生。”

***

如马兴远所言,第二日一早,李璧月就收到太原王氏的拜帖,说是在府中设宴,邀请李府主与楚阁主赏光。

李璧月也不推拒,稍微准备之后就与楚不则搭乘王家的马车到了王氏大宅。

作为太原的第一豪族,王氏的家宅占地辽阔,几乎占据了整整一条长街。宅邸内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曲折回旋,错落有致,磅礴大气之中又不失精致优雅,即使是长安诸多王公贵族的府邸也多有不及。

马车停在门口,李璧月一下车,便见大门口站着一位身量颀长的中年人。此人身着石青色澜袍,意态儒雅,气度沉稳。许是常年操心的缘故,不过五十年许,便星霜两鬓,与年貌极不相称。

那中年人先揖了一礼,道:“太原王氏家主王道之,恭迎李府主到访。”

李璧月连忙回礼,微笑道:“宗长客气,是李璧月叨扰。”

花园中已备好酒宴。太原王氏的宴席自是非凡,各色珍馐美味俱全。二人在席上坐定之后,便听闻丝竹弦管的喧声阵阵。

李璧月循声望去,只见花园水榭之中另设有一露台,原是王氏专门请了精于丝竹雅乐的伶人,为酒宴助兴。

这时,一位相貌英挺、年约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到王道之面前行礼道:“父亲。”

王道之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满道:“家有贵客,你怎么才来?还有,你大哥和小妹呢?”

客人面前,那青年脸上泛出一丝局促,压低了声音道:“大哥还在书房画画,说是还要再等半刻钟才能入席。小妹一大清早就出城去了……”

王道之脸色有些难看:“她去哪儿了?”

青年顿时有些支吾:“她最近看上……看上……”

王道之知道后面不是什么好话,挥手道:“不必说了。”他望向身后的老仆,道:“你现在去请大公子过来,否则他以后都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那老仆唯诺去了。

王道之这才向李璧月介绍道:“此乃老夫的二儿子王桓英。桓英,与李府主、楚阁主见礼——”

那青年意态优容,上前拱手道:“王桓英见过李府主,楚阁主。两位都是京城的上官,甫到这穷乡僻壤,少不得有不习惯之处。父亲掌着偌大家业,总有不周到的地方。小子桓英就清闲多了,二位若有事,都可以找我,桓英必枕戈待命。在太原的地界,少有我王家解决不了的麻烦。”

听了这番话,李璧月知道今日太原王氏宴请自己两人,便是要表明一下太原王氏愿意配合承剑府行事的态度。

至于王道之为何刻意叫儿子作陪,大概是因为她李璧月虽身居高位,但论年岁,不及王道之的一半。

太原王氏赫赫声名,一族之长若是在一个小丫头片子面前俯首听命,多多少少有点失了身份,叫儿子出面,面子上好上许多。

而这位王桓英果然不愧是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风度翩翩,言辞风趣,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

她想自己在太原要办的事不少,少不得要同王家打交道,便拱手回礼道:“那将来便有劳王公子。”

王桓英点头,在楚不则身旁陪席坐下。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位年轻公子飞奔而至。他一身白色长衣上沾了不少颜料水粉,一双手亦是五彩斑斓,想必是王桓英口中的大哥。显然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挥毫作画,只因为王道之的催促,未及整理衣容便匆匆而至,也向王道之行礼道:“父亲——”

王道之看了长子这不修边幅的模样,怒火中烧,只是在客人面前不好发作,斥道:“贵客之前,像什么样子,换身衣服再来——”

那位王大公子被一众仆侍拉扯了下去,等露台上的伶人又换过一只曲子,这才又到花园中来。

他看了席上,只有李璧月旁边的位置空着,便径直走到李璧月面前,行礼道:“太原王氏王琼英,见过李府主。”

李璧月抬头望去,只见这位王氏公子端的容貌出众。他眉如青山,眸似流泉,前额鬓发微卷,在棱角分明的骨相下,衬出如花似月的秾丽颜色。

若说王桓英是相貌英伟,王琼英便是个十足的俊美少年。

李璧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座,私揣王道之虽然心里可能并不喜欢王琼英这个长子,但毕竟世家大族,仍以嫡长子为贵。这位王公子才是今日陪自己这位主客之人,便回礼微笑道:“请公子入座。”

宴席很快开始,王家虽备有美酒,但李璧月知道自己的酒量,便推却不饮,只有楚不则同王氏父子三人对饮。

王道之略动了几下筷子,便推说另有要事,由儿子作陪。又道承剑府在太原府若有难处,只管提出,太原王氏无不配合云云,李璧月也说了几句场面话,王道之便退席而去。

王道之离开之后,王氏兄弟二人便活泼了许多。

两兄弟的风格区别很大,王桓英更像是世家大族着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说话处事让人如沐春风又滴水不漏。他与楚不则同席,很快两人便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口一个“什么事都包在兄弟我身上”。

王琼英年龄更长,倒更加单纯些,见李璧月不喝酒,闲坐无聊,便道:“不如我领李府主到花园逛逛?”

李璧月也不推辞,昨日她在马兴远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傀儡宗的消息,今日少不得要从王氏兄弟这里碰碰门道。

两人沿着藤萝怪石点缀的小路徐徐而行,王琼英折了一枝柳条在手:“听说承剑府乃是天子近卫,代圣人巡视天下。不知太原是有什么大案,让李府主到我们这偏僻之地来?”

李璧月道:“正是因为上月地震,奉圣命赈灾。”

王琼英悠然一笑,道:“李府主怕是有所隐瞒,如今太原刺史马兴远官声不错,太原一地虽谈不上路不拾遗,但吏治也算清平,地震受灾也不过数万户。我听说李府主三月到海陵迎接佛骨舍利,也不过带着玄剑卫十数人。可是如今不仅李府主与楚阁主都到了太原,还带着四十名玄剑卫,黑骑两百,算得上是承剑府一半的精锐力量。若非太原有大事发生,应该不至如此。”

李璧月一愣,看起来这位王氏长公子也并非一个绣花枕头。

她点头道:“王公子所言不错,承剑府确实是奉了太子谕令,要调查傀儡宗的事。王公子在太原可见过傀儡宗的人?”

“傀儡宗?”王琼英闪过一道惊异神色,又很快敛了回去,摇头道:“听说傀儡宗所行都是诡道邪术,多年前早已禁绝,又怎么会在太原出现呢?”

