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绯樱娇笑道:“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听姐姐的安排。”
知一观内,裴小柯百无聊赖地坐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扔桃核喂给玉无瑑养的那只松鼠小白。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小仙君,玉观主在吗?”裴小柯回头,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那婆婆杵着拐杖,佝偻着腰肢,手里捧着几个蜜瓜。
裴小柯连忙将她扶进来,道:“肖婆婆,你快坐会。师父他在忙呢。”
老婆婆将蜜瓜放在袖子上擦了擦,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道:“小仙君,你给玉观主说,这几个蜜瓜是地里新长出来的。婆婆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个儿子,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下去啊,婆婆求他一定要救救我儿……”
裴小柯生怕她跌倒,将蜜瓜接过,摆在桌上,安慰道:“你放心,师父这几天在准备下矿的东西。他说了,等准备好了,就去那矿洞里看看,帮你将儿子找回来。”
那肖婆婆用袖子擦眼角的泪痕,看了观里供奉的三清塑像,蹒跚着走到神像面前,道:“小仙君,劳驾你帮婆婆点香。”
裴小柯取了三支供神香,点燃了递到肖婆婆手里。老妇人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她本来驼背,重心在前,下跪的姿势让她差点栽倒,幸亏裴小柯扶得及时,才顺利跪下。
肖婆婆对着神像作揖,念念有辞道:“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请你保佑我儿阿健平安回来……”
裴小柯本来想反驳说这里是道观,不是佛寺,眼前的雕像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尊神,不是什么观音菩萨,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对于肖婆婆而言,这庙里供的到底是那家神仙并不重要,她只是虔诚地希望她的儿子能回家罢了。
……
肖婆婆离开之后,天色已近黄昏,裴小柯估摸着今日不会再有香客上门,他关了道观的大门,拿着蜜瓜来到师徒两人居住的后殿,拨动墙上的机关,眼前便现出一间地下密室。
裴小柯进入密室,里面空间颇大,可眼下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地板上杂乱无章地摆满了各种金属、断木、画好的图稿和一些木制的傀儡零件,说不出的诡异。
很快他便找到了玉无瑑——懒散不靠谱的青年道士嘴里咬着一只笔,躺在乱七八糟的木头中间,竟然睡着了。
裴小柯腹诽:肖婆婆还等着玉无瑑去救他儿子呢,结果这厮借口要准备下矿洞的工具,原来竟是在密室里偷懒睡觉。他真为肖婆婆送来的三个蜜瓜感到不值。
“师父——”
玉无瑑没有应声,显然睡得极沉。
裴小柯无奈,将蜜瓜放在地上,小心避过地上的榫卯和木块,打算过去将人叫醒。就在这时,躺在木头中间的玉无瑑突然凌空而起,双手成爪,向裴小柯咽喉抓来。
裴小柯心中一惊,好在他在药王谷时被李璧月教了一整套的浩然剑法,这两个月来也时常练习,反应也是极快。超起手中的木剑一剑刺向玉无瑑前臂,口中惊叫道:“师父——”
玉无瑑置若罔闻,剑气划破衣服,玉无瑑仿若丝毫不知疼痛,右手以一个诡异地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一掌拍向裴小柯后心。裴小柯脚下腾挪,手上剑式则按照浩然剑诀一招一招往后运使。
很快,两人就在狭窄逼仄的密室中过了十几招。
裴小柯愈来与心惊,一开始玉无瑑的招式和动作明显非常滞涩,但是十几招之后,便圆通贯通,招式毫无定式,他应付起来也越来越吃力。
——怎么回事,师父明明不会武功?
犹疑之间,凌厉掌风又到眼前,裴小柯来不及反应,木剑抡开一道圆弧,直接使出浩然剑诀的最后一招“日月经天”,对方料不到他突然变招,不及躲闪,木剑直接拍上脑门,直挺挺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上前一看,玉无瑑已然没有鼻息。
裴小柯吓了一跳,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拼命晃动玉无瑑的身体:“呜呜……师父,你别死啊,你快起来……”
这时,他听到一道低笑声,玉无瑑的嗓音慢条斯理从他身后传来:“乖徒儿,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流眼泪。这个徒弟总算没有白养,为师我真的太感动了……”
裴小柯回头一看,只见那青年道士正站在他的身后,脸上笑眯眯的,正啃着他刚才拿下来的蜜瓜。
裴小柯看了看他的无良骗子师父,又看了看刚才被他一剑拍倒在地的“玉无瑑”,挠头道:“怎么有两个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玉无瑑道:“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成果了,我用这间密室的材料做了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傀儡。如果连徒儿你也能瞒过的话,出去骗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玉无瑑勾了勾手指,地上的“玉无瑑”重新站了起来,两人相对站立。
从外形来看,一人一傀几乎一模一样,衣着、身材、脸型、五官,甚至连那如鸦羽一般青黑绵长的睫毛都一无二致。
裴小柯如梦初醒:“师父,刚才是你操控这具傀儡与我打斗?”
玉无瑑道:“这几天研究邪道妄机留下的那本《御魂》之书,对操控傀儡之术颇有心得。”玉无瑑叹道:“邪道妄机果然是道门不世天才,傀儡的身体构造比人体坚固许多,而且完全不惧伤痛损毁。利用傀儡术,可以许多做到人体做不到的事。”
譬如,他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却也可以操控傀儡战斗,而且随着熟练掌握技巧之后,战斗力也会提高。虽然遇到像李璧月的那样的高手,毫无还手之力,但比一般人还是强多了。
裴小柯:“师父你修习了傀儡术?你之前不是说过傀儡术是道门禁术吗,已被玄真观禁绝吗?”
玉无瑑:“我又不是玄真观弟子,再说了,玄真观已经被灭,早就没人管这些。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事急从权。我已经许诺三天后和居安村派出的搜救小队再去探寻咱们看过的那个矿洞。那个矿洞深不见底,单凭我的本事肯定是无法探底,查清那三十多名失踪矿工的下落,如果用这具傀儡的身体就方便多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裴小柯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黑漆漆的矿洞,犹疑问道:“我一直不明白,矿上的居民失踪,村民们为什么不上报太原官府,而是到道观来求我们帮忙?还有,师父你为什么同意和他们下矿,这件事情说起来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玉无瑑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总之,这件事情如果上报给官府会很麻烦……”
师徒两人是在一个月前到了太原,玉无瑑知道此地是傀儡宗的地盘,不好招摇行事,也就没有像从前一样,在城中卖卦为生。恰逢听人说起,这城外小孤山有一座废弃的知一观,就暂且在这旧观存身。
这小孤山本来风光不错,自他来了之后,道观又重新有了香火,也时常有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前来进香算卦。其中最积极的便是太原王氏的大小姐王慧瑛,王小姐出手大方,每次来都有大把的赏银,师徒二人的日子过得也算不错,甚至还小小攒了一笔钱。
但在知一观住了几天,便有附近居安村的村民找来,说村里有三十人在矿洞失踪,求着玉无瑑和他们一起进矿洞救人。
玉无瑑本也奇怪,问了之后,才知此事原委。
这小孤山山顶原有一处矿洞,在两百年前曾是一座巨大的金矿。据说当年李渊、李世民父子在太原起兵,便仰赖这座金矿出产的黄金招兵买马,附近的居安村便是那时开采黄金的矿工所居住的村落。这座金矿开采了两百年,在二十年前时,便已开采殆尽。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如今不过两三百之数,依靠散落在山间的薄田过活。
后来,小孤山来了一位名为龙鹄道人的道士,在这山中修建了这座小小的知一观。村里人遇到事情,有事相问,龙鹄道人就为大家指点迷津,慢慢的龙鹄道人就和村里的人熟悉起来。这位龙鹄道人自称擅长风水堪舆之术,平日没事就在这山中闲逛,观测山川走势、水文流向。
有一天,龙鹄道人找到村长,说他算出这小孤山的金矿并没有开采完,另有一条金矿的余脉被掩藏在矿洞的深处。
见村长半信半疑,他又向村长提了一个诱人的条件,将此事瞒着官府,由他带队,由居安村出人,一同寻找金矿。至于最后所挖到的金子,他只取一成,余下的都归居安村所有。
要知道二十年前,居安村的矿工帮朝廷开采金矿,从上头手里漏出的一点点金子,就足够村里人过着富足的生活。如果矿上挖出的金子一点儿也不需要上缴朝廷,全部归自己所有,这样的财富足够让所有人为之疯狂。虽然明知这是杀头的大罪,村长还是忍不住答应了。
于是村长将全村的青壮劳力都集中起来,带上父辈留下的采矿工具,跟着龙鹄道人下了矿。
可就在十几天前,二龙山发生了地震,原本的矿道坍塌,居安村的村民赶来救援,却再也无法找到先前的矿道,进入矿道的三十多名矿工连同龙鹄道人没有一个人出来。那村长见出了这样大的事,连夜带着家人跑路,不知所踪,只留下失去顶梁柱的妇孺们在家中以泪洗面。
居安村的村民在走投无路之际,发现龙鹄道人所修建的知一观竟然来了一个新的道士。他们心想,矿工们是跟着道士进的矿洞,如今又来一个道士,说不定也通晓风水,可以找到路,帮他们将亲人救回来。
