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月睁了睁眼,看到是他,不知她是不是听懂了,手上的力道一松,玉无瑑的顺势将酒坛夺下。刚将东西放置安慰,他整个人已被她从后面抱住,带到了床上——仍是刚才抱酒坛的姿势。
玉无瑑:……
从前没发现李璧月睡觉非要抱着东西啊。
他挣扎了几次,发现李璧月手劲很大,他完全挣脱不开。无奈将手够到床头,拿了一个荞麦枕头,轻声哄道:“李府主,现在这个也不能抱,你试试这个软的……”
李璧月并不松手,只是嘟哝着:“云翊,这么多年我好想你啊。你别动,让我抱一会……”
第76章 抱枕
玉无瑑本有三五分酒意,一下子彻底清醒了。
原来,她又将自己当成云翊。
这不奇怪,是他自己同意假扮云翊跟她到程家拜访。她对他是什么心思,他本就一目了然,既然同意了,又何必为之难过。
何况,她醉了酒,到明天就不会记得这些事。天亮了,他们之间就会恢复从前那般若即若离,他就可以带着裴小柯回知一观去。
今天,就权当自己是个抱枕就好了。
他压下心情翻涌的情绪,不再挣扎,放任李璧月从后面搂着他。
……
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腰间的手终于松动了一丝,旁边的人已经沉睡。
玉无瑑掰开李璧月的手臂,她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松了一口气,终于翻身从床上坐起。
他望向窗外,天地之间阒静无声,唯有一弯上弦月挂在柳梢之上。
静夜阑珊,他看着女子的睡颜,一颗心竟又不能自静。他欲回隔壁的客房打坐,忽又听到李璧月声音从后面传来:“云翊,你别走啊……”
玉无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醒了。一回头,李璧月仍然躺着,连眼睛都未曾睁,原来方才是梦呓。
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意,大概又是关于年少时的美梦。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执,不该去想她和云翊的事,更不该随意窥探他人的梦境。
可他道心已乱,无法克制嗔心尘念。他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捻起一道入梦诀,贯入李璧月印堂穴。
……
“云翊,你别走啊,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嗓音,玉无瑑看着自己身上的松绿色衣袍,看来和上次一样,他的神识又莫名融合在少年云翊的身体上,以云翊的身份体验李璧月的梦境。
云翊回头,他扬了扬手中的图纸,道:“阿月,我今天要去拜访工器坊的邹师傅,他答应了教我做弓箭。等我学会了,就可以亲手帮你做一把弓箭。”
女孩儿脸上有一些懊恼,恳求道:“你可不可以和邹师傅说明日再去啊?”
云翊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孩儿脸上笑容一下子绽开,她拉着云翊走到了书院的墙角下,道:“云翊,你看,这是什么?”
她晃了晃衣服的袖子,一只雪白色的小猫从袖子里面爬出来。小猫乍见生人,又想钻回袖子里去,被女孩儿捉在手中,轻轻揉着,没一会那小猫就服服帖帖趴在她手心不动了。
云翊看了看四周,声音有一丝紧张:“阿月,你怎么能带猫到课堂上来,要是被程先生发现,我们就惨了。”
女孩满不在乎:“云翊,不要担心啦。雪球儿挺乖的,这一下午都没叫,也没有偷偷钻出来,程先生不会发现的。它可乖啦,要不你摸摸看?”
她抱着雪球递了上去,云翊眼中有几分憧憬,却怕小猫咬人,手上畏缩不前。
女孩儿鼓励道:“它的毛可软啦,摸起来很舒服。它真的不会咬你的……”
云翊到底是缩回了跃跃欲试的手,背到背后,问道:“你让我明日再去工器坊,是有什么事?”
女孩儿雀跃道:“这只雪球是义母从西域商贩手中买的,最喜欢吃小鱼。不过灵州人不吃鱼,坊市都没有卖的,我听说城西的秋湖可以钓鱼,我早准备了鱼竿和饵料,今天,我们一起去秋湖钓鱼,如何?”
云翊有几分迟疑:“可是我听说,有人在那湖中见过水怪……”
“哪有水怪,想必只是大鱼而已。”女孩儿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啦,我会保护你的。我的身手,大牛小虎他们几个人也不是对手,对付区区大鱼绝不是问题。”
云翊大约是记吃不记打,抑或从小没学会拒绝李璧月各种不合理的要求,便打发了下人先回去,自己牵了小马驹和李璧月到了秋湖边上。
李璧月少时,哪里是能坐下来钓鱼的性子,几钩钓不上鱼就泄了气。又见云翊那边已有收成,就放心地将雪球儿放出来,陪它在草地上玩耍嬉戏。
云翊起了几竿,钓上来的鱼都不过一两寸,加在一起也不够雪球儿吃两顿,便换了一个水深一点的地方。不一会,看到鱼漂浮动,急忙起竿,却感到水下传来一股大力。
他想起关于水怪的传说,待要放手,整个人已经被拉扯着掉入水中。
……
玉无瑑在湖水中下坠。
那窒息沉溺的感觉竟如此真实,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云翊还是玉无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挣扎着想要上浮,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随着云翊的身体沉入黑暗的水底。
“云翊,云翊……”他听到李璧月惊恐的呼声。那声音似乎是响在遥远的河岸上,又好像是响在他的耳侧……
客房之内,玉无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躺在床上的李璧月喊着“云翊”的名字,她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额前冒着冷汗,身体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看来,因为李璧月梦到了云翊掉入湖中,梦境开始坍塌不稳,即将醒来,所以他的入梦诀失效,他被从梦境中甩出来了。
她若在此时醒来,便是妥妥的美梦变噩梦了,也不知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他不知哪里来的同理心发作,一道安神法诀拍了上去,轻声安抚道:“别怕,会没事的。”
李璧月的手一直扑腾挣扎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便又想来抱住他。
玉无瑑这次已有准备,哪有这么容易被她得手,他飞快地闪到一旁,重新抓起昨夜那只酒坛,塞到李璧月怀里。
李璧月果然安静了下来,脸上浮现微笑,梦呓道:“云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看来在这个梦境的最终李璧月还是将云翊救了上来。
窗外天光微曦,这一夜竟这么过去了。他看着重新沉睡的李璧月,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他到底是在折腾什么,又在祈盼什么。李璧月喜欢云翊,这是根本不需要反复验证的事实。
他叹了口气,回到隔壁的房间。
李璧月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她看着手上那只酒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昨晚确实抱着什么睡了大半夜,可那似乎是一个长长的、软和、温暖的物体。
她坐起来,又看到了掉在床边的荞麦枕头,抱在手中试了一下,手感似乎仍然不太对。
早饭之后,李璧月和玉无瑑向程儒清夫妇告辞。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玉无瑑并没有下车,他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李府主,我决定明日带着裴小柯离开知一观,离开太原。我想了许久,还是应该同李府主说一声。”
李璧月一怔,这意思他原本准备不辞而别。她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了什么?”
玉无瑑低垂着眉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没什么,李府主也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都呆不长。在太原呆了快三个月,已经厌倦了,之前没走,只是因为地下矿洞之事。如今,事情既已解决,李府主又说十五日之后,我不需再去云阆茶馆,我想带着小柯往西北转转,也想去灵州城看看……”
“灵州?”