李璧月眯起眼睛,王琼英方才的眼神分明是知道,至少听说过与傀儡宗相关的事情。

她语气沉了下来,肃容道:“王公子,据承剑府调查所知,傀儡宗不仅操控傀儡随意杀人害人,更勾结乱党,意欲谋反。若是知情不报,与包庇窝藏同罪——”

王琼英微微一惊:“谋反?”

“若非如此,承剑府又何需如此劳师动众?”李璧月神情莫测,语气更含警告:“依照本朝律例,凡知谋反及大逆者,不告者,绞。王公子若是知道相关消息,还是早点据实以告的好。否则,若是被承剑府查出太原王氏与傀儡宗有涉,事情便不好收场了……”

王琼英果然被李璧月之言所吓住,道:“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傀儡的事,但并不确定是否与傀儡宗有关。”

李璧月道:“王公子直言便是,承剑府自会查证。”

王琼英道:“在太原城中,有一家云阆茶馆,常常有伶人出演傀儡戏,为客人助兴。”他眉眼低垂:“但他们所操傀儡,只是牵丝为戏,可能与李府主所言的害人之物并不一样,不知是否是李府主要找的线索……”

李璧月见他眼神畏缩,并不敢与她对视,心中狐疑。但又想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王琼英对她有所保留,也算正常。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先去王琼英所言的云阆茶馆查探过再说,她微笑道:“多谢王公子提供线索,若有实证,李璧月会上书太子殿下为王公子请功。”

王琼英轻舒了一口气:“多谢李府主。”

第62章 灵签

太原城西二十里处有一座小孤山,山中有一处废弃的道观,名为知一观。这知一观的观主不知为何,失踪数月,观上也很长时间没有了香火,不过最近来了一位带着徒弟的青年道士。

这青年道士想必是有些运道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将这知一观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仅正殿中的三清石像时时有人供奉,还在两侧新修建了月老祠和财神庙。

虽说供奉的月老和财神都只有一座不到半人高的木制神像,但朝拜供奉的人远比三清殿要多,神像前的功德箱每日多多少少有一些进账。

裴小柯将功德箱中的铜钱取出,数了数,放入存钱的木头匣子中。一瞅眼,只见东边的山道上行来了一驾华丽的马车。

他立刻将木匣子往床底下一塞,飞快地向道观的后山跑去。他直奔一棵桃树而去,果不其然,玉无瑑正仰身卧在桃树之上,睡得正香。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咬了一口的桃子,脚下的树根处扔了一地的桃核。

裴小柯顺手拾了桃核,朝树上扔去,一下子正中玉无瑑手上的桃子。青年道士被惊醒,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见到是裴小柯,换了个姿势,又躺了回去。

裴小柯十分无语:“师父,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还睡呢?”

玉无瑑慵懒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为师我难得找了这么个好地方,过几天清净日子,徒儿你就整日呱噪不休,到底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啊?”

裴小柯翻了个白眼,他倒是想尊师重道,可这师父大部分时候不怎么让人尊重得起来。从前李府主在时,玉无瑑大多数时候还人五人六的。可自从在药王谷与李璧月分别,就恢复他原本不怎么靠谱的本性了。

裴小柯在心底十分肯定地得出了结论:就算师父不肯承认,心里一定是喜欢李府主的。男人,就是嘴硬而已。

他想起山道上的那辆马车,在玉无瑑重新进入梦乡前喊道:“师父,你再继续睡下去,今日的银子可就长翅膀飞走了。”

听到银子二字,玉无瑑一下子清醒,“什么银子,飞那儿去了?”

裴小柯努嘴:“王家的马车已经在道上了。你再不起来上工,可不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飞走了吗?我说,当骗子能不能敬业一点……”

玉无瑑从树上跳下,依旧没个正形的样子,笑眯眯道:“小柯,这你就不懂了。算命的事,都是你情我愿,怎么能叫骗呢?”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往山下而去。

马车之上。王慧瑛撩开车帘,看到那座白墙黛瓦的知一观出现在山腰上,脸上绽放出明媚笑容,催促车夫道:“就快到了,再快点——”

身边的侍女小棠惴惴不安道:“小姐,我们今日偷跑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昨日老爷说了,今日要在府中宴请昨日刚到太原的天家使者,说好让小姐陪席——”

王慧瑛满不在乎道:“家里有大哥和二哥在呢,这些官面上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以前这些事情阿爹阿娘也从不拘着我。”

小棠道:“今次不一样,这次到太原的钦差大臣是承剑女府主李璧月,因此老爷才特地让小姐作陪,说都是女孩子,说得上话……”

王慧瑛:“这是阿爷太高看我了。承剑府的府主,圣人身边的重臣,太子的亲信,又岂是我这样的人能攀得上的。”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若李府主是个男子,我倒是可以使个美人计,想办法嫁给她。现在嘛,自然是不必费那工夫。”

小棠小声道:“老爷这段时间脾气不好,小姐这般不务正业,晚上回去多半会挨罚。”

王慧瑛反驳道:“我哪里不务正业了。我每次来这知一观,都能求一支上上签回去。我们太原王氏,这些日子阖府安康,阿爷阿娘并两位兄长都平平安安,怎么说也有我一小半功劳吧……”

王慧瑛给自己的“不务正业”找了个十足的借口,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言有理。

可是小棠显然不这么看,她嘟囔道:“小姐明明就是看那知一观的玉观主生得好看,三天两头过来看,还找这么多理由……”

王慧瑛:“可玉观主就是好看啊!难道每次你没看?”

小棠知道若是论嘴皮子,十个自己也不是小姐的对手,只好闷闷地闭了嘴。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知一观门口。

王慧瑛命车夫在门口等候,带着小棠下了车。

她将带来的供品陈在三清座下,又在功德箱捐了银子。等她来到后面的配殿,果然见到白衣清隽的玉观主正伏在案后画符。案前的白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松鼠灵签”,旁边有一只老旧的竹制签筒,里面的灵签倒是新制的,上面还残留着嫩竹的清香。

见到她进来,玉观主微笑着起身招呼:“王小姐,今日仍照上次的规矩?”