玉无瑑耐不住恳求,带着裴小柯去过矿洞口一次,那矿洞深邃无比,绝非他这种不会武功的人能随意进出,只好说他并不擅长此道,下去救人也可以,只是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将这件事拖了过去。
此时,见裴小柯问起,玉无瑑解释道:“自古以来,金矿都属于朝廷所有。矿上所采之金,一丝一厘也需上缴国库。居安村的村民私自开采金矿,按大唐律算起来,可是堪比谋反的大罪。若是上报官府,且不说太原府会不会派人搜救失踪的矿工,居安村剩下的这些老幼妇孺,有一个算一个,男子不是流放就是充军,女子多半会没入教坊……”
玉无瑑叹息一声,望着对面新做成的傀儡:“其实我也没办法帮他们,只能用这个傀儡下去探探再说……”
裴小柯听了,闷闷地道:“那这些被埋在矿下的人岂不是太可怜了,唉,要是李府主在太原就好了。以李府主的为人,一定会先想办法救人再说……”
他提议道:“师父,要不我们写信将此事告知承剑府。李府主若是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会……”
玉无瑑打断他道:“你想什么呢?承剑府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小事——”
裴小柯:“几十条人命,怎么就是小事了。李府主离开之前不是说了吗?让你有事写信给她,这两个月你信写了不少,每次写完就自己烧掉……”
玉无瑑觉得这徒弟实在聒噪:“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我先出去透个气。”
裴小柯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是自己避着李府主,还不让人说……”
玉无瑑少年修行,一向很少做梦,可不知怎么回事,这晚竟做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梦。
在梦中,一个人在漆黑的旷野之中奔跑。他一直向前跑,一步也不敢停歇,就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股极亮的光,他在光中看到了李璧月。那光灼得他目痛,可是他仍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向光的尽头奔去。好像抓住了那个人,就可以得到救赎。
他全力向她奔赴,但光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玉无瑑……”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猛地回头,见到承剑府主出现在他身后,她伸手抚上他的眼睫:“你躲我干什么,还好我找到你了……”
第65章 肥羊
玉无瑑猛地从梦中惊醒,茫然四顾,一轮孤月当窗自照。
他叹了口气,自己真是没救了。
本以为离开李璧月,他便能从此静心修行,不再想这人间情爱之事。等到下次相见,或许便能坦然一些,以朋友的身份与她相处。
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心中越发浮想联翩。每次给她写了信,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寄出,怕自己生出不应有的期待,最后只能烧了了事。
今日不过是听裴小柯提起李璧月,夜晚便梦起她。他绝望地想,他六尘不净,也许根本不适合当个道士,不如早早还俗回家去。他一直辗转到五更时分,都未能入睡。
太原城。
早起之后,李璧月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衣服,让人准备了祭仪,到王家参加祭礼。
王琼英是王道之的长子,丧仪的规格极高,几乎不逊王侯。李璧月在灵前进香之后,便以慰问为名,求见柳夫人。
柳夫人身为太原王氏的宗妇,有诰命在身,等闲难见;但李璧月官位既高,又是女子之身,王道之也不便拒绝,命仆人领着她前去柳夫人居住的椿茂堂。
李璧月先见到的却是王家大小姐王慧瑛。
王慧瑛身着一身白色素服,鬓角簪着一朵白色小花,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她向李璧月敛衽为礼:“慧瑛见过李府主。多谢李府主关怀,特地前来慰问。母亲悲痛过度,精神恍惚,我才刚刚服侍她睡下,不便接待外客……”
李璧月见椿茂堂四下寂静,连一点声音也无,空气中还燃着安神香的味道,料是事实。她连忙将王慧瑛扶起:“是李璧月唐突打扰,既然柳夫人不便,那我便先告辞了。”
她正欲离开,王慧瑛叫住了她:“等等,李府主今日前来,除了慰问母亲,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李璧月心想,据唐绯樱之前所言,王琼英事母至孝,对妹妹也好,如今柳夫人卧病,或许从王慧瑛口中也能得到一二消息。她回身问道:“王小姐怎么知道?”
王慧瑛答道:“我昨日听父亲说了,如今哥哥的案子是由李府主你亲自调查。”
李璧月坦诚道:“没错,我今日前来,确实有疑问想向令堂请教。据我调查,令兄应该确实是因为吃了某种食物而导致中毒身亡,可是我确实没有找出他是何时何地因何中毒。”
王慧瑛爽快道:“我自幼和大哥感情极好,如今他死了,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李府主有什么问题,问我也是一样。”
李璧月恭敬不如从命,便问道:“不知令兄平日里,一般去什么地方?”
王慧瑛想了想道:“大哥不怎么出门,若是出去,一般就是喜欢去茶馆,听傀儡戏,太原城的每家茶馆他都去过,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云阆茶馆,几乎一有空就去那里。那出柳毅传书他都听过好多遍了还听,从不感到厌倦。”
李璧月又问道:“令兄为什么喜欢看傀儡戏?”
王慧瑛:“我问过大哥,他说他特别喜欢傀儡。他还说,希望有一天能收藏两个傀儡,最好是一男一女,真人大小,摆在房间收藏……”
李璧月心中咯噔一跳,真人大小,与正常人看着几乎差别的傀儡她不久前见过一个,便是在太原城外茶摊警告她不要进城的傀儡老头。
王琼英想要收藏,说明他肯定见过类似的东西。李璧月按捺住激动,追问道:“王姑娘见过令兄所说的真人大小的傀儡吗?”
王慧瑛摇摇头:“没有。”
李璧月接着问:“除了傀儡戏,这太原城还有什么其他地方与傀儡有关?”
王慧瑛目光迷茫:“没有了啊。”她看向李璧月那明显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李府主,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李璧月默然未语。傀儡宗之事内情复杂,王琼英很可能是因为与之接触而被杀人灭口。王慧瑛看起来天真烂漫,如果真的知道点什么,也可能因此陷入危险。
王慧瑛将她的沉默当成默认,想了想道:“李府主如果想找东西的话,我倒是有个去处可以推荐给你。”
李璧月:“哪里?”
王慧瑛:“我知道在太原城外的小孤山有一座知一观,观主精于算命,我每次去算都算得很准。李府主想要算命的话,我可以推荐给你去。”
李璧月摇头:“我不算命。”
王慧瑛眼珠子一转,道:“李府主不是对傀儡的事情感兴趣吗?我以前隐约听人说起傀儡和道宗有些关系,只有出身道门的人才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知一观主年龄虽浅,但见识不凡,他说不定会知道李府主想要了解的事。”
李璧月挑眉:“道士?”
王慧瑛:“那道士有些门道,我保证李府主不虚此行就是了。”
李璧月见王慧瑛成竹在胸的样子,又想柳夫人卧病不起,暂时也没有其他的线索,不如便先去见见王慧瑛口中的这个“很特别的道士”,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于是点头道:“那请王小姐带路。”
王慧瑛吩咐了一声,不一会王家的马车都停在后门口。
李璧月也没有带扈从,跟着王慧瑛、小棠主仆二人坐车上山。
唯一不寻常的是马车驶出太原城后,王慧瑛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抓着她的袖子问道:“李府主,你带够钱了吗?”
李璧月恍惑道:“带钱?”
王慧瑛:“那观主算卦收费很贵。”
李璧月想了想,在海陵时玉无瑑算卦只收十文钱,想来那是市场行情。她掂了掂自己的荷包,正常来说算个卦还是绰绰有余。当然,如果对方心黑,胡乱收费,承剑府主也是有执法权的,那时候就是取缔、没收作案工具、没收非法所得的一条龙服务。
她心安理得地点点头道:“带了。”
王家的车夫显然对小孤山轻车熟路,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就到了知一观门口。
李璧月跟着王慧瑛穿过三清殿,进了后面的配殿。配殿门口摆着一张供案,案上摆着一只看起来有几分熟悉的竹制签筒。
一身白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正在伏案浅睡——玉无瑑昨晚因那个诡异的梦一夜没有睡好,吃过午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王慧瑛敲了敲供案,道:“玉观主,起身了。我今日给你带来了一个大主顾……”
玉无瑑听说有顾客上门,本能地抬起头。他睡眼惺忪,根本没看清眼前是谁,只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便将眼前签筒推过去,照旧吆喝道:“抽签算命,一卦——”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卦钱,那边王慧瑛已飞快接道:“一卦三百两。”
——王慧瑛这次带李璧月到知一观时,本就是因上次玉无瑑托她介绍熟人照顾生意,恰好遇到李璧月有事。她琢磨着承剑府主位高权重,应该是个不差钱的,在马车上见李璧月举止从容,已笃定此人是一只待宰的肥羊,不等玉无瑑开口,便帮他喊出天价。
偏殿之中,一片寂静。
李璧月自然是看到了玉无瑑。
两个月的时间不见,他的双眼似乎已经完全恢复,如同雪山下最清泠的湖水,又如芳草地里的一方幽泽,令人迷醉。只是他眼中的神情带着疑惑,似乎同样对三百两的报价吃惊不小。
不,一开始是疑惑,等他看清眼前人影之后,疑惑便化为不可思议的惊喜,“李府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璧月这时已明白王慧瑛带自己来这,多半是抱着帮玉无瑑狠宰她一笔的心思。不曾想他乡得遇故知,李璧月嘴角一牵,似笑非笑:“一卦三百两?”
