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定乱
王家大宅中。
王琼英立在檐下,望向不远处父亲的小院。按往常,这该是他到父亲房中定省的时间。可是此刻,父亲的房间仍未亮灯。
王桓英看向身边的长随阿桂:“父亲还没有回府?”
阿桂道:“小人已经去门房问过,说是未没见到老爷回来。”
王桓英脸上浮现出几分焦虑。
与兄长王琼英不一样,王桓英虽是次子,又是庶出,但从小就深得父亲的喜爱,由王道之亲自训蒙。十年前,王道之从长安回来之后,更是将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父子之间没有丝毫秘密。
对于万红楼和云阆茶馆下面的那座傀儡馆,他虽未涉足,但知道的远比他那愣头青的兄长要多得多。从前父亲每次去傀儡馆视察,一般戌时左右就会回来,而眼下已接近亥时,父亲仍未回府。就算最近承剑府入驻太原,李璧月公然查探关于傀儡宗的消息,导致父亲久未处理傀儡宗之事,多耽搁了些时间,也绝不应该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心中生起一丝不安的预感,虽然说承剑府李璧月结束了在太原的赈灾任务,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离开,应是不打算继续纠缠傀儡宗之事。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传闻中承剑府女府主勇毅果决,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她会这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打算吗?
想到这里,他对阿桂道:“阿桂,吩咐门房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阿桂受命就要离开,又被王桓英叫住,后者抛出一枚令牌,改口道:“我自己去叫车,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找陈头领,让他做好准备,今晚可能会有事。”
作为太原地方最大的豪族,王家养着一支大约千人的私军,平日里看家护院,关键时候也可调用,这支私军平日里由王桓英辖掌。
阿桂接了令牌,心中忐忑:“二公子,在这太原城,王家说一不二,就连马刺史也不敢对老爷不敬,能出什么事?”
王桓英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早做准备还是应该的。”
阿桂离开之后,王桓英正要去门房吩咐下人备车,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二公子,稍等,夫人有要事请你过去一趟。”
王桓英回头一看,见是柳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春鹂。王桓英虽得王道之喜欢,然而柳夫人乃是王家主母,他素来不敢不敬,便停步问道:“今日夜已深了,不知夫人找我什么事?”
春鹂没好气道:“二公子是不是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
王桓英一愣:“明日是什么日子?”
春鹂冷哼一声:“大公子死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六,到明天正是二七,按照规矩,应该在府中设仪祭奠,请僧道来做法事超度,诵经礼忏。可是如今府里却什么也没有张罗,老爷事忙也就算了,二公子对这些事情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堂堂太原王氏的长公子死了,丧仪却如此简陋,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王琼英死得不明不白,丧事并未大肆操办。柳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病中,就连头七也一切从简,只是由下人操持,王桓英更不曾在此事上花费功夫。谁曾想到了二七,柳夫人竟突然想着大肆操办了,还拿他问乔。
王桓英急忙道:“请春鹂姑娘转告夫人,这些事情我立刻就会吩咐下去,保证明日一早就全都妥帖,现在我另有要事,需得出门一趟。”
他转身欲走,却被春鹂挡住去路:“夫人让你现在就去见她。怎么,二公子要忤逆嫡母吗?难道二公子以为大公子死了,你就理所当然是太原王氏的继承人吗?你可别忘了,这件事如果夫人不点头,你休想——”
王桓英有些不耐烦,他从前怎么不知道柳夫人身边的女婢如此伶牙俐齿,今日更是疾言厉色。
他转念一想,柳夫人无非是儿子死了,心中气不顺,拿他使唤而已。这位出身河东柳氏的是典型的名门贵妇,素来遵从自己的丈夫,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自己前去应个卯,这事也就过去了,便点头道:“既然母亲着急见我,请春鹂姑娘带路。”
谁知,春鹂带路的方向并非柳夫人所居的椿茂堂,而是七弯八绕到了正厅。
虽是深夜,厅内灯火通明,上首设着王琼英的灵位。柳夫人一身素服,坐在上首。
王桓英跪下行礼道:“桓英见过母亲。”
柳夫人面容悲痛,抹着眼泪道:“桓英,今日是你大哥的二七,我想多给他烧些元宝纸钱,以免他在地下受苦。只是我年龄大了,弯不得腰,这件事只得麻烦你了。”
这时,那名叫春鹂的女婢命人搬了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银纸锞、纸元宝及各种纸扎的祭奠用品过来,又放了一个火盆在他身前,冷冷道:“二公子,请吧——”
王桓英无奈,他此时离开,少不得担一个不孝不悌的罪名,平白惹柳夫人不快。只好先在灵前烧纸再说。
今晚若是无事最好,若是有事,阿桂素来机灵,自然会来通风报信。
他跪在灵堂前,将纸钱投入火盆中,纸钱燃尽,在灵堂中飞起,好似一片片灰色的蝴蝶。王桓英心中惴惴不安,今夜之事,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的诡异。
小半个时辰之后,正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桂高声道:“二公子,大事不好了,承剑府的黑骑已经将云阆茶馆和万红楼全部包围起来,外面乱作一团,陈头领让我来问二公子,要不要出兵援助?”
心中忧虑之事变成现实,王桓英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传我命令,让陈头领立刻……”
他话音未落,上方八仙椅上柳夫人的声音响起:“跪下。灵堂喧哗,成何体统?”