王慧瑛示意小棠将带来的钱袋放在书案上,点头道:“照旧吧。”

玉观主瞅了瞅桌上那沉甸甸的份量,笑容愈胜,吹了个口哨,喊道:“小白,过来——”

房梁上倏然声动,一只白色的长尾松鼠跳到了桌上,它先是跳到王慧瑛的手上,嗅了嗅,又爬到签筒旁边,用灵巧的爪子从签筒里抱起一根灵签。

可未等那小松鼠将灵签抽出来,玉观主忽地一拍脑袋,歉然道:“抱歉抱歉,今天忘记给松鼠喂食了,方才抽的不算。”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桃核仁,撒在一旁的桌上。小松鼠连忙将灵签抛在地上,用前爪抱起桃仁,咔擦咔擦地吞吃起来。

玉观主等松鼠吃完桃仁,又拍了拍签筒,松鼠又从签筒中扒拉出一只灵签,递到玉观主手上。

玉观主看了签上的字句,笑道:“霜天万里无颜色,独占春风第一枝。这可是一只上上签,签文上说小姐将来必能嫁得贵人,一辈子荣华富贵。”

王慧瑛开心道:“我就说嘛,我每次在这知一观抽签,都能抽到上上签……”

玉观主的身后,裴小柯小声嘀咕,可不就是每次都能抽到上上签吗?这一个月,上一副灵签中的上上签都已经被王小姐你抽过一遍了,今天这一副,是骗子专门为了你这只大肥羊重新做的。

至于玉观主本人,则摆出招牌的营业式微笑,奉承道:“是王小姐你洪福齐天,得上天庇佑,遇事必能逢凶化吉,大吉大利。”

王慧瑛目光在玉无瑑身上逡巡几下,越看越是喜欢,道:“你这小道士可真会讲话,在这偏僻的地方做一个小小的观主过于屈才了。不如我推荐你到太原城里的大道观,保管你每天都生意火爆……”

裴小柯心中呵呵,这骗子十卦九不准,从前在大城里每日都为十文钱鸡飞狗跳,你以为谁都像王大小姐你这么单纯好骗还舍得花钱?

果不其然,玉观主装模作样,摇头晃脑:“玉无瑑不喜山下浮华,唯爱山居清净。王小姐一番好意,玉某心领了。当然,如果王小姐能有年龄相仿的闺中好友,需要抽上上签,不,是需要抽签算命,介绍她前来,玉无瑑就感激不尽了。”

王慧瑛连连赞叹道:“玉相师如此人物,竟然这么淡泊名利。你放心,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为你介绍。”

之后玉无瑑又领着王慧瑛到新修的月老祠和财神庙进香,王慧瑛自然没有空手拜神的道理,少不得又往功德箱洒下银钱。

宾主两人,一人精心营业,一人只管送钱,一路相谈甚欢。可惜道观实在太小,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便已逛完,王慧瑛恋恋不舍地告辞,玉无瑑也不挽留,目送主仆二人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半里路,王慧瑛又探头看了一眼道观,却见裴小柯从后面远远追来。

她命车夫停车,将头伸出窗外,问道:“还有什么事?”

裴小柯道:“我师父让我问问小姐,家中是否有兄长?”

王慧瑛点了点头。

裴小柯:“家师让我同王小姐说,令兄近日或有灾殃,需得提醒他近日小心行事。”

这番话没头没尾,王慧瑛心一慌,待要再问,裴小柯已经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知一观中,玉无瑑百无聊赖地将那从地上捡起的第一支灵签放入签筒之中,一转头,见裴小柯已经回来了。

裴小柯见玉无瑑的脸色少有的凝重,不由问道:“王小姐的兄长真的会出事吗?”

“命运的丝线有无数缕,我等凡人窥算天机也只能知其一缕,没有人可以窥见命运的全貌,所以最终的结果谁也不知道。”玉无瑑摩挲着手中的签筒:“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我收了王小姐的银钱,也只能根据卜算的结果对她进行提醒,再多的,也管不着。”

裴小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玉无瑑转头望向桌上的钱袋,笑道:“这次收获颇丰,小柯,快算算为师我现在身家几何?什么时候能还清承剑府的欠款?”

裴小柯摸出一只算盘,将算盘珠子拨得吧嗒吧嗒响:“知一观上个月的结余是三百一十八两零三钱,这个月王小姐来算命三次,每次的赏金都是三十两,加上这段时间月老祠和财神庙所收的香火钱一共五两六钱加八个铜板……”

玉无瑑:“香火钱才这么一点?”

裴小柯:“这知一观穷乡僻壤的,能有这些已经不错了,这里面的五两的整数还是刚才王大小姐捐献的。”他继续道:“师父你两天前去太原城中,给小白买各种干果杂粮花了一钱银子,买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又花了十两银子。”

“所以师父你目前的现钱是四百两零八钱加八个铜板。扣除你还欠我的四百根糖葫芦,还剩大约三百九十八两,距离还清承剑府的五万两银子还差四万九千六百零二两……”

……

师徒两人对着算出来的天文数字大眼瞪小眼,最后玉无瑑幽幽道:“你说太原还有像王大小姐这样的大善人吗?”

裴小柯:“你说的大善人是人傻钱多的意思吗?”

***

王家的宴席结束时,已是下午时分。

彼时楚不则与王桓英已经喝得难解难分,李璧月好不容易才将醉眼惺忪的楚不则扶到马车上,向王氏兄弟二人告辞离开。

回到驿馆的房间,方才还脸红脖子粗几乎醉死过去的楚不则双眼很快就恢复了清明,李璧月问道:“师兄,如何?”

楚不则道:“没有消息。这位王家二公子极为难缠,若是问起太原城的大小事务,大到各级官员名册,小到马兴远夫人养的狸奴昨日下了几只猫崽都清清楚楚,可是若问起傀儡宗,就一问三不知。”

李璧月:“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楚不则:“眼下还无法分辨。王大公子那边呢?”

李璧月道:“他倒是提供了一个地点,云阆茶馆。”

楚不则:“这是什么地方?”

李璧月:“一个出演傀儡戏的茶楼,我们晚上可以先去探探。”她回想上午情景,又道:“我总觉得太原王氏的兄弟两人有些奇怪,按理来说,王琼英既是长子,如无意外应该会继承王道之的家主之位,没想到他潇洒骀荡,率直任诞;反倒是王桓英少年老成,处事圆滑,更像是世家的继承者。”

楚不则道:“王道之的夫人出自河东柳氏,长子王琼英和女儿王慧瑛都是这位正房夫人所生,次子王桓英则是妾室所出。柳夫人崇尚魏晋遗风,尊崇道教,好老庄之学,不怎么管束一双儿女,王家反倒是庶子更出挑一些。”他低笑一声:“以我看来,王桓英不是个简单人物,只怕将来王琼英没那么容易继承家主之位。”

李璧月淡然道:“世家大族,子息繁盛,总免不了这些。此事私下闲聊便罢,与我承剑府无关。”

华灯初上之时,李璧月穿了一身天水碧的澜袍,戴上幞头,改做男子装扮,与楚不则从驿馆后门离开。

两人到了云阆茶馆,要了二楼雅座,点了一壶茶,刚喝了几口,便听到丝竹声起。在一口正厅的中间升起一个四方的戏台,戏台上方出现了两个二尺来许的傀儡小人,小人四肢悬着丝线,牵系在坐在戏台后面的两人身上。

那两人一男一女,分饰生旦两角,咿咿呀呀,李璧月一句戏文也听不懂,逢掌柜的上来添茶,她主动攀谈道:“掌柜贵姓?”