“听说这是李府主和云……云翊从小长大的地方。昨日与程先生相谈,我对灵州之地也心生向往……”
“云翊”两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李璧月到底听出一丝极为微妙的酸味。
她眼睛眯了眯,想起从她提出让他假扮云翊伊始,他诸多怪异之处,恍然明白了什么。
玉无瑑分明是跟着她到了海陵,又跟着她进了长安。可是在药王谷却执意要和她分开,如今在太原重遇不过两三日,他就又想着离开。她又想起今早醒来各种不对劲之处,难道昨晚她喝酒之后,又发生了些不记得的事。
她脱口而出:“你在躲我?”
玉无瑑连忙道:“我没有……”
李璧月又试探着问道:“我昨天晚上是不是……”
她还没说完,玉无瑑飞快道:“我昨晚也喝醉了,很早就睡了,什么也不知道。”
李璧月:……
答得这么快,是欲盖弥彰的意思了,看来昨晚是真的有什么了。她努力回想,偏偏酒后之事,着实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玉无瑑察觉自己失态,目光已恢复了一惯的清正从容,淡淡道:“李府主,告辞。”他撩开车帘,就要下车。
“等一下——”
李璧月唤住他。她有心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解释。灵州位于边塞之地,离中原路途遥远。如果真的让他离开,人海茫茫,他还有心躲着她的话,想再找到人就难了。灵州固然是要回去的,也该是将来他们两人一起回去。
玉无瑑回头,“李府主,还有什么事?”
李璧月道:“你现在还不能走,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李璧月沉吟道:“为了将来的行动计划,我希望你帮我打造一个傀儡。图纸之后我会让人送到知一观。你也知道傀儡宗道法诸多诡谲之处,仅凭浩然剑法难以对付,我想你的傀儡术应该能帮上忙。我希望你在太原在多留一个月,以备不时之患。”
她想,如果是为了对付傀儡宗,玉无瑑应该不会拒绝她。
玉无瑑鸦羽般的长睫眨了眨,隐去眼底晦暗,最终道:“好,我会在知一观再呆一个月,李府主有事可以找我。”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还是同意留下。
希望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内,她能彻底解决傀儡宗的问题,这样玉无瑑身边潜在的威胁便可减少一大半。
凭着这样天大的功劳,再加上太子的支持,承剑府必会回归过往的威望。她也可以顺势提出再查武宁侯府的旧案,届时,玉无瑑自然也可以恢复云翊的身份。
他们会一起回到灵州,那片她心中始终眷恋的故土。
第77章 鱼脍
寒露之后,太原城迎来了一场秋雨。
细细的雨丝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在房檐下隔出一张细密的帷幕。
帷幕之内,白昼如昏,白瓷宝塔烛台上燃着一根白蜡,灯火跳跃着,勾勒出窗扉下女子青灰色的剪影。而帷幕之外,残红零落,桐叶堆积,风雨漫卷,远方的天空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
若是被贬谪的骚人离客在此,说不定便要生出伤春悲秋的情绪,写些诸如“孤馆闭秋雨,空堂停曙灯”的诗句。但李璧月无此闲情雅致,就着灯火,读着一封来自长安的急信。
这封信是太子李澈亲手所写,通过秘密的渠道传到她的手中。
不知是因为今年本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份,还是龙脉损毁确实影响了大唐的国运。
入秋之后,江南沿海竟发生罕见的台风和海啸,海水倒灌,淹没农田,多地发生民变。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河西的吐蕃和党项联手进犯边境,一夜之间,大唐就丢失三座城池。消息传到长安,圣人为此一病不起,朝廷上下亦是焦头烂额。李澈以储君的身份监国,每日旰食宵衣,无暇顾及余事。
当此之时,京畿附近不知何处传出一首童谣。大意是说,圣人当年得位不正,是以遭到天罚,之前的浑天监测得长庚伴月的天象,便是警示。若要灾难平息,除非圣人退位,灾难才能得以平息。长安一地,人心惶惶。
听闻李璧月所奏表的龙脉之事,李澈连夜入宫面见圣人。圣人虽在病中,命人请出了藏于宫中的尚方宝剑,封于匣中,与密信一起星夜驰马送至太原。
李璧月将密信收起,望向陈于书案的剑匣。
剑匣之中,躺着一柄长约三尺的宝剑。宝剑入手极沉,剑刃锋寒,剑鞘为黑底金漆,上以龙纹雕饰。尚方宝剑素来被称为天子剑,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持有此剑者,不仅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且太原城自刺史马兴远以下都须听令行事。
天子将上尚方宝剑赐给她,便是赋予了她在太原城便宜行事的权利,这是天子对承剑府的信重。
但剑乃杀器,此举亦表明了对傀儡宗的态度:无需上奏,立斩无赦!
无疑,傀儡宗毁坏龙脉是触到了李唐皇室的逆鳞。这于承剑府而言,也是建功立业,重新走上权力中枢的大好机会。
李璧月轻轻阖上剑匣,望向侍立一旁的黑衣密使,沉声道:“太子可还有别的交代?”
密使答道:“殿下有一言让我转告李府主,‘龙脉一事,事干重大。太原傀儡宗诸事,卿可放手而为。一切成败,有孤担待’,此为太子原话,属下一字未改。”
李璧月点头,拱手道:“请替李璧月转告殿下,承剑府必不负重托。”
“是。”黑衣的人影退后,穿过雨幕,很快消失在烟霭深处。
雨势渐大,雨滴打在房檐顶上,又汇作滚圆的水珠儿从半月形的缥瓦上坠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鸣响。李璧月听了一会,见这场秋雨实在没有歇下来的意思,便放弃了出门的打算,唤道:“夏思槐。”
夏思槐进门在一旁侍立:“府主。”
李璧月问道:“地下矿洞那边,楚师兄可有消息传回?”
夏思槐道:“楚堂主说,矿洞入口已经被挖开,若要彻底封闭,需要用夯土垒实洞口,再用山石掩埋。只是这两天下雨,耽搁了不少功夫,不过应该也快了。但楚堂主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居安村的村民尽数迁出才稳妥,这样便无人知道矿洞位置。”
李璧月思索道:“此事我也想过,过一段时间再说。”一来,居安村的村民都是老幼妇孺,还有不少伤病,不宜搬迁。二来,他们本来依赖一点薄田勉强度日。若要迁出,也需找到适宜的地方。
她又问道:“那个逃走的村长可查得消息?”
夏思槐道:“查到了,他携家带口离开太原,迁往河间。高如松已经带人去追了,过几日会有消息。”
这些都是地下矿洞之事的后续处置,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倒也急不得,李璧月撇开此节,问起眼前之事:“我今天命人到王家送拜帖,求见柳夫人,王家可有回信?”
“没有,还是和上次一样,王家管家说夫人不见外客。我私下让人打探过了,王琼英已经落葬,但是柳夫人依旧卧病。就连从前三番两头往外跑的王家大小姐王慧瑛最近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在母亲房中亲侍汤药。”夏思槐冷嗤道:“这太原王氏的架子真大,府主你以前不管到哪里,谁家不是巴结奉迎,这柳夫人竟然一直避而不见,真是给脸不要脸……”
李璧月沉吟半晌,道:“你去外面放放风声,就说本府主在太原城的公事已经完成,不日就要离开太原,回长安城去。”
夏思槐诧异道:“这就回长安?可是府主你到太原城不是要查傀儡宗的事情吗?”