玉无瑑几乎跳了起来,慌忙摆手道:“不,这全是误会……”
王慧瑛此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两位认识?”
玉无瑑朝后殿喊了一声:“裴小柯,你带王小姐出去逛逛。”
裴小柯从后殿冒出头来,道:“王小姐,我师父和李府主有话要说,我带你去后山逛逛。”
王慧瑛有些不舍,望向李璧月。李璧月道:“王小姐,我有些与此案有关之事要向这位玉观主打听,王小姐还是先回避为好。”她说话态度之间,流露出稍许承剑府主才有的凛絜威严,让人下意识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王慧瑛跟着裴小柯离开之后,偏殿便只剩下两人。
李璧月把弄着桌上的签筒,笑容清浅:“没想到能在太原再遇到玉相师,可真是意外之喜。不过一卦三百两,还有王家小姐帮你拉客,想必你这几个月过得不错。”
玉无瑑看着李璧月挪揄的眼神,不知为何想到昨日的梦境,她最后出现在他的身后:“你躲我干什么,还好我找到你了……”
原来梦境最后的预兆是落在这里,是因为今日会与她重逢才做了那个梦吗?又或者说,从分别伊始,他本就期待着与她再相遇,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他心中微妙地生起一丝宿命难逃的情绪,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清正端方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道:“毕竟在下欠了承剑府一笔巨款,不得不想办法多赚钱还债。”
李璧月噗嗤一笑。她当日在药王谷只是随口一提,希望他留在承剑府,并没有当真要他还钱的意思。从前玉无瑑一个铜板也懒得多挣,如今被一大笔欠款压着,不得不努力挣钱还债,此事倒也有些意思。
卦钱虽说贵了点,但有王慧瑛这样的冤大头愿挨就是了。
嗯,只要“黑店”不是宰在自己头上,承剑府主对此还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玉无瑑抬起头,问道:“李府主不是回长安了吗,怎么会到太原来?又怎么会找到这里?”
李璧月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前太原发生地震,我是奉圣命前来赈灾,也是奉了太子密旨,到太原调查傀儡宗的事。没想到一到太原竟遇到命案。这桩案件多半与傀儡宗有关,是王慧瑛说你可能知道与傀儡宗有关的事情,我便和她一起前来。”
她摊了摊手,无奈道:“如今看来,傀儡宗的事多半是没有影子的事,拉我给你送钱倒是真的。”不过,能再见到玉无瑑,她对这趟小孤山之行也并不怎么失望便是了。
玉无瑑:“是我之前曾对她说起,如果有朋友需要算命,可以介绍前来。没想到,她会带李府主你前来。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蒙对了,我确实知道一点傀儡宗的消息。”
李璧月意外道:“什么?”
玉无瑑:“李府主请跟着我来吧。”
李璧月跟在玉无瑑的身后,进了后殿地下的密室。入目之处都是些金属、木块、丝线、宝石,这些物品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她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是知一观的前任观主龙鹄道人留下的。”玉无瑑:“根据我的研究,这些都是用来制作傀儡的材料,而且这几天我用他剩下的材料成功地做成了一具真人大小的傀儡,李府主请看——”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傀儡从一大堆零件中振衣而起,白衣出尘,飘然清举,与站在她身边的玉无瑑一无二致。
李璧月眉头轻拧,看向玉无瑑的眼神已带了一丝泠然:“你修行了傀儡术?什么时候的事?”
玉无瑑道:“在天工世家的地底,我拿到了邪道妄机从青羊宫取走的《御魂》一书。原先不过好奇,开始研究也是最近的事……”
李璧月眉头愈皱愈深:“此乃玄真观禁术,你……”她本想说你可是玄真观选定的道门传人,怎么能学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可是转念一想,玉无瑑平日里虽然颇为尊敬道门祖师李玉京,却并没有将玄真观放在心上,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玉无瑑道:“李府主不用担心。我想,傀儡宗难以对付,其实是因为我们对傀儡术不够了解。只有足够了解,才能知道傀儡术的弱点。你放心,我可以发誓,绝不会使用傀儡术做任何害人的事情……”
看着李璧月犹疑的眼神,玉无瑑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全盘托出:“我之所以制作这个傀儡,是因为最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
李璧月问道:“什么事情?”
玉无瑑便将龙鹄道人以金矿为名诱惑居安村的村民和他一起下矿,最终遇到地震,地道坍塌,以至三十多人失踪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又道:“这些居安村的人虽说违反律例试图私自开采金矿,但毕竟是三十多条人命,他们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若是全部失陷在里面,剩下的孤儿寡母又怎么活得下去。此事不宜报官,他们因此求到我面前。可是以我的能力,恐怕无法走到矿洞深处,我的本意便是使用这只傀儡在前面探路……”
李璧月奇道:“你觉得此事不宜上报官府,又为何告知我?”
玉无瑑略一迟疑,面带轻笑,笃定道:“李府主你当然与其他人不同。”
李璧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修习傀儡术的事。
她改口问道:“你与居安村的人约定什么时候下矿?”
玉无瑑答道:“明日辰时。出事后居安村的村长带着全家逃走了,村民们自发组建了一个八人的小队,都是失陷者的兄弟或子侄,由阿黑带队,下矿救人。”
李璧月道:“那我明天再来,你务必要等我来了再出发。”
玉无瑑眉眼闪动了一下:“李府主不是有案子需要调查?”
李璧月道:“我查的案子背后多半与傀儡宗有关,目前在太原城,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你先前也说了,这个龙鹄道人很有可能是傀儡宗的人,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我手上的谜案也可迎刃而解。”她忽地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龙鹄道人是不是也在矿下失踪了?”
玉无瑑:“居安村的人确实是这么说。在我看来,也许没这么简单。”
李璧月奇道:“为何?”
“这间密室里堆集的都是制造傀儡的材料,这些材料价格不菲。可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居安村的村民,他们见到的龙鹄道人在知一观修行了数年,一直是孤身一人,身边从来没有旁人或者类似傀儡的存在。如果龙鹄道人不使用傀儡,那么他囤积这些材料是要干什么?”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玉无瑑指了指墙角处昨日完工的傀儡:“高级的傀儡术,完全可以制造出一个与本体一模一样的傀儡。我不过初学便可以做到,更不要说浸淫傀儡术多年的龙鹄道人。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矿下有危险,所以提前制作了一具傀儡代替自己。居安村都是普通村民,未必能分出其中真假……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未必准确……”
李璧月蹙眉:“我有一事不解。龙鹄道人为什么要带着居安村的人下矿,难道真是贪图矿中的黄金吗?还是另有所图?”
龙鹄道人以一己之力在这偏僻之地修建了这座道观,密室中的傀儡材料更是价值不菲,这位龙鹄道人看起来并不差钱,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偷采黄金。
也许,他另有打算。
李璧月想到临行之前长孙璟提及的二龙山地震有损大唐龙脉之事,与这矿工失踪之事隐隐有些瓜葛,顿觉谜团重重、颇不寻常。
“一切的谜题只有下矿才知道。”玉无瑑道:“这座金矿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官府明文下令封存,但这件事本身便有些蹊跷。我向居安村的一些老人打听过,二十年前,就在朝廷明文下旨封矿的七天前,矿工还在矿脉地下发掘出一块几十斤重的金矿石,金矿开采殆尽之说根本站不住脚。这也是为何,龙鹄道人提出金矿并未开采完,居安村的人就信了他的话下矿。”
李璧月若有所思:“这么看来,那个出事之后就逃跑的村长应该也知道一些秘密,我会让人打探他的下落。只是那些矿工陷于地下已有二十多天,就算他们带了干粮和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我明日早上再来,不管如何,先救人再说。”
玉无瑑拱手道:“多谢李府主仗义相助。”玉无瑑虽然答应居安村的村民前去救人,但凭他自己,就算有傀儡术帮忙,救人的希望也不大。如果是承剑府主亲自出手,此事自然更有把握。
李璧月摇头:“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个谢字。”
李璧月将王慧瑛送回王家之后,并没有直奔驿馆,而是绕路去了太原刺史府一趟。关于金矿被封的事,玉无瑑说只有下矿才知道。其实不然,本朝地方档案制度齐备。封闭金矿既有明文圣旨,太原府多半会有当年的资料留存,可供查证。
天色已黑,华灯初上。太原刺史马兴远本已回了后宅休息,听到承剑府主正在前厅喝茶的消息,连忙火急火燎地从夫人的床上爬起来,到李璧月跟前拜见,小意问道:“李府主这个时间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李璧月问道:“不知马大人可知道太原城外小孤山附近曾经有一座金矿?”
马兴远调任到太原时,金矿早已封闭,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当下唤来胥吏们问询,其中有个在刺史府掌管文书多年的老吏想了半天,答道:“二十多年前确实有一座金矿,但是已被敕令封闭,眼下已经荒废了。”
李璧月问道:“不知可有当年留存下来的圣旨或者其他资料?”