王桓英急道:“夫人没听到吗?承剑府的黑骑已经将云阆茶馆和万红楼全部包围起来,父亲大人还没有回来,恐怕……”
柳夫人面容倦怠,她打了个哈欠:“承剑府办他们的事,和我们太原王氏有什么关系?你父亲外出有事,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桓英不意柳夫人会阻他行事,心中大为焦急,“夫人,云阆茶馆下面是傀儡馆。承剑府到太原来就一直想打探傀儡宗的下落,若是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柳夫人掌王氏中馈,所有关于傀儡馆的暗账都曾经手,不可能不知道王家和傀儡宗的关联,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谁知,柳夫人却道:“傀儡宗本是叛逆,承剑府抓他们又有什么不妥?我们太原王氏素来和傀儡宗毫无牵连,又何必掺和到这件事情中间去。调用我王氏的私军和承剑府的人对抗,二公子是欲置我太原王氏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柳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几分威严。王桓英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大喝道:“原来夫人你早就与承剑府勾连,背弃了父亲,背叛了王家——”
他转头向阿桂道:“你速去找陈头领,传我命令,全力支援云琅茶馆那边,一定要救出父亲。”
“是。”阿桂转身欲离开,却感到后背一凉,那位名叫春鹂的女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剑刺入他的后心之中。
眼见阿桂倒地身亡,王琼英惊叫道:“来人——”
可是正厅之外寂寂无声,他的人一个也看不见,取而代之的都是椿茂堂柳夫人的人。王琼英倏然惊觉,原来自他踏入正厅开始,事态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转身欲逃,可春鹂的剑比他更快。
那柄染血的长剑穿透他的胸膛,王桓英惊恐地向女婢望去:“你不是春鹂,你究竟是谁?”
“春鹂”缓缓剥下脸上的易容,露出唐绯樱明艳动人的脸孔,“本来你说不定有机会叫我一声大嫂,可惜你大哥实在是命不太好……”
唐绯樱嘻嘻笑着:“当然,你的命也不怎么好……”
***
重阳之夜,太原的长街上一片喧嚣。
太原刺史马兴远骑在马上,执行着李璧月先前留下的指令。
“查封云阆茶馆,里面的人全部带走,一个也不许脱出。”
“万红楼中,所有鸨娘、龟公、奴婢丫鬟、红倌人、青倌人全部收监待审,到此寻欢的客人不论是何身份都暂时羁留,待承剑府审问之后再做处置。”
“封锁街道,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允许靠近——”
“有胆敢擅自脱逃的,杀无赦——”
很快,整个长街乱作一团。云阆茶馆晚上本不做生意,不过拿了些傀戏的伶人。万红楼却是太原城有名的青楼,这些花魁娘子素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刀光剑影的场面,哭啼啼的好不可怜。还有些纨绔公子,见到拿剑的士兵就嚎得和杀猪一般,最后都被赶下花楼,光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
傀儡倌中,听着上方传来的喧嚣之声,王道之的脸色越发的晦暗难明。
上面的响动声都是承剑府的黑骑和马兴远带来的刺史府的人手,始终没有第二支兵马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以王桓英的聪明,他早该发现今晚的情况不太对,然后调用王氏暗中豢养的那一支私军。
那支私军本是王道之为了应对今日这般情况花重金打造,其中一多半都是他从绿林中招募的江湖好手,个个武功不俗。这样的一支人马,就算对上承剑府的黑骑,也未必没有胜算。
可惜,从喧哗开始到现在已有一段时间,他的那支私军始终没有出现。
李璧月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道:“王道之,你还在等你的儿子王桓英吗?可惜他今日是不会来了。”
王道之遽然抬头望向李璧月,两条蚕眉深深拧起:“你做了什么?”
李璧月摊了摊手,漫不经心道:“我将唐绯樱留在王家,以她的身手,大概王桓英已经死了吧——”
“什么?”王道之再次失声:“你竟敢派人杀了我儿子?”
李璧月一哂:“呵,想不到王家主还会因为儿子而失态?半个月前,你不是亲手杀了你的另一个儿子吗?”
王道之:“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他良心未泯,他无意中发现他的父亲竟然是傀儡宗的执事,而且牵扯到地震一事而感到良心不安。他不过是因为天生体质,无法食用被太原王氏奉若精神象征的雪龙鱼,便被他的父亲处死——”
李璧月冷笑着,那笑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讥讽:“王道之你作为太原王氏之主,却与傀儡宗勾结,行谋逆之事。本府虽不愿意大肆株连,可王桓英身为你选定的继承人,又执掌你王家的私军,死有余辜。你亲手害死自己的两个儿子,太原王氏嫡系血脉从此断绝,太原王氏这食用雪龙鱼的传统也将就此断绝。你那复兴太原王氏的美梦,大概就此破碎了。”
“李璧月,你——”王道之口吐出一口鲜血。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丝快意。对于心存善意之人,她从不吝于释放同样的善意,予以保护;可是对于那些怙恶不悛的人,她也不吝于杀人诛心,摧毁他们最在乎的东西,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王道之看向李璧月的眼神十分怨毒,“李璧月,你以为你赢定了吗?我告诉你,这座傀儡馆是悬空的,只要我按下机关,这座傀儡馆就会永远沉埋于底下。我王道之纵然得不到想要的,我也要你一同陪葬。”
王道之按下机关,脚下传来轰隆一声,紧接着地下灯火全灭,一阵失重感传来,整座傀儡馆垂直向下坠去。
第82章 上潜
李璧月下意识向玉无瑑靠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那枚满月从她袖中飞出,重新照亮地下空间。傀儡馆下坠十余丈,重重摔在地面上,巨大的震荡声让人头疼欲裂、耳鸣眼黑。幸亏两人彼此撑持,方能勉强站稳。
玉无瑑惊声道:“不好,小心那些傀儡——”
原来,方才静止不动的傀儡士兵如暗夜的潮水,一起向两人涌来。李璧月夷然不惧,手中八柄月光飞剑在地道中回旋飞舞,带着玉无瑑且战且退。
她很快发觉不妙。这些傀儡悍不畏死不说,竟是以精铁制成,仅用月光飞剑并不能突破防御。使用浩然剑法或许可行,而这地下空间幽暗逼仄,又有敌人环伺,难以施展,她又放心不下玉无瑑。
她今日又将他牵连到承剑府的公事当中,当然要首先保证他的安全。
玉无瑑忽然道:“李府主,你还记得高阳山中,天工世家的那些傀儡吗?对付这些傀儡,要先打倒操控傀儡的那个人——”
李璧月心随意动,一道月光飞剑直取不远处的王道之。王道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
可是那些傀儡丝毫不受影响,就连动作也毫无窒碍。
一具傀儡突破原本飞剑构筑的防线,一拳击向李璧月的右肩。
下一刻,棠溪剑出鞘,剑光唰然炸起,滋啦一声,金属交击,绽放出零星的烟火。剑刃刺入傀儡钢铁造就的心脏,将那颗槐木制成的核心挖了出来。
可是,黑暗中更多的钢铁造物仍在接近。李璧月望向王道之,问玉无瑑道,“怎么回事,操控傀儡之人并不是他?”