那茶馆的掌柜有些微胖,笑容和善,“敝姓乔,贵客叫我乔掌柜便是。”

李璧月问道:“你们家茶馆今日唱的是哪一折戏文?”

乔掌柜答道:“客人是外地来的吧,今日这出傀儡戏演的是柳毅传书的故事。说的是洞庭龙女远嫁泾川,受到夫家虐待。幸好遇到书生柳毅代传家书至洞庭龙宫,得叔父钱塘君营救,回归洞庭,最终与柳毅结为眷属。这出戏大家都爱看,在我们太原各家的茶馆都是最受欢迎的。不过,说起来,还是我们云阆茶馆的好。不光这傀儡小人做工精致好看,师父的表演恰到好处,尚先生和七娘子的唱功也是顶好的……”

李璧月看着下方戏台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心道这店家也不算夸大其实,便顺着掌柜的话赞叹道:“原来如此,这傀儡戏果然是非常精妙。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

乔掌柜道:“客人请说。”

李璧月道:“听说太原最近有傀儡宗活动,不知这傀儡戏和傀儡宗有什么关系?”

乔掌柜骤然变色:“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傀儡宗可是朝廷禁绝的东西,这傀儡戏只是我们太原一地的传统伶戏而已。不光我们云阆茶馆,太原城内哪家茶馆酒楼都有演出。若是逢年过节,还在城中搭台唱大戏。客人可不能因为都有‘傀儡’二字,就将我们与那害人的阴邪诡术混为一谈。”

楚不则连忙道:“误会误会,我这位朋友只是好奇,随口一问而已,掌柜的莫怪。”

乔掌柜离开之后,李璧月和楚不则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苦笑。

毫无疑问,他们被王琼英摆了一道。

如果傀儡戏只是太原传统伶戏,各处都常有出演,这云阆茶馆根本算不上是线索,因为承剑府很快就能探查到这些。王琼英昨日下意识的反应并不似作伪,显然,他隐瞒了更加重要的消息。

楼下的傀儡戏进入了高潮,引起了观众的满堂喝彩,李璧月却全无欣赏的心情。她站起身道:“为了保险起见,麻烦师兄这几天带人将太原城所有出演傀儡戏的茶馆酒楼排查一番,至于王琼英那边,我明天再去探探口风。”

第二天上午,李璧月让人准备好拜帖,打算再去太原王氏登门拜访,没想到先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驿馆大堂之内,唐绯樱一袭红色衣裙,笑得明媚又张扬。见到李璧月,她直接扑了上去:“璧月姐姐,你果然在这里!”

自从海陵分别,李璧月已很久没有唐绯樱的消息,更没想到会在太原看到她,惊喜道:“绯樱,你怎么在这里?”

唐绯樱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嘴唇上扬:“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知道璧月姐姐你最近到了太原,就甩了我那个相好的,投奔你来了。”

唐绯樱的风格还是这么直接,李璧月不禁莞尔:“这么说,我岂非坏了一桩好姻缘?”

唐绯樱啐道:“什么好姻缘,烂桃花而已。谈恋爱有什么意思,还是跟着璧月姐姐你干事业比较有意思。”她摆弄着手中长剑,道:“我觉得我这辈子和男人八字不合,男人挑来挑去都那样,早分早痛快——”

李璧月摇头道:“也许绯樱你只是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李璧月想起唐绯樱的两个前男友,分手的下场可都不怎么样,开玩笑道:“绯樱,这次出手没闹出人命吧。”

唐绯樱轻笑道:“哪能呢?姐姐不是说了吗?在大唐的地界,要遵纪守法,不能坏了承剑府的名头,我可都记得呢。这次是和平分手……”

李璧月颔首:“这样就好。你既然玩够了,以后就留在承剑府,跟在我身边。”

她心中暗忖,唐绯樱虽然心性不定,但武功是没问题的。如能跟在她身边,她好好调/教下,将来或许能独当一面。眼下,承剑府所辖三堂,麒麟堂有长孙璟,獬豸阁有楚不则,而貔貅堂主一直空缺。

唐绯樱忙不迭地点头:“好啊!”

这时,驿馆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有人道:“来人,围起来,切莫让那杀人的凶犯逃走了——”

李璧月诧异间,已有一队人马冲进驿站,将整个大堂围了起来。为首之人,昨日李璧月也算见过,正是马兴远手下的一个丞尉,名叫周勇。

她站起来,目光清绝沉冷:“周大人带人包围本府居住的驿馆,是什么意思?”

周勇见到李璧月,早已吓得胆裂,跪下道:“李府主恕罪,下官绝非有意冒犯。昨夜,太原王氏的长公子王琼英疑似中毒死在房内,他的手中紧紧抓着一张字条,像是一首女子所写的诀别诗。王公子身边的小厮说王公子昨晚曾与这位唐姑娘同在酹月楼用餐,这位唐姑娘有极大的作案嫌疑。王公子的身份非同小可,马大人对此案极为重视,命下官务必将这位唐姑娘缉拿归案——”

李璧月挑眉:“诀别诗?”

周勇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呈上,上面写着一首小字:“感君相思意,好梦画不成。兹兹与君别,云逝水无声。”

上面的笔迹李璧月极为熟悉,正是唐绯樱所书。

李璧月愕然望向唐绯樱:“和平分手?”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在海陵藤原野和林允的被害现场,都留有同样的小诗。诗句的意思,也差不离。

唐绯樱的眼睛更是瞪得比铜铃还大:“什么?王琼英昨天回家就死了——”察觉到李璧月眼中的危险含义,唐绯樱连连后退:“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次真的是和平分手,我真的没有杀他……”

第63章 旧物

“璧月姐姐,这次真的不是我。如果我真的杀了人,怎么还敢到驿站来找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唐绯樱望向四周黑压压的官兵,脸色惶恐。就算她再轻狂不懂事,也知道太原王氏的长公子并非海陵县城的林允,如果她真的被指认为凶手,麻烦可就大了。

李璧月上前一步,示意她稍安勿躁,望向周勇:“你们马大人何在?”