老吏道:“这二十年换过几任刺史,从没有人关注金矿之事。这些资料应该还在,保存在档案库,下官去替李府主取来。”
李璧月:“不必,你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去太原府的档案库看看。”
第66章 兰阁
太原府的档案库名为兰阁,里面浩如烟海,上百个书架全部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保存着从本朝立国以来,太原府地方的所有资料、文书、档案等等,按年份一一分门别类。老吏举着灯火,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中寻找二十年前的那封圣旨。
李璧月翻检太原府地方与朝廷中枢的往来文书,寻找提及小孤山金矿的线索。但是书架上文书卷帙浩繁,她翻了上百卷也没有找到有用的消息。
忽然,她看到在架子的最上层,一卷烟黄色的卷轴垂下一角,上面似乎画着一幅地图。她将之取下来展开一看,标注着“小孤山矿道地图”。地图上各类通道纵横交错,上下几层间互相勾连。李璧月既决定和玉无瑑一起下矿救人,想着这地图多半有用,就顺手塞入袖中。
这时,她听到旁边老吏呼道:“李府主,找着了。就是这个,这便是当年圣人下令将矿山关闭的圣旨。”
李璧月将圣旨接过来,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令太原府小孤山金矿即日封闭,一应人员遣散,封山永不开采。钦此。”
李璧月原本指望能找到当年无故封闭金矿的原因,没想到这道圣旨的内容如此简单粗暴,一概前因后果全无,且敕令封山永不再采,她愈发觉得其中有猫腻。
那老吏举着灯火端详,忽然道:“这圣旨的背后还有一行字。”
李璧月将圣旨翻过去,果然见到背面右侧写着一行小字:“毓卿如有不解之处,可与紫清真人所遗书信参看,自然明了。”
李璧月问道:“毓卿是谁?”
老吏道:“乃是二十年前的太原刺史李毓。他本是宗室,二十年前很得天子信任,长期担任太原刺史,直到病死于任上。”
李璧月明白了,封山的圣命是当时的大唐天子所下,执行封山之事的便是当时的太原刺史李毓。皇帝多半也知道自己这封圣旨没有首尾,便另外让紫清真人写了一封书信,给李毓解释此事。不知此事又是怎么和紫清真人扯上了关系?
她又问道:“那紫清真人所留下的书信何在?”
老吏举起手里的两页白纸,道:“下官找到圣旨时,里面裹挟着这两张纸,只是这两张纸上面一点墨迹也无。不知是不是年代久远,上面的墨迹消失了。”
李璧月沉思,此事或涉及机密,应该是使用了特殊方法书写,以免信息被其他人知道。她那两张白纸接过,同样揣入袖中:“这两张纸我便先带走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上面的字迹复原,下次再还回来。”
李璧月本是上官,这些二十年前的旧文书平素根本无人照管,老吏也浑不在意,恭敬道:“李府主自便就好。”
李璧月步出兰阁时,长街寂寂,繁星满天。回到驿馆之时,已过了二更,灯火半歇。李璧月听着腹内传来的叫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回来得太晚了,连宵夜的时辰也误了。
此刻,驿馆的厨子多半已经安睡。虽说高如松和夏思槐会给她留饭,现在也该冷掉了。
她正准备回房,忽见驿馆灯火阑珊之处,立着一人。那人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神情放松下来,快步向她走过来:“璧月。”
这么晚了,楚不则还在等她,李璧月迎了上去:“楚师兄,你怎么在这里等?”
楚不则道:“璧月你一早出门,连个侍从也不带,二更天还未回,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师兄多虑了,你又不是不知,承剑府办起案子,通宵达旦也是有的。”李璧月脸上浮现轻快的笑容:“怎么说,如今我也是承剑府主,等闲没有人敢对我动手;而且就算遇到顶尖的高手,我自保也是有余的。”
楚不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这几年我在承剑府的时间少,一转眼师妹都长大了。”他伸出手,比划着李璧月的身量,吁叹道:“我总以为师妹还是十多岁刚进承剑府的样子,没想到十年的光阴,就这样眨眼而过——”
李璧月进承剑府时,刚满十一岁。彼时,楚不则已十七岁,是承剑府的大师兄。温知意生性散淡,李璧月又桀骜不逊,师徒两人相处得并不怎么愉快。温知意便干脆将徒弟扔给楚不则,让楚不则先教她基础入门的部分。
说起来,楚不则于她,亦师亦兄。只不过,李璧月于剑道上的天赋罕见,十五岁后,楚不则已不是她的对手。后来楚不则常常在外,师兄妹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李璧月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笑道:“师兄这么多年,倒是一点也没变。”
两人一起走入屋内,楚不则点亮灯火,道:“先吃饭吧,我给你留了饭,用热水温着,眼下还热着呢。”
他掀开桌上的盖子,露出里面的晚饭。虽说都是简单的菜式,不想摸上去还有热气,这份难得的温情让李璧月心下感动:“多谢师兄。”
她一边吃饭,一边又议起公事,问道:“师兄这两天在城中调查傀儡宗的事,是否有结果?”
“我已经将城中那些出演傀儡戏的茶馆都暗中探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发现。倒是另有一事……”楚不则说起白日得知的消息:“太原府的马刺史已决定明日开始向受灾的百姓发放赈灾粮,我承剑府担负监察之责,眼下恐怕得先将傀儡宗的事放一放,王琼英的案子也放一放,先专注放粮一事。”
李璧月身负钦差大臣的身份,此事她本该亲自到场。但她想起今日玉无瑑提及的三十多人失陷矿洞之事,权衡之下道:“我明日另有要紧之事,需要亲自去办。放粮之事先由师兄代为监察。太原刺史马兴远是从前武宁侯府的旧属,他已承诺会配合我们行事,这头应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楚不则面露疑惑:“什么事情能比放粮之事更加重要?”
李璧月抿唇微笑:“此事干系众大,暂时需得保密。我承剑府既称‘承天授命,剑法浩然’,总有见到了就不得不为的事,师兄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楚不则点头道:“好。”
晚饭之后,李璧月回到房间。她关紧房门,点燃灯火,将从兰阁里带出的那两张纸靠近火源,上面果然慢慢浮现字迹。
“臣紫清启奏:七月十二,臣与谢嵩岳至太原二龙山,见有明火从地下出,致山中林木生火,十日不绝。此火灭而复生,绵绵不尽,谢嵩岳不得已削西峰之顶将此火封于地下。我二人仔细勘探,起因原是二龙山余脉小孤山金矿,矿脉深入致使地脉生变,地火滋生。如今矿脉已深及地下数十丈,如继续深挖,地火爆燃,恐有地震之虞。届时山崩地裂,天柱颓倾,河水断流,灾荒可致也。二龙山乃我朝龙脉所系,如若地脉生变,龙气散逸,后果堪虑。金银虽重,但相较一朝国运,有如鸿毛之轻。臣请奏封闭金矿,封山永不再采,以祈陛下千秋万代,国运昌隆。”
李璧月暗自心惊。这件事不仅与玄真观紫清真人扯上关系,承剑府谢嵩岳也插了一杠子。紫清真人早就发现若是小孤山的金矿继续开采,可能引发地震,致使河水断流,造成灾难,还会有损大唐龙脉。
龙脉影响一朝国运,是何等慎重之事。所以当时的大唐天子见到这封奏疏几乎是想也不想,立下一道圣旨敕令太原府关闭金矿。但龙脉之事不宜大肆宣扬,所以当时的太原刺史封闭金矿给出的理由是,金矿已经开采殆尽。失去生计的矿工们大多离开小孤山,另寻生计,可还是有小部分留下了,聚居在居安村。
二十年后,有人却找到了的当年的矿工和后人们,说当年金矿并未开采殆尽,鼓动矿工继续深挖,其后二龙山果然发生地震。
这是意外?是巧合?还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说不定此事与傀儡宗有关,而傀儡宗的背后可能还有十年前失踪的武宗太子李屿。不管怎么看,这件事都弥漫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就算不是为了救人,她也应该前往玉无瑑所说的矿洞调查一次。
皇权倾轧,谁是谁非,难以论定。纵然十年前武宗死后,谢嵩岳曾属意由太子李屿继承皇位。可十年之后,李屿与傀儡宗勾结,以傀儡术害人,罪行累累;若是蓄意触动地火,引动地震,更是天理也难容了。
第二天一早,李璧月便一人一马到了知一观。
玉无瑑正在门口等她,招呼道:“李府主,若是准备好了,我们就去矿洞口与居安村的人会合。”
李璧月“嗯”了一声。一旁的玉无瑑唤了一声:“小白。”他话音未落,一团毛绒绒从一旁的松树俯冲而下,飞到玉无瑑的怀里。
小小的脑袋,亮晶晶的眼睛,毛绒绒的大尾巴高高翘着,竟是一只松鼠。李璧月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松鼠,颇为新奇,问道:“这是你养的?”