王道之被李璧月飞剑所伤,躺在地上疼得喘息:“李府主高看我了,我虽修习过傀儡术,不过是半路出家,又怎么有能耐操控数量如此多的傀儡……”
李璧月心中狐疑,眼神掠过另一侧的乔管事,一支飞剑跃跃欲试。
乔管事整个人被吓住了,连忙举起双手,哭丧着脸:“李府主,不是我。小人虽然替傀儡宗办事,傀儡术是半点也不会啊——”
玉无瑑沉声道:“也不是他,我想操纵者应该是王道之先前接待的那位贵客,看来对方并未离开。此人应该是傀儡宗的重要人物,请李府主与我配合。”
他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染上鲜血,符纸落在一具张牙舞爪的傀儡上。
玉无瑑闭上眼睛,轻声道:“西北乾一——”
李璧月早与他配合默契,手中下弦月飞出,向西北方向而去。
玉无瑑却道:“不好,那个人想逃,他正在移动中。北方艮七,唔,西北乾六,西方巽五……”
忽地他停了下来,望向李璧月,李璧月点了点头,那柄下弦月命中了目标,不知对方是死是伤,眼前的傀儡总算停了下来。
危机解除,李璧月上前一步,拎起王道之的衣领,问道:“离开的机关在哪,怎么上去?”
眼前的王道之浑身染血,早已没有王氏家主的儒雅风度,他冷笑道:“这里的机关本就是为了避免被人查到这傀儡馆与我太原王氏有关,特意设计用来自毁的,又怎么可能还留有离开的机关,上天注定你李璧月只能与我王道之同葬于此。”
王道之面色阴狠:“你杀了琼英,太原王氏再无复兴之望。可是没了你李璧月,你承剑府又有谁能撑起门户。十年前,玄真观覆灭,如今你承剑府马上就要步玄真观的后尘,哈哈哈哈哈——”
地道之内,弥散着王道之苍凉的笑声。李璧月一把将他提起,扔到一旁,去拨弄之前王道之启动的那个机关。果然如王道之所言,这个机关是为了自毁之用,眼下已经损坏,无法再启动。
李璧月心中不免绝望,承剑府还未复兴,她还没有完成谢嵩岳临终之前的嘱托,可不甘心现在就死。而且,她更不愿意玉无瑑也死在这里。
玉无瑑注意到李璧月眼中露出少见的阴沉,宽慰道:“李府主不必焦心,马刺史与承剑府的黑骑发现事情不对。自然会向下挖掘,将我们救出去。”
李璧月却摇了摇头,“这座傀儡馆已被埋在地下十丈深处,就算马刺史找对方位,也没有这么容易挖开通道。而且这处地下空间下坠之后,原先与地下相连的换气通道也已经断绝。如果没有新鲜空气,我们最多只能撑三天。”
玉无瑑脸色一变,道门呼吸吐纳之法虽然可以减少空气的消耗,却也不能不呼吸。
李璧月冷冷的目光望向王道之和乔管事,如果确认这里没有其他的出路,她便只能杀掉这两人,减少空气的消耗,让自己和玉无瑑活得更久一些。对了,还需要将那个暗中操控傀儡之人找出来,一起杀掉。
她向玉无瑑道:“我们先到逃走那人的方向看看,看看是否有其他的出路。”
她到底不放心将王道之留在原地,封住他的穴道,对乔管事道:“若想要活命,你背着他,走在前面。”
乔管事当然不敢违逆,他认命地将王道之背起,在前方探路,李璧月和玉无瑑跟在他的后面,凝神戒备。
傀儡馆原先的建筑结构在坠落的过程中尽数崩毁,几人在满月剑的照耀之下,踏着废墟向西北方向而行。
一直到道路的尽头,都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见到地上留有一滩新鲜的血迹,想必那人受伤不轻。李璧月望向王道之:“你的那名同伙呢?”