周勇道:“正在王家,同王氏家主一处。”

李璧月道:“也许此案另有隐情,本府先去王家,看看王公子的尸体。”她说着拉着唐绯樱,便向外走去。

周勇自然不敢阻拦,只是为难地看着她身边的唐绯樱:“可是这名女子,是马大人下令要抓的人。”

李璧月道:“她与我一起去,有什么事,到了王家自然可以当面对质。本府可以作保,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她绝无不会逃走。”

周勇不再言语,李璧月吩咐人备车,前往王家大宅。

马车之上。

唐绯樱小心询问道:“璧月姐姐,你要插手这件事?”

李璧月看向她道:“嗯,我相信不是你杀的人。”

唐绯樱轻舒了一口气:“看起来我在姐姐你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分量的。”

李璧月轻轻摇头:“倒不是因为相信你。”

她查傀儡宗的事,昨日刚刚从王琼英身上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今日正打算继续追查,王大公子就一下子嗝屁了。比起是唐绯樱因分手而杀人,李璧月更愿意相信是在她身边如影随形、却始终摸不着看不见的傀儡宗的力量。

她问道:“绯樱,你与王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唐绯樱道:“我老家,不,我是说我爷爷的祖籍是太原。我爷爷临终之前,让我将他的骨灰带回来安葬。所以和璧月姐姐你在海陵分开之后,我就一路游山玩水到了太原,按照爷爷说的位置找到了唐家的祖坟,把爷爷的骨灰葬在里面。虽然家里的祖宅已经没有了,但这里是爷爷的落叶归根之处,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家乡,我就在太原城找了个地方住下,反正我也不缺钱花,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

李璧月想起她在海陵用杨妃的那只金雀翠翘玉步摇,在海市商会卖了三万两银子,确实足够她逍遥快活,道:“然后呢?”

唐绯樱道:“我有一天在茶馆看傀儡戏,恰好就遇到了那位王公子。怎么说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一下子就看对了眼,他比我以前的两个男人都好看多了……”

李璧月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了,但是唐绯樱这么直接的风格她还是有点不适应,便打断她的比较:“后来呢?”

“我找茶馆的老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太原王氏的公子。我想太原王氏何等尊贵,多半是看不上我这野丫头。好在我不差钱,我就在太原城买了一座宅子,买了许多丫鬟仆人,准备了宝马香车,给自己伪造了一个郡主的贵族身份,到太原来避暑度假。我派人打探到他去哪,就经常偶遇,给他写写情诗,送送礼物什么的,一来二去地,就将他勾搭到手了。”

李璧月:“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唐绯樱叹了一口气:“唉,每天假装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太累了。我一天不舞枪弄剑就浑身难受。和他在一起的一个月,我都觉得我不是我了。虽然,王琼英比起我的前任们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情人,但是让我一直假装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总觉得别扭。而且昨日我听说璧月姐姐你到了太原的消息,想了想,还是跟着姐姐你搞事业比较重要,就和他提出分手。”

“他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唐绯樱回忆道:“我本来以为我突然和他提分手,他会很震惊,可是他当时似乎心不在焉,没有吃几口饭,就匆匆离开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王家大宅门口。

大宅之内,王家二公子王桓英正指挥仆人们正在搭设灵堂,看到李璧月进来连忙迎上:“李府主。”他一眼瞥到李璧月身后的唐绯樱:“这位姑娘……”

王道之看到唐绯樱浑身一震,怒火从眼中迸出:“来人,将这个害了我儿的妖女捉了,给我儿抵罪——”

唐绯樱本来大胆,又仗着有李璧月撑腰,挺直了腰板道:“什么妖女,你儿子的死可与我无关!”

王道之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来历,哼,不过是一个海外归来的孤女,却谎称自己是郡主,试图嫁入王家,成为我太原王氏的宗妇。被我儿拒绝后,就由爱生恨,下毒杀害了他……”

唐绯樱简直被气笑了:“谁稀罕当你太原王氏的宗妇啊。我不过看你儿子长得不错,和他谈谈情玩玩而已。玩儿过了,就和平分手。说我下毒害他,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道之愤恨道:“你,你……还敢狡辩!桓英,愣着干什么,拿人——”

李璧月上前,稍稍将唐绯樱护在自己身后:“王大人,此事或许有蹊跷,可否容我先看一看令郎的尸体?”

“怎么,李府主想要包庇这名女子?”王道之面色沉冷:“是了,我听说这女子的祖先说起来和承剑府有些关系。李府主如此护短,欲置我太原王氏为何地?琼英是我的长子,也是我太原王氏的继承人,就算是闹到御前,我王道之也绝不会放过杀害我儿的凶手。”

李璧月知道王道之是拿圣人来压她,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大人误会了,李璧月身为承剑府主,也办过不少案子。凡事都要讲证据,眼下并无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唐绯樱下毒杀人。王大人不敢让李璧月验尸,难道是因为大公子之死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眼见局面僵持,一旁的太原刺史马兴远连忙打圆场道:“王兄,本官也觉得,眼下仅凭唐姑娘和令郎一起吃晚饭,确实无法证明她就是杀人凶手。李府主破案如神,或许能找出真凶也说不定。”

王道之不好拂了马兴远的面子,对王桓英道:“桓英,你带李府主进去看看。”

王桓英道:“李府主,请——”两人一起向王宅内里而去,唐绯樱也想跟着往里面走,却被王家仆人拦住,只好留在外面。

王琼英的居处名为思进楼。眼下尸体尚未收殓,仍然留在床上。他上身并未着衣服,身上肌肤有着大量因为瘙痒抓出的划痕。面色绀红,双手握拳攥紧。只是床单之上有点点猩红,李璧月拨开他的手指,见手掌上已被指甲掐破,只是鲜血都已经凝固。

李璧月用帕子包裹住手指,伸进王琼进口中,搅了搅,帕子上出现一抹泡沫状的白色乳状膏体。李璧月问王桓英道:“二公子,可知你大哥昨天下午到晚上,都去了哪里,又都吃了什么?”

王桓英:“我昨天下午醉酒后,一直睡到今天清早才醒,对大哥的事情并不清楚。大哥身边有个书僮名叫阿来,一向随身服侍,大哥去哪里都跟着,李府主有事可以问他。”

他吩咐一声,不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叫了进来,跪在两人面前,他眼睛肿胀,显然哭过一场。

李璧月问道:“阿来,昨日可是你随身服侍大公子?”