李璧月道:“罗网若是太紧,鸟雀一眼可见,又怎会落入陷阱。如果将这网松一松,鸟雀以为没有危险,才会投林而入。你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
寒露之后不久便是重阳,虽然太原因为地震之事遭了灾,好在朝廷赈灾及时,这场灾厄并未扩大。
临近佳节,太原城中也日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茱萸、蓬饵,酿造菊花酒,准备登高祭祖的节仪和礼品。
李璧月所居的驿馆这些天也时有访客,人人都知道,重阳之后,这位从长安来的天子重臣就要返回长安。
此番太原之行,因为有承剑府的监督,赈灾的流程公正严明,使受灾的民众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事后,承剑府还帮助地方重新疏浚河道,以免明年春夏洪水泛滥。在太原一地,人人称颂承剑府的功德。如今李璧月要离开,太原城的大小官员少不得往来奉迎。再怎么说,李璧月是天子近臣,如果在承剑府主这里留一个好印象,对于将来的升迁自然大有裨益。
李璧月对上门拜访的官员并不积极,唯有马兴远的夫人赵氏带着小女儿马凭兰到驿站拜访,得到李璧月的热情款待。
之后,从刺史府传出风声,说是李府主在太原的公务已毕,为避嫌的缘故,不爱与官员往来。反而喜欢结交各家的夫人小姐,赏花品茗,聊以休闲。
官员们如梦初醒,于是各家夫人小姐们的马车几乎堵塞了驿馆的大门。李璧月命人在驿馆中开辟出一片小小花园,每日与各家夫人小姐品茶闲谈。
到九月初六,李璧月发出请帖,表示此次太原之行十分顺利,多亏了太原各级官员和士绅的支持,临别之前在酹月楼设下酒宴,宴请各家的夫人小姐。
次日,一辆囚车从驿站驶出,唐绯樱被李璧月以投毒杀人的罪名交付太原府,迁延已久的王琼英一案宣告结案。此事也算正常,王琼英死亡一案离奇,李璧月始终没有找到替唐绯樱翻案的证据,但也不可能一直在太原城查下去,回长安之前必须将此案了结。
案情虽有疑窦,但唐绯樱确实嫌疑最大。何况唐绯樱本人也已画押认罪,此事也算完美结束。
九月初八,李璧月在酹月楼设宴,太原城各官员士绅的夫人小姐尽数列席。卧病多日的柳夫人身体终于好些了,携女儿王慧瑛到了酹月楼赴宴。
在场的夫人小姐虽多,但是有资格与李璧月同席的只有刺史赵夫人和小姐马凭兰,以及柳夫人和王家小姐王慧瑛。
柳夫人出身河东大族柳氏,看起来性情淑柔,知书达理,大抵是久在病中的缘故,有些弱不胜风的怯弱,沉默寡言,不像世家命妇的风范。反倒是王慧瑛性情跳脱,很快就和马凭兰挤在一起,有说有笑。
李璧月坐于小花厅上首主位,看向柳夫人,微笑道:“李璧月听说地震伊始之时,夫人连续多日到太原城中给灾民施粥,救活不少灾民。李璧月听闻夫人高义,早想登门拜见。只是夫人抱病,始终无缘得见。”
柳夫人神态有些拘谨,回道:“李府主客气了,是妾身身体不好,怠慢了李府主。琼英被人所害,李府主毫不偏私,最终将凶手交给太原府处置,妾身该亲自登门致谢才是。”
李璧月叹了一声道:“逝者已矣,还望夫人节哀。您还有一个女儿,也该多为她考虑才是。”
赵夫人也听说了王琼英死后、柳夫人一病不起之事,亦劝道:“人这一生,日子还长呢,柳姐姐万勿悲痛过度,虚耗了身体。我前日认识一个游方的郎中,医术高明,回头介绍给姐姐,好好调养身体。”
柳夫人连忙谢过刺史夫人,几人说了些闲话,宴席开始了。
李璧月为了这次宴席可是下了血本,一应菜式俱是精美无比。酹月楼为了奉承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钦差大臣,特地开发了不少新的菜式。
于普通的官员亲眷而言,或许可以算是饕餮盛筵。不过同席几人都是富贵堆里打滚之人,也不足为奇,每样只动动筷子而已。
宴席过半之时,掌柜亲自端着一碗底色金黄、鲜白如玉,薄细如雪的鱼脍奉到李璧月身前,介绍道:“李府主,此道菜式名为金齑玉鲙。乃是以捕捞在渤海中的雪龙鱼为主材,再辅以蒜、姜、盐、白梅、橘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烹饪而成,味道极为鲜美。因雪龙鱼极为名贵,并非酹月楼常设的菜式,乃是为了今日宴会特别准备。就连这雪龙鱼也是用快马千里迢迢运来,从送到后厨到烹饪完成还不到半个时辰呢,请李府主品鲜。”
赵夫人和马凭兰听闻此鱼如此贵重,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她们虽是刺史府的夫人小姐,吃惯了山珍海味,但是这产自东海的雪龙鱼,如此精细的做法也未曾见识。
柳夫人乍闻雪龙鱼之名,脸色微微发白。
李璧月若无其事,面带微笑,用勺子舀了鱼脍品尝了一口,赞叹道:“果然味美,较之宫宴上的鱼脍也不差了,请掌柜将鱼脍分予夫人和小姐们食用。”
掌柜得令,将鱼脍以小碟分为五份,分至各席。
这道金齑玉鲙果然鲜美,赵夫人与马凭兰吃了之后,都是称赞连连。王慧瑛见了食指大动,亦举起牙箸,就要食用。
柳夫人忽地道:“阿瑛,这鱼吃不得——”
李璧月神色一冷,道:“如何吃不得?怎么,今日本府主设宴款待各官家夫人小姐。这鱼脍也是本府主命厨师精心所制,难道柳夫人疑心本府主会在鱼脍中下毒吗?”
李璧月微笑的时候可令人如沐春风,可是若是冷下脸来,便如九秋严霜,让人不敢逼视了。
赵夫人连忙打圆场道:“李府主刚才也吃了这鱼脍,又怎会下毒呢。而且,方才我和凭兰都吃了鱼脍,不是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吗?”她又转向柳夫人,道:“姐姐,你是病糊涂了吧,李府主专门设宴款待我等,怎可如此失礼?”
王慧瑛之前见母亲阻止,本有些犹豫。听了赵夫人之言,便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柳夫人阻止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口吐白沫,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竟是晕死了过去。
场间登时一片混乱,李璧月沉着道:“柳夫人病体未愈,忽然不适。来人,将柳夫人送到隔间休息,去请个上好的郎中过来。”
很快就有侍女上前,将柳夫人扶到一旁的隔间。事态平息,众人欢宴如旧。只有王慧瑛心中惴惴,那块鱼脍入肚,她浑然无事,不解之前母亲为何阻止自己食用鱼脍,更不解母亲为何而晕倒。
她到底是担心母亲,向李璧月道:“李府主,家母病弱,方才也是无意冲撞李府主。如今她昏迷未醒,可否容慧瑛先行离席,带家母回家修养?”