玉无瑑点头道:“这是我出药王谷的时候,在山中捡到的,养了快三个月。它很机灵,擅长钻洞,我想矿洞里或许能帮上一些小忙,便将它带上。”
小松鼠一身白色皮毛,看起来煞是可爱。坐在玉无瑑手中,很是乖巧,特别是那大尾巴就像蒲扇一摇一摇,李璧月不由生出摸一把的心思。
她才意动,玉无瑑捏了捏松鼠那对小巧玲珑的耳朵,递了过来,含笑道:“小白,给李府主打个招呼吧——”
但小松鼠显然不怎么给承剑府主面子,一头钻进玉无瑑道袍的袖子中,任凭主人怎么呼唤也不出来。
玉无瑑抓了几颗瓜子放在李璧月手上,无奈道:“小白最喜欢吃瓜子,一会儿它就自己出来了。”
果然,没一会,那只小松鼠就从袖子里爬了出来,凌空一个跳跃,稳稳落在李璧月的手上,李璧月还未摸上那条大尾巴,小松鼠便飞快地抓起她手上的瓜子塞入颊囊中,又快速起跳,原路返回,钻回大袖之中,让李璧月看了一个目瞪口呆。
玉无瑑还欲尝试,李璧月搓了搓手:“算了,先走吧。”
眼下当然是救人要紧,至于某只没有眼色的小可爱,承剑府主自认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降服。
第67章 巨石
李璧月与玉无瑑赶到山中那座已经废弃的金矿时,居安村派出的救援分队已经到洞口了。
他们一行八个人,领头的是阿黑,他之前曾经同龙鹄真人一起下洞,中途因生病而退出,比较熟悉矿道。阿黑今年二十四岁,正当盛年。其余七人中,两人年逾五十,一个姓何,一个姓周。剩下的五人还不到十五岁,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半大孩子。
李璧月心中暗叹,看来上次龙鹄道人带走了村中所有的青壮劳力,如今只能拼凑出这样一只老少咸齐的队伍去救人。
阿黑之前见过玉无瑑,招呼道:“玉观主,你终于来了。多谢你愿意帮我们下去救人,不然我们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次下矿,以你为首,我们都愿意听你安排……”
玉无瑑连连摆手,指着李璧月道:“我当不了你们的首领。这位李姑娘是我的朋友,是我特地请来帮忙的,她的能力远胜于我,这次的行动大家听她的便是。”李璧月承剑府主的身份过于惊世骇俗,玉无瑑不想吓到这些村民,因此隐略不提。
李璧月向众人环视一遍,朗声道:“关于矿难和地震之事,我已大略听玉观主说过。但是矿下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找回亲人,不过这一路上需要听我的指挥与命令。”
她久居上位,随便一站,自有渊渟岳峙的风度。众人哪敢冒犯,连连应诺。
阿黑曾经跟着龙鹄道人出入多次,对原来的矿道十分熟悉,点着火把在前面带路。
李璧月与玉无瑑则落在后面,那只松鼠小白,在地下这阴暗的环境里也并不怕生,不时从玉无瑑的袖子里钻进钻出。只可惜,李璧月每次想摸它的大尾巴,它就滑不溜秋地钻了回去。
走了一段路,李璧月想起一事,问玉无瑑道:“你昨日不是说,计划使用傀儡探路吗?为何今日却亲身下来?”
玉无瑑道:“原先确实是如此。可如今因为我的缘故,将你卷到这件事情中,我又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下来。至于傀儡术,李府主不是不喜欢吗?”
微弱的火光隐没于前方,低黯的甬道内,静闻彼此的呼吸,李璧月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不喜欢的事,你就不做了吗?”
玉无瑑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回答是何等的暧昧。无意之间,他便因为李璧月昨日反对的态度,不自觉地改变了自己原先的计划。这个认识让他从耳梢到面颊都滚烫起来。
她不过是认错人了,可他竟因她睡梦中的一吻,就暗自沉溺,不知不觉地越陷越深。
好在地下昏暗,她看不到他的面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也不是,我于傀儡一道原本只是好奇,闲着无聊而已。李府主说得对,这不是正途,你不喜欢,我就不用了。”
李璧月静了一会,又道:“也不是不喜欢。”
玉无瑑:“嗯?”
李璧月:“我昨日回去想了想,你说得也没错。只有对傀儡术足够了解,才能知道傀儡术的弱点。而且,当年李玉京创造御魂之道,作为道门八术之一,也是正经的修炼法门。不想到了邪道妄机手上,变成了杀人于无形的傀儡术。可见制作傀儡本是并不是坏事,危害他人才该禁绝。人有善恶之别,但道术并没有高下之分。你说不会用此术害人,我应该相信你。”
玉无瑑淡淡“嗯”了一声。
李璧月见他反应冷淡,暗暗吁叹了一声。他方才那句话,差点让她以为他心里也是喜欢她的,原来只是自己想多了。
矿道蜿蜒着向前,甬道过后,后面的道路便变得宽窄不一,有的地方甚至只能弯着腰前行,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阿黑终于停了下来。
火光灼如红莲,照着前方一处深邃的岩洞。阿黑执着火把,道:“这里有一处下降的天然岩洞,需要将绳子绑在身上,慢慢下去。”
李璧月朝下看去,只见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下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岩洞口有一枚铁桩深深敲入地底,下降用的绳子就绑在铁桩之上。
阿黑将火把交给他人,将绳子绑在身上,沿着石壁缓缓下降。他下去了之后,解下绳子,向上吆喝一声,上面的人再将绳子拉了回来,一个一个下去。
下到底之后,前方的通道愈窄,脚下时不时有水洼,踩上去泥泞不堪。地下隐隐有水流的声音,空气也变得愈加浑浊。李璧月和玉无瑑两人,一个武功高强,一个精于道家吐纳之术,倒是还好,但队伍中那两个老人明显呼吸不畅,不断喘着粗气。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前方便再无法通行。阿□□:“李姑娘,玉观主,前方这条通道就是之前龙鹄道人带我们走的那条。地震之后,我曾一个人下来想要救人,发现这条通道已经被堵住了,才不得不求助玉观主。”
火光之下,赫然可见一块巨石堵住了通道,李璧月用力推了一下,巨石纹丝不动。
李璧月想起从太原府兰阁得到的地图,道:“如果这里走不了,就只能看看地图上是否还有其他的通道与前方相连。”
阿黑见她竟随手拿出了矿洞的地图,暗暗心惊。这座金矿归朝廷所有,绝不会允许私人绘制地图。之前那龙鹄道人虽然也有矿洞的地图,那也是他多次下矿并估算距离之后,根据自己的经历亲手绘制,实属违禁,龙鹄道人也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看这张地图。
李璧月将地图徐徐展开,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此图原本你看不得,只是今日为救人,事急从权。你看过之后,不可有一笔一画存于心中,可记住了吗?”
这淡淡一眼,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阿黑心中颤栗。他想,玉观主口中的这名女子,恐怕不是一般的女子。
他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众人一路走来的通道,遗憾的是,地图上岔道虽多,却没有一条通道与前方相连。
李璧月收起地图,重新望向眼前的巨石,轻声道:“如果没有其他道路,便只能看前方通道是否被全部堵死了,如果道路全部塌陷,只能说命数使然了,神仙也没有办法。”
如果地震导致前方山体压积,将通道掩埋。除非召集大量人手,将矿道重新挖开,但这最少也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别说救人了,黄花菜都凉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都露出绝望的神色来。他们都有亲人失陷在地下,这次明知危险还要下矿,便是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亲人,就算人死了,也要为其收尸敛骨。李璧月一言,无疑是为他们判了死刑。
玉无瑑轻声道:“或许事情尚未到绝望之时。”他喊了一声:“小白。”
白色的松鼠从他的袖子里窜出来,它在岩石上上蹿下跳,竟找了一道极为狭窄的缝隙钻了进去。不一会,巨石对面发出吱吱叽叽的叫声。玉无瑑吹了个口哨,小白又重新钻了回来。
只是它似乎颇为委屈,钻到玉无瑑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叫着,一边用自己的大尾巴在玉无瑑的袖子上蹭。原来,它的大尾巴都被泥水打湿了,变成了土黄色。
“我想,前方通道并没有完全堵死。”玉无瑑指着脚下的泥土,道:“你们看,这条地道有地下水渗出,因此路面有积水。小白的尾巴会被泥水打湿,说明在巨石的对面也是一样的积水地面。”
他看向李璧月,商量道:“如果通道塌陷,确实神仙也没办法。可是如果只是这一块石头,凭你的能耐,未必没有办法。”
李璧月点头,二十五年前谢嵩岳曾削西峰山顶阻绝地火,她的武功并不亚于谢嵩岳全盛时期。如果矿道并没有完全坍塌,只是眼前巨石挡路,未必没有办法。
她重新用手抚上巨石,不知是不是刚才小白通过使下面的岩层有所松动,巨石这次轻轻颤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李璧月还是感知到了。她伸出手,见手掌上面有微小的金色砂砾。
李璧月看了看四周石壁,都结构稳固,几乎看不出地震后的痕迹。想必这一片岩体坚固,受地震影响不大,只是石头上或许曾附生金矿,因开采产生松动。遇到地震,恰好落入地道之中。
如果是这样,倒也不难办。
李璧月回头,望向众人,道:“你们后退十丈的距离。”
众人退开之后,她在石头上又敲击了几下,感知巨石的纹理。随后,她握上棠溪剑的剑柄,找到了巨石中间的一条细缝。
李璧月将棠溪剑刃从细缝中间伸进去,一股至精至纯的浩然剑意凝聚于剑尖之上,又瞬间爆裂。刹那之间,那块巨石从中间訇然碎裂,化作拳头大小的石块坍塌在地面之上,露出后面的道路。
矿民们忍不住发出几道惊呼,这么大的巨石眼睁睁在众人眼前碎成渣。原先众人对李璧月虽有几分畏惧,到底心有怀疑,此刻个个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与信服。
李璧月一派淡然,收剑回鞘,招呼道:“妥了,走吧——”
第68章 烈火
众人继续往下探行。眼见救人有望,阿黑显然兴奋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主动说起之前跟随龙鹄道人下矿的事。
原来,龙鹄道人一开始要下矿寻金,这些矿民们并不怎么热衷,根本不相信里面还能挖到金子。
这是金矿啊!里面都是闪闪的黄金啊!