阿来道:“是。”

李璧月:“那大公子昨日宴席之后,都去了哪里,又吃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阿来道:“记得。昨日李府主离开王家不久,大公子就带着阿来出门,说是程先生卧病在床,要去探望……”

李璧月一愣:“可是贵府的西席程儒清程先生?”

阿来道:“正是。大公子离开王家,到城中药店买了几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又到云锦记买了几样时兴的糕点说是要送给师娘。到了程家,公子略坐了一会,程夫人要留公子吃饭,公子本来推辞,但是耐不住程夫人热情,就在程家吃了一小碗面条。”

李璧月问道:“程先生并没有住在王家大宅之中吗?”

阿来道:“没有,程先生喜欢清净,住在离王家大宅不远的安福巷。”

李璧月:“后来呢?”

阿来:“离开程家之后,公子就到了酹月楼赴衡阳郡主的约。”

李璧月:“衡阳郡主?”她怔了一下,很快明白阿来说的是伪造贵族身份的唐绯樱。

阿来:“到了地方,衡阳郡主说自己不是郡主,她姓唐,只是一介白衣,郡主的身份是自己伪造的,还说她不喜欢公子了。送了一首情诗给公子,要和他分手。”

李璧月:“你们公子有什么反应?”

阿来:“公子在女人面前素有风度,虽然吃惊,也没有说什么。他点了唐姑娘爱吃的几样菜式,唐姑娘吃得多些,公子胃口不好,随便吃了几口。两人分开之后,公子便回了府。”

这倒与唐绯樱说得一致,李璧月又道:“当时是什么时辰?”

阿来:“大约是酉时末。”

李璧月:“他回府之后还有吃其他东西吗?”

阿来回忆道:“不知为何,回府之后公子一直心神不宁,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又过了一个时辰,大约二更时分,老爷回来了,公子便往老爷房中定省,中间老爷传唤鱼脍,公子服侍老爷用了鱼脍就回房休息。”

李璧月眯起眼睛:“鱼脍?你家公子是否也食用了鱼脍?”

阿来低了头:“小人不知。公子服侍老爷定省,小人哪有资格入内,只是在外等候。中间见公子出来一趟,端了鱼脍进去服侍老爷。老爷歇下之后,公子也回房休息。谁知今日小人醒来,见公子已经死了……”

李璧月看着王琼英攥紧的拳头,眸底闪过一道暗色:“你家公子昨晚睡觉难道就没有动静,起夜、翻身、呼痛什么的?”

阿来摇头:“小人就睡在房间的隔间,晚上也不敢睡太死,以前公子晚上有事都会叫小人起来服侍,可是昨日确实一点动静也没有。小人早上起来,才发现不太对。”

……

李璧月又反复盘问了他几遍,确认他没有撒谎,一旁王桓英道:“我们王家的家仆都是家生子,个个都是忠仆,谅不敢欺瞒李府主。”

李府主将王琼英的住处上下了一番,发现床后还有另外一道门,正要推门而入。

王桓英快步上前,挡在她的身前,他的神情有些紧张,“那这是大哥的书房,这里面的东西也与案情没有关系,李府主还是不要进去看为好……”

李璧月心中狐疑,声音也隐隐带了几分压迫:“本府没有看过,又怎知没有关系。难道二公子不想本府尽快查清令兄的死因?”

王桓英被她凌厉的眼神一扫,不自觉后退半步,叹道:“李府主非要进去也可,只是大哥素来有些不太寻常的癖好,说起来有碍观瞻,李府主要有心理准备……”

李璧月哪管这么多,直接推门而入。身后王桓英飞快地将门关上,生怕多看一眼。

……

李璧月很快就知道为何王桓英会有如见到洪水猛兽一般的表情。

整整一大间书房里面全部都是王琼英的画作。

而且不是普通的画作,全都是男女裸身交缠的春宫图。

这些春宫图,几乎都与真人等高。画得极为精细,男女的毛发、眼神、情态都纤毫可见,几乎什么样的姿势都有。

这些画作有的铺在地上,有的悬挂在四壁之上,甚至桌上还有一张未完工的图……

整个房间,全是这样白花花的肉/体。纵然李璧月见多识广,也在一瞬之间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只想求一双没有看过的眼睛。

这位王大公子的癖好果然非同一般,难怪昨日初见之时,王琼英身上全是颜料水粉。

……

李璧月面无表情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王桓英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解释道:“大哥平常就喜欢画这些,因为这些和父亲没少起争执。我私下规劝过他几次,让他将这些东西销毁,可他总是将这些当个宝贝,这间书房平素都不让人进来。”他轻轻一叹:“只是如今大哥人已经没了,回头我就命人将这些都烧了。李府主就当今日什么也没看到过……”

李璧月没有搭话,而是道:“不知贵府那位烹制鱼脍的厨师,本否能否见见?”

王桓英看着李璧月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暗叹果然是承剑府主,定力非凡,嘴上答道:“李府主请随我来——”

他领着李璧月穿过几排房屋,到了后厨,见到了那位名为奚喜的厨师。

奚喜大约五十多岁,被李璧月淡淡的眼神一瞥,就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我们家老爷每晚睡前都有吃宵夜的习惯,每天晚上都不重样。昨日是初一,按照惯例是鱼脍。小人也像从前一样,从酉时开始准备工作。老爷回府,会有小厮报到厨房,我那时开始杀鱼,并且要在半炷香之内将鱼肉烹熟……”

李璧月:“为什么是半柱香?”

“因为制作鱼脍的雪龙鱼只有烹制半柱香才是味道最好吃的,时间太短则腥,时间长了肉质会老。”

李璧月一向不在吃食上留心,奇道:“有这么讲究?”

奚喜道:“府主有所不知,老爷惯常吃的鱼是捕捞自东海的雪龙鱼,刺少肉美。这鱼从海中捕捞之后,在岸上超过五天就会死亡。所以这鱼上岸之后就需要用千里马从渤海岸边送到太原来,在每个月初一下午的酉时送到后厨,恰好五天。此时鱼还是活的。这样的一条鱼,在路上的花费就不止千金,又怎能不讲究?”

李璧月心中啧叹,这太原王氏果然是顶级门阀,日常用度竟如此奢侈。她问道:“这条鱼进府后,从始至终是否都只经你一人之手,中间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接触过?”