李璧月摇头道:“王小姐放心,李璧月保证令堂无事。但是令堂行为蹊跷,怀疑我在鱼脍中下毒。今日宴会人数众多,为了避免事后我承剑府留下什么不好的名声,我需要好好问个明白。等我问完,王小姐自然可与令堂一起回家。”她转头望向赵夫人和马凭兰,道:“还请赵夫人和马小姐在此陪王小姐稍坐,我去去就来。”
李璧月来到客房中时,柳夫人已经悠悠醒转。
她仰躺在床上,神情苍白,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双眼垂下泪珠,呜咽着道:“慧瑛……慧瑛,想不到你也步了琼英的后尘,只留下阿娘一人,阿娘可怎么活下去啊……”
李璧月叹了一声,轻声道:“柳夫人,王小姐没事……”
柳夫人显然不信,只是流泪摇头。
李璧月打开客房的窗户,又将柳夫人扶了起来,道:“夫人,您看——”
从窗户向外看去,小花厅的情景一眼可望尽,王慧瑛仍坐于方才的席位之上,与马凭兰低头说话。
柳夫人一怔:“那方才的雪龙鱼……”
“听贵府的下厨所言,这雪龙鱼从海中捕捞之后,在岸上超过五天就会死亡。上岸之后就需要用千里马从渤海岸边送到太原来,一路上的花费就不止千金,就连你们太原王氏的家主也不过一个月吃上一次。”李璧月摇头道:“我李璧月一年的俸禄都没有千金,又怎么可能花费千两银子来请客吃饭,方才席间不过是最普通的鲢鱼而已。”
柳夫人:“那掌柜、赵夫人和马小姐……”
李璧月道:“他们不过是按我的指令行事而已。”
柳夫人此时终于明白了过来,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愠色:“原来李府主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试探于我……”
李璧月道:“我几次送出拜帖到府上,柳夫人你始终避而不见,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看来,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唐绯樱说她没有下毒杀人。闵白素不可能下毒害死对他们夫妻关照备至的王琼英,导致王琼英莫名死亡的最有可能的只有平常人根本吃不到也吃不起的雪龙鱼。柳夫人,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柳夫人脸上的肌肉轻轻颤抖,她闭上眼睛,“这件事情已没什么好说的。唐绯樱既然已经画押认罪,那她就是杀人凶手。”
李璧月的眼神冷厉起来,“柳夫人明明知道你的儿子是为何而死,难道没有想过替他沉冤昭雪吗?还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的丈夫,便宁愿终日装病也要替他隐瞒。”
柳夫人双眼紧闭,只是默默流泪。
李璧月却并不放过她。
“夫人,你看过王琼英的尸体吗?知道他死前的样子吗?他从王道之的房间出来之后,就感到身体不适,他浑身瘙痒难耐,却没有告知任何人,甚至连他贴身的长随阿来都不知道。他用手抓着自己的皮肤,直到鲜血淋漓。可是这只是开始,又过了不久,他就感到胸闷气喘、无法呼吸,他痛苦得攥紧双手,指甲掐到肉里,鲜血淋漓,最终慢慢窒息而死。”
柳夫人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李璧月的声音冰冷得几乎严酷,“之前我不明白,王琼英明明有机会向他人求救,为什么甘愿就死。我想我现在明白了,因为他的父亲想他死,而他的母亲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他,所以最后他放弃了求救,一个人孤零零地、万分痛苦地死在房间内……”
柳夫人终于无法忍受,她哀泣着道:“不,不是这样的,在太原王氏,没有人能反抗王道之。琼英……琼英是为了我和慧瑛而死的……”
她掩面而泣,泪水如瓢泼而下:“我又何尝不想杀了那个恶魔,为我儿昭雪,可是……可是琼英已经没了,我还有慧瑛。如果王道之知道我出卖了他的机密,慧瑛一定会死的……求李府主不要再查这件事了……”
李璧月轻拍着她的脊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轻声道:“王道之的机密,是什么?你将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承剑府会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她还未说完,柳夫人便捂着头,逃到床角,歇斯底里道:“不,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李府主,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李璧月看向柳夫人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悲悯,“其实柳夫人你不说我也能知道。王琼英的书房里有大量的春宫图,这些春宫图大多取材于一个叫傀儡馆的地方。我猜他应该是傀儡馆的常客,本来不过花钱买欢而已。可是他却不幸在傀儡馆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王道之,也就是傀儡宗的三大执事之一的‘愚公’,以至于丢了性命,柳夫人,我说得对吗?”
柳夫人露出惊恐的神色,道:“你怎么会知道?”
李璧月道:“世上没有永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恒的秘密。太原王氏在太原之地经营数百年,偏偏此地也是傀儡宗的大本营。若说太原王氏对傀儡宗毫不知情我是不信的,可我到太原多日,竟是查不到傀儡宗任何消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傀儡宗与太原王氏早已合流。夫人,我说得对吗?”
她打开桌上的那一方剑匣,请出里面那柄尚方宝剑。
她遽然拔剑,剑身发出鸣镝的脆响。
李璧月的声音比剑声还要清越,道:“我李璧月奉圣人之命,到太原调查傀儡宗之事,有先斩后奏之权。太原王氏与傀儡宗勾结,该是诛九族之祸。我就算是在酹月楼将柳夫人与王慧瑛斩于剑下,也无人敢论我半句不是。柳夫人,你是要抱着你的秘密与太原王氏一起陪葬,又或者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为你和你的女儿求一条生路,为你惨死的儿子讨回一个公道呢?”
第78章 遗画
看到李璧月手中的尚方宝剑,柳夫人的心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啜泣道:“我说,我说……”
柳夫人今日这一番情绪跌宕,脸上汗泪交加,面色浮现不正常的潮红。李璧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柳夫人,道:“夫人不必激动,我早已做下安排,今日欢宴歌舞,至晚方会停歇,夫人可以慢慢说。”
柳夫人喝了水,缓了一会,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道:“王道之并不喜欢我,所以他也不喜欢琼英和慧瑛这一双儿女,他甚至认为琼英不配成为他的儿子……”
李璧月奇道:“为什么?”
柳夫人脸上浮现苦涩的笑容:“李府主可能不信,说起来,只是因为一碗鱼脍。”
李璧月:“雪龙鱼?”