就算是长安城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嫌金子多的,如果里面还能刨出金子来。朝廷会在二十年前关闭这座矿山吗?
大家沿着龙鹄道人所说的方向挖了五天之后,一无所获,所有人都认为龙鹄道人是在骗人,闹着要罢工。最后,龙鹄道人要求大家再挖一天,如果还是没有找到黄金,他愿意给大家每人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矿民们又挖了一天。这一天收工之前,竟然在山壁上找到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元宝。
阿黑指着山壁上的一个小小凹陷,道:“玉观主,李女侠,你们看,那块金元宝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李璧月看了看山壁上的凹槽,看到凹槽里竟有着浅浅的印痕,仔细辨认,上面是“元昌九年敕造”六个小字。
李璧月心中一动,元昌正是前任天子武宗皇帝的年号,她问道:“之后呢,你们继续向前挖,还有挖到过金矿吗?”
阿□□:“有啊,几乎每个月都能挖到一些金元宝,不然我们早就不干了。”
李璧月:“你们挖到的都是金元宝?”
阿□□:“不错。”
李璧月叹了一声:“你们被那个龙鹄道人给骗了。金矿产出的只是矿石,矿石经过冶炼之后才能成为纯金,再用纯金铸造成元宝。金元宝是敕造之物,绝不会生长在山壁之上。想必是那龙鹄道人为了骗你们继续向下挖,所以趁你们不注意将这金元宝镶嵌在这里,你们一直能挖到金元宝,也是因为他想要你们一直挖下继续去。”
阿黑咋舌道:“李女侠是说,我们挖到的那些金元宝都是龙鹄道人事先准备的。这就奇怪了,他带着大家在这矿洞里挖了大半年,一块金矿石也没找到,反而倒贴许多金元宝,这是图啥?”
李璧月神情峭冷。龙鹄真人图什么?大概率是为了引发地震,破坏大唐龙脉,只是这种事情无法对这些普通的矿民言明。
她只道:“此人不安好心。那些挖出来的金元宝在哪?”
阿□□:“都被村长拿走了,村长说先攒到一起,日后再平均分配。地震之后,村长带着这些黄金逃走了。村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李璧月冷哼了一声。这些村长里正,平日里鱼肉乡里,坑害百姓。一旦出了事情,跑得比谁都快。
又走了一段距离,众人到了一处极大的矿洞。
这个矿洞显然有过发掘的痕迹,山石仿佛刀劈斧钺一般,形成九座高低不等的石柱。阿黑并不停留,她转过蜿蜒的石林,便看到了另一道矿道。
玉无瑑却突然道:“等一下。”
众人脚步一停。玉无瑑指着其中一座石柱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李璧月顺着他的手所指的方向,只模糊看出石柱上方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好像是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鬼画符。
玉无瑑向阿□□:“火把借我一下。”
阿黑将火把奉上,玉无瑑在这些石柱上一一照过,只见每一座石林上面都有一个朱砂写就的符箓。
在这山洞深处出现道家符文,李璧月知道此事颇不寻常,问道:“这是什么?”
玉无瑑道:“据我所知,这里应该是道门中的一种封印术,名叫九玄封土。道门许多先辈喜欢云游天下,探索各方秘境。当他们遇到十分凶险的地方之时,便会以九玄封土术封住入口,一来是防止普通人误入丧命;二来也是提醒后来到的玄门同道,不要再进。”
“一般使用九玄封土术,会在最中间压胜的石柱上留下记号。”玉无瑑找到最中心的那颗根石柱,果然见到最下方雕刻着一行小字:“再进一步,烈火焚身。九泉幽冥,有死无生。”
小字的右边另刻着:“丁巳年玄真观紫清真人立。”
丁巳,按干支推算,正是二十年前。
玉无瑑微微皱眉:“看来这里的九玄封土术是玄真观前一任观主紫清真人在二十年前所立,原本我们应该到不了这里,只是不知为何,这里的阵法被人为破坏了,这才现出入口。”
阿黑的脸上现出极为惊诧的神情来:“什么二十年前?我们走过的这条路是我们三个月前挖出来的路啊!”
李璧月神色微惊:“你是说眼下的这条通道是你们挖出来的?”
阿黑点头如小鸡啄米,道:“对啊,这个矿道原本的通道只到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块拦路的巨石后面一点,后面的路都是我们挖出来的。对了,我们还在这里挖出两个金元宝呢。”
李璧月心中一动,再次拿出她在兰阁取得的那张矿洞地图。
出乎意料的,地图上在这个地方有特别标注。此地名为涵金窟,标注为丁丑年春发掘。而且这个涵金窟是这张地图所标识的离矿洞入口最深最远的地方,涵金窟后面的通道,地图上再无标注。
李璧月道:“我猜测这个地方曾有过矿道,矿道发掘的时间应该是丁丑年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春天,甚至,当时在这里发现了金矿,所以地图上才会将之命名为涵金洞。但不久之后,紫清真人到过这里,认为继续发掘会有风险,所以用九玄封土术封印了这里。之后朝廷命人以土石将这里重新填满。”
“龙鹄真人破解了紫清真人的封印,而你们居安村的人在他的引诱之下重新将这里挖开。”她望着延伸向更深更远之处的通道,语气幽寒:“后面是紫清真人所认为的禁域,阿黑,你确定你们村里的矿工都跟着龙鹄道人进去了吗?”
阿黑此时哪能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道:“当时挖到这里,我的手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砸伤,不能再干活,就回家休养了十几天,我知道按照龙鹄道人的计划,大家是从这里往后挖的。而且这里没有其他的路,他们应该就是在这里面……”
玉无瑑这时已站了起来,道:“按照我道门惯例,见到有九玄封土术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得再进一步……”他看向李璧月,神色犹豫:“李……”
他想起此时叫她李府主不太合适,又改口道:“璧月,以我之见,此处不再宜向前。你先带他们出去,我留在这里,将这里的九玄封土术重新修补完成,以警后来之人。”
居安村的矿民中的那两个老人,听说到这里就不能再往前走了,一下子扑通跪到两人面前:“李姑娘,玉观主。不行啊。”
“什么九玄封土的我们也不懂,可我的儿子就在矿洞里面啊,如果将这里封死,他们就再无活路了啊……”
他们又将队伍中的几个半大孩子拉过来,道:“大牛,二旺,阿生……你们快跪下,求求李姑娘救救你们阿爹……要是你们阿爹死了,你们以后可再也没爹了……快给李姑娘,不,给李菩萨磕头……”
他们察言观色,知道玉无瑑虽然提出意见,但最后做出决定的多半还是眼前这位清冷威严的女子。
几个孩子连忙一同跪下,向着李璧月连连磕头:“求菩萨救救我爹……”
李璧月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中知道,如果此事真的是龙鹄真人有心而为,那么跟着他下矿的三十多名矿工只是被他所利用完就丢弃的棋子。这里既然有紫清真人留下的“有死无生”的警告,距离地震已有二十来天,那些人凶多吉少,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看着这些老人孩子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跪在她面前,她终究是心中侧侧,不忍说出拒绝的话。
她望向玉无瑑,道:“玉观主,你看如何?”
玉无瑑知她心中不忍,道:“来此之前,我已说过此行听李……听你的吩咐,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遵从。”
李璧月伸手将矿民们扶了起来,道:“大家都起来吧。既然救人为要,我们便继续向前,再走一段。如果没有危险最好,但是如果遇到危险,便立刻撤出来,你们可愿意遵从?”
矿民们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一行人继续前进,这次仍然是阿黑举着火把在前领路,只是这次李璧月与玉无瑑走在队伍的中间,方便首尾策应。老人和孩子则走在最后面。
深入隧道之后,空气愈加刺鼻难闻,就算是李璧月也咳嗽不断、喷嚏连连。
玉无瑑将自己的道袍袖子撕下来两块,递给李璧月一块,示意她捂住口鼻,这样呼吸起来舒服一些。只是这样,那只松鼠睡觉用的大袖子没了,它干脆跳到玉无瑑肩膀上,“吱吱”冲着李璧月叫了两声,似乎很是不满。
李璧月哑然失笑,她扬了扬自己的外袍,道:“要不,你试试住这儿?”