王道之一心想拉李璧月陪葬,自然是不愿理她。
玉无瑑将上下左右观察了一遍,确信现场没有第五个人,推测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我想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口。”
这时,乔管事惊道:“你们看,那边有水涌进来。”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道靠近西边有一块洼地,傀儡馆断裂散落的檐柱下方果然有流水渗出,已在下方积了一个小小的洼池。
李璧月看了看上方,说道:“我明白了,云阆茶馆和万红楼的西边,正是太原城中最大的湖泊晋湖,那个逃走的人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打通了水道,从晋湖逃走。”她望向玉无瑑:“如今恐怕等不到马刺史来救我们了,这里地势低洼,湖水漫灌,很快就会淹没这里。于今之际,我们只能先从这处通道进入晋湖,再从晋湖游上去。”
玉无瑑面露为难之色:“李府主,我不会游泳。”
李璧月沉默。云翊确实自小就是不会游泳的,她记得小时候她养了一只猫,非闹着云翊和她去钓鱼,结果她一个失神,云翊差点被大鱼扯到湖里,幸亏她发现及时,才将他救了上来。
但若此刻舍下玉无瑑,自己一人逃生,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脱下外衣,撕成长条拼接起来,将一头绑在玉无瑑的腰上,将另外一头绑在自己的右臂之上,道:“一会入水之后,你便尽量屏住呼吸,将大脑放空,什么也不要想,我会带你上去。”
玉无瑑平生最是怕水,一想到落水,便油然而生恐惧之情。但此刻生死攸关,由不得他多想,咬牙点了点头。
李璧月又望向乔管事:“你虽为傀儡宗做事,但充其量是个从犯。虽说你不该死在这里,但如今我也顾不得你。你若是能自己逃出生天,便是你自己的造化。”至于王道之,虽然按原计划,她应该从他口中问出傀儡宗的更多秘密,可当此生死之际,自然是顾不上这些。
檐柱之下,水的流速越来越快,才一会的功夫已经漫过洼池,没过脚踝。李璧月知道不能再等,她推开挡在洞口的檐柱,大水瞬间冲垮脆弱的岩壁,灌入地道。李璧月稳住身形,逆着水流向上游去。
她每向上一段距离,总忍不住扯一下右臂上的衣带,感知到玉无瑑就在她身下不远之处,方能安心继续上潜。
忽地,她感到右臂一沉,有什么东西向下拽住她。她足尖在水下一扫,便触到一片湿滑的水草,下方则是一片坚硬的石头。她心知不妙,原来是那衣带缠在了生满水草的石头之上。
此时两人上浮已有一段时间,她一口气息将尽,逐渐窒息憋闷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赶紧挣脱障碍上浮到水面,可若是如此,玉无瑑被衣带缠在礁石上,必定会溺死水中。
她强行压抑本能,猛地下潜,低头去找玉无瑑。此时正是深夜,水下什么也看不见。她在礁石附近摸了一圈,竟然不见玉无瑑的踪迹。
她一时大急,忘了水下不能说话,忍不住喊道:“玉……”
可才一张口,水便灌入口鼻,她呛咳一声,肺腑中藏着的那口气息登时用尽,她粗粗喘息着,刺骨的冷水灌入肺中,喉管被水流堵住。她的大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手足也不受控制,全然不知自己是在上浮还是下沉……
绝望之际,她想,难道她真的要和云翊一起死在水下吗?
不,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她感到有人朝这边靠近,旋即一只宽大的手掌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下一刻,一个冰凉柔软的事物贴住了她的双唇。
那熟悉的感觉,是玉无瑑。
唇舌蜻蜓点水般一触而分,一道柔和而温暖的气流度了过来,对方摸索着解开了她右臂上的衣带,托着她迅速向上浮去。不久之后,两人一起破水而出。
第83章 弃子
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李璧月大脑终于恢复清明,也看到了在她身侧的玉无瑑,对方气力似乎用尽,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湖岸就在不远之处,她拉着他奋力向岸边游去。
两人上了岸,李璧月重重咳了几声,排出肺里呛入的水分,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望向玉无瑑,疑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不会游泳吗?”
为何最后关头,他反倒比她还游刃有余。
玉无瑑全身湿漉漉的,精疲力尽地靠在树上,湖水从他的头发上沥下,黑色的睫羽如同小扇贴在眼睑上。他轻喘着,声音也仿佛被湖水浸湿:“原先确实是不会的,下水之后……突然就会了……”
……
玉无瑑确实是不会游泳的。
入水之时,他牢记着李璧月所言的“屏住呼吸,什么也不要想”的嘱咐,任自己的身体被牵引。
李璧月向上,自然会带动他的身体上浮。两人之间由那条衣带相连,就好像将李璧月的生命与他绑定在一起,她永远也不会抛下他,生死他们都会在一起。这样的信念,给了玉无瑑一种极为奇妙的安全感,让他突然间战胜了对溺水的恐惧,开始尝试自己上浮。
他本就是万分聪明之人,克服心理障碍之后,多尝试几次就掌握了要领,能跟上李璧月的节奏自己上潜。
衣带被礁石缠住时,他很快发现不对,便解开了腰间的衣带,却陡然发现李璧月内息用尽,呛水下沉。他修习道门功夫,内息本就比李璧月绵长,察觉不对,便立刻度了一口内息过去。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此时想来大抵是冒犯的——虽说李璧月从前也亲过他、抱过她,但那都是在梦中将他当做别人,而且她根本也不记得。他不敢看她,斟酌着言辞:“李府主,刚才在水下事急从权,我……”
李璧月见他垂着头,眼神闪烁,茫然而不知所措的样子,活像刚刚在水下是她轻薄了他一样。她望着那张被湖水润透的唇,忍不住想:他们修道人就是太正经了,方才如果是她亲他,肯定不是那般轻轻一掠,浅尝辄止,口中却道:“玉观主方才也是为了救我,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玉无瑑松了口气。他歇了一会,终于缓过劲来,又起身走到湖岸边:“不知乔管事与那王道之生死如何?”
李璧月遥望不远处的长街,云阆茶馆和万红楼那边传来喧叫和吵闹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大喊着“府主”“救人”什么的。
想必马兴远和夏思槐他们已经发现傀儡馆整个下沉,他们失踪的事了。
她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这是她日常与夏思槐联络的信号,夏思槐听到声音,便知道她已经脱险。
果然,很快夏思槐举着火把,带着一大批的人马往湖岸边而来。
他看来李璧月平安无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高声叫道:“府主——”
李璧月吩咐道:“去请马刺史过来,就说我有要事。”
不一会,马兴远便飞驰而至。看到李璧月,马大人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若是承剑府主、御命的钦差大臣在太原地界出了差池,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他看着李、玉二人湿漉漉的衣服,疑惑道:“李府主,你们怎么是从水里出来?”
