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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1384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道人

矿工们在昏暗的地底挖了二十天,他们满心以为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黄金,以及通往地面的出路。万万没想到,最后看到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

那股沼气的源头便是眼前的地穴。他们辛苦了二十天,昼夜不停,最后只挖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气池,什么也没有。

这时,矿工们才发现他们被龙鹄真人彻头彻尾地骗了。

矿工们这次不再听龙鹄真人的任何解释,在发现生路断绝之后,出离愤怒的矿工们决定将龙鹄真人绑了起来,打算先打一顿再说。

可拳头还没有落下去,龙鹄真人就委顿在地,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这时众人才发现他们一路追随的龙鹄真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木头制成的傀儡。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如果是个人,打他一顿还能出一口恶气,就算死在这里还能拉一个垫背的。

但眼前是毫无生息的死物,打他一顿只会自己手疼。而真正的龙鹄真人早已逃之夭夭,也不会与他们死在这里。

矿工们气恨之下,顺脚一踢,将那具傀儡踢到了地穴之中。

变故就在瞬间发生,脚底下的深渊传来了轰隆隆的爆炸声,导致地动山摇,脚下裂开了巨大的地缝,头顶上的岩石不断坍塌,砸向众人。有几个人站立不住,坠入地缝之中,还有一些人被掉下来的石头掩埋。

阿健他们几人的运气不错,被两块坠下的大石夹在中间,这才幸存了下来。他们家中都有亲人,不甘心死在这里。便用手中的开山锤敲击石壁,希望能凿出一条通道来。可惜他们的人手不够,凿了几天,只凿出一条细缝。

后来他们随身带着的干粮也都消耗殆尽,唯一的希望就是村长知道出事,会找人来救他们。所以他们每天清醒的时候就用锤子敲击石壁,希望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求救声。今天听到石壁另一端传来的声音时,他们别提有多么激动了。

之后就是李璧月和玉无瑑出现,救了他们。

李璧月听完阿健的讲述后,若有所思。事情的真相已经大致厘清,然而有一件事情让她不得其解。

她问道:“为什么矿工们将龙鹄真人的那具傀儡身体踢下地穴,会引发爆炸?”

阿健完全摸不着头脑:“小人不知道啊。”

“这件事情我倒是知道答案。”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李璧月回头,见玉无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我刚到知一观的时候,见到后殿有一座巨大的炼丹炉。那丹炉里面炼制的并不是丹药,而是硝石、硫磺和马兜铃等物的残渣。这些都是制作火药的材料。”

玉无瑑道:“后来,我在龙鹄道人用来制作傀儡的那间密室,同样见到了这几样东西。原先,我还奇怪,这几样东西与制作傀儡毫无关联。现在我明白了,龙鹄道人的那座傀儡,里面应该是中空的,填塞的都是火药。矿工一脚将那傀儡踢了下去,傀儡下坠与石壁撞击,致使里面的火药被点燃发生了爆炸。”

“按照阿健的说法,这座地穴原先的沼气应该比现在更浓,而且这座地穴下方到底多深多广根本没人知道。”他看向李璧月,解释道:“正如璧月你之前所说,这么大体量的沼气,若遇明火,必会引发巨大的爆炸,这样的爆炸足够引发一场小型的地震。想不到太原的这场地震,还真是人为……”

李璧月心中喟叹。皇室倾轧,利益争斗,于上位者而言不过一念之间。而于普通百姓而言,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望楚不则那边赈灾之事一切顺利,将损失降到最低。

众人休息了一阵,便继续向前。至于此地如何善后,只能出了矿洞再说。

与此同时,带着被烧伤的阿黑离开的何伯他们到了矿洞门口,遥遥瞥见洞外的一抹天光。

躺在担架之上的阿黑似乎恢复了清醒,发出呻吟之声。

那位姓何的老矿工凑近了些,问道:“阿黑,你怎么样?”

阿黑疼痛难忍,一张脸近乎扭曲:“何叔,我……我好疼……”

何伯拍了拍身边一位少年的肩膀,道:“阿牛,这里已快到山洞口,你先跑出去到阿黑家里,叫他娘赶紧去请大夫——”

“好。”阿牛听了何伯的话,一溜小跑向洞口而去。

却不想矿洞之外,正站着一个道人。那道人着黄色道袍,道髻上插着一枚紫檀钩,看起来年貌约二十多岁,面容倒是年轻,却透着几分阴鸷凶寒,毫无仙风道骨的气质。

阿牛从前认得此人,惊道:“你……你是……龙鹄道人,你没死,你还活着……”

那道人一步步走近,冷笑道:“呵呵,我当然还活着。”

漫不经心的话语,偏带着一股摄人的压迫感,龙鹄道人一步步向前,阿牛只能一步步后退。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何伯等一行人面前。

何伯此时见到龙鹄道人,如何不知此人就是害得居安村无数人生死下落不明的幕后黑手,目眦欲裂,愤怒道:“妖道,你这个骗子,还我儿命来——”

龙鹄道人却不理会他,他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阿黑,脸上浮现一抹带着几分森然的笑容:“我说你们居安村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怎么还有能耐带人下矿去救人,原来是忘了你啊!你这个贱种伤得真是时候……看来没有顺手杀了你,是我的疏忽……”

他看了看这一行八个人,忽又一哂:“不过,看来你也没救到人,反而将自己搞成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既是如此,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他蹲下身,轻轻伸出右手,掐住阿黑的脖子,将他从担架上提了起来,半吊在空中。阿黑身受重伤,无法反抗,只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咔咔”声。

“恶魔,住手!”居安村的老人和孩子一同冲了上去,撕扯龙鹄道人的手臂,想要将阿黑救下来。他们又怎么是龙鹄道人的对手,龙鹄道人一摆手,众人纷纷仰摔在地。

阿黑的脸色很快变得煞白,眼珠向外凸出,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这时,一团白色的物体从岩壁之上飞下,直接撞上龙鹄道人的脑袋,一双锐利的爪子抓上他的脸。

——赫然是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松鼠!