松鼠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从她的头顶飞过,落在地上,又吱了两声,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跳走了。
“这是看不上我,还是择床?”李璧月看着小松鼠,又看了看玉无瑑:“不至于吧,还抛弃你这个主人跑掉了。”
玉无瑑倒是浑不在意:“这里空气浑浊,估计小白也不适应。它跑了也没事,回程的时候再找便是。”
后面的人见李璧月玉无瑑两人捂住口鼻之后,咳嗽好了许多,也纷纷有样学样。但是他们舍不得用来蔽体的衣服,只好将衣服整件脱下,掩住口鼻。但是他们本来体弱,这样更加气闷,但是为了自己的亲人,不得不强忍着憋闷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小段路,众人忽然听到前面的石壁间传来三次敲击声,三次敲击声两重一轻。
“李女侠,玉观主,有希望了,这两重一轻的敲击石壁的声音,是我们矿上向同伴呼救的信号。”阿黑兴奋地道:“他们还活着——”
说着,阿黑停下脚步,捡起一块石头,在右边的石壁上敲了三下,同样是两重一轻。又过了一会,石壁上再次传来同样频率的敲击声,而且这次更加频繁。
阿□□:“你们听,他们回应我们了。看来他们就被困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人群发生一阵欢呼。自地震之后,虽然矿民们无时无刻想着营救自己的亲人,但毕竟已过了二十天,心里明白希望渺茫。听玉无瑑说明紫清真人设下了九玄封土术之后,更是觉得这些人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时,确定矿下还有人存活,又怎能不激动万分。
阿黑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只是他才走几步,手中火把忽地一亮。
火光在刹那间无风自涨,犹如火龙飞天,烈焰迅速裹挟住阿黑的身躯,将他整个人包起来。阿黑抛下火把,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发出凄厉的呼喊。
一瞬之间,乐极生悲。
矿民都惊呆了,就要扑上去灭火,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都别动——”
紧接着,只见李璧月飞快脱下外袍,在地上的泥水里浸湿,用剑一挑,外袍已张开,裹住阿黑全身。长剑裹挟住阿黑的身体,在地上来回翻滚几次,火焰终于扑灭。只是阿黑的身体到底是被火焰所灼伤,发出痛苦的呼声。
而落在地上的火把仍在熊熊燃烧。虽然那火把不过一尺来长,可燃起的火焰,几乎弥散了前方的整条甬道,很快,矿道便被烟尘所淹没,众人几乎无法呼吸。
李璧月长剑凌空一挑,那仍在燃烧的火把落入前方的一个泥水坑内,火焰扑腾了几下,终于灭了,众人才得以喘一口气。
四下一片漆黑,玉无瑑喃声道:“紫清真人在石头上所刻,‘再进一步,烈火焚身。九泉幽冥,有死无生’,看来进入此地,就会烈火焚身。可是,前方还有活人,眼下该怎么办?”
第69章 复返
李璧月扶起阿黑:“阿黑受伤不轻,我们先回涵金窟再做商议。”
众人又一起回到那座有着九根石柱的涵金窟,此时阿黑已经因为疼痛彻底昏迷了过去。李璧月问了一圈,没人想到在地下会遇到火焚之事,也没人携带烫伤的药膏,她只好让矿民将衣服用冷水浸湿,一遍一遍为阿黑冷敷伤口,饶是如此,阿黑的伤口仍然很快溃烂,发起高烧来。
李璧月随身只带了些外用的伤药,玉无瑑有些安神宁志的符咒,也只好给他先用上,聊胜于无。若要保全性命,需得尽快出去求医。
此时,是进是退成为摆在所有人眼前的难题。
若是后退,他们分明听到了石壁后方传来的敲击声,后面存活的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亲人。
若是继续向前,那“烈火焚身,有死无生”的诅咒横亘在每一个人心里,前方很有可能是烈火地狱。
李璧月若有所思,缄口不言。居安村的老老幼幼聚集在石柱的后面,低声商议着什么。
过了一会,矿民们从石柱后面出来,人人脸上都沾有泪痕。
一位姓何的老矿工走到李璧月面前,强忍着悲痛道:“李姑娘,如今阿黑受伤昏迷,我便是我们居安村的领头的。我们想过了,这次的事情,本就是我们居安村的人起了贪恋,又听信了龙鹄道人的鬼话,才落得如今的境地。这件事情和李姑娘、玉观主你们没有关系,我们也没有脸皮要求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
“而且阿黑如今被烧伤,情况很是危险。我们商议过了,就此作罢,我们先回去吧。”
年老的矿工老泪纵横,虽然明知甬道的尽头,是自己的儿子。明知此刻回头,便是与亲人阴阳两隔,然而形势如此,不得不放弃。
年轻的承剑府女府主双手抱着剑,靠在石柱之上,阴影雕琢出她宁谧秀美的轮廓。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老矿工身上,而是一直望向那“有死无生”的甬道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回头望向玉无瑑,“玉观主,你先送他们回去,我再进去探探。”
玉无瑑震惊道:“什么?你还要进去?”
李璧月:“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作风。”看着玉无瑑担心的模样,她又补充道:“你放心,情况不对我会撤出来。”
玉无瑑没有再说什么,他明白她做出的决定轻易不会更改,也清楚他们这些人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他指挥着两名矿民扶起受伤的阿黑,重新燃起一支火把,带着众人沿来路回转。
李璧月目送他们离开。她吃了些干粮,又休息了一会,继续向前。
这次,她没有再点火,而是将上次在青羊宫得到的月相剑取出,将那柄满月剑随手一抛,那枚光华湛然的明月就这样悬浮于她身前三尺之处,照亮前方的道路,就好像一轮明月常伴身侧。
这是道门御剑之术,是上次玉无瑑将功法抄录解注之后,李璧月据此修成。
只是李璧月没有想到,她练成之后,还没有先用在与敌人对战上面,就先用来照明了。
她回到阿黑被火灼伤的位置,果然没有再引燃烈火。
她在石壁上两重一轻地敲了一下,静静等待。过了一会,石壁深处再次响起回音。
李璧月继续向前,每走一段路就在石壁上敲三下,确定被困者的位置。不知走了多久,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李府主,你脚程真快,我差点都追不上了……”
李璧月回头,看到隧道的阴影之中,重新浮现出青年道士修长秀颀的模样,玉无瑑竟又回来了。
李璧月一怔,“我不是让你将那些矿民送回去吗?你又回来做什么?”
玉无瑑答道:“我已经将他们送到了那座天然岩洞,应该不至于再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我就又回来找你了。”面对李璧月不赞同的目光,玉无瑑轻声道:“李府主,我也是有原则的。这件事情本是因我而起,如果我自己走掉让你一个人涉险,我实在无法做到——”
他当然见识过李璧月的能力,心知如果遇到连她也无法解决的难题,多他一个也多半没用。
可是他往回走的每一步,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李璧月遇到了危险怎么办?她会不会受伤?
是了,承剑府主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每次遇到强敌,都免不了受伤——龙鹄道人破坏了紫清真人留下的九玄封土大阵,必定有所图谋。如果他没死,会不会对李璧月不利?
最终玉无瑑给自己的回头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她的剑骨破碎,始终未曾彻底修复,他虽然不会武功,却有谢嵩岳留下的浩然剑气,最少可以替她温养剑骨,也可以补充她消耗的真气。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人都来了,再让他回去必然是不可能的。而且,在重新见到他的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缓缓破壳而出,那是交织着惊喜、喜悦、欢欣等种种表意开心的情绪。
尽管这地下处处充满了危险和变数,两人携行,总是比一个人更安心,也更热闹。
玉无瑑见李璧月时不时敲击山壁,与被困的人联络,但并不急着向前,相反,她每走一段路,就会取下遮住口鼻的面罩,深深吸气。
越往隧道深处,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越强,就算玉无瑑身怀道家吐纳之术,也恨不得不呼吸才好,李璧月却时不时就要自己找虐——每次吸气之后,她都会连连呛咳到眼泪都流出来。
玉无瑑皱眉:“李府主,你为什么……”
李璧月又咳了一声:“我在试探空气中沼气的浓度。”
玉无瑑不解道:“沼气?”
李璧月道:“就是我们从进入隧道伊始就闻到的这股难闻的气味,如果我所料没错,就是这种气体造成阿黑被烧伤。紫清真人也正是因为这座隧道之下存有大量的沼气,遇到明火就会点燃,所以才以九玄封土术封住入口,并且留下‘再进一步,烈火焚身。九泉幽冥,有死无生’的石刻。”
她顿了顿:“甚至,太原二十天前发生的地震,也可能与这种气体有关。”
玉无瑑更吃惊了:“你说什么?这和地震有什么关系?”
“太原的地震,很有可能并非偶然,而是人为所致。这座隧道存在的沼气体量非常巨大,如果有人故意以明火点燃沼气,必会发生巨大的爆炸,这样的爆炸足够引发一起不小的地震。”
看着玉无瑑瞠目结舌的表情,李璧月想了想此人与紫清真人和玄真观的特殊关系,便将她昨晚在太原府兰阁发现紫清真人书信之事讲述了一遍,又道:“紫清真人想必是发现了这个巨大的沼气坑,知道这座金矿挖掘下去必会产生巨大的危险,连夜上书皇帝陛下封了这座金矿。可惜,龙鹄道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他用黄金引诱居安村的矿民们帮他重新掘开了这座金矿,沼气重新逸散。”
“就在他们挖开通道之后不久,太原地震就发生,很难说这两者毫无关系。”
玉无瑑仍有几分不解:“可是这样做,对龙鹄真人有什么好处?”