李璧月指了指湖岸,靠近道:“水下还有两个人,麻烦马大人找几个水性好的人下水将人捞出来。湖边也着人看守,以免人犯逃脱。”
马兴远很快领命而去。
李璧月这才命人燃起篝火,一边与玉无瑑就着篝火烘烤已然全湿的衣裳,一边听夏思槐回报今晚的情况。
云阆茶馆和万红楼这边,所有人全部收押。发生了这么大事,太原王氏的府上却灯火阑珊,格外宁静,想必唐绯樱那边也是一切顺利。
但今晚的行动,到底是走脱了一人。那名被她用下弦月打伤,凿穿水道逃走的人应是傀儡宗的重要人物,可惜他早早逃离,眼下想必是极难追踪了。如今只能希望王道之还活着,能从他口中撬出更多信息。
王氏大宅之内。
灵堂之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去,那纸钱燃尽的灰色余烬并未清扫,散发着焦苦的气味。
柳夫人坐在八仙椅上,望向唐绯樱,神情忐忑不安:“李府主要求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到。她是否会信守承诺,放过王氏一门其他人的性命?”
唐绯樱笑道:“我姐姐的信誉,你当然可以放心。难道你以为她会滥杀无辜吗?”
柳夫人沉默不语。她从前听说过李璧月不少的事迹,但仅限于她武功高强,是谢嵩岳之后的承剑府主,是天子重臣、太子密友。那日在酹月楼中,李璧月步步为营,攻心为计,最终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线,迫使她吐露出王家的秘密。在柳夫人心中,李璧月高冷严峻,不苟言笑,并不是宽仁之人。
唐绯樱摊摊手道:“柳夫人若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是我姐姐还有几句话让我转告给柳夫人,也算是她对夫人及太原王氏将来的忠告吧。”
柳夫人抬起头聆听。
唐绯樱道:“第一,王道之今日外出,莫名失踪,王二公子在家中突发恶疾而死。柳夫人既为王氏主母,当从宗族中挑选年幼聪明的孩子过继为嗣子,继承宗祧。当然在继子长大之前,夫人您少不得要挑起王家大梁。”
“第二,王家的那一千私军,必须在十天之内全部解散。”
“第三,王家涉及傀儡宗的相关人等,必须全部处置。当然了,姐姐说了,如果夫人你下不了手,这些我可以帮你处理干净,但是夫人必须拿出应有的决断来。”
柳夫人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李璧月帮她策划至此,看来确实无意将今日事态继续扩大。但是王氏嫡系父子三人皆死,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撑起五姓七家的太原王氏的门户,不由发出一声轻微的自嘲:“她真是看得起我……”
“姐姐说派人查过您的过去,说您在未出嫁时,也曾骑马仗剑,堪称英豪。只是嫁作人妇之后,一心只想讨好夫婿,消磨了意气。但夫人你掌王氏中馈多年,王道之一死,也无其他掣肘,做到这些事情应是没问题。”唐绯樱见柳夫人仍是忧心忡忡,又道:“夫人倒也不必小看了自己,谁说我们女人做事都得靠他们男人啊。若是我像夫人一样,独掌七阀之一,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柳夫人看着唐绯樱神采飞扬的眉眼,忽地一叹:“假如琼英还活着,你能嫁入太原王氏,该有多好……”平心而论,唐绯樱武功高强,性情独立,开朗直爽,如果她是自己的儿媳,说不定能撑持太原王氏的门户。
唐绯樱连连摆手:“可别,你的儿子可不是我的真爱,我的人生目标也不是成为豪门贵妇。”
柳夫人好奇道:“唐姑娘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唐绯樱意气飞扬,毫不掩饰地谈起自己的雄心壮志:“首先是像我姐姐那样,当个大官,让所有人看了我都服服帖帖的……其次嘛,当然是谈更多的恋爱,找更多更优秀更好看的男人……”
……
晋湖虽然水深,水域倒不算宽广。
李璧月在篝火前坐了一会,等衣服差不多干时,得到了回报,马兴远的人从晋湖中捞出了两个人。
那名云阆茶馆的乔管事不幸溺死,但王道之运气不错,竟然还留着一口气,被送到李璧月面前。
王道之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了,全身惨白,乱糟糟的湿发沾了满脸,如同一只水鬼,任谁也看不出眼前之人竟是威风赫赫的太原王氏的家主、在太原一地能与马兴远分庭抗礼的人物。
王道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显然是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脸。李璧月斥退无关人等,只命夏思槐带人在不远处守候。
李璧月轻声道:“王道之,虽然你意图杀我,但本府主之前的承诺仍然有效,只要你交代那操控傀儡之人究竟是谁,如今逃亡何处,我可以饶你一命。”
王道之呸了一口道:“李璧月,你我之仇不共戴天。今日落在你手里,是我王道之技不如人,但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傀儡宗的任何情报。我今日身死,自然有人为我报仇。”
李璧月并不答话,只是冷笑一声,笑声极为嘲讽。
王道之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李璧月道:“我笑你王道之枉为太原王氏家主,却始终活得不清醒,将复兴太原王氏的希望放在傀儡宗身上,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颗弃子而已。如今穷途末路,还指望抛弃你的人替你报仇,岂不可笑!”
王道之愤怒道:“你胡说——”
李璧月慢声道:“不是吗?其实就算傀儡馆被我发现,你王道之也不是必死无疑。傀儡馆下坠到地下之后,你们傀儡宗有三个人,而我方只有我与玉无瑑两人,而且玉无瑑并不会武功。真的动手,三对一,你们并非没有胜算。而你极力维护的那一位却毫不犹豫地掘开水道,抛弃你独自逃生。他分明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湖水灌入地下,杀我李璧月的同时,杀你灭口,以免你出卖他的秘密。”
她看王道之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傻子,“宗长竟然还期盼着这样一个丝毫不顾盟友的人替你报仇,我该说你是愚蠢,还是天真呢?”