龙鹄道人吃痛,放开了阿黑,反手将松鼠从脸上抓了下来,重重一摔,那松鼠吃痛,“吱吱”了两声,飞快地钻入山缝中逃走了。

何伯知道眼下龙鹄道人是要杀人灭口,掩埋自己的罪证,愤怒道:“龙鹄道人,你杀了我们也没用。山洞里面还有两个人,是知一观新来的玉观主,还有他的朋友,一位姓李的女侠。那位女侠剑法高超,你要是杀了我们,他们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龙鹄道人的神情骤冷:“姓李的女子,剑法高强?”他唇角勾出讥诮的冷笑:“有意思,竟有傻子不要命,敢来趟这里的浑水。”

龙鹄道人用袖子拭去脸上被松鼠抓出来的血珠,又顺手封住几人穴道,道:“也罢,你们先在这里老实呆着,我先解决了你们请的帮手,再来收拾你们——”

他不再理会几人,转身向山洞深处而去。

山洞深处,一轮璧月之下,一行人在晦暗的山洞里缓慢行走。

最前面一人,清姿飒然,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其余人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玉无瑑则搀扶着一位身体虚弱、难以自己行走的矿工在最后面。

忽地,李璧月脚步一停,以手势示意众人稍退。她后退了几步,将众人隐隐护在身后。玉无瑑见她神情凝重,问道:“怎么了?”

李璧月低声道:“有人来了。”

玉无瑑:“是不是何老他们又折返回来?”

李璧月:“脚步声只有一个,沉稳厚重,应该是一位成年男子,也许是敌人,先小心戒备为上——”

她话音刚落,昏暗狭窄的地道内,倏然飞过来十几柄飞剑。那些飞剑只长寸许,来得极快,极险,极其霸道。来人显然并非善类,一个照面便欲置众人于死地。

李璧月手中棠溪横剑一扫,便要将这些飞剑挡了下来,可是这些飞剑好似长了眼睛一般,避开棠溪剑气,齐齐调转方向,向李璧月身后飞去。

玉无瑑惊呼道:“这是道门御剑之术——”

李璧月的反应更快,刹那之间,她宽大的袍袖一展,同样从袖中飞出七柄飞剑。

七柄飞剑莹润透亮,在幽暗的隧道中散发着湛然光华。

朔月、蛾眉、上弦、盈月、亏月、下弦、亏月,每一柄飞剑都冷谧如月华,再加上一直悬于空中照明的那轮满月,正是李璧月之前在青羊宫地宫所得的那一套月相剑。

八柄月光飞剑缠住空中的十几柄飞剑,裹挟进击,发出清越的脆响。从远处望去,就像无数月光围着李璧月的身躯回旋飞舞,光华漫天,照彻幽夜。

数息之后,那十几柄飞剑被一一绞碎,怦然落地,李璧月长袖一舞,将月光重新拢入袖中,只留一轮满月向前飞去。

龙鹄道人本以为凭飞剑在手,足够将洞中之人一网打尽,没想到来人的御剑之术竟在他之上。他见势不妙,就要后退。李璧月又怎容他逃脱,棠溪剑出鞘,逐满月而去,龙鹄道人的身体被一剑钉在山壁之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李璧月上前,赫见一张森寒悚粜的脸孔。

龙鹄道人阴沟里翻了船,看向李璧月的神色狰狞无比,他咬牙切齿地道:“是我失策,没想到那些矿民口中的所谓女侠,竟然是你,承剑府府主李璧月。我早该想到,除了声势如日中天的承剑府主、专程到太原赈灾的钦差大臣,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入这座早就被朝廷封禁多年的金矿——”

李璧月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你就是龙鹄道人?发掘金矿、破解紫清真人留下的九玄封土术、酿成二十天前的太原地震,皆是你所为?”

龙鹄道人的一身黄色道袍皆被鲜血沁染:“是又如何?”

李璧月:“为了毁掉大唐龙脉?”

龙鹄道人不答。

李璧月又道:“你和傀儡宗是什么关系。”

龙鹄道人依旧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李璧月冷笑:“你现在不说也没关系,我承剑府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刚被救出的六名矿工亟需救治,眼下不是和此人纠缠的时候。李璧月从腰间取出绳索,要将龙鹄道人先绑起来。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玉无瑑的惊呼:“李府主,小心——”

李璧月未及反应,只听得“轰隆”一声,周身浓烟四起,目不能视。李璧月急忙去抓龙鹄道人,却抓了个空。棠溪剑坠于地上,龙鹄道人已如金蝉脱壳,不见行迹。

此时有人扑了上来,抱住她就地一滚,滚出浓烟范围。

李璧月坐起身,听得玉无瑑紧张地问道:“李府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方才龙华道人使用的是一颗烟雾弹,虽然动静很大,威力着实一般,李璧月呛咳了几声:“我没事,你先把手放开……”

玉无瑑这才发现他仍然紧紧将李璧月箍在怀里,他连忙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方才闻到硝石的味道,心知不对,没想到他身上还藏有火药……”

“没事。”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悻悻道:“可惜让龙鹄道人跑了。”

如果方才能抓到龙鹄道人,地震龙脉之事和傀儡宗的事情或许都有眉目,可是如今龙鹄道人脱逃,想要再抓到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她回到那些被救的矿工面前,道:“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

没想到矿工们一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李府主,饶命——”

他们先前不过以为李璧月是玉无瑑找来救人的,可方才从龙鹄道人口中知道了眼前这位威严持重的女子竟是承剑府的女府主,御封的钦差大臣,他们心知自己跟着龙鹄道人进入这座被朝廷封闭的金矿已是犯了天禁,人人心里发怵。

李璧月微微皱眉,她原先想暗中帮玉无瑑将这些人救出就算了。不想她的身份被龙鹄道人抖出,此事反倒难办了起来。

玉无瑑上前,压低声道:“你们快起来吧,李府主若是要杀你们,自然不必费劲救你们出去。只是李府主身份贵重,你们回去之后不得随意向人吐露口实,以免惹祸。”

众矿工连忙点头。

众人又行了一段距离,到了洞口附近,便见到之前被龙鹄道人点住穴道的何伯一行人。

李璧月给他们解开穴道,询问之后,才知原来龙鹄道人从洞中脱出之后不敢久留,一溜烟地逃走了。

众人见到被救出的六名矿工,才知道当初跟随龙鹄道人进洞的三十六名矿工,如今只剩下六人。幸而何伯的儿子还活着,五个孩子只有两人得以再见父亲。但余者的亲人,已经长埋在矿洞之中。

有的亲人相见,有的天人永隔,呜呜咽咽的哭声与回声混在一起,分外悲伤。

李璧月听了心中难受,便一个人避到洞口,找了一块大石头休息。

过了一会,她看到玉无瑑走了过来。那只名叫小白的松鼠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的怀里,摇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再次见到这只可爱的松鼠,她压抑的心情终于变好了一些。

“让我抱一下。”她顺手就提溜着松鼠的脖子,将它从玉无瑑手中抱了过来,她满心以为这个认主的小东西会像之前一样飞快逃走,可是这次小松鼠窝在她手中一动不动。

李璧月诧异道:“这次转性了?不飞了?”