李璧月声音幽冷:“龙鹄真人是傀儡宗的人,而傀儡宗背后与武宗太子李屿有关,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破坏大唐龙脉,冀望破坏国运……”或许李屿还想着以此为契机,重新登上帝位。
玉无瑑终于神色一变:“你是说二龙山中的大唐龙脉——”
李璧月看着他:“你果然也知道龙脉的事……”
玉无瑑轻咳了一声,道:“我师父清尘散人在世的时候确实对我说过此事。他说二龙山龙脉,关乎大唐国运,如果龙脉被断,会有亡国之祸。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有空的时候看顾一下。当然,如果看顾不了,也就算了……”
一朝国运,在玄真观这师徒两人嘴里竟是能管就管,不能管就算了。
李璧月一阵无语。如今佛门锐意进取,道门反而成了真佛系。不过想想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的玄真观,又觉得情有可原。
玉无瑑见她神色晦暗,又道:“不过,太原地震之后,我也去二龙山看过一次。龙脉虽然有损,致使龙气逸散了一部分,好在问题也不算大,我也在寻找修补的方法。”
这次轮到李璧月震惊了:“龙脉还可以修补,怎么修?”
“当然是找寻找含有龙气的材料修补地脉。”玉无瑑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师父死得太突然,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搞清楚,只能慢慢找了,反正师父也说看顾不了就算了……”
二人转过弯道,玉无瑑看向前方,忽然停住话头,倒吸了一口气:“这……”
李璧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已无路。唯有一旁的石壁陡然峭立,石壁之下又是一个见不到底的巨大地穴。
第70章 救人
这里已然是山洞深处,没想到尽头处是更深的地穴。地穴幽暗长晦,不见一丝天光,就好像张着的兽口,要将一切吞噬。
地穴之旁的山体已然整体坍塌,成为一片废墟。
“咚咚……咚……”那敲击石壁的声音,就是从一旁的废墟之中传来。
李璧月趴在石壁上,轻轻敲击,问道:“有人吗?”
废墟中间传来极为微弱的呼救声:“救……救命……”
李璧月心中一喜,便要抽出棠溪剑,可剑未出鞘忽又犹豫。她虽能用剑气破开巨石,但这样做极不稳妥。且不说里面的人会不会被浩然剑气所伤,就算是石块飞溅都可能将人砸死砸伤。
一旁玉无瑑在地上捡起一物,道:“李府主,用这个。”
李璧月一看,原来是矿工采矿用的开山锤。锤子一端如方柱形,另一端扁平,形如羊角,中有狭缝,应是矿民们遗留下的。玉无瑑又捡起另一柄锤子,围着废墟转了一圈:“李府主,你看,这里的石块有一条缝隙,我们就尝试从这里将山体挖开,将人救出来。”
他说着用右手抡起开山锤,向石缝上砸去。只是他力有不逮,石缝竟纹丝不动。玉无瑑不由尴尬,待要更用力再试,听到了李璧月的吩咐:“你退后一些。”
玉无瑑让出近前的位置,李璧月抡起锤子较尖的一侧,深深钉入山石中间,向后运力,一块石头就这样被她卸了下来。
噔。噔。噔。
一下又一下,石块一块一块从山体上剥落。一炷香之后,石壁底下终于被凿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之前那道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以了,不必再凿了。”
李璧月放下锤头。六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矿工从她凿出的洞口依次爬出。这些人大约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可是眼下一个个都皮包骨头,神情木讷,眼神空洞,看起来如同干尸。
玉无瑑连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水囊递了过去,六人虽饥饿急了,但也不敢囫囵进食,只能小口小口就着水咽食。
李璧月等他们略微恢复了些许人气,才问道:“阿黑说你们进矿时,连龙鹄道人在内一共三十七人,其他人呢?”
那些矿工们露出十分悲痛的神情来,目光却不约而同望向眼前那个十分深邃的地穴。
“死啦,都死啦。龙鹄道人说可以带我们挖到黄金,让我们居安村的村民从此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我们都被被他骗了……”说话的矿工名为阿健,他是六名矿工中最后出来的一个,也是之前说话求救的人。
长久的饥饿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他不是个活人,只是个傀儡……”
“头领将他扔下了地穴,没想到引发了地震……”
“我们的人,一半在地震的时候掉下了地穴深处,剩下的被石头压死砸死了,还有的渴死饿死了,只剩下我们几个啦……”
李璧月一晌沉默。居安村下矿三十六人,在这一场灾难中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六个人。她想起跪在她面前的老人,和那些悲伤抽泣的孩子,他们中的一部分已永远失去了亲人。
玉无瑑见她不悦,轻声宽慰道:“二十天,还能活下来六个人,已经堪称奇迹了。居安村的村民,一定会感谢你救人的恩德。”
李璧月回头,淡淡道:“地道里的沼气就是从这个地穴里逸散出来,既然没有其他人存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带他们回到涵金洞修整。关于龙鹄道人,我还有话要问他们。”
一行八个人,沿着来路回转。
获救的矿工中,能走的便自己走,不能自己走的就两两搀扶。剩下两个虚脱到快要昏迷的,李璧月与玉无瑑只好一人背起一个。
金黄的满月在前方照亮着幽暗的隧道,指引着劫后重生之人前往生的方向。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涵金洞。
虽然地下不辨天色,不知时辰几何,但这一日辛苦奔劳,即使是李璧月也十分疲惫,不知不觉中倚着石壁睡着了。
醒来之时,她见到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袍。她四下张望,只见玉无瑑仅着单衣,靠坐在离她不远的一根石柱上,已然进入了梦乡。她走到他身边,将那件外袍裹在他身上。
她又看向六名矿工。
这些矿工在地下困了二十天,自以为必死,直到石壁上传来同样频率的敲击声,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被放弃,有人来救他们了。
是对生存的渴望让他们坚持到了现在,终于获救之后,心理上的放松让他们沉沉睡去。
只有之前的说话的阿健似乎睡不着,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隧道出口的方向。
李璧月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不休息?”
阿健坐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想我阿娘。”
见李璧月不说话,他继续道:“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是我阿娘辛辛苦苦将我拉扯长大。我们家只有七分田,根本不够我们母子两人过活。所以我娘每年夏天麦子成熟之后,还要再种一季的花生。她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劳作,背都驼成那样了,却不愿意花钱去看大夫,说要攒点钱给我娶媳妇。我想跟着龙鹄真人下矿,多少可以挣点卖苦力的钱,让我娘能过得轻松点,没想到差点将性命搭上。”
“被压在山壁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家里只剩下我娘一个人,她怎么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不能死,也正是这股信念支撑着我。”
他又上下打量李璧月两眼,道:“对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您和那位道长是村长雇来救人的吗?”
李璧月:“你们居安村的村长在地震之后,已经带着黄金逃走了。那位玉道长是村里找来探路救人的,我是他的朋友,也和太原府马兴远有些关系。”
听到太原刺史马兴远的名字,阿健吓得一个激灵。不论如何,私自挖开朝廷敕令封禁的金矿都是祸连全族的死罪。
李璧月见他被震慑住了,也就稍稍放松了语气,道:“我虽与马刺史认识,但金矿的事也不是事无巨细都要上报朝廷。我现在有话要问你,希望你据实以答,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欺瞒,你明白吗?”
阿健连连点头。
李璧月道:“带你们下矿的那位龙鹄道人是什么人?在你们重新发掘这座金矿之后的几个月,他都做了什么?还有你说他不是人,只是一具傀儡,又是什么意思?”
阿健道:“龙鹄道人就是小孤山上那座知一观的观主。我平常也不求神拜佛,也没有去过知一观,大概半年前,村长将村里的青年劳力集中起来,说龙鹄道长说了,二十年前这座被封的矿脉里还有黄金,让大家跟着他干……”
阿健开始说起跟着龙鹄道人下矿的经历。前面的情节与阿黑说的基本一致,乏善可陈。事情不对劲大概是从矿工们按照龙鹄道人指示的方向,挖开了涵金洞后面的那条矿道开始的。
在那条矿道挖了一半的时候,矿工们就闻到了一股极为难闻的味道。矿工中有不少人是二十年前的老人,很快认出了这是沼气。矿井中沼气浓度高时,遇到明火极易燃烧,在这样的矿井中作业极为危险。
矿工们虽然想要黄金,但他们更爱惜自己的性命。很快就有人吵着不干了,要出去。可是他们进来的时候是跟着龙鹄道人,想要出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岔路都在外面被封死了,根本找不到出口。
李璧月心中一讶,随即想到他们进洞之时那块挡路的巨石。想必那块巨石挡住通道并非地震所致,应该也是龙鹄道人暗中捣的鬼。
她问道:“然后呢?”
阿健道:“然后龙鹄道人拿了一个罗盘,神神道道地演算了半天,说是我们来的路已经不通,想要出去,只能继续向前挖。又说他在涵金洞后储存了足够三十天分量的干粮和水,只要在三十天之内打通向前的道路,不仅可以找到黄金,还可以重新回到地面之上。”
“众人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向前挖。只是,在此之前,大家都是使用松明子做的火把照明。可是在这之后,龙鹄道人要求大家熄灭了火把,改用夜明珠照明。”
李璧月疑惑道:“夜明珠?”
阿健他将两手合拢,约合一个桃子大小,比划着道:“龙鹄道人有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那夜明珠悬浮于天上,永远不坠下来,龙鹄道人走到哪里那夜明珠就跟到哪里。”他指了指此刻悬于半空中的那一轮满月:“就像恩人您身边的那个月亮一样。”
李璧月陷入沉思。如此看来,这位龙鹄道人也擅长御物之术,说不定也出自玄真观一脉。他不仅有敕造的金元宝,还有这么大一颗夜明珠,显然身份非富即贵,他的真实身份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