柳夫人点了点头:“因为身为太原王氏的继承人,琼英吃不了作为家族象征的雪龙鱼。”
太原王氏身为五姓七望之一,是大唐一朝的豪奢之家。这样的大家族,自然有一些传承已久的习惯,来彰显家族的财富与地位。
太原处于内陆,远离大海。寻常百姓之家极少有机会能吃到海里的鱼鲜。
太原王氏素来豪富,自然与众不同,素来以食用产自深海之中的雪龙鱼作为家族的传统。在天宝年间,玄宗因为杨贵妃喜欢吃荔枝,修建了一条从蜀地到长安的“荔枝道”,只为将蜀地的荔枝快速送到长安,以博贵妃一笑。
而太原王氏在更早之前,就建了一条从渤海到太原的“雪龙鱼驿道”。深海中的雪龙鱼,上岸之后最多可以存活五天。它们被养在特制的木桶之中,在五天之内千里迢迢从渤海之滨送至太原。驿马每日跑一趟,保证王家的主人们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活鱼烹制的鱼脍。
“每日一趟?”李璧月听着柳夫人的讲述,疑问道:“王家烹饪雪龙鱼的厨师奚喜曾说,王道之每月都只吃一次。”
柳夫人道:“因为太原王氏虽然在外面仍然保持着五姓七望的光鲜,但里子已经大不如前了……”
五姓七望之所以被称为顶级门阀,便是因为自南北朝伊始,这些大家族不断有人入朝为官,出相拜将,在朝野拥有广泛的影响力。
可本朝开始大兴科举之道,不管寒门还是世族,都需应试及第之后才可入朝为官,于是这些豪门望族的影响力便大不如前。太原王氏的前几代家主都不思进取,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躺了几代,到王道之成为家主时,太原王氏已有多年无人拜相了,家族渐渐衰落。
太原王氏再也支撑不起“雪龙鱼”每日驿马的消耗,只是这奢侈的习惯不能丢,遂改为每月一次。在王道之看来,睡前食用雪龙鱼脍,才是太原王氏身为顶级门阀的象征。
二十年前,王道之娶了河东柳氏的名门淑女。新婚之夜,下人将烹饪好的雪龙鱼脍进献给一对新人。这也是王氏的习俗,寓意宗妇将与家主同享这顶级的尊荣。
柳夫人从未吃过雪龙鱼,也不知此鱼产自深海,便尝了一口,谁知当下浑身抽搐,差点死亡。幸亏当时柳家送嫁的一位老嬷嬷有过经验,及时催吐,才捡回一条性命。老嬷嬷说,柳夫人之母便是因为不小心食用海鲜而死,想必柳夫人遗传了她母亲的体质,提醒她以后忌食海鲜。
新婚之夜,便遇到这事,王道之自然不开心。但是两人新婚燕尔,倒也很快忘却这些不快,一年后柳夫人便给王道之生下长子。
只是她谨记老嬷嬷的话,再也不敢吃雪龙鱼,也不敢让儿子吃。
王琼英小的时候还好,大些之后,柳夫人便发现王道之看着儿子的神情逐渐不对劲了。她问起此事,王道之郁郁不乐:“若王琼英吃不了雪龙鱼,我太原王氏传承三百年的习俗岂不就此失传?”
柳夫人劝说道:“此等奢靡之风,每年花费银两甚多。如今老爷没有官身,府中虽外表看着光鲜,但是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习惯就此失传也没什么不好。”
王道之神情冷厉:“夫人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太原王氏如今配不上五姓七望的名头?”
柳夫人连忙道:“妾身不敢。”
此事之后,柳夫人便失去了夫君的敬爱。她虽数次曲意奉承,王道之也鲜少踏入她的房中,转而宠爱妾室杨氏,不久就生下了次子王桓英。有了王桓英之后,王道之愈加不喜欢长子,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喜欢。柳夫人虽然知道其中缘由,对此亦是无可奈何。夫妻之间貌合神离,就连女儿的出生也没有丝毫好转。
也不知王道之因为那句“老爷没有官身”的刺激,抑或他终于觉得王氏家族无人在长安为官,太原王氏将不可避免地继续衰落下去。在王琼英九岁的这一年,王道之离开太原到长安求官。他在长安花费万金,终于在中书省求得侍郎一职。
可是他在任上不过一年,长安城便发生剧变。武宗皇帝服用玄真观进献的丹药而亡,太子失踪,整个长安混乱了三个月后,当今天子登上帝座。
新皇登基,朝堂迎来一场大清洗。王道之被认为是武宗亲信,丢了官职,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回到太原。柳夫人本以为此事对他打击甚大,谁知回到太原的王道之毫无颓丧之志,将一门心思放在经营太原王氏的原有产业之上。
太原王氏原本根基不差,这些年在王道之的经营下也算颇有起色。唯有一点异样,便是王道之带回来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开始王道之对柳夫人谎称是同僚托孤之子,而柳夫人暗中观察发现,王道之对这个孩子态度恭谨,供养甚是奢靡,几乎是有求必应,根本不像是对待同僚晚辈。
柳夫人毕竟是王氏宗妇,执掌中馈,常常因此与王道之发生争执。王道之被纠缠得烦了,最后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个孩子,可是我太原王氏中兴,重振百年前声望的希望所在。区区中书侍郎算什么,等我再回到长安,我就是当朝宰相。”
柳夫人至今还记得,王道之说这句话时,眼中既炙热又阴冷的光,那是男人对权力的向往,也是王道之想要重振家族的野望。
柳夫人出身世族,父兄都曾在朝为官。她刹那间明白了那个孩子的身份,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璧月没想到柳夫人会谈到她最为熟悉的这一段过去——武宗服丹而亡、玄真观覆灭、承剑府被弃用、武宁侯府灭亡、云翊失踪、她被温知意带回承剑府,缘起都是长安城的这一场变故。
柳夫人竟给她揭开了故事中她以前从不知道的另外一角。
李璧月道:“十年前,武宗太子李屿正是十四岁。武宗死后,前任承剑府主谢嵩岳本属意太子继位,可惜太子失踪,遍寻不得。无奈之下,谢府主只好同意昙摩寺让皇叔登基的方案,没想到李屿竟是被王道之带回太原,为什么?”
柳夫人摇头道:“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和王道之已然失和。我虽管着内宅的事,可外面的事他不告诉我,我也不敢再问。就连傀儡宗之事,我也知之不详,唯恐秘密泄露,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这十年来,我心中惴惴,又哪里有安睡的日子……”
李璧月问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柳夫人道:“那孩子在王家呆了两年,他对各种道术很有兴趣,一日来了一个叫华阳真人的道人,将他带走了。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后来我听说他在太原城外的小孤山建了一座知一观。慧瑛小的时候,与他关系不错,倒是偶尔去知一观拜访。不过,慧瑛一个多月前曾说,他不在知一观很久了,现在知一观的观主已经换了别人。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
龙鹄道人、地下矿难、太原王氏、武宗太子李屿、傀儡宗、执事“愚公”,各种她从前以为毫无干系的事情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看来她当日在地下矿洞见过的龙鹄道人多半就是武宗太子李屿了。
武宗太子李屿当年莫名其妙失去了皇位,当然不会甘心。可惜,当今天子在位十年,勤于政事,国家也日渐繁荣。就连谢府主也承认天子除了对臣子过于严苛之外并无过失。
朝中曾经心向旧太子的人,不是遭到清洗,就是改弦易辙。而李屿虽有太原王氏的支持,但王氏多年远离长安权力中枢,并不足以成事。李屿既然同样师承道家,或许他也曾听说过李玉京、秦士徽、神慧禅师斩李建成龙脉的故事,想要效而行之。可惜他能力不足,并无斩龙脉的本事。他在二龙山勘探了一年,意外发现了深埋山中的沼气。
随后,他以发掘金矿为由,骗居安村的矿民帮他挖开了二十年前被紫清真人封闭的通道,最终沼气爆炸,造成太原城一个多月前的大地震。龙脉虽然未被毁,不过龙气外溢,到底是影响到了大唐的国运。
李璧月意识到,这些事情当中,仍然缺少了关键的环节。
当年武宗身死,朝中以谢嵩岳为首,支持李屿继位的人并不少。李屿是因何失踪三个月,最终与王道之一起到了太原?
太原王氏成为傀儡宗的大本营,王道之成为傀儡宗的执事“愚公”,也应该是王道之从长安回来之后的事,他在长安是遇到了谁,对方给了他怎样的承诺,才让他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带回“李屿”这个烫手山芋?
还有那个带走李屿的“华阳道人”又是何人,李屿的傀儡术是不是他所传授?他和傀儡宗又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王道之自己才能解释了。
她又想起这场给太原城造成巨大危害的地震。只是不知道这场地震是李屿自己所为,还是与王道之合谋?