玉无瑑叹了一口气道:“听那几个孩子说,它之前为了救那名叫阿黑的矿工,被龙鹄道人摔伤了,断了一条腿,飞不起来了。”

李璧月一看,果然小松鼠的前腿用一根小木棍固定在一起绑着,心中对龙鹄道人的恚恨更增一层。有的人白活一辈子,还不如一只动物能通人性。

她轻轻揉了揉小松鼠的后背,轻声道:“小白别生气,过几天姐姐就抓住那个打伤你的大坏蛋,给你报仇……”

小松鼠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耷拉着脑袋,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指,吱吱叫着。李璧月得了趣儿,沿着脊背慢慢撸了下去。

李璧月少时在灵州城,性子野,最喜欢的便是招猫逗狗。后来小白夫人养了一只雪球儿似的白猫,她撸猫的本事自小练得炉火纯青。虽说到承剑府之后,一心用在剑道之上,可这少时的本事也没扔下,很快便揉得那小松鼠四脚朝天,露出雪白的肚腹,一副享受的样子,李璧月脸上亦浮现少有的温情笑容。

玉无瑑看着一人一松鼠其乐融融的情景,轻声道:“李府主似乎与从前大不一样。”

李璧月抬头:“哦?哪里不一样?”

玉无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从前,我以为李府主你威严高冷,难以接近。没想到,李府主竟能与一只小动物这般亲近。”

李璧月看着青年道士散淡的模样,心中道,我从前就这样,只是你忘了而已。反倒是你,小时候见到猫猫狗狗就绕着走,嫌它们吵闹,现在还会主动养比猫狗还要好动的小松鼠了。

她心有所感,随口道:“人长大了,总是会变。也许,不只我和从前不一样,你和从前也不一样。”

玉无瑑诧异道:“我?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李璧月微微而笑:“那可不一定。”

玉无瑑不得其解,待要再问,居安村的矿民们已诉完衷肠,抬着阿黑从矿洞走了出来,跪在两人面前,感谢两人的大恩大德。

李璧月少不得摆出承剑府主的威严架势,叮嘱他们万勿再到此洞来。

众人眼下已知她身份,哪敢造次,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忙碌一天,已近二更。玉无瑑估摸着此时太原城城门早已关闭,又见李璧月抱着小白不愿撒手,便道:“李府主若是回去不便,不如到观中暂时休息一晚,明早再回城中,如何?”

李璧月摸了摸手中的承剑府令牌。

别说眼下是二更,便是三更已过,承剑府主在太原城也是进出无碍的。但她眷念玉无瑑此刻眼底不经意流露的不舍,轻声道:“好。”

第72章 线索

知一观简陋,仅有两间袇房。

玉无瑑便将住处让给李璧月,自己则和裴小柯挤一宿。

李璧月吃过晚饭后就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之时,天已经大亮。

桌上摆放着早餐,裴小柯正在院子里练剑。这一套浩然剑法已比在药王谷时熟练许多,李璧月看了一会,顺手指点了一番,问道:“你师父呢?”

裴小柯道:“我师父在下面那间堆满傀儡材料的密室里,好像有什么新的发现。师父说,李府主你醒了就去找他。”

李璧月到了下面的密室,果然见到玉无瑑窝在一堆木头的中间,研究那些傀儡的构件,见她进来,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李府主,你不是在调查傀儡宗的事情吗?我有一个办法,说不定能打探到傀儡宗的消息……”

李璧月:“什么方法?”

玉无瑑道:“制作傀儡的核心构件之一,便是生长百年以上的槐木。我研究过这里所有的百年槐木,发现上面都有同一家木料店的标志,便是太原城的厚木堂。找到这个厚木堂,或许便能想方法问出一些消息……”

李璧月眸光微动:“我和你去。”

玉无瑑站起,笑容和煦:“好啊。”他又朝外喊了一嗓子:“小柯,师父今天带你到城里玩去——”

片刻之后,裴小柯的小脑袋出现在门口:“真的?”

玉无瑑一副神秘的表情:“当然是真的,今天让你吃够糖葫芦,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会进了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裴小柯反应很快:“你又要去骗人了?”

玉无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我是帮李府主查案,这桩差事办好了,你也算有功劳——”

裴小柯跃跃欲试:“真的?”

“当然是真的。”玉无瑑他转身对李璧月道:“李府主在门口先等等,我和小柯换身衣服就来。”

李璧月牵着马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果然见到师徒二人牵着一头青驴出来。

两人都换了一身衣服,衣服虽洗得干干净净,却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补丁,还四处漏风,李璧月看了暗自摇头。按说玉无瑑如今有了王家小姐这么一个大金主,手头应该比以前宽裕不少,为何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困顿了,难道钱都存起来打算用来还债?

进城时已是中午时分,李璧月歇马在一家成衣店门口,身后青驴也停了下来,玉无瑑问道:“怎么停在这里?”

李璧月抛出一锭银子,道:“说起来,你们如今算是帮承剑府办事,这十两银子就当承剑府预付的赏金。玉观主可以带着小柯换一身新装。”

玉无瑑轻轻一笑,接过银子,但并没有去买衣服的意思,“我这样穿着自然有缘故,李府主一会便知晓。”

不一会,三人便找到了城中那间名为厚木堂的木料店。

玉无瑑将青驴远远系在道旁,对李璧月道:“一会李府主先进去,只管问店里最贵的木材,要记住只看不买,我半炷香之后再进去询问消息。”

李璧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明白其中必有算计。她径直骑马到了厚木堂前,翻身下马,走入堂中。

掌柜的虽不认识承剑府主,但见她衣饰华美,气态矜贵,以为是哪位官家的小姐,殷勤迎了上来:“小姐,你想要看什么木料?”

李璧月随口道:“我最近得了一颗荔枝大小的南海紫珍珠,想挑一块好看的木头做成妆匣来配它,老板你这里有什么好木头都拿出来让我看看……”

老板一听荔枝大小的南海紫珍珠,想着眼前应该是个不缺钱的主,连忙将她请到楼上雅座,命小二奉上香茶,又亲自取来几块上好的木料,一边介绍道:“小姐,你看,这是二百年的花梨木,质地坚硬,颜色也好看,最适合女子妆匣所用,小姐你看如何?”

李璧月想起玉无瑑让她只管看,拖着不买,她慢悠悠呷了一口香茶,露出犹豫的模样道:“好看是好看,只是这纹理我不太喜欢,老板还有别的推荐吗?”