王道之脸色涨红,不发一言。
李璧月知道自己的攻势已经奏效了。她所说的话并非全部事实,在那人无法驾驭傀儡的情况下,她以一敌三,轻轻松松,那人绝无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救走王道之。她这一番说辞纯是挑拨离间,加深王道之对盟友的怀疑,只要王道之心中动摇,便有可能向她吐实。
她又趁热打铁道:“十年前,阁下离开长安之时,傀儡宗许你从龙之功、宰相之位;所以这十年,你赌上太原王氏一门的性命,为傀儡宗招兵买马、出钱出力。可是如今你王道之遭难,傀儡宗却无一人相救,足见你王道之在傀儡宗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而已。我暂时不会杀你,你好好想想吧。”
第84章 灭口
李璧月打了个哈欠,瞅了瞅天色,太白在东,即将破晓。她昨日一早带人出城,演了一出大戏。下午又到知一观找玉无瑑,扮成傀奴与他一起进城,现在终于感到有一些疲倦。
她吩咐夏思槐道:“万红楼和云阆茶馆那些人,你带人亲自审一遍,没什么问题的就先放了,有嫌疑的就先收监,等我有空再说。王道之的事,先不必声张,将他放在麻袋里,带回驿馆,我下午再亲自审问。”
夏思槐道:“是。”
李璧月又望向玉无瑑,嘱咐道:“今日傀儡宗有一个人逃走,我担心他会携怨报复。知一观原本便是傀儡宗的据点,你住在那里并不安全,先同我回驿馆吧。至于裴小柯,稍后我会让人将他接过来。”
玉无瑑无可无不可,应道:“听凭李府主吩咐。”
李璧月站起身,正要宣布今晚的行动结束,忽地眼神一凛,身体毛发皆张——她有一种全身要害被人锁定的感觉。
她抬起头,向高处望去。在不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一个银色衣袍的人,那人头上戴着熟悉的青铜面具,手上弓弦如满月,弦上十余支箭同时蓄势待发。
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刑天——”
没想到,在这个夜晚,她再次遇到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这是她与这人的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楚阳长公主的府邸,他曾经帮助自己打退袭击长公主的刺客。
第二次是在药王谷。在叶衣霜摘取莎诃花时,正是这个人突然出现,十几支羽箭连发,逼退李璧月,让沈云麟最终采走了莎诃花。他高超的箭术,给李璧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更早之前,在海陵,此人就曾经指使高正杰劫杀了东瀛海船,谋夺佛骨舍利,事败之后又用妖暝虫杀死高正杰灭口。
没想到今日他会出现在这里,李璧月高喝一声:“来人,围住他——”
在李璧月发声的那一刻,“刑天”手中弓弦轻轻一震,一支羽箭带着雄浑的力道向篝火一侧射来。
李璧月凝神戒备,可那羽箭并非冲着李璧月而去,而是对准了毫无防备的玉无瑑。
羽箭的速度极快,她已来不及拦截,只能扑向玉无瑑,抱着他就地一滚。可那羽箭好像长了眼睛,一支快似一支追着两人连珠激射。李璧月终是躲闪不及,左臂被擦伤,渗出殷红的血迹。
好在那十支羽箭终于射尽,李璧月抬起头,地上装着王道之的那只麻袋已不见踪迹。夏思槐耷拉着脑袋,跪下请罪:“府主,那个人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带着王道之,抢了我们一匹马,往城门的方向逃走了。属下这就带人去追……”
李璧月脸色铁青,她自以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横生枝节。
她总算没有因为这点意外失去理智,沉声道:“傀儡宗的三个执事中,‘愚公’与‘青鸟’实力都一般,唯有‘刑天’武功既高、又聪明狡狯,极难对付。你们小心行事,万毋鲁莽,折损人手。一有消息,就向我回报。”
夏思槐领命,清点人手,一行人马出城去了。
***
太原城北二十里处官道往西有一座废弃的兰若寺,兰若寺本身规模不大,不过一座大雄宝殿,两三间配殿,供奉佛祖释迦。十多年前武宗灭佛期间,僧人都被勒令还俗,佛像都被推倒,此地渐无人烟,唯有秋草蔓生。
银袍人飞马纵驰而至,眼见后面没有人追来,随意将马系在道旁,拎着麻袋进入兰若寺中。
他解开袋口,放出里面的王道之。
王道之在马上颠簸了半天,一阵眩晕,等看清眼前人影,眼睛一亮,道:“刑天,是尊主命你来救我吗?”
“刑天”道:“尊主被李璧月飞剑所伤,无法与李璧月抗衡。他料到你可能落入承剑府之手,特命我前来接应。”
王道之心下一安,“我就知道,尊主不会放弃我的——”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听信李璧月的挑拨离间之言,误认为自己真的只是尊主的弃子,心中顿生羞愧之情。他又道:“今次李璧月去而复返,另我猝不及防,不仅宗门在太原的据点暴露,连我太原王氏如今都已被她掌控。不知尊主有何计划,可以挽回颓势?”
想起自己堂堂太原王氏之主,竟然沦为李璧月的俘虏,受尽了屈辱,他恶狠狠道:“我太原王氏还有一千私军,大多都是江湖好手,就算对上承剑府的黑骑也有一战之力。只要尊主帮我暗中回到太原,联络到私军的陈头领,我一定能从李璧月的腿上咬下一块肉来。”
“刑天”对他的提议未置可否,直接问道:“方才李璧月拷问你,你是否出卖了尊主的秘密?”