奚喜道:“此鱼金贵,就连老爷每个月都只吃一次,小人又怎敢让其他人经手……”

李璧月清冷目光在奚喜的身上来回审视,一旁王桓英道:“李府主是否怀疑是奚喜下毒,此事断无可能。奚喜他们家世代都是我们王家的厨子,这烹饪雪龙鱼的绝技还是从他祖上传下来的。而且这鱼脍是献给我爹的,如果有毒,我爹又怎会没事……”

李璧月点头道:“奚大厨既是王氏家仆,如有谋害主人之事,王大人又岂能不察。”

王桓英接口道:“正是此理。”

两人回到前厅,众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唐绯樱满心期待能洗刷自己的冤屈,问道:“璧月姐姐,如何?”

李璧月摇头道:“王大公子确实是食物中毒而死,但究竟是何物中毒,尚无法断定。我还需要到酹月楼和程先生家中调查。”她招呼唐绯樱:“绯樱,我们走。”

王道之站起身,目光森寒:“李府主想要再去调查取证也可,但是这位唐姑娘,是毒杀我儿的嫌犯。她不能走——”他一声令下,王家的护卫围了上来,挡在两人面前。

唐绯樱看着王道之冷冰冰的眼神,自然知道自己留下没什么好果子吃。连连扒住李璧月的胳膊:“府主,我真的没有下毒杀人,我不能留在这里。”

李璧月看向王道之:“王大人,按照大唐律例,未有实证之前,不可随意羁押扣留人犯。唐姑娘虽有嫌疑,但在查出实证之前,无人有权限羁押她。”

王道之冷哼一声:“可是她确实有重大嫌疑,如果由着李府主将人带走,最后查出实证,人犯脱逃又怎么算?”

李璧月:“有何什么人能从承剑府手中脱逃?我李璧月可以向太原王氏承诺,如果最后查出唐绯樱确实是毒害令郎的凶手,不管她逃到哪里,我必会亲自将她擒回,交由地方处置——”

王道之别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王家的护卫们让出大道,让两人出去。

走出王家大门,唐绯樱犹自愤恨,朝王家门口那个大石狮子唾了一口。

马车很快就到了程儒清所居住的安福巷口。

李璧月让唐绯樱暂时留在马车上,自己一个人扣响了程家的院门。

她轻轻叹息,那日听马兴远说起程先生和师娘在太原的消息,她本想等傀儡宗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来拜访。没想到,因为王琼英之死,不得不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暌违十年之久的先生与师娘再见。

她轻轻敲门。

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十年不见,昔日貌美得让书院学子常常隔墙窥视的闵白素已经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细纹,只是那张脸依旧和蔼慈善,问道:“姑娘,你找谁?”

看到师娘的那一刻,李璧月声音不由得哽咽:“师娘,我是璧月,师娘还记得我吗?”

闵白素陡然睁大眼睛,嘴唇上下翕动:“璧月?”

李璧月扶着她的双手:“师娘可还记得十年前……灵州城、秋山书院、云翊、李璧月?”

听到“云翊”的名字,闵白素仿若从梦中惊醒,她上上下下将李璧月看了几遍,犹有几分不可置信:“是璧月,小月儿来看你程先生了?”在这一刻,闵白素双眸中绽放出明亮的神采。

李璧月点头,泪水却湿了眼眶:“是我——”

闵白素连忙将她让了进来,一边道:“我和你师父都听说了,离开灵州后,你去了长安,后来又当了承剑府的府主。当年秋山书院的一群小萝卜头,没想到是你一个女娃娃最有出息。”

闵白素领着李璧月向里走,一边高声唤道:“当家的,你看谁来了?”忽地,她撇下李璧月快步向前:“儒清,你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说过了,你的腿受伤,要好好卧床修养才能好。”

李璧月向前看去,只见房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男子。

隔着一丈的距离,李璧月与程儒清遥遥对望。十年的光阴过去,曾经被先生追着戒尺责打的孩童成为天下最负盛名的承剑府主,可是曾经严厉威赫的书院先生如今已是一个满鬓风霜的老人了。

李璧月躬下身,行礼道:“弟子李璧月拜见恩师。”

程儒清眼中有泪光闪烁,他示意妻子将李璧月扶起,喃喃道:“好,好,阿月已经长到这般年岁,若是云翊还活着,想必也……”说到这里,那泪水到底是抑制不住,翻涌而下。

闵白素嗔怪道:“今日阿月过来,是值得开心的事,你好好的哭什么……”可是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悄悄用手背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李璧月心中酸涩。

秋山书院虽然名为书院,但书院弟子大多来自灵州将门,进学只为识字知礼而已。云翊是唯一的例外。

云翊从小就酷爱读书,长大一点便能诗善文。程先生认为他若是参加科举,必能一试而就,高中进士。程先生将云翊视为自己的衣钵传人,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

武宁侯府的血案之后,云翊不知所踪,对程先生而言,可谓是巨大的打击。

闵白素扶着程儒清向内室走去,将他安顿在床上。听说李璧月尚未用过午饭,便说要买菜做饭,留师徒二人说些闲话。

程儒清仰卧着,问了些她如今近况,李璧月一一答了。程儒清到底上了年岁,又久在病中,不一会就精力不济。李璧月坐了一会,就借口给师娘帮厨,退了出来,嘱咐他好好休息。

出门之时,见闵白素提着菜篮回来,李璧月问道:“师娘,先生的腿怎么了?”

“前些日子不小心骨折了。”闵白素抬起头,望向左边的墙壁,“说起来,是因为这张弓。”

李璧月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见墙壁的高处挂着一丈牛角弓。弓臂比一般的尺寸略短些,颜色深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只是日常保养得宜,弓身油黑锃亮,弓弦柔韧生光。

她正觉奇怪,程先生乃是一介文生,闵师娘也只是寻常妇人,两人都不会使用弓箭,这弓箭是从何而来。

闵白素看出她的疑惑:“说起来,这张弓箭应该是小月儿你的。”

李璧月这次更吃惊了:“我的?”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张弓。

闵白素道:“小月儿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前,你和云翊分别之前,那时候,他到处寻找合适的材料,说要亲手为你制一张弓……”

李璧月如梦初醒,喃喃道:“师娘是说这张弓是云翊留给我的?”