掌柜地道:“小姐看看这一种,这是柚木,油性光亮,不易变形,能抗蛀蚀,万年不腐。将来小姐嫁了贵婿,用做嫁妆,还能传家万年呢。”

李璧月笑而不语,掌柜知道她仍然是不满意,又道:“要不看看这个檀香木,香味独特,深得夫人小姐们的喜欢……”

李璧月一样一样仔细挑选,拉着掌柜攀谈,过了一会,果然听到楼下传来玉无瑑的声音:“小二,请问贵店有没有百年槐木?”

……

楼下。

店小二看到玉无瑑穿着满是补丁的破旧道袍,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穷酸的小道士,鼻孔朝天道:“有是有,但是这上百年的槐木价钱可不便宜,一尺就是二十两银子,你买得起吗?”

玉无瑑悻悻道:“买不起……”

店小二不耐烦道:“买不起就别挡在门口,嚷嚷耽误我们做生意,我们楼上有贵客呢。”

玉无瑑从袖中拿出一个一尺来高的傀儡小人,赔笑道:“我是没钱,不过有这个傀儡可以抵押。我这傀儡做得精致,会翻跟斗,会跳舞,还会耍剑呢……”

说着,他便将那傀儡放在地上,那傀儡便自己动了起来,连着翻了几个跟斗,又从机括里抽出一柄木剑,开始舞剑。精彩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店小二的目光。店小二看了一阵,再看玉无瑑的神色已有几分不同:“想不到先生竟是精于傀儡术的高人。”

玉无瑑故作谦虚道:“这有什么稀奇,我听说如今太原城盛行傀儡戏,茶馆里到处都有傀儡戏表演。”

店小二鄙夷道:“那些算什么,不过都是些提线木偶而已。只有像先生这样不需要一丝一线,便能驱使傀儡的人才是真正的高人,听说就算在玄门之中,精于此道的方士都是少之又少。”

玉无瑑接口问道:“小二哥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是见过?”

店小二自知失言,连连摇头:“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

玉无瑑叹了一口气,又道:“贫道自从长安来,只因得罪了权贵,被逐出京城。不事经营,又带着一个徒儿,每天衣食住行都得花用不少,一路到了太原,身上盘缠都已用尽,连衣服都当了去。”

“贫道原先听说太原盛行傀儡戏,所以做了这个傀儡想挣些花用,谁知竟是无人问津。唉,眼看夏去秋来,天气渐寒,连一件厚衣服也无。”

那小二看他长得面善,又见他师徒落魄,到底生了几分恻隐,忍不住道:“只是先生初来乍到,不知门路而已。不然以先生的傀儡术,又何愁不能生财……”

玉无瑑露出激动的神情:“求小二哥指点一条明路。”

店小二眼神畏缩,看了一眼楼上,小声道:“门路虽有,但不方便说。我若说了,叫掌柜的知道,定然饶不了我。”

玉无瑑道:“掌柜的在楼上招待贵客,你悄悄地说与我知,他又怎会知道。”他又稽了个礼道:“贫道如有一朝富贵,必有重谢。”

店小二侧耳一听,见楼上掌柜的仍然与那位贵家小姐叙话,就将玉无瑑拉到一旁,悄悄道:“先生做的这傀儡太小,不知可会做真人大小的傀儡?”

玉无瑑连忙点头:“自然是会的。”

店小二道:“先生可以在二更以后,去云阆茶馆找乔管事,说不定能有一条生财之路。”

玉无瑑作揖拜谢:“待贫道挣了钱,必不会忘了小二哥你的好处。”

……

李璧月从厚木堂出来时,见到玉无瑑与裴小柯正在不远处的街角等她。

她找了个避人之处的墙角,不一会,见玉无瑑与裴小柯跟了过来。

李璧月问道:“如何?”她武功高强,听力卓绝,虽听得玉无瑑与那店小二的绝大部分交谈话语,可最后店小二刻意压低声音,没听到关键信息。

玉无瑑:“他让我二更之时,去云阆茶馆找乔管事。我想着云阆茶馆或许便是傀儡宗在太原城的据点之一,只是具体情况如何,还要今晚探查了才知道。”

李璧月:“云阆茶馆?”李璧月神情有些古怪。

玉无瑑:“李府主知道此地?”

“何止知道,我还去探查过,不过一无所获。”李璧月声音泛出冷意:“他们藏得倒是隐蔽。”

玉无瑑指了指右手边客栈,道:“看来今晚回不成知一观,我一会先去客栈休息一会。矿上的事,李府主想必还有不少后续要处理,我们二更时分在这里再见。”

李璧月点头:“好。”

客栈之内。

玉无瑑打开窗户,遥遥看着李璧月离开的方向。

裴小柯啧啧道:“还看,你眼睛都长在李府主身上了。”

玉无瑑关上窗户,坐在椅上,给自己倒了一壶茶:“哪里,我只是欣赏一下太原城的景色。”他轻咳了一声,掩饰道:“太原城本朝龙兴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壮丽秀美不亚长安。”

裴小柯:“呵,三个月前,你说太原城是傀儡宗的老巢,说要来查关于师祖的事,结果三个月过去了,成天窝在道观里,一事无成。如今知道李府主也在查傀儡宗的事情,就比谁都积极……”

玉无瑑:“唔……我是今日才恰好发现那傀儡上的槐木与厚木堂有关……”

裴小柯:“骗鬼。我看你压根没想仔细查师祖的事,只是想找个理由躲着李府主,结果还没躲掉。一看到李府主遇到麻烦,就又忍不住想帮忙。”

玉无瑑被裴小柯戳破心思,有些恼羞成怒,怀疑这捡来的便宜徒弟简直天生克他。他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钱:“为师我下午要好好补觉,你自己出去玩吧,记得晚上早点回来。”

裴小柯还是小孩子心性,拿了钱扭头就忘了方才的事,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玉无瑑打发掉拖油瓶,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窗户,见李璧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73章 探秘

李璧月回到驿馆时,驿馆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被楚不则带出去赈粮了,只有夏思槐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杵在堂前留守。

见到李璧月回来,夏思槐连忙迎上来道:“府主。”

李璧月问道:“这两天情况如何?楚师兄呢?”

夏思槐道:“一切顺利,赈粮之事今日就可完成。楚堂主说府主若是今日回来,先不要离开,他有要事向府主禀报。”

李璧月看了看天色:“他有没有说什么时辰回来?”