王道之愤恨道:“李璧月阴险狡诈,她辱我至此,我怎可能向她屈服。就连你的身份,我也没有吐露一字。”
“刑天”道:“很好。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他语气淡淡的,毫无波澜,人却已退后数步,挽弓搭箭,对准了王道之的心脏。
王道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刑天”好不容易从承剑府的重围中救出了自己,眼下又要杀了自己,这是何道理。
可是他的身体却被羽箭的气机牢牢锁定,无法动弹。王道之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他嘶吼着:“‘刑天’,杀了我,你如何向尊主交代——”
“刑天”摇摇了头:“王道之,你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李璧月利用柳夫人控制太原王氏,你的一千私军已经被解散了。没有了王氏家主的身份,你王道之一无是处。尊主让我救你,只是担心你意志不坚定,出卖宗门的机密。只要你不是落在李璧月手上,你的死活又有何干系。”
见王道之面色灰败,他嘲讽道:“算了,你喜欢和不喜欢的儿子都死了,你又从不关心妻女,想来是没有遗言的,我和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弓弦一松,羽箭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径直射入王道之的胸膛。
心口一阵剧痛传来,王道之瞳仁骤缩,死到临头,他才知道原来李璧月所说的都是真的。
于傀儡宗而言,他从来都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已。
鲜血急涌,生命急速流逝。王道之望向“刑天”,眼中恨意喷涌,挣扎着道:“刑天,都是棋子,你今日杀我,你的下场又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尊主不会放过你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面具之下,“刑天”眼神淡漠。
他抬起头,望向东天最明亮的启明星,微微一哂,似是自言自语:“不得好死吗?可惜,我早已决定,为了那件事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是不得好死,又有何俱?”
他站在原地,慢慢看着王道之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之声,承剑府的人终于追上来了。
他抛下王道之的尸体,从兰若寺的后门绕出,向西而行。行出不远,只见前方的老树之下站了一个人,那人身着白衣,脸上戴着与他一样的青铜面具。
刑天上前两步,沉声道:“沈云麟,你怎么在这里?”
沈云麟指了指脸上的青铜面具,道:“按照宗门的规矩,你现在该称呼我为‘飞廉’。”
刑天:“飞廉?”
沈云麟道:“‘青鸟’死在药王谷,而我为尊主带回了莎诃花。”沈云麟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道:“尊主已经命我接替红鹛夫人,成为傀儡宗的三位执事之一。”
刑天语气凉薄:“你说错了,应该是两位。”
沈云麟一愣,随即注意到刑天只是孤身一人,诧异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愚公’呢?”
刑天漫不经心地道:“‘愚公’已然暴露,失去了价值。他落到李璧月手上,难保不会出卖我傀儡宗的秘密,我已经趁乱杀了他。”
沈云麟吃惊不小:“可尊主的命令……”
刑天道:“这件事情,我自然会亲自向尊主解释。”
沈云麟怔了一下,随即道:“尊主本来命我来接应你们,你随我来吧。”
两人轻功出色,一路向东疾行,攀过几座山峰,赫然见到一座瀑布。两人沿着瀑布攀援而上,只见瀑布之顶的湍流之上建有一座巨大的山庄。
山庄名为鹤鸣山庄,依山势而建,又悬于瀑布之上,枕山坐水,景色宜人。此时在山庄的高处,汉白玉铺就的石阶之上,站着一个身着紫袍、戴着睚眦面具的人。
刑天和沈云麟见了此人,一起行礼道:“拜见尊主。”
紫袍人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王道之,瞥向刑天:“愚公呢?本座不是命你将他带回来吗?”
刑天站起身,不卑不亢:“他已落在李璧月手上,为了防止他出卖我傀儡宗的机密,我不得不杀了他灭口。”
紫袍人高大的身形一瞬沉滞:“什么,你杀了他?那太原王氏——”
刑天打断道:“尊主不要再想着靠太原王氏来成就大业了。太原王氏虽传承数百年,但是如今子孙都不争气,在朝廷中也没有多少声音,根本不足以成事。李璧月已经通过王道之的妻子柳夫人掌控了整个王家。傀儡宗要帮那位谋夺天下,恐怕还需要想想新的办法。”
紫袍人很快从刚才的失措当中反应过来,冷声道:“本座自然早有计划。近年来,北方草原之上有一支新的契丹部族崛起,他们的骑兵打败了周围的回鹘、靺鞨等族。本座已经派人与他们的首领耶律光联络,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如果有太原王氏的支持,想必能更快地从马兴远手中夺得太原城,再以太原为基础,经略天下。既然王道之死了,此事便暂且作罢。”
他望向刑天,道:“这次幸亏你也在太原,否则王道之落入李璧月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接下来,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刑天抬起头,道:“尊主,属下这次到鹤鸣山庄来,是另有一件事要想要和尊主谈谈。”
他的声音冷峻,隐隐带了几分压迫感,紫袍人有些不悦道:“哦?是什么事?”
刑天道:“属下想要退出傀儡宗。”
紫袍人冷声道:“退出?”
刑天道:“我当初加入傀儡宗时便曾与尊主有过约定。我会在我觉得方便的时候帮你们做事,各取所需。但是我归根结底和傀儡宗并不是一路人,在合适的时机,我便会退出。”
“呵呵,刑天执事觉得我傀儡宗是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紫袍人幽寒彻骨的声音远远震荡,他没有被面具遮盖住的双目射出阵阵寒光,那面具上的魔兽睚眦,也似乎随着这寒光一起苏醒,让人心生恐惧。
刑天却夷然不惧,与傀儡尊主对视:“按照我与尊主一年前的约定。什么时候我想要退出,尊主都不会阻拦。怎么,尊主如今想要出尔反尔吗?”