王道之又为何要杀死自己的亲儿子王琼英,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王琼英遗传了母亲的体质,不能吃雪龙鱼,无法传承太原王氏传承五百年的“贵族传统”吗?
她望向柳夫人:“夫人继续说。”
柳夫人心知丈夫所行不是正道,但是夫妻失和,她对王道之的作为无法阻止,便想方法将当世名儒程儒清请到太原,聘为王家西席。
她将改变命运的机会放在自己的儿子王琼英身上。她想,如果有朝一日王琼英能够科举及第,到长安为官,证明自己是能够带领太原王氏的继承者,王道之对他们母子的看法自然会改观。
可惜,事与愿违,王琼英在母亲的鞭策之下虽然努力,但他的天赋实在有限,两次应试,都没有取得好成绩。
而且儿子越大,越是难以管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王琼英学会了画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若是画一般的花鸟人物也就算了,王琼英喜欢上画春宫图,又不知怎么发现了傀儡馆那个地方,三天两头借着到云阆茶馆喝茶的名义,往傀儡馆那边跑。
柳夫人作为太原王氏当家主母,自然知道傀儡馆的事。她一点也不希望儿子涉足到他父亲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之中,可惜,她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王琼英就是不听。
柳夫人认清了现实,不再做有朝一日王琼英金榜题名的大梦,只想着赶紧给他娶一个妻子,能管束住他,以免惹祸。
当唐绯樱假冒郡主与王琼英交往之时,她虽一早查清唐绯樱的身份,也并未阻拦。
直到有一日,王琼英从傀儡馆回来,心神不宁,每晚都从梦魇中惊醒,口中喊着“地震”什么的,柳夫人问起,他却什么也不说。柳夫人知道傀儡馆那种地方阴气重,认为儿子常去那种地方,没准被妖魔魇住了,又或许前些日子,地震中受到了惊吓什么的,只请了城中道观的老道,开了几道符水,勒令他不许再去傀儡馆。
“之后琼英也就慢慢恢复了,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直到李府主到王家拜访的那一天。”柳夫人回忆道:“那天李府主离开王家之后。琼英忽然到我所居住的椿茂堂,交给我一幅画。说如果李府主有朝一日拜访椿茂堂,便将这幅画交给你。我想李府主位高权重,到太原又是为了赈灾这样的大事,又怎会有空拜访深居的妾身,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那是我见到琼英的最后一面……”
柳夫人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李璧月问道:“画呢?”她心中惊疑,王琼英是她到太原之后,见到的唯一一个愿意向她透露傀儡宗信息的人。他是那间傀儡馆的常客,那张画上或许便有与傀儡宗有关的重要信息。
柳夫人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
李璧月将画打开一看。
画似乎是王琼英根据自己所见到的情景所画。那是在李璧月去过的那座傀儡馆的地下,地道幽暗的回廊之内,有两个人相对站立着说话。
其中一人身着青黑衣服,他背对着王琼英,看背影轮廓有点像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道之。另外一人则是正面,他穿着一身紫色襟袍,头上戴着雕刻着睚眦的青铜面具,气质神秘。
李璧月差点惊呼出声,此人一年前她在高阳山见过,正是欲从清尘散人手上夺取道源心火的傀儡宗尊主。他果然并没有死在高阳山下,又出现在太原的傀儡馆。
王琼英见过他,可惜王琼英已经死了。
第79章 傀奴
李璧月指着画上的紫袍客,问柳夫人道:“夫人可见过此人?”
柳夫人摇头:“没有。”
李璧月又问道:“王琼英死后第二日,我就到椿茂堂拜会夫人,夫人为何避而不见?”
“李府主要见我,无非是想厘清英儿身死的真相。可是对于我而言,根本不需要去寻找所谓的真相。”
柳夫人神情悲痛,喃喃道:“就在琼英死后的第二天早上,王道之就到了椿茂堂。他说,‘你这个儿子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不光如此,他还试图将王家的秘密出卖给外人,我已将他处置。夫人悲伤过度,这些日子就在府中好好养病,不要外出,也不要随便见不相干的人。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
“琼英已经死了,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保住慧瑛,让她能平平安安出嫁,远离这一座牢笼……琼英只是因为向李府主说了‘云阆茶馆’四个字便被灭口,我又怎么敢将这张画拿出来。”
李璧月心中激愤,王道之竟如此残忍,为了掩藏秘密,连儿女都尽可下手。她问道:“难道夫人没想过将画交给我,为你的儿子讨回公道?”
柳夫人仍是摇头道:“李府主怎么治王道之的罪?雪龙鱼本身并没有毒,王道之大可抵死不认。李府主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琼英是因为鱼脍而死?”
李璧月:“王道之是傀儡馆的执事‘愚公’,仅凭与傀儡宗勾结这一条,承剑府便可依此问罪。”
柳夫人道:“王道之平日行事滴水不漏。他以‘愚公’的身份去傀儡馆时,都会带着象征身份的青铜面具。不管是云阆茶馆、万红楼还是傀儡馆,都不是王家名下的产业。就算李府主现在带人查封了傀儡馆,也绝不会找到任何把柄和证据。太原王氏乃五姓七望之一,就算李府主豪横,也绝不可能毫无证据就拿王家的家主问罪。而且,李府主身为钦差大臣,到太原只是赈灾,事情办完了就会离开。我将画交给李府主,李府主拍拍屁股走了,我和慧瑛怎么办?”
李璧月沉默了。
从柳夫人的角度来看,她的考量也着实不无道理。
李璧月将那张卷轴小心收起来,道:“夫人放心,我李璧月既然插手此事,便绝不会半途而废。我一定能找到证据来治王道之的罪,只是此事需要柳夫人你的配合。”
柳夫人神情恍惚:“李府主需要我怎么做?”
李璧月拍了拍手,抬高声音道:“绯樱,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唐绯樱步履款款行来,她脸上浮笑,行礼道:“见过柳夫人。”
柳夫人瞠目结舌,道:“你是……唐绯樱,不是听说唐姑娘已经被李府主以投毒杀人的罪名交付太原府了吗?”
李璧月微微一笑:“我若不这么做,王道之又怎么会相信我是真的打算离开长安,又怎么会允许夫人和王小姐参加今日在酹月楼的饯别酒宴呢?”
柳夫人道:“可是我见过那辆囚车……”那囚车之上的人与眼前的唐绯樱一模一样。
李璧月:“柳夫人既然知道这世上有傀儡馆这个地方,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制造出与真人一无二致的傀儡。”
那辆囚车上的唐绯樱自然是李璧月委托玉无瑑所制造的傀儡。只有唐绯樱认罪,王琼英一案彻底了结,真正的凶手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王道之虽然是傀儡宗的执事“愚公”,但他也未必想到有人能在他的领域李代桃僵。
李璧月又道:“柳夫人,与您随行的婢女春鹂我已经让人留下了。稍后,我会让人将唐姑娘易容成春鹂的模样和你一同回到王家。一来,绯樱武功高强,可以保护您和慧瑛小姐的安全;二来,我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柳夫人帮忙,回到王家之后,您只需听唐姑娘的安排即可。”
她望向窗外太原城巍峨的城阙,轻轻一叹,“太原王氏,巍巍五百年世族。明日之后,是否还能存在,就看夫人您的了。”
柳夫人仍是一头雾水:“妾身不明白李府主的意思。”
李璧月:“李屿和王道之肆意妄为,着人挖开二十年前被朝廷关闭的小孤山金矿,最终造成太原地震,损及二龙山龙脉,这是夷九族的大罪。御赐尚方宝剑,便是杀无赦的意思。此案若大肆株连,这一座太原城只怕要血流成河。能否控制事态的发展,就要看夫人你的智慧了。”
“什么——”
柳夫人此前从不知道地震之事,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差点晕倒在地,却被唐绯樱扶住。
唐绯樱道:“柳夫人,明日我会与你配合。还请多多指教了。”
***
清晨,一支马队从驿馆出发,马蹄声震,踏过长街,驰向太原城南门。
马上的骑者人人身着黑色袍服,腰悬承剑府制式的长剑,这是名震天下的黑骑。每一位骑兵同时也是优秀的剑客,他们直接听从承剑府主李璧月的号令,是承剑府最核心的力量。
太原城百姓们夹道欢送,在半个月前,正是他们押送着赈灾的粮食到了太原,挽救无数人于水火之中。如今离去,也得到了百姓们的自发送行。
忽然,黑色的洪流向两侧分开,在万众瞩目中,一位身着苍青色剑袍的女子一骑驰出,女子容颜清冷如玉,眉间一点朱砂有如血染,身骑照夜白马,风华绝代。
李璧月勒紧缰绳,驻马于南门之前,转身向前来送行的百姓挥手致意,道:“长风秋雁,自有归期。诸位不必远送,都回去吧——”
这时,长街尽头,另外一人缓驰而来,身后同样跟着一大队的骑兵。
此人身穿紫色官府,金玉冠带,正是太原刺史马兴远。
他坐在马上,李璧月遥遥拱手,道:“李府主此行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太原百姓心中感怀。今日远别,礼不可废。李府主既不愿劳师动众,就由本官代太原万民相送,望李府主万勿推辞。”
李璧月微微一笑,挥鞭遥指城外:“马大人,请——”。
两人并辔,驰出太原城,一路直到城外十里长亭处。
李璧月调转马头,对马兴远遥遥一礼,微笑道:“马大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太原之事并未了结,接下来还需马大人与我配合。”
马兴远道:“李府主何必为此大费周章,既然知道此事是与太原王氏有关。直接将之查封便是,我不相信将他太原王氏掘地三尺,会找不出王道之与傀儡宗勾结的证据。”
李璧月轻声道:“太原王氏巍巍五百年世族,为一郡之望。你我要是举起屠刀,肆意而为,只怕今日太原血流成河。而且王道之只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他的背后另有他人。如果只是拔出傀儡馆这个据点,打草惊蛇,恐怕再难查出与他勾结的幕后之人。”
她抬头望向马兴远,眼神一凛,“马大人应该知道,圣人与太子要的,并不是覆灭太原王氏,而是要彻底剿灭傀儡宗。”
马兴远垂首,拱手道:“下官受教。”
两人在城外长亭分别,马兴远带着三百士兵重新回到太原城。而李璧月则带着黑骑一路向南,往长安而去。
当然,这于一年一度的重阳佳节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本朝重阳与中秋、上巳并称三令节,时人在这一天出城登高,佩茱萸花、饮菊花酒。士子游女上高台上赋诗、筵宴欢乐,往往至晚方歇。
太原刺史与民欢乐,取消宵禁,各方城门彻夜不关,以至星夜之时,仍然有出城游玩的车马从城外归来,喧笑之声,不绝如缕。
二更时分,玉无瑑站在云阆茶馆的门前,轻轻敲门。
乔管事见到他,连忙将人请了进来:“是玉道君,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不知玉道君为何今日突然前来。”
玉无瑑笑容可掬:“不瞒乔管事,上次的钱我都花完了。唉,眼见明日就要连客栈也住不起,乔管事上次委托制作的傀儡已经完成,我想先找乔管事领剩下的赏金。顺便想问问乔管事,有没有新的委托可以接?”
乔管事一愣道:“上次不是给你五十两的黄金,怎么这么容易就用完了?”
玉无瑑道:“唉,乔管事也知道,可以用来制作傀儡的材料都价格不菲。贫道一时技痒,除按乔管事交付的图样完成客人定制的傀儡,还另外做了一具傀儡用来防身,所以那五十两黄金都花光了……”
他说着指向身后:“乔管事请看——”
乔管事看到玉无瑑身后果然有两具真人大小的傀奴。
其中一具,着银红色襦裙,柳眉弯弯,朱唇皓齿,姿态曼妙,楚楚动人,正是根据之前客人定制的图样完成。
另外一具,则是苍青衣裳,长身玉立,眉目清冷,额间一点朱砂醒目,更有一种摄人气势。
乔管事吓了一跳,哆嗦着道:“这是……承剑府的……李……李……”
玉无瑑笑得温良:“乔管事想什么呢?太原城谁不知道承剑府李府主今日已经带着三百黑骑离开太原城,返回长安。眼前只是我根据李璧月的容貌,做了一具一模一样的傀儡而已。璧月,给乔管事打个招呼吧……”
接受到他的指令,那形似李璧月的傀奴果然轻轻弯腰,行了个敛衽礼。
乔管事瞠目结舌,犹不可置信,但较之承剑府主真的会成为听任眼前道士御使的女奴,显然还是傀奴更为可信。
他叹道:“玉道君着实胆大……竟然将傀奴做成承剑府主的模样,若是叫承剑府的人发现……”
“承剑府的人已离开太原,又怎么会发现。乔管事之前不是说了这傀奴的妙处,便在于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定制吗?我在长安时,没少被承剑府的人追着跑。”玉无瑑哈哈一笑,面有得色:“谁又能想到,承剑府主会成为我的傀奴呢?”
第80章 愚公
乔管事鼓掌叫好:“妙啊,想不到玉道君竟然喜欢李璧月这样的冷美人。说起来,这李府主的容貌果真不错,就连做成傀奴也是最上那一等……”
他围绕着李璧月转了三圈,忍不住想用手触摸美人如玉一般的脸颊。
忽地,一道剑气扫过,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差点将他的手指头切下来——那傀儡突然出了一剑。
乔管事一惊,又定睛向李璧月看去。这剑意如此惊人,眼前真的是一具傀奴吗?可是李璧月一剑之后,又静止不动,连一丝表情也无。
玉无瑑见他起疑,将李璧月挡在身后,声音骤冷:“此傀奴乃是贫道的私藏,不容染指,乔管事远观便可。若是动手,莫怪贫道翻脸——”
乔管事经营傀儡馆,见过不少唯恐自家禁脔被人觊觎的纨绔公子,那副模样与玉无瑑也差不多。他并不感到稀奇,退后两步,告罪道:“道君勿怪,我只是一时好奇。”
他转向另一具银红衣着的傀奴:“这一具傀奴是客人定制,我可以验货吧。”
玉无瑑恢复笑容:“当然可以,乔管事请便。”
不一会,乔管事便验完货,赞叹道:“想不到玉道君确实是精通傀儡之道的高手,这具傀奴确实与那客人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模一样。”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箱金锭,道:“这箱金锭共一百五十两,是客人所付的尾款。”
玉无瑑连忙将那一箱金锭接过,开怀道:“多谢乔管事。说起来我如今已经是傀儡宗的人了,不知乔管事可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这样的好事,多多益善。”
乔管事又看了一眼李璧月,想起刚才那一剑,有点后怕,随即答道:“方才这傀儡使用如此精妙的剑法,可见玉道君操控傀儡的能耐亦是一绝。若只是制作美人傀儡,岂不是大材小用。今日承剑府李璧月离开太原,执事‘愚公’正在傀儡馆中。如今我傀儡宗正是用人之际,他若见到玉道君这样的人才,必定欢喜,说不定会留你在他身边听用,玉道君随我来吧……”
玉无瑑眯起眼睛,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不知留在‘愚公’身边听用每月俸银多少?乔管事,贫道加入傀儡宗是因为缺银子,不是来给人使唤的。”
乔管事早将他视作需要笼络的人才,连忙宽慰道:“玉道君有所不知,我们这位执事‘愚公’,可是太原城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跟着他,又怎么会少得了您的好处。说不定玉道君您以后就看不上制作傀儡这三瓜两枣了。等玉道君成了愚公面前的红人,在下还需要玉道君您多多提携呢。”
玉无瑑听说有这样的好处,又眉开眼笑起来:“那便请乔管事代为引荐。”
玉无瑑跟着乔管事,再次穿过上次走过的密道,来到傀儡馆中。那与承剑府主一模一样的傀奴,始终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与上次相比,今日的傀儡馆显得幽静非常,玉无瑑忍不住问道:“乔管事,为何今日这傀儡馆中没有客人?”