夏思槐:“大概日落之时便回。”

李璧月算了时辰,从日落到二更还有不短的时间,便道:“如若师兄回来,便让他直接到房间找我。”

她径直回到房间,坐到书案之前开始写信。

太原被封闭二十年的金矿被重新挖开、太原地震竟与傀儡宗有关,目的是损毁大唐龙脉。这样的大事,与朝廷休戚相关。事情之大,绝非承剑府或她李璧月可以私自处置。

最稳妥的处置方法,是将楚不则留在太原坐镇,自己亲自回长安向圣人和太子面禀此事。

然而如今傀儡宗之事扑朔迷离,而且此事已经将玉无瑑牵扯进来,她实在是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离开太原。

她最终决定先写一道密折将此事禀告太子李澈,等太子回信,自己留在太原继续调查傀儡宗的事情。

她写完密信,将之交给驿馆的朱詹事。再回到房间之时,见到楚不则已经在等她。

李璧月道:“夏思槐说,师兄有事找我?”

楚不则回头,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事,赈灾之事一切顺利。只是今日见到马大人,他说起前日璧月你问到他关于太原城北小孤山金矿之事,他心中疑神疑鬼,这两日又不见你,所以问我矿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璧月:“我正要和师兄说这件事……”

她将这两天下矿洞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兹事体大,我已写信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在长安方面回信之前此事不必声张。但是矿洞内仍存有大量的沼气,为防有人误入,最好是将入口重新封闭,此事还要劳烦师兄。”

“封闭入口之事我明日会带人处置。”楚不则的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居安村的那些人,虽说是被龙鹄道人所利诱,毕竟也脱不了干系。师妹你这般包庇他们,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少不得在御前奏你一本。”

李璧月道:“都是些老幼病残的苦命人,何必去为难人家。这一点小事,我李璧月还担待得起。”

李璧月的声音清冷如玉,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慨然之气。

“师妹性情,进可前取,退亦有所不为,难怪谢府主生前最为看重你。”他促狭地一笑,“从前,我总觉得谢府主偏心,不然如今成为承剑府主的人应该是我。不过,如今看来,我确实不如师妹你。”

李璧月想起谢嵩岳临终传位之事,道:“有一件事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只是不知该不该问。”

楚不则唇角逸出一抹轻笑:“师妹是不是想说谢府主临终之前为什么没有选择我成为承剑府主?”

李璧月点头道:“当时我剑骨尽碎,能复原的希望渺茫。其实,我一直觉得师兄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不则回忆道:“璧月你去年在高阳山受伤之后,谢府主确实找过我一次。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如今承剑府强敌环伺,风雨飘摇。我若故去,以你为继,你当如何?’”

李璧月心中好奇:“那师兄是如何答的?”

楚不则:“我当时答,‘我承剑府自秦士徽以降,传承两百年,是大唐擎天一柱。如今天柱倾颓,楚不则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之扶正,让承剑府回到曾经的位置。’”

李璧月神情迷惘不解,楚不则所答的正是她如今想要做的。无论怎么看,楚不则的回答都没有任何问题,为何谢嵩岳最终没有选择他。

楚不则道:“谢府主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方可成为承剑府主。你不适合,不过,武曲光芒再盛,也需辅星。’我当时并没有明白什么意思,第二天谢府主便当众宣布让你继承承剑府主之位。我才明白,谢府主的意思是你是武曲开阳,让我辅佐你。”

李璧月若有所思,楚不则已站起身:“师妹你这两天在外奔波,想必十分辛苦,今晚早点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可惜,对于李璧月而言,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她先睡了一个时辰,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然离开驿站,不一会,就到了白日与玉无瑑分别的墙角。

青年道士靠坐在墙头,一条腿屈立,另一条腿悠悠晃着,意态闲适,仰头望着天上如钩的上弦月。

***

浓云从空中翻滚而过,遮蔽皎洁月光,夜色顿时凄冷起来。

此时已是早秋,玉无瑑那身衣服本不避寒,风一吹,便有些微微的冷。他抬眼四下一看,仍然没见到人影。

他从墙上跳下,寻思要不要去驿馆找人,肩膀已被人拍了一下:“玉观主,我在这里。”

玉无瑑回头,见李璧月一身黑色劲装,连脸都被黑巾蒙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

“李府主,怎么穿成这样?”

李璧月道:“云阆茶馆既是傀儡宗的机密之地,必然有所防范。你通晓傀儡术,或许能够获取乔管事的信任,但是多带一人就没那么容易了。一会你我还是分头行动,你先探明地方,我自然有办法跟进去。”

玉无瑑:“还是李府主你考虑周到,那我们走吧。”

此时已过二更,街面上的店铺都早已关门,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玉无瑑很快找到了云阆茶馆,茶馆已经打烊,大门紧闭,只在大堂中留着一盏幽微的灯火。

玉无瑑敲了敲门。不一会,里面传来声音:“今日店里已经打烊,客人请明日再来。”

玉无瑑道:“贫道有事,从厚木堂那边过来,想要求见乔管事。”

茶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不一会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我便是乔管事,尊驾请进来说话。”

李璧月藏在不远处,看到那将玉无瑑拉入茶馆之人正是那日她与楚不则探访云阆茶馆时见过的那位乔掌柜。

只是,当日他自称“乔掌柜”,今日自称“乔管事”。

人还是那个人,称呼却有了差别。于云阆茶馆而言,他是掌柜。这个管事之称,是否代表他是傀儡宗的管事?

见茶馆门前再无其他动静,李璧月身如飞燕,攀上茶馆的二楼,轻轻拉开一扇窗户,翻身进去。很快便听到玉无瑑与云阆茶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玉无瑑似乎又在摆弄他的那个傀儡,一边说道:“……乔管事也知道,如今承剑府大肆搜寻会傀儡术的道家方士,贫道被他们追杀,不敢留在长安,这才逃到太原城。只有在傀儡宗,贫道这傀儡术的本领才能有一番用武之地,所以特地来求个出路。贫道不求大富大贵,只能求挣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乔管事的声音听着有几分激动,赞叹道:“玉道君的傀儡术出神入化,不知师承何人?”

玉无瑑道:“没有师承。贫道师父早已仙逝,贫道偶然间捡到一本关于傀儡术的书,自己瞎琢磨。”

乔管事:“你会自己制作傀儡?”

玉无瑑:“会。”

乔管事:“御魂收魂之术呢?”

玉无瑑:“也会一点。”

茶馆下方一片静默,良久才听到乔管事的声调有几分不可置信:“玉道君如此能为,怎会穷苦如此?”