第64章 矿难

灵州地处边境之地,自古崇尚武风。

将门的孩子,十二三岁都已经开始学习骑射。李璧月岁数虽小,向来要强,不肯落后于人。不过她身量不足,又是女子,手臂也没有完全长成,拉起大弓颇为吃力。

她找云翊抱怨过几次,云翊便找武宁侯要了军中制式弓箭的图纸,自己按比例缩小,打算亲手给她做一张趁手的长弓。

那些日子,云翊每天放学之后,都缠着灵州军中那些制作弓箭的匠师们,学习各种工艺和技巧。李璧月时常找不到人,就在那时,她的义母小白夫人提出要带她到长安省亲。

云翊便说,让她先去长安,等她从长安回来,这弓箭就完成了。

当然,她没有等到这把弓箭完工。等小白夫人在半路听到王府出事的消息再带她回来,整个武宁侯府已经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云翊也不知所踪,她以为这张弓并没有完成。

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这张弓。

“一开始,云翊用牛皮糅成的细线作为弓弦,后来他又不知听谁说起,用鹿筋制成的弓弦韧性更好,弹性更强,箭也能射得更远,便整天琢磨这些事,连功课都耽搁下了。你知道的,程先生对他寄予厚望,很恼火他成天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面,便将这张弓没收了……”

闵师娘的声音将她回忆中拉了回来,“再后来,武宁侯府发生血案,云翊……云翊也没了,自然不会再过问这张弓的事。后来,秋山书院关门了,我和程先生离开了灵州,辗转过很多地方,一直将这张弓带着。先生说,这弓原是云翊为你做的,希望有一天将这弓给你,留个念想。”

“这些年,先生每个月都要将弓拿下来一次,上油保养。上个月,他搬着凳子去取弓时,不小心摔了下来骨折了。如今,月儿能找到这里来,这张弓也该物归原主……”

闵白素说着就要去搬凳子,李璧月连忙道:“师娘别忙,我自己取便是。”

她踮起脚尖一够,就将那张弓握在手里。弓是以紫杉木制成,质地柔韧而轻盈,轻轻一拉,弓弦韧力十足。她再非当日的黄毛小儿,一眼就能看出制作者在上面花费不小心思。她轻抚着弓身温润的纹理,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之后,云翊已经不记得她了,她还能收到他迟到的礼物,这种感觉着实微妙。

她想,她应该快点解决傀儡宗的事情,早些去找他。

她坐下帮师娘择菜,一边问道:“师娘,听说程先生这些年在太原王氏做西席,是吗?”

闵白素道:“是哩,但是太原王氏规矩多,不如从前在灵州自在。不过王家的束脩给得大方,聊以谋生。王家的公子小姐也不是做学问的人,比不得云翊,先生常常念叨如果他还在,也许都考上状元了……”

李璧月想起如今玉无瑑那逍遥随性、与从前判若两人的性子,脸上浮起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笑。程先生还在惦记考状元的事,可惜玉无瑑却被玄真观拐了去。人还是那个人,命运已大相径庭了。

她问道:“王家的长公子昨日是否来看过先生,还吃了一碗面?”

闵白素道:“是啊。王家几位公子小姐,就属大公子孝顺。逢年过节都会买礼物上门,昨日他是专门上来探病,我便留他陪先生吃了一碗面。虽说咱们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这也是师娘的一番心意。”

李璧月看着闵白素的神色,约莫她还不知道王琼英死了的事。王琼英中毒之事谅也和她扯不上任何关系,也就没有提自己查案的事。

她留在程家,帮师娘做完了这一顿午饭,吃过饭之后,告辞离开。

闵白素送她到巷门口,而程儒清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遥遥望着她。一直到马车之前,闵白素都欲言又止,李璧月猜出她的心思,应是程儒清想让她问问是否有云翊的消息,却唯恐伤心,没有出口。

她最终不忍程先生和师娘如此伤怀,宽慰道:“师娘,您回去之后,嘱咐师父好好养身体。若有云翊的消息,我必会带他来拜见你们二老。”

她想,就当给年事已高的先生和师娘留个念想。而且,她既然找到了他,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

唐绯樱已在马车上等了偌久,甚是无聊。见李璧月上车,连忙问道:“怎样?”

李璧月摇头:“闵师娘绝对不可能在食物中下毒。去酹月楼吧……”

唐绯樱道:“酹月楼就更不可能了,昨日点的那些酒菜,我每一样都尝过了,如果有毒,我肯定比王琼英先死。”

李璧月挑眉:“可闵师娘做的面条,程先生和师娘都吃了;王家的鱼脍,王道之也吃了;目前看来,还是你下毒的嫌疑最大……”

唐绯樱告饶道:“姐姐,真的不是我——”

李璧月:“我相信不是你,所以这个案件必定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两人很快到了酹月楼,李璧月让唐绯樱按照回忆将昨日所点的菜式重新点了一遍。当然主要是唐绯樱吃,李璧月每样略尝了几口,确实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她看着唐绯樱大快朵颐的样子,不知为何忽然想到王琼英房间内那些春宫图,开口问道:“绯樱,你和那王家公子在分手之前进展到哪一步?你们是否已经……”

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虽说唐绯樱叫她一声姐姐,但这毕竟属于隐私之事。

唐绯樱脸上浮现坏笑:“姐姐竟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该做的事情自然都做过。”

李璧月又问道:“你们试过几种姿势?”

这种炸裂的问题从李璧月嘴里问出,直将唐绯樱惊掉下巴,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姐姐问这种事,莫非是有相好的情郎?怎么,你们房事不谐,要不要教你一点经验?”

李璧月面无表情,声音冷硬:“不要将话题扯到我身上。你现在是个嫌犯,我是主审官。我觉得此事说不定与王琼英之死有关,你最好……”

她还没说完,唐绯樱就举起手:“好了,好了,我老实交代。就试了一次,可惜美人中看不中用。所以我就甩了他,自然也没有其他姿势。”

李璧月又道:“那他是否常去青楼楚馆之类的地方?或者还有其他的情人?”

唐绯樱道:“我跟踪过他一段时间,他从来不去这等地方。在男女之事上,也算得上洁身自好。不然,我又怎么会看上他……”

李璧月陷入沉思。王琼英和王桓英都是十七八岁的年龄,按照唐绯樱的说法,这个王家长公子的感情经历也比较简单,他是怎么画出那么多的春宫图,难道仅仅是凭自己的想象吗?

她又问道:“那你可知他平常最常去那些地方,或者和什么人交好?”

唐绯樱:“他出门不多,一般就是去茶馆看傀儡戏,没见与谁特别交好。不过,他对母亲孝顺,对妹妹也好。柳夫人笃信道教,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中玉皇观烧香,他一整天在母亲跟前侍奉。”

李璧月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王琼英死亡,最为伤心的应该是他的母亲柳夫人。但李璧月今日在王家,只看到王道之和王桓英父子,并没有看到王家主母柳夫人。

她道:“先回驿馆吧,我明天想办法见见这位柳夫人。”她想起唐绯樱风流佻达、不肯吃亏的性子,到底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在我找出真凶之前,你就先在驿馆住着,不要惹是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