“如果尊主不打算信守承诺,我自然也不必遵守与尊主你的契约,我会将我所知道的关于傀儡宗的一切全部告知给李璧月。除非……”刑天从唇下逸出一丝冷笑:“尊主有把握在这里杀了我——”
刑天后背数步,双手抓住弓把,弓箭上弦。只是这次,弓箭对准了傀儡尊主。
毫无疑问,如果傀儡尊主拒绝他的要求,今日的鹤鸣山庄便难免一场血战。
面具之下,傀儡尊主脸色铁青。他咬牙道:“你要退出可以,但我傀儡宗绝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在你退出之前,你必须完成我交给你的最后一桩任务。”
刑天点头道:“可以,但是尊主应该知道我的底线。”
紫袍人道:“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刑天将弓箭收起,在紫袍人面前站定,躬身道:“请尊主吩咐。”
紫袍人摇头道:“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自然会通知你。”
刑天道:“我可不会一直等你。”
紫袍人沉声道:“放心,十五天之内,我会给你消息。”
刑天拱手道:“那我就等候尊主的消息,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他后退数步,沿着来时的路径离开。
第85章 后盾
回到驿馆之后,李璧月胡乱睡了一二个时辰,天就已大亮了。
驿卒送来一笼包子,一碗早茶,李璧月才吃一半,便听到驿馆外马蹄声响,夏思槐领着昨夜追踪“刑天”的黑骑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夏思槐的马后背上还有一只麻袋。
这麻袋李璧月并不陌生,正是昨夜用来装王道之的那一只。
李璧月匆匆喝完早茶,赶到前院之时,夏思槐已经拎着麻袋到了近前。李璧月微笑着,看向夏思槐的眼神多了一份赞许:“不错,从傀儡宗手上抢回俘虏,回头我给你记上一功。”
夏思槐脸上并无丝毫喜色,他将麻袋撂在院中,露出里面王道之的尸体,“王道之确实是找到了没错,可是,我们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李璧月脸上笑容凝固,王道之最大的价值在于他身为傀儡宗的三大执事之一,知晓傀儡宗不少机密,还有关于十年前皇权交替的诸多秘辛。如今他一死,一切自然成了泡影。
她望向夏思槐:“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夏思槐道:“是在太原城北二十里一座废弃的寺庙。当时,我们见那匹被银袍面具人偷走的马系在道旁,就下马搜查,不久就在附近的兰若寺找到了王道之的尸体,他是被人一箭射入心脏而死,我们在现场也没有找到第二个人,便只好先将王道之的尸体带回。”
李璧月望向王道之的胸口,那支羽箭还停留在上面。她右手一握,将穿透后背的箭簇折断,又从袖中取出她在湖边所捡回的羽箭仔细比对,两支箭簇毫无二致。
她低声道:“看来,王道之果然只是傀儡宗的弃子。‘刑天’带走王道之并不是想要救他,而是要杀人灭口。”
夏思槐疑惑道:“奇怪,既然是杀人灭口,‘刑天’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人救走了再杀,直接在湖边一箭射杀王道之不是更加容易吗?”
李璧月回忆起当时情景。“刑天”一箭直取玉无瑑,牵制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夏思槐不及反应,被他带走王道之。如果“刑天”直接射杀王道之,确实要容易得多。一来,她离王道之比玉无瑑要远得多,二来,她扑向玉无瑑,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若目标是王道之,她未必来得及搭救。以“刑天”的箭术,说不定当时就能得手。
这个问题,她一时也想不出答案。
王道之已死,这条线索已断。接下来,只能看看万红楼和云阆茶馆的那些人能不能给出一些线索,不过,这些人就算知道一些关于傀儡馆的事,想必也不会涉及傀儡宗的核心机密。李璧月有些怏怏,下令道:“将王道之的尸体重新敛在麻袋中,悄悄送到太原王氏府邸,交给柳夫人,随她处置吧。”
夏思槐应道:“是。”
李璧月又道:“昨日辛苦一夜。从王家回来之后,你便好好休息吧。”
她也没怎么睡,略有几分疲倦,仍去马厩牵马,夏思槐知道她是要前去太原府那边。驿馆并无监狱与刑堂,昨夜抓的诸多人犯最后都被马兴远的人带走。夏思槐暗想,从自己出城追人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李璧月只是眯了一小觉而已,忍不住道:“府主就知道关心我们,自己也该好好休息。”
李璧月浑不在意,微笑道:“没事,一晚上没睡好并不算啥。欲成就大事,哪有不辛苦的,若是能早点解决傀儡宗的事情,离我承剑府的目标就更近一步。”
一旦查起案件来,她从不知疲倦。
夏思槐还要再说些什么,李璧月已经骑着马远去了。
夏思槐看着李璧月离去的背影,暗自懊恼。要是昨夜自己的武功再高一些,反应再快一些,从“刑天”的手上保住“王道之”的性命,或许李府主便不需这般操劳。
他正出神,没成想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夏司卫,你看什么呢?”
夏思槐一回头,见楚不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连忙招呼道:“楚堂主,你回来了。”
楚不则点头:“小孤山矿道的入口已经彻底封闭,我刚刚带人回来。府主人呢?”
夏思槐道:“李府主去刺史府那边查案去了。楚堂主不在这段时间,我们倒是拔除了傀儡宗的一个重要据点,可惜最后功亏一篑,走脱了两个重要人物,府主现在去查相关线索。”他指了指驿馆外的长街:“刚刚走了没多久……”
楚不则皱眉道:“这么早就出去了?”
“府主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每次查起案子来就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哎哟,我差点忘了,府主交代我将王道之的尸体送回王家……楚堂主,我先去了……”
夏思槐离去后,楚不则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怔怔地望向长街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
事实证明,勤并不能补拙。
李璧月在刺史府的刑堂里坐了整整一个白天,也不能弥补昨晚的疏漏。万红楼和云阆茶馆抓的那些人,知道的也不过是下方傀儡馆的生意有违朝廷禁制。至于傀儡宗的内幕消息,则一概不知,李璧月放了一批,罚了一批,关了一批,这件事便告一段落。
虽然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期,李璧月仍不免闷闷不乐。