玉无瑑轻咳了一声:“唔……师父从前在世时,每每教导弟子要安贫乐道,所以贫道赚钱的营生一概不会。”

乔管事道:“迂腐……玄真观掌道门魁首这么多年,搞得如今道门修行之人,大多奉行清静无为那一套,自家明明有宝山,却不知使用,才会这么多年一直被昙摩寺压一头,到如今名存实亡……要是道门早点奉傀儡术为正统,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事。”

玉无瑑附和道:“是是,贫道也是最近醒悟的。”

乔管事道:“玉道君只要加入我傀儡宗,想要什么没有。唉,我本应将给你推荐给‘愚公’,以玉道君的能为,必能得他的青眼,说不定将来能成为我傀儡宗的骨干。”

玉无瑑:“愚公?”

乔管事道:“愚公是我傀儡宗三大执事之一,地位只在尊主之下,也是我的顶头上司。可惜最近承剑府的府主李璧月到了太原,愚公为了暂避风头,可能这些天都不会到这里来。”

李璧月心中一动,原来傀儡宗有三大执事,除去她以前见过的“刑天”,已死的“青鸟”,“愚公”应该就是这最后一位了,而且听乔管事话中之意,这位“愚公”,她可能还认识。

那边乔管事道:“说了这么多,我这就带玉道君去看看我傀儡宗的营生。玉道君既然想生财,很快就会知道,只要加入我傀儡宗,财富名利那是唾手可得。”

玉无瑑道:“如此甚好,请乔管事带路。”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璧月不敢离玉无瑑太远,暗中跟上。她蹑足屏息,几乎毫无声响。

乔管事点燃灯笼,带着玉无瑑穿过茶馆的大堂,到了后堂。乔管事拨动壁上机关,从墙后现出一条长长的密道来,两人经过密道,隐约听到上方传来丝竹之声。

玉无瑑疑惑:“这丝竹之声是从哪里来?”

乔管事指了指上方,得意道:“你以为我们头顶上方是什么地方?”

玉无瑑:“贫道不知。”

乔管事:“那是太原城最大青楼万红楼,与云阆茶馆一样,都是我们傀儡宗在太原城明面上的产业。不过,与在地下的这座销金窟相比,万红楼和云阆茶馆都不值一提。”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亮光,传来鼎沸的人声。地道的尽头,是毗连着的地下建筑,金碧辉煌,仿若一座巨大的地宫。

乔管事打了个响指,道:“亭奴,曼奴,还不快来参见贵客。”

第74章 靡艳

香风轻动,从旁边出现一男一女,对着两人盈盈下拜,道:“拜见贵客。”两人五官精致秀丽,男子美如冠玉,女子妖媚清丽,皆是美丽非常。只是,玉无瑑一眼便可看出,这两人虽然看起来与真人无异,实则都是傀儡。

他吃惊地看向乔管事:“乔管事,这是……”

乔管事道:“这便是我傀儡宗的生财之道了。玉道君请随我来——”

他带着玉无瑑继续向前走去,很快玉无瑑就听到前方的房间里传来的男女行事的吟哦之声。那门并未关严,足可瞥见里面情景,一名男子将女子压在身下,那男子是人,那女子乃是与亭奴曼奴一样的傀儡。

两人从燃着宫灯的地下回廊穿过,几乎每间房内皆是一片靡艳。有男人和女奴,也有女人和男奴,原来这地下竟是傀儡宗经营的风月场所。

乔管事得意道:“此地名为傀儡馆,是太原城乃至大唐的一些豪门世族的公子夫人,最喜欢享乐的地方。”

在海市商会时,玉无瑑虽见过不少香艳场景。可如今入眼都是旖旎风月,入眼都是喁喁细声,纵然他定力极深,遇到此情此景也觉五心烦热,口干舌燥。

但道门修持讲究“内动外静”,不管他内心做如何观想,神色依旧是一派淡然:“怪不得乔管事说此地是销金窟,可是傀儡宗不是有万红楼这样的产业,难道活色生香竟比不上傀儡吗?”

“任何天然的东西都有先天的缺陷,天生的美女万里挑一,又有几人完美无瑕。可是我们傀儡宗出产的傀奴就不一样,不管是脸面,还是身材,都可以做到尽善尽美。还可以根据客人的口味定制,你想想,若有你求而不得之人,依照其容貌制成傀儡,便可随意亵玩,岂不妙哉?”乔管事悠然道:“这些傀儡最为顺从,不管是什么姿势都可以奉承,与万红楼的活色生香可是不同的滋味。玉道君是修行之人,想必不懂这些。如果有兴趣,大可尝试一番,便知个中滋味。”

这几句玉无瑑确实不懂,但也绝对不想尝试,只好笑而不答。

而不远的阴影之处,李璧月心念一动。

她顿时想到了她在王琼英房中看到的那些堆叠如山的春宫图,那上面林林总总,各种奇怪的姿势应有尽有。

王琼英曾向她提到云阆茶馆与傀儡宗有关,他是否知道这个地方?抑或太原王氏的长公子,也是傀儡馆的常客。他画的春宫图的那些素材,是否又取材于傀儡馆。他的莫名死亡,和傀儡宗到底有没有关系?

那边玉无瑑又问道:“我听说朝廷明文禁绝傀儡术。如今承剑府也视傀儡术如若寇雠,傀儡馆这么多客人,还有不少是达官贵人,难道傀儡宗不怕走漏消息吗?”

乔管事满不在乎的道:“怕什么,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有钱,便越是想尝试一些别人没有尝试过的东西。而且,来这里玩的人,很多人家中都有我们送出去的傀儡奴,一旦被发现,也是重罪。他们比我们傀儡宗更害怕这座傀儡馆暴露,不但不会向承剑府告密,还会想方设法帮我们遮掩。”

“至于外面的人,又如何轻易找到这里来。”他挤挤眼:“譬如,玉道君你若非身怀傀儡术,又为躲避承剑府追杀才到太原来,我又怎么会带你来到这里。难道玉道君你出去之后,会向承剑府告密吗?”

玉无瑑连忙道:“我当然不会。”

乔管事道:“我虽可以接纳你成为傀儡宗的一员,但是如今‘愚公’不在,给你在傀儡宗安排何等职司,我尚无法做主。不过,前日,有一位客人想向傀儡馆定制一名傀儡,出具了图样。玉道君既然能制作傀儡,不如先试试看能否完成客人的要求。”

他找出图样,又取过一只钱袋递给玉无瑑,道:“这是客人的前订,五十两的黄金,玉道君可以先回去。先拿去买制作傀儡所需的材料。完成之后,还可以得到三倍的赏金。等到十五日之后,我再将你引荐给‘愚公’。这段时间里,你要是有其他的事情,仍然可以二更之后,到云阆茶馆找我。”

玉无瑑没想到乔管事如此大方,他只是号称要入伙,还什么也没干就得到五十两的黄金,眼看着自己的那笔巨债又变少了一点,玉无瑑真心实意地感激涕零:“多谢乔管事。”

两人商议已定,乔管事便循原路送玉无瑑出门。

玉无瑑很满意自己平白得到一笔横财,那便乔管事也很满意傀儡宗又得到一员大将,一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玉无瑑离开云阆茶馆,重新回到之前与李璧月约定的地点。

不一会,承剑府主的黑色身影重新在暗夜里出现。

玉无瑑问道:“如何?”