乔管事浑然不拿他当外人,解释道:“今日‘愚公’在这里接待一位极为尊贵的客人,所以今天的傀儡馆不做生意。”
玉无瑑好奇问道:“尊贵的客人?是什么人?”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就连‘愚公’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的,我想说不定是傀儡宗的重要人物……”乔管事压低了声音:“是我傀儡宗的尊主也不无可能。”
这时,跟在玉无瑑身后的那具傀奴脚步一顿,玉无瑑的步履也随之慢了半拍,他继续问道:“怎么,以乔管事你在傀儡宗的身份,尚无法知道贵客的身份吗?”
乔管事讪笑道:“我不过是‘愚公’执事麾下的小角色,又怎么能知道高层的事情。不过玉道君你精于傀儡术,若是得到‘愚公’的青眼,他会为你引荐也说不定。”
两人一傀已到了幽暗的阁楼之前,乔管事在阁楼外立定,通报道:“愚公,之前属下曾提过的那位精通傀儡之术的玉道君来访,执事可愿见他?”
阁楼寂静无声,不一会,里面燃起灯火,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窗户上面。乔管事低声道:“玉道君,愚公同意见你,你进去吧……”
玉无瑑也不胆怯,径直推开阁楼大门。
阁楼之中,“愚公”身着青黑色衣袍,背向而立,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背影与王琼英留下的画作极为神似。
玉无瑑上前一步,行礼道:“玉无瑑见过执事。”
“愚公”转身,他脸上戴着一个青铜制成的面具,面具上绘着鸱吻的图样,看起来凶恶而神秘。他打量着玉无瑑,问道:“乔管事说,玉道君是因修习傀儡术,一路躲避承剑府的追查到了太原,是吗?”
玉无瑑道:“正是。”
“愚公”点头道:“很好,承剑府阴魂不散,正是我傀儡宗的大敌,玉道君这样的人加入傀儡宗,我欢迎之至。不知玉道君如今的傀儡术修炼得如何?”
玉无瑑微笑道:“执事想知道贫道的傀儡术如何,看看我身后的这具傀儡不就知道了,我相信她一定会让执事大人满意。”
他向后退了数步,身后那具美丽的傀儡出现在“愚公”面前。
“愚公”转身,那具一直无声无息的傀奴抬起了头。李璧月目中寒光如电,向他直射而来。
只一刹那,“愚公”便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根本不是傀儡——”他失声道:“你是承剑府主李璧月——”
李璧月形如脱兔,向前递出一剑。这一剑迅捷如电光石火,“愚公”待要躲闪,又如何来得及,他堪堪避开致命一剑,脸上的青铜面具已被挑落,露出王氏家主那张熟悉的脸孔。
李璧月站在离他不远之处,声音清冽,如同天神降下审判:“王道之,你果然是‘愚公’。堂堂太原王氏的家主,竟然与傀儡宗勾结,你知罪吗?”
王道之瞳孔惊缩,满脸的不可置信:“李璧月,你不是已经离开太原了吗?”承剑府今日离开的声势浩大,整整三百人的马队出城,太原城不少人前去围观。若非确信李璧月离开,他又怎敢在傀儡馆露头。
“我若不离开,又怎么能抓到你的破绽——”李璧月冷哂:“王道之,傀儡宗为祸一方。尔身为傀儡宗的执事,罪行深重。还不束手就擒吗?”
乔管事亦是惊愕万分,此时此刻,他又如何不知方才玉无瑑所言傀奴云云俱是谎言,眼下身着苍青衣裳、手持宝剑的女子正是货真价实的承剑府主本人,他望向玉无瑑,怒道:“你骗我——”
玉无瑑依然是笑眯眯的:“对不起啊,乔管事。虽然你们傀儡宗给得挺多的,但李府主才是我的老板,我首先得听她的……”
乔管事惊讶道:“承剑府给了你多少钱?”
玉无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正是进入太原城那天李璧月随手抛给他让他去买衣服的十两银子。
乔管事瞪大眼睛,控诉道:“就为了十两银子?”
“我欠着承剑府五万两银子。”玉无瑑指了指李璧月,笑容优雅:“李府主除了是我老板,还是我的债主。天大地大,债主最大,当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乔管事,你们的委托我也完成了。那两百两黄金,我是不退的。抱歉,抱歉……”
阁楼之内,王道之的脸色阴沉可怖。
他方才乍见李璧月,一时乱了方寸。但他本是一方枭雄,很快冷静下来,道:“李璧月,就算你武功高强,可是你一个人深入我傀儡宗的巢穴,还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随即一声令下:“列阵——”
他话音刚落,阴暗幽闭的地下空间内,想起无数道脚步声。一排排傀儡士兵如同大军列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这边靠近,一眼望去,让人头皮发麻。傀儡大军将李璧月与玉无瑑两人围住,王道之阴笑道:“李璧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璧月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用手指了指两人头顶,“谁说我是一个人进入你傀儡宗的巢穴?不如王家主听听上面是什么声音?”
王道之神色一变。
他已听到头顶长街之上传来清脆的马蹄之声。那声音整齐划一,惊若奔雷,显然是一支制式的骑兵。很快上方就响起喊杀之声,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急匆匆赶来,禀报道:“执事大人,不好了,承剑府的黑骑已经将上面的万红楼和云阆茶馆都包围了。他们武功高强,我们在上面留守的人根本不是对手,他们估计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
王道之气急败坏地望向李璧月:“怎么回事,承剑府的黑骑今早不是已经全部出城了吗?”
李璧月好整以暇道:“我今日确实带了三百个人出城,但那些只是刺史府的普通士兵而已。至于我承剑府的黑骑,早就跟着太原刺史马大人返回城中,如今上面的行动也是由马大人亲自带队指挥。王道之,你勾结傀儡宗,行谋反之事,已是罪无可恕。今日若束手就擒,并交代出同党的下落,本府可酌情赦免你妻儿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