李璧月道:“那处傀儡馆应该是傀儡宗在太原城的重要据点,玉观主这次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谢谢你。”

玉无缘粲然一笑:“能帮上忙就好。”他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又道:“李府主,今日那乔管事似乎已相信我真的想要入伙。我在想,要不我干脆顺势潜入傀儡宗卧底,说不定能帮李府你查出那傀儡宗的执事‘愚公’究竟是谁?”

玉无瑑自觉这可真是个绝妙主意,乔管事出手大方,说不定他很快就能平了承剑府的欠账,而且能深入傀儡宗内部,能帮上李璧月忙,可真是两全其美之事。

李璧月眸光冷锐:“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玉无瑑不解地看着她:“为何?”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有些懊恼。为了此事又将玉无瑑卷入傀儡宗的事情中。而且他还对此很有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一年以前,清尘散人死于高阳山,当时情景,李璧月历历在目。

事情发生时,她很多事情不甚明白,到如今综合各方线索,也想清楚了大半。傀儡宗源出道宗,傀儡尊主野心甚大,在玄真观式微之后想取而代之成为道门正朔。所以在高阳山追踪清尘散人,希望得到道源心火,届时便可登高一呼,以道门正统自居。

最终,清尘散人为了隐藏道源心火,保护玄真观最后的传人玉无瑑,自爆于高阳山,和傀儡尊主同归于尽。如今清傀儡尊主如果得到了莎诃花,说不定伤势已然痊愈,玉无瑑到傀儡宗卧底,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他今日没有露出破绽,只因为乔管事在傀儡宗并不算核心的人物。

可惜,玉无瑑被清尘散人封印记忆,全然不记得自己是玄真观传人之事。身怀重宝,却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只是这些事,绝非一两句话可以和他解释清楚。她想了想,说道:“龙鹄道人是傀儡宗的人,他精于御剑之道,也精于傀儡术,说不定他就是傀儡宗的执事‘愚公’。他在地下矿洞见过你,只要他在傀儡宗见到你,一切就都露馅了。”

“哦……”玉无瑑有些惋惜和懊恼:“那十五日之后……”

李璧月语气坚决,斩钉截铁:“你不需要再去云阆茶馆。如今既已找到傀儡宗在太原城的据点,承剑府自会处置,你绝不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行动。”

玉无瑑见李璧月态度威严,绝不是要和他商量的语气,也就应了一声。

道性无为,外加他本又有几分懒散,他虽想帮她,但既然李璧月坚决不许,也就不想这件事了,便道:“那天亮之后,我就带小柯先回知一观了,李府主在太原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事,可以到知一观找我。”

李璧月本要说“好”,但是忽地想起如今住在安福巷的程先生和闵师娘。

程先生和闵师娘悬望云翊已久,如果玉无瑑不在太原府也就算了。人既然就在这里,不去拜望一次,怎么也说不过去。何况先生和师娘年事已高,本已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只是他的身份……

她想了想,问道:“玉观主如果明日无事,能不能在太原留一天,再帮我一个忙?”

玉无瑑想也没想,微笑道:“当然没问题。”

李璧月:“你想必也听说过,我小时候在灵州,有一个青梅竹马,名叫云翊,我们两从小在一起在秋山书院念书。”

玉无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李璧月并未注意到他神色古怪,继续道:“书院的程先生很喜欢云翊,将他视作亲传弟子,可惜当年武宁侯府出事,云翊下落不明。如今书院的程先生与师娘正在太原。唉,先生病重,十分想念云翊,希望能够见他一面。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云翊,我想你与他年岁差不多,长相也有几分相似,我想请你假扮成他,明日与我一同到程家拜访。说不定见到你,程先生的病情会有所好转……”

玉无瑑心里酸溜溜的,他从前便知道李璧月对他不错,便是因为他和云翊有几分相似。可李璧月直接让他假扮成云翊,去拜访两人共同的长辈,他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得劲。

李璧月见他不说话,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她尾音上扬,语气虽是犹疑的,但眼神热烈,满怀期待。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玉无瑑到底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闷声道:“也没有不愿意。”

李璧月也并未多想:“那明日未时,我到客栈接你。”

第75章 拜访

次日未时,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接到玉无瑑之后,李璧月并未直接去安福巷,而是让车夫转了一个弯,重新停在昨日路过的那家成衣店。

进了店,李璧月吩咐道:“掌柜的,将文士穿的衣服来一套,要青绿色的……”她指了指一旁玉无瑑:“身材照他的来就行。”

看着玉无瑑疑惑的眼神,李璧月解释道:“云翊从小能诗善文,程先生一直觉得他若是参加科举,定能高中状元。你穿文士的衣服,和他更像一些,才能骗过程先生……”

……

玉无瑑眼神沉黯,心中那久违的暗潮再次汹涌。但是已经答应的事,临时反悔也不是他的作风,到底是跟着掌柜到里间去换了一身衣服。

他本来气质出尘,穿道袍时,显得松形鹤骨,仙气飘飘。若是穿上文士穿的澜袍,又显斯文儒雅,清俊潇洒。蔼如松烟的青绿,修饰出修竹一般的身段,仿佛从江南烟雨中挑出一抹春色来。

李璧月看了甚觉满意,点头道:“不错。”

玉无瑑本来也觉得不错,但是一想到李璧月约莫是照着记忆中云翊的样子来装扮他,心里就怄得要死,几乎维持不住原本云淡风轻的表情。

李璧月付了账,带了玉无瑑重新回到马车上,后者仍是怏怏地没有说话。

这么半天,李璧月到底是察觉到他不对劲:“你不舒服?”

玉无瑑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车窗:“大概是天气热……有点闷……”

太原的八月,天已入秋,天气已不算热了,柳树坠下早凋的秋叶,随风打转。李璧月看着玉无瑑额头冒出的细汗,若有所思。

……

半炷香之后,马车停在安福巷门口。

李璧月再次敲响程家大门。

闵白素开门,李璧月上前道:“师娘。”

闵白素看到李璧月,脸上浮现笑容:“是月儿来了,快进来坐。”她看到站在李璧月身后的玉无瑑:“月儿,他是……”

十年过去,玉无瑑的容貌与当年云翊变化极大。就连李璧月当年也不能一眼认出,更何况闵白素。

李璧月道:“师娘,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玉无瑑。他是太原知一观的观主,原本是个道士。上次师娘告诉我先生病中十分想念云翊,我想先生若是见到云翊,病情说不定会有好转。我这位朋友长得与云翊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拜托他假扮成云翊,希望先生见到他,心中能有几分宽慰……”

“师娘,他全然不知道当年灵州的事。一会若在师父面前露出破绽,还望师娘帮助周全。”

因为长孙璟的警告,她到底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云翊还活着,只是失忆了。可是出于私心又希望程先生能再见到自己昔日的爱徒,一全心中悬想,只好违心对闵白素说谎。

闵白素抬头定定的看了玉无瑑半晌,到底是从那眉眼中看出与昔日相似的轮廓,喃喃道:“像,是真的像……”

李璧月却拍了拍玉无瑑的肩膀,道:“云翊,跪下,拜见师娘。”

玉无瑑有些别扭,但是他昨日已答应今日一切全听李璧月安排,也就顺从地跪下拜见:“云翊拜见师娘。”

闵白素连忙将他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她看着李璧月与玉无瑑站在一起,仿若一对璧人,不免情绪激荡,用帕子拂去眼角的眼泪,唤道:“儒清,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翊,你真的还活着——”

小院之中,白发苍苍的中年文士抛却了手中拐杖,一步一步朝着玉无瑑走来。

程儒清步履蹒跚,浊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看向自己昔日最优秀的弟子。他扶住玉无瑑的手,张了张嘴,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一旁的闵白素声音激动,几乎不可置信:“儒清,你能走了?”见到日夜想念的弟子,缠绵病榻多日的程儒清竟抛下拐杖,重新行走。

看来程儒清的那一刹那,玉无瑑同样心魂一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沧桑、苍老、颜色昏黄,可看向他的时候,饱含的热泪中满是深情与想念,让他觉得眼前之人就是他暌违已久的亲人。

他鼻子一酸,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行动,俯身跪下,面朝着程儒清的方向重重磕头:“弟子云翊,拜见恩师。”

李璧月和玉无瑑一左一右搀扶着程儒清回到客厅内。

闵白素泡了茶,四人围着闲话。

程儒清本是当世大儒,不免问玉无瑑一些学问方面的事。玉无瑑知道今天主要任务便是哄程先生开心,很快就进入了角色。他少时所学,并不记得,但他本来喜欢看书,这些年跟着清尘散人行走世间,除老庄道学之外,于各家学说皆有涉猎。又听李璧月所言,程先生喜欢《春秋》《尚书》,便刻意奉承,倒也不露破绽。一老一少,叙谈甚欢,程儒清心情开怀,气色好了不少。

席间,程儒清曾问及玉无瑑这些年经历,闵白素想起李璧月先前说的话,打断道:“儒清,云翊适逢家变,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如今人没事就好,这些事就别问了。”程儒清果然不复多言。

程儒清本在病中,到底虚弱,一个时辰之后便乏了,闵白素扶着他回房休息,又留李璧月和玉无瑑留下吃晚饭,便去了厨房准备。

闵白素精于厨艺,菜肴虽都是家常样式,但是色香味俱全。

席间,程儒清与闵白素坐于上首,李璧月与玉无瑑陪坐两侧。待到举箸之时,程儒清忽地想起什么:“白素,璧月不是最爱喝酒,把我那坛酒起出来……”

闵白素连忙站起身来:“瞧我这脑子,竟将这事忘了。你们稍坐,我去取来。”

李璧月素来不在外面饮酒,阻拦道:“师娘不必麻烦,我如今不喝酒了。”

闵白素道:“要喝的,要喝的。说起来,这酒还是当年在灵州城时武宁侯夫人所赐……”闵白素回忆道:“月儿你还记得那些年顽皮,指使云翊将先生引开,到先生藏酒的地窖,偷偷喝了侯爷赐给先生的葡萄酒。为这件事,先生狠狠地罚了云翊一顿……”

李璧月笑道:“我当然记得。”少年之时,她还为此记恨了先生好久。可少年成长过程中那些的顽劣可笑的把戏、拙劣又肤浅的爱恨,到长大之后,都成为回忆中不可多得的妄想。

这世间唯年少纯真最可贵,再不复得。

闵白素道:“夫人听说这事之后,后来又赐下一坛葡萄酒给先生。先生抠门,一直没舍不得喝,一直藏到现在。先生常说,他半生潦倒,最钟情处在灵州。这酒啊,要有朝一日,再见到云翊才能喝。今日云翊和月儿都在,这酒要是再不喝,便只能跟着先生进棺材了。”

闵师娘说着,眼角又沁出泪花,她偷偷擦了,去后面地窖中,取出酒来,用海碗一一满上。

程先生举起酒碗,看向昔日两名弟子,喟叹道:“云翊,璧月,先生已是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人了。世事沧桑,十年一梦,如今在太原城能再见到你们,我此生余愿已足。今宵好聚难得,当浮一大白,不醉不归。”

李璧月心中动容,举酒祝道:“弟子敬先生此觞。先生如今腿伤已愈,好好将养身体,必能长命百岁,与师娘白头偕老。”

玉无瑑亦站起来,道:“这些年是弟子不肖,不知先生下落,未能拜望。如今既知先生在太原城,必会与璧月常来拜访。云翊敬先生一杯,望先生放开心胸,再展襟怀,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程先生情绪激动,连声道:“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三人碰杯,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

玉无瑑初到程家时,不过以为是假扮成“云翊”的身份,配合李璧月做戏一场。可见了程先生与闵白素,却一点也不感局促不安,反而有一种回到自己家的感觉。每当触碰到程先生关切的眼神,他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他并不是四处流浪的游方道士,而是真的失踪多年的云翊本人。对程儒清那番话也全然发自内心,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思考与犹豫。

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隐约感到不对劲。

……

程儒清今日开怀,喝得不少,闵白素扶他回房间休息。

李璧月爱酒并不擅酒,喝得晕乎乎地醉倒在一旁,酒坛都空了,还抱着酒坛不肯放,只恨不得将头埋到酒坛子里去。

玉无瑑虽也有三五分醉意,但大脑还算清醒。扶着她到了程家的客房,将人安置在床上,寻思将她怀中的酒坛子拿出来,以免不小心砸碎,反为碎瓷所伤。

可睡梦中的李璧月见有人来抢她手中的东西,竟是越抱越紧。

玉无瑑无奈,低声哄道:“李府主,这只是个酒坛,不能抱